《雲鏡猿燈記》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622·2026/4/14

第一章赤霞鏡 天台之南有赤城山,丹霞映壁,朝夕異色。山腰隱一廬,廬主雲姓,名無羈,年未及冠時即棄舉業,攜一古銅鏡、一盞青瓷燈入山,迄今二十載。 嘗聞其鏡非凡品。寅卯之交,東方既白,雲生必攜鏡立危崖。初時山嵐氤氳,俄而金烏初躍,萬千雲氣忽如受詔,自群壑湧出,赤紫金青,紛至沓來。奇者,諸色雲霞近崖三尺,竟如活物折腰,一一投入鏡中。鏡面本昏黃,承霞則澄明如秋水,中有云海翻騰,日出月落,四時更迭。鄉人謂之“雲霞朝入鏡”。 雲生觀鏡之法亦奇。不視鏡背花紋——那原是螭龍逐日之圖,蒼鱗怒爪皆隱於綠鏽——獨對鏡面怔怔。時有山雀落肩,猿猴獻果,渾然不覺。或問:“先生觀何物?”但笑曰:“觀雲非雲,觀我非我。”再問則默然。 廬中陳設極簡,唯一榻、一案、一燈而已。燈亦奇,燈盞似蓮,燈柱如竹,燈焰青碧。每至深宵,窗扉不閉,山風入室,焰苗搖曳欲滅,終不滅。時有猿啼近窗,其聲悽清,夜鳥棲簷,羽聲簌簌。鄉人夜獵晚歸,遙見廬中一點青瑩,窗前果有數點幽光閃爍——猿目金黃,鳥睛碧綠,皆靜靜窺那燈火,如僧聽法。此所謂“猿鳥夜窺燈”。 雲生晝觀鏡,夜伴燈,餐霞飲露,面如少年。山中樵叟李翁,年七十矣,憶雲生初入山時形貌,與今無二,私語兒孫:“此恐非人。” 是年秋深,霜葉盡赤。有遊方道士過赤城,聞異事,特來拜謁。見雲生於崖上觀鏡,道士凝望良久,忽撫掌嘆:“妙哉!此非銅鏡,乃‘萬象鏡’也!上古大能以崑崙玉髓熔鍊,攝天地精華。然……”語至此處,目視雲生,“鏡須以心神養之。凡夫持此鏡,三載魂消;修道者持之,十載神竭。觀君氣象,持鏡已二十秋,豈非常人?” 雲生徐收鏡,霞光盡斂。笑指遠岫:“道長看那雲,聚散何急?”道士順指望去,但見孤雲出岫,倏忽化馬,俄而作峰,轉眼散如飛絮。回神欲再言,雲生已杳然,唯餘松濤陣陣。 道士悵然下山,遇李翁,具告所見。李翁捻鬚沉吟:“雲生初來時,曾言‘借山養鏡,借鏡觀心’。老漢愚鈍,只知二十年來,赤城雲霞愈絢,山中猿鳥愈靈。去歲小兒墜崖,昏迷三日,雲生取鏡照其面,竟蘇。此恩未報耳。” 道士愕然,仰觀赤城,見暮雲四合,如有生命般向山腰某處流去,喃喃道:“豈是人在養鏡?恐是山在養人……” 第二章青燈影 冬至夜,大雪封山。 雲生閉戶挑燈,展一卷《南華經》。青焰照字,墨跡竟浮動如遊魚。讀至“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窗外忽有窸窣聲。抬眼,見窗紙映出一影——非猿非鳥,人形佝僂。 “客從何來?”雲生不動。 窗外靜極,唯聞雪壓竹折聲。良久,蒼啞聲起:“討燈。” “燈在案上,何不入門取?” “君門有鏡光,老朽畏之。” 雲生微笑,取鏡覆於案下。門扉無風自開,一老叟蹣跚入,鬚髮皆白如雪,目赤若丹砂。身披敝裘,露出的手背長有細密金毫。不坐,立於門側,凝視那盞青燈。 “此燈何名?” “無名。” “燈焰何青?” “心青則焰青。” 老叟嗤笑,聲如裂帛:“二十載窺燈,今夜始近觀。原不過是尋常瓷盞、尋常火苗。”言畢竟有失望色,轉身欲去。 “且慢。”雲生指燈影,“請看地上。” 老叟低頭,青焰投其影於地,本為人形,卻漸生變化——肩聳若猿,指勾如爪,尾椎處竟拖一蓬鬆尾影。老叟大駭,急掩其面:“汝……汝竟識破!” 雲生長揖:“非晚生識破,是燈識破。此燈名‘本真’,照形顯本,燭偽見真。然尊駕二十載風雪無阻,每夜必至窗前窺望,這份誠心,早勝過萬千皮相。” 老叟頹然坐地,裘衣滑落,露出一身金燦燦的長毛。果是一頭老猿,修成人形而未全,目中含淚:“吾本天台靈猿,三百歲得悟吐納。昔年見一雲遊仙長持此燈過山,光耀林壑,百獸伏拜。吾尾隨三百里,仙長駐杖笑曰:‘爾緣在此燈,然須待其主。’言訖化清風去。吾守此山百載,終見君攜燈來。” 雲生扶猿起,溫言道:“既如此,何不早現真身?” 老猿拭淚:“羞耳。修仙之輩,最重形貌圓滿。吾這副半人半猿的模樣,見之者或嘲或懼。唯深夜隔窗窺燈,燈焰溫柔,不嫌不棄,照我如故人。”言至此,忽直視雲生,“君持鏡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第一章赤霞鏡 天台之南有赤城山,丹霞映壁,朝夕異色。山腰隱一廬,廬主雲姓,名無羈,年未及冠時即棄舉業,攜一古銅鏡、一盞青瓷燈入山,迄今二十載。 嘗聞其鏡非凡品。寅卯之交,東方既白,雲生必攜鏡立危崖。初時山嵐氤氳,俄而金烏初躍,萬千雲氣忽如受詔,自群壑湧出,赤紫金青,紛至沓來。奇者,諸色雲霞近崖三尺,竟如活物折腰,一一投入鏡中。鏡面本昏黃,承霞則澄明如秋水,中有云海翻騰,日出月落,四時更迭。鄉人謂之“雲霞朝入鏡”。 雲生觀鏡之法亦奇。不視鏡背花紋——那原是螭龍逐日之圖,蒼鱗怒爪皆隱於綠鏽——獨對鏡面怔怔。時有山雀落肩,猿猴獻果,渾然不覺。或問:“先生觀何物?”但笑曰:“觀雲非雲,觀我非我。”再問則默然。 廬中陳設極簡,唯一榻、一案、一燈而已。燈亦奇,燈盞似蓮,燈柱如竹,燈焰青碧。每至深宵,窗扉不閉,山風入室,焰苗搖曳欲滅,終不滅。時有猿啼近窗,其聲悽清,夜鳥棲簷,羽聲簌簌。鄉人夜獵晚歸,遙見廬中一點青瑩,窗前果有數點幽光閃爍——猿目金黃,鳥睛碧綠,皆靜靜窺那燈火,如僧聽法。此所謂“猿鳥夜窺燈”。 雲生晝觀鏡,夜伴燈,餐霞飲露,面如少年。山中樵叟李翁,年七十矣,憶雲生初入山時形貌,與今無二,私語兒孫:“此恐非人。” 是年秋深,霜葉盡赤。有遊方道士過赤城,聞異事,特來拜謁。見雲生於崖上觀鏡,道士凝望良久,忽撫掌嘆:“妙哉!此非銅鏡,乃‘萬象鏡’也!上古大能以崑崙玉髓熔鍊,攝天地精華。然……”語至此處,目視雲生,“鏡須以心神養之。凡夫持此鏡,三載魂消;修道者持之,十載神竭。觀君氣象,持鏡已二十秋,豈非常人?” 雲生徐收鏡,霞光盡斂。笑指遠岫:“道長看那雲,聚散何急?”道士順指望去,但見孤雲出岫,倏忽化馬,俄而作峰,轉眼散如飛絮。回神欲再言,雲生已杳然,唯餘松濤陣陣。 道士悵然下山,遇李翁,具告所見。李翁捻鬚沉吟:“雲生初來時,曾言‘借山養鏡,借鏡觀心’。老漢愚鈍,只知二十年來,赤城雲霞愈絢,山中猿鳥愈靈。去歲小兒墜崖,昏迷三日,雲生取鏡照其面,竟蘇。此恩未報耳。” 道士愕然,仰觀赤城,見暮雲四合,如有生命般向山腰某處流去,喃喃道:“豈是人在養鏡?恐是山在養人……” 第二章青燈影 冬至夜,大雪封山。 雲生閉戶挑燈,展一卷《南華經》。青焰照字,墨跡竟浮動如遊魚。讀至“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窗外忽有窸窣聲。抬眼,見窗紙映出一影——非猿非鳥,人形佝僂。 “客從何來?”雲生不動。 窗外靜極,唯聞雪壓竹折聲。良久,蒼啞聲起:“討燈。” “燈在案上,何不入門取?” “君門有鏡光,老朽畏之。” 雲生微笑,取鏡覆於案下。門扉無風自開,一老叟蹣跚入,鬚髮皆白如雪,目赤若丹砂。身披敝裘,露出的手背長有細密金毫。不坐,立於門側,凝視那盞青燈。 “此燈何名?” “無名。” “燈焰何青?” “心青則焰青。” 老叟嗤笑,聲如裂帛:“二十載窺燈,今夜始近觀。原不過是尋常瓷盞、尋常火苗。”言畢竟有失望色,轉身欲去。 “且慢。”雲生指燈影,“請看地上。” 老叟低頭,青焰投其影於地,本為人形,卻漸生變化——肩聳若猿,指勾如爪,尾椎處竟拖一蓬鬆尾影。老叟大駭,急掩其面:“汝……汝竟識破!” 雲生長揖:“非晚生識破,是燈識破。此燈名‘本真’,照形顯本,燭偽見真。然尊駕二十載風雪無阻,每夜必至窗前窺望,這份誠心,早勝過萬千皮相。” 老叟頹然坐地,裘衣滑落,露出一身金燦燦的長毛。果是一頭老猿,修成人形而未全,目中含淚:“吾本天台靈猿,三百歲得悟吐納。昔年見一雲遊仙長持此燈過山,光耀林壑,百獸伏拜。吾尾隨三百里,仙長駐杖笑曰:‘爾緣在此燈,然須待其主。’言訖化清風去。吾守此山百載,終見君攜燈來。” 雲生扶猿起,溫言道:“既如此,何不早現真身?” 老猿拭淚:“羞耳。修仙之輩,最重形貌圓滿。吾這副半人半猿的模樣,見之者或嘲或懼。唯深夜隔窗窺燈,燈焰溫柔,不嫌不棄,照我如故人。”言至此,忽直視雲生,“君持鏡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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