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灶為目 以民為天》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653·2026/4/14

永昌三年春,御苑新柳才抽金線,長安城已聞聖諭:罷蓬萊閣丹爐十二座,撤司天臺觀星官九人,歲祿盡撥光祿寺魯庖衙。滿朝譁然。 老宰相李淳風執象牙笏立於丹墀,雪髯微顫:“陛下,自秦皇遣徐福,漢武築承露,未有以庖廚代方士者……” “李卿。”年輕皇帝自御座傾身,龍袍袖口沾著些杏花碎瓣,“昨日卿獻的《青苗稅賦策》,朕瞧見第三頁批註‘淮南橘逾淮為枳’——這話原出何處?” “《晏子春秋》……” “晏子使楚故事裡,楚王何以知其為齊人?” 李淳風怔然。階下已有翰林低語:“橘枳之辯前,楚王令縛齊人過殿,晏子不驚,曰:‘齊之臨淄三百閭,張袂成陰,揮汗成雨,何為無人?’楚王方問:‘然則何為使汝?’” 皇帝撫掌:“著啊!楚王先見其行止,聞其鄉音,嗅其衣冠染齊地黍米之氣——皆是五感實證,方信其為齊人。”他起身,指尖掠過鎏金闌幹,“那些方士言海外仙山,說太虛幻境,可能取一抔蓬萊土?能攜半縷瑤池風?朕只見他們吞金丹而齒黑,飲玉露而腹鼓,不如魯廚一盅蓴羹真切。” 是夜,光祿寺後庁燈火徹明。魯廚姓魯名襄,年四十許,左手缺無名指。此刻正以四指按麂皮拭刀,刀身映出窗外一鉤新月。副使惴惴:“大人,陛下今日在朝堂……” “聽見了。”魯襄取青竹篾編的蒸籠,“取昨日窖藏的黃河凌汛冰,鑿碗口大一塊。” “凌汛冰三月猶刺骨,恐傷聖躬……” 魯襄不答,自陶甕中取出去冬醃的楊花蘿蔔——那蘿蔔須在立冬當日未沾霜時掘出,用炒鹽、橙皮、紫蘇葉細細揉透,封壇後埋於臘梅樹下。啟封時酸香清冽,竟帶梅魂。 冰置琉璃盞,蘿蔔切作蟬翼薄片,鋪作重瓣梅狀。澆一勺去歲收集的荷葉露,再點三滴山陰苦茶籽初榨的油。小黃門捧去時,魯襄忽道:“且慢。”自懷中摸出個拇指大的錫盒,以銀簪挑出些金黃花粉,星星撒在冰上。 “這是……” “終南山巔,臘月雪中開的蠟梅花粉。”魯襄四指收攏錫盒,“陛下今日在朝堂說話多了,該潤潤喉。” 二 二月二,龍抬頭。宮中卻無半點祭龍神動靜。原是該日魯廚呈“薦新”,御案上只見個尋常陶缽,內盛清湯,浮著些碧綠物事。有御史竊語:“莫非是薺菜豆腐羹?未免簡慢……” 皇帝舉匙,湯入口的剎那,忽然怔住。半晌,眼竟紅了。 李淳風在側,見狀暗驚。悄悄招尚食女官來問,女官掩口:“哪裡是薺菜!是魯廚正月初七冒雪上驪山,在溫泉眼旁尋得的野生地耳——那地耳須在雪下未融、地氣初動時採,一年只得這三五日。魯廚在山上守了七天,採回不過半斤,用鮑魚、火腿、三年老雞吊的高湯焯過,又盡撇去浮油,只取清中之清。” “陛下何以……” “太后生前,”皇帝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每年此時,會親手做地耳湯。” 滿殿寂然。先太后崩於永昌元年寒食節,正是地耳最肥嫩時。那日後,皇帝再未提過太后。 魯襄跪在殿外青石上,缺指的手按著冰冷石磚。皇帝召他上前,凝視良久:“你如何知朕思此味?” “臣不知。”魯襄垂首,“臣只知,驪山地耳吸溫泉水汽,凝地脈春信,本該是這個時節最好吃的東西。” 皇帝大笑,笑中有淚:“好個‘本該是’!比那些‘陛下孝感天地’的渾話強出萬倍!”當即解腰間玉珮賜之。玉珮離身的瞬間,皇帝指尖觸到魯襄掌心——滿是厚繭,卻有一處奇異的平滑,似常年握刀磨出的凹痕。 三 三月三上巳,曲江宴。本該是文士流觴賦詩,今年御案旁卻多設一席,魯襄布衣坐於其下。有諫議大夫欲言不合禮制,被李淳風以目止之。 酒過三巡,新科狀元起而歌《陽春》。忽有風自東南來,吹落滿樹海棠,恰有花瓣落入魯襄杯中。魯襄凝視花瓣在酒面旋轉,忽然起身:“陛下,臣請獻湯。” 不過半柱香,三十個定窯白瓷碗呈上,每碗清可見底,唯碗底沉著朵完整的海棠花,色作胭脂。眾人舉匙,才知不是真花——是用雞脯肉、鮮蝦仁、山藥搗作極細的茸,調入少許茜草汁,塑成五瓣。花瓣薄如宣紙,能透光,在高湯中徐徐舒展,竟似活過來般。 更奇的是,每朵花心都有一點金。有人嚐出是蟹黃,有人說是鹹蛋黃,皇帝那碗卻是蓮子心蜜漬過的枸杞,微苦回甘。李淳風那碗,花心是搗碎的陳皮梅。 “朕明白了,”皇帝舉碗向天,“魯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永昌三年春,御苑新柳才抽金線,長安城已聞聖諭:罷蓬萊閣丹爐十二座,撤司天臺觀星官九人,歲祿盡撥光祿寺魯庖衙。滿朝譁然。 老宰相李淳風執象牙笏立於丹墀,雪髯微顫:“陛下,自秦皇遣徐福,漢武築承露,未有以庖廚代方士者……” “李卿。”年輕皇帝自御座傾身,龍袍袖口沾著些杏花碎瓣,“昨日卿獻的《青苗稅賦策》,朕瞧見第三頁批註‘淮南橘逾淮為枳’——這話原出何處?” “《晏子春秋》……” “晏子使楚故事裡,楚王何以知其為齊人?” 李淳風怔然。階下已有翰林低語:“橘枳之辯前,楚王令縛齊人過殿,晏子不驚,曰:‘齊之臨淄三百閭,張袂成陰,揮汗成雨,何為無人?’楚王方問:‘然則何為使汝?’” 皇帝撫掌:“著啊!楚王先見其行止,聞其鄉音,嗅其衣冠染齊地黍米之氣——皆是五感實證,方信其為齊人。”他起身,指尖掠過鎏金闌幹,“那些方士言海外仙山,說太虛幻境,可能取一抔蓬萊土?能攜半縷瑤池風?朕只見他們吞金丹而齒黑,飲玉露而腹鼓,不如魯廚一盅蓴羹真切。” 是夜,光祿寺後庁燈火徹明。魯廚姓魯名襄,年四十許,左手缺無名指。此刻正以四指按麂皮拭刀,刀身映出窗外一鉤新月。副使惴惴:“大人,陛下今日在朝堂……” “聽見了。”魯襄取青竹篾編的蒸籠,“取昨日窖藏的黃河凌汛冰,鑿碗口大一塊。” “凌汛冰三月猶刺骨,恐傷聖躬……” 魯襄不答,自陶甕中取出去冬醃的楊花蘿蔔——那蘿蔔須在立冬當日未沾霜時掘出,用炒鹽、橙皮、紫蘇葉細細揉透,封壇後埋於臘梅樹下。啟封時酸香清冽,竟帶梅魂。 冰置琉璃盞,蘿蔔切作蟬翼薄片,鋪作重瓣梅狀。澆一勺去歲收集的荷葉露,再點三滴山陰苦茶籽初榨的油。小黃門捧去時,魯襄忽道:“且慢。”自懷中摸出個拇指大的錫盒,以銀簪挑出些金黃花粉,星星撒在冰上。 “這是……” “終南山巔,臘月雪中開的蠟梅花粉。”魯襄四指收攏錫盒,“陛下今日在朝堂說話多了,該潤潤喉。” 二 二月二,龍抬頭。宮中卻無半點祭龍神動靜。原是該日魯廚呈“薦新”,御案上只見個尋常陶缽,內盛清湯,浮著些碧綠物事。有御史竊語:“莫非是薺菜豆腐羹?未免簡慢……” 皇帝舉匙,湯入口的剎那,忽然怔住。半晌,眼竟紅了。 李淳風在側,見狀暗驚。悄悄招尚食女官來問,女官掩口:“哪裡是薺菜!是魯廚正月初七冒雪上驪山,在溫泉眼旁尋得的野生地耳——那地耳須在雪下未融、地氣初動時採,一年只得這三五日。魯廚在山上守了七天,採回不過半斤,用鮑魚、火腿、三年老雞吊的高湯焯過,又盡撇去浮油,只取清中之清。” “陛下何以……” “太后生前,”皇帝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每年此時,會親手做地耳湯。” 滿殿寂然。先太后崩於永昌元年寒食節,正是地耳最肥嫩時。那日後,皇帝再未提過太后。 魯襄跪在殿外青石上,缺指的手按著冰冷石磚。皇帝召他上前,凝視良久:“你如何知朕思此味?” “臣不知。”魯襄垂首,“臣只知,驪山地耳吸溫泉水汽,凝地脈春信,本該是這個時節最好吃的東西。” 皇帝大笑,笑中有淚:“好個‘本該是’!比那些‘陛下孝感天地’的渾話強出萬倍!”當即解腰間玉珮賜之。玉珮離身的瞬間,皇帝指尖觸到魯襄掌心——滿是厚繭,卻有一處奇異的平滑,似常年握刀磨出的凹痕。 三 三月三上巳,曲江宴。本該是文士流觴賦詩,今年御案旁卻多設一席,魯襄布衣坐於其下。有諫議大夫欲言不合禮制,被李淳風以目止之。 酒過三巡,新科狀元起而歌《陽春》。忽有風自東南來,吹落滿樹海棠,恰有花瓣落入魯襄杯中。魯襄凝視花瓣在酒面旋轉,忽然起身:“陛下,臣請獻湯。” 不過半柱香,三十個定窯白瓷碗呈上,每碗清可見底,唯碗底沉著朵完整的海棠花,色作胭脂。眾人舉匙,才知不是真花——是用雞脯肉、鮮蝦仁、山藥搗作極細的茸,調入少許茜草汁,塑成五瓣。花瓣薄如宣紙,能透光,在高湯中徐徐舒展,竟似活過來般。 更奇的是,每朵花心都有一點金。有人嚐出是蟹黃,有人說是鹹蛋黃,皇帝那碗卻是蓮子心蜜漬過的枸杞,微苦回甘。李淳風那碗,花心是搗碎的陳皮梅。 “朕明白了,”皇帝舉碗向天,“魯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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