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魂記》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293·2026/4/14

一、裱褙居 金陵城南,有陋巷名“墨痕”,寬不盈丈,青石板隙生墨苔。巷底懸一桐木匾,字作枯筆皴法,曰“裱褙居”。主事者姓顧,名守拙,三代以裱畫為業。其祖曾為內府待詔,至其父時家道中落,遂遷此巷。守拙年四十許,十指皆染赭石色,瞳中有綾絹經緯。 是歲丙午春寒特甚,正月廿一晨,簷冰垂如倒懸狼毫。守拙啟鋪門,見檻外蜷一青布包袱,解視之,乃八尺熟宣一卷,墨色昏昏如隔世煙雲。細辨乃《溪山無盡圖》,款識“雲林外史”,然紙質脆若秋蝶翼,數處蟲蠹成星斗孔。 “好一軸‘無盡圖’,竟窮途至此。”守拙自語。忽瞥包袱夾層落一箋,泥金紙已泛蟹爪紋,小楷如蠅:“聞君有還魂手,敢請續此畫魂。潤筆自當十倍,臘月廿九子時,當攜金來贖。”無鈐印,無署款。 鄰坊裘畫販隔窗笑曰:“顧兄慎之!此等朽物,市間三文可購一車。今人但求粉彩年畫,懸中堂以應景,誰辨宋元真魂魄?”言罷自懸《丙午春駿圖》於壁,八駿踏虹,題“馬到成功”泥金大字,眩目如戲臺幕布。 守拙不答,徐展畫於天光下。霎時奇變陡生——那山壑皴法竟隨日影遊移,似有淡墨自紙背滲出,重聚峰巒筋骨。揉目再視,惟見敗絮縱橫。袖中手忽顫如遇故人叩脈。 二、畫脈 是夜,守拙閉戶煮漿。秘法傳自永樂年間:取皖南楮皮紙搗漿,調以明礬、花椒水,另和入祖父所得異方——每歲正月收集簷下未著地雪水,窖藏地甕,開壇時竟有陳酒香。漿成,滿室生寒梅氣。 補畫之際,燈火驟暗。但見蟲蛀處墨跡自行蜿蜒,如春蚓醒於凍土。最奇在卷尾殘缺,本應空餘泛黃紙地,此刻竟浮出數峰淡影,勾勒筆意疏荒,似倪遷晚歲目眇後所作。守拙取宋墨試接其勢,墨落處忽有吸力,竟導其腕走筆,自成一段汀渚。 “此畫在借我手自愈!”守拙擲筆驚退。忽聞畫中似有吟哦聲,細若遊絲: 溪山本無盡 何人造界疆 墨枯魂未散 猶待續命湯 聲寂,有舊宣窸窣如嘆息。守拙猛憶祖父臨終執其手,十指緊扣如裱畫壓邊:“吾家裱褙非技,實乃醫道。古畫有魂,魂寄於筆墨氣息。今人但求形似鮮豔,全色時濫用洋彩,猶以胭脂敷屍首,雖鮮妍而魂飛矣!” 更深漏殘,補至中段一孤亭。按章法當有高士對弈,然此處僅餘半局殘枰,棋子似被巨力抹去。守拙調敦煌石青補亭簷,忽見亭柱現硃砂小字,非目力可辨,乃以舌舔指尖,撫之而識: “甲申三月十九,觀此畫於雲林草堂。是日聞京師陷,焚琴裂卷,唯此軸納懷中。亭中弈者,實非閒人,乃......” 下文漫滅不可讀。守拙汗透重衫——甲申三月十九,豈非崇禎帝殉國日?此畫竟暗藏遺民血淚。 三、鑑偽局 七日後,有客至。灰呢洋裝,金絲鏡,手執文明杖,後隨兩名抬漆箱壯漢。來者自稱“東亞藝術基金會”理事,日本人松本清顯,漢語純熟如京腔:“聞顧先生妙手,特來品鑑寒舍收藏。” 開箱竟皆唐宋名跡:《韓熙載夜宴圖》殘卷、《溪山行旅》摹本,乃至疑似《富春山居》無用師卷。守拙展觀未半,啞然失笑:“此等劇跡,故宮亦不過存一二,先生竟得十數軸?” 松本撫掌:“先生法眼!實言相告,此乃敝會新業——高仿古畫。用東瀛新研絹帛,化學顏料調舊,再做舊、鈐印、題跋,觀者莫辨。”取放大鏡示之:“請看這‘宣和’連珠印,乃激光雕刻,纖毫畢現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裱褙居 金陵城南,有陋巷名“墨痕”,寬不盈丈,青石板隙生墨苔。巷底懸一桐木匾,字作枯筆皴法,曰“裱褙居”。主事者姓顧,名守拙,三代以裱畫為業。其祖曾為內府待詔,至其父時家道中落,遂遷此巷。守拙年四十許,十指皆染赭石色,瞳中有綾絹經緯。 是歲丙午春寒特甚,正月廿一晨,簷冰垂如倒懸狼毫。守拙啟鋪門,見檻外蜷一青布包袱,解視之,乃八尺熟宣一卷,墨色昏昏如隔世煙雲。細辨乃《溪山無盡圖》,款識“雲林外史”,然紙質脆若秋蝶翼,數處蟲蠹成星斗孔。 “好一軸‘無盡圖’,竟窮途至此。”守拙自語。忽瞥包袱夾層落一箋,泥金紙已泛蟹爪紋,小楷如蠅:“聞君有還魂手,敢請續此畫魂。潤筆自當十倍,臘月廿九子時,當攜金來贖。”無鈐印,無署款。 鄰坊裘畫販隔窗笑曰:“顧兄慎之!此等朽物,市間三文可購一車。今人但求粉彩年畫,懸中堂以應景,誰辨宋元真魂魄?”言罷自懸《丙午春駿圖》於壁,八駿踏虹,題“馬到成功”泥金大字,眩目如戲臺幕布。 守拙不答,徐展畫於天光下。霎時奇變陡生——那山壑皴法竟隨日影遊移,似有淡墨自紙背滲出,重聚峰巒筋骨。揉目再視,惟見敗絮縱橫。袖中手忽顫如遇故人叩脈。 二、畫脈 是夜,守拙閉戶煮漿。秘法傳自永樂年間:取皖南楮皮紙搗漿,調以明礬、花椒水,另和入祖父所得異方——每歲正月收集簷下未著地雪水,窖藏地甕,開壇時竟有陳酒香。漿成,滿室生寒梅氣。 補畫之際,燈火驟暗。但見蟲蛀處墨跡自行蜿蜒,如春蚓醒於凍土。最奇在卷尾殘缺,本應空餘泛黃紙地,此刻竟浮出數峰淡影,勾勒筆意疏荒,似倪遷晚歲目眇後所作。守拙取宋墨試接其勢,墨落處忽有吸力,竟導其腕走筆,自成一段汀渚。 “此畫在借我手自愈!”守拙擲筆驚退。忽聞畫中似有吟哦聲,細若遊絲: 溪山本無盡 何人造界疆 墨枯魂未散 猶待續命湯 聲寂,有舊宣窸窣如嘆息。守拙猛憶祖父臨終執其手,十指緊扣如裱畫壓邊:“吾家裱褙非技,實乃醫道。古畫有魂,魂寄於筆墨氣息。今人但求形似鮮豔,全色時濫用洋彩,猶以胭脂敷屍首,雖鮮妍而魂飛矣!” 更深漏殘,補至中段一孤亭。按章法當有高士對弈,然此處僅餘半局殘枰,棋子似被巨力抹去。守拙調敦煌石青補亭簷,忽見亭柱現硃砂小字,非目力可辨,乃以舌舔指尖,撫之而識: “甲申三月十九,觀此畫於雲林草堂。是日聞京師陷,焚琴裂卷,唯此軸納懷中。亭中弈者,實非閒人,乃......” 下文漫滅不可讀。守拙汗透重衫——甲申三月十九,豈非崇禎帝殉國日?此畫竟暗藏遺民血淚。 三、鑑偽局 七日後,有客至。灰呢洋裝,金絲鏡,手執文明杖,後隨兩名抬漆箱壯漢。來者自稱“東亞藝術基金會”理事,日本人松本清顯,漢語純熟如京腔:“聞顧先生妙手,特來品鑑寒舍收藏。” 開箱竟皆唐宋名跡:《韓熙載夜宴圖》殘卷、《溪山行旅》摹本,乃至疑似《富春山居》無用師卷。守拙展觀未半,啞然失笑:“此等劇跡,故宮亦不過存一二,先生竟得十數軸?” 松本撫掌:“先生法眼!實言相告,此乃敝會新業——高仿古畫。用東瀛新研絹帛,化學顏料調舊,再做舊、鈐印、題跋,觀者莫辨。”取放大鏡示之:“請看這‘宣和’連珠印,乃激光雕刻,纖毫畢現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