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餐帖》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389·2026/4/14

一、無餡之天 永和七載,江州大旱。城西有寒士陸文胥,於破廬中晨起,見甕中粟盡,唯餘半瓢清水。掬水欲飲,忽見水中倒影扭曲,竟浮出金字一行:“天堂無餡餅,人世少甘餐。” 文胥驚而傾瓢,水漬地上,字跡竟蜿蜒成圖——乃崑崙墟地圖,中有硃砂點標“甘淵”二字。是夜,太守府遣吏叩門,呈紫檀拜匣,內貯帛書:“聞君得甘淵圖,願以千金易之。”文胥闔門不應,但聞吏嘆:“世之求甘餐者,終成他人盤中餐。” 三更時分,文胥負圖出城。行至洛水畔,遇老叟蓑衣垂釣,竿無線鉤。文胥奇而問之,叟曰:“釣者,欲也。無線無鉤,乃釣無慾之魚。”言罷指其揹簍:“君所負非圖,實乃禍根。” “何解?” “昔周穆王駕八駿赴瑤池,西王母設宴,席間有膏露凝作餅,食之可忘飢千年。穆王私藏三枚,歸途遺落人間。一枚化雲夢澤,一枚變終南雪,一枚墜崑崙墟,遇地氣成甘淵。”老叟收竿起身,“三百年來,尋甘淵者四千七百人,或瘋或死,或為他人作羹湯。” 文胥撫圖沉吟:“長者之意,甘淵本是誘餌?” “餌與食,釣者與魚,本無分別。”老叟忽擲釣竿入水,竿化青橋跨江,“去吧。但記:得甘餐者,需先成甘餐。” 二、通達之師 行二十七日,至隴西地界。道旁見石碑剝蝕,隱約有“通達驛”三字。驛館早廢,唯餘老槐樹下設茶棚,掌櫃竟是盲者,以手辨茶色,分毫不差。 文胥討粗茶一碗,盲者忽道:“客從江州來,背有異香,可是懷藏崑崙輿圖?”不待答話,又笑:“香中有鐵鏽氣——此圖以人血封緘,代代相承。上一任主,乃是我這雙眼睛的舊主。” 盲者自陳姓莫名,本為欽天監靈臺郎。四十年前奉密旨尋甘淵,攜三十六人入崑崙,唯他獨返,雙目灼盲。“甘淵非泉非潭,乃上古石鏡,照人慾念。我等至鏡前,見鏡中各有珍寶:同僚見金山玉海,士卒見美人如雲,我見...”他空茫的眼窩微顫,“見自己位列三公,紫袍金印。” “此非吉兆?” “鏡中景象愈美,鏡外代價愈慘。”莫掌櫃斟茶自飲,“金山化飛沙,美人成白骨,我那三公袍...原是裹屍錦緞。三十六人自相殘殺,血濺石鏡,鏡面飲血後,方現真形——”他忽壓低嗓音,“乃是禹王鑄九鼎時,以天下貪嗔痴三毒煉成的‘鎮欲鼎’殘片。” 文胥懷中輿圖驟然發燙。莫掌櫃側耳傾聽:“鼎片感應了。世人皆道甘淵藏長生藥、不死方,實則大謬。那是禹王警示後世:欲得甘餐,先絕貪餐。” 正言語間,驛道煙塵起。十八騎黑甲兵擁皂蓋車至,簾掀處,走下一人:葛衫布履,面如冠玉,腰間卻佩九環金刀。盲者聞其佩環聲,茶碗墜地。 “司徒大人,別來無恙。”來者輕笑。 文胥愕然——這溫文青年竟是當朝宰相司徒衍?更奇者,莫掌櫃忽伏地泣拜:“師尊...四十年了,您容顏如舊。” 司徒衍虛扶盲者,轉視文胥:“陸先生不必驚惶。老夫今年一百有七歲,昔年莫靈臺所見鏡中三公,正是老夫彼時之貌。”他自懷中取玉牌,上刻八字:“四海一家,通達莫不從”。 “此為何意?” “甘淵之秘,非關餌餅,而在‘通達’。”司徒衍望崑崙方向,“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此語出自《荀子·儒效》,世解為聖人德化,實則另有真義:上古有‘通達之師’,非授業解惑,乃專司斷絕世人貪妄。甘淵石鏡,便是師門刑鑑。” 文胥如遭電掣。司徒衍續道:“老夫即當代人師。四十年前遣莫靈臺探淵,非為求寶,實乃試煉。可惜...”他瞥向盲者,“三十六人皆未通過。” “如何才算通過?” “見鏡中欲景,能自毀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無餡之天 永和七載,江州大旱。城西有寒士陸文胥,於破廬中晨起,見甕中粟盡,唯餘半瓢清水。掬水欲飲,忽見水中倒影扭曲,竟浮出金字一行:“天堂無餡餅,人世少甘餐。” 文胥驚而傾瓢,水漬地上,字跡竟蜿蜒成圖——乃崑崙墟地圖,中有硃砂點標“甘淵”二字。是夜,太守府遣吏叩門,呈紫檀拜匣,內貯帛書:“聞君得甘淵圖,願以千金易之。”文胥闔門不應,但聞吏嘆:“世之求甘餐者,終成他人盤中餐。” 三更時分,文胥負圖出城。行至洛水畔,遇老叟蓑衣垂釣,竿無線鉤。文胥奇而問之,叟曰:“釣者,欲也。無線無鉤,乃釣無慾之魚。”言罷指其揹簍:“君所負非圖,實乃禍根。” “何解?” “昔周穆王駕八駿赴瑤池,西王母設宴,席間有膏露凝作餅,食之可忘飢千年。穆王私藏三枚,歸途遺落人間。一枚化雲夢澤,一枚變終南雪,一枚墜崑崙墟,遇地氣成甘淵。”老叟收竿起身,“三百年來,尋甘淵者四千七百人,或瘋或死,或為他人作羹湯。” 文胥撫圖沉吟:“長者之意,甘淵本是誘餌?” “餌與食,釣者與魚,本無分別。”老叟忽擲釣竿入水,竿化青橋跨江,“去吧。但記:得甘餐者,需先成甘餐。” 二、通達之師 行二十七日,至隴西地界。道旁見石碑剝蝕,隱約有“通達驛”三字。驛館早廢,唯餘老槐樹下設茶棚,掌櫃竟是盲者,以手辨茶色,分毫不差。 文胥討粗茶一碗,盲者忽道:“客從江州來,背有異香,可是懷藏崑崙輿圖?”不待答話,又笑:“香中有鐵鏽氣——此圖以人血封緘,代代相承。上一任主,乃是我這雙眼睛的舊主。” 盲者自陳姓莫名,本為欽天監靈臺郎。四十年前奉密旨尋甘淵,攜三十六人入崑崙,唯他獨返,雙目灼盲。“甘淵非泉非潭,乃上古石鏡,照人慾念。我等至鏡前,見鏡中各有珍寶:同僚見金山玉海,士卒見美人如雲,我見...”他空茫的眼窩微顫,“見自己位列三公,紫袍金印。” “此非吉兆?” “鏡中景象愈美,鏡外代價愈慘。”莫掌櫃斟茶自飲,“金山化飛沙,美人成白骨,我那三公袍...原是裹屍錦緞。三十六人自相殘殺,血濺石鏡,鏡面飲血後,方現真形——”他忽壓低嗓音,“乃是禹王鑄九鼎時,以天下貪嗔痴三毒煉成的‘鎮欲鼎’殘片。” 文胥懷中輿圖驟然發燙。莫掌櫃側耳傾聽:“鼎片感應了。世人皆道甘淵藏長生藥、不死方,實則大謬。那是禹王警示後世:欲得甘餐,先絕貪餐。” 正言語間,驛道煙塵起。十八騎黑甲兵擁皂蓋車至,簾掀處,走下一人:葛衫布履,面如冠玉,腰間卻佩九環金刀。盲者聞其佩環聲,茶碗墜地。 “司徒大人,別來無恙。”來者輕笑。 文胥愕然——這溫文青年竟是當朝宰相司徒衍?更奇者,莫掌櫃忽伏地泣拜:“師尊...四十年了,您容顏如舊。” 司徒衍虛扶盲者,轉視文胥:“陸先生不必驚惶。老夫今年一百有七歲,昔年莫靈臺所見鏡中三公,正是老夫彼時之貌。”他自懷中取玉牌,上刻八字:“四海一家,通達莫不從”。 “此為何意?” “甘淵之秘,非關餌餅,而在‘通達’。”司徒衍望崑崙方向,“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此語出自《荀子·儒效》,世解為聖人德化,實則另有真義:上古有‘通達之師’,非授業解惑,乃專司斷絕世人貪妄。甘淵石鏡,便是師門刑鑑。” 文胥如遭電掣。司徒衍續道:“老夫即當代人師。四十年前遣莫靈臺探淵,非為求寶,實乃試煉。可惜...”他瞥向盲者,“三十六人皆未通過。” “如何才算通過?” “見鏡中欲景,能自毀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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