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涼考》
光緒二十六年,歲在庚子,時值孟夏。蘇州府書生陳硯秋赴金陵應江南鄉試,泊舟秦淮河畔。是夜月暈而風,礎潤而雨,忽見岸上磷火如星,聚而成字:“炎涼有道,難易無常。”硯秋心悸驚醒,掌燈錄於行囊夾層,墨跡竟透紙三頁,如烙如刻。 一、金陵卷 金陵貢院號舍五千,狀如蜂房。陳硯秋分得“地字七十三號”,恰臨糞號。同舍生皆掩鼻走避,唯皖南生員吳慕藺與之相鄰,贈艾草三束曰:“物情炎涼,猶糞號近水則腐,近火則焦。君能安坐,已勝旁人。” 三場試畢,硯秋文章如泉噴湧,首場《論語》題“君子不器”,竟破天荒以匠人制器喻經世之道:“良匠視木,不嘆曲直,唯見其用。治世者觀人,當如匠觀木,炎涼各得其宜。”副主考王侍郎批卷至此,硃筆頓懸半空。 放榜前日,暴雨摧垮貢院西牆。巡綽官於瓦礫間拾得密信,乃某權貴囑託考官“照拂姻親子弟”之函。按察使雷霆查案,牽連考官七人。恰此時,王侍郎力陳:“今當取一文以鎮物議。”遂薦陳硯秋卷。九月初九,紅紙貼出,陳硯秋名在三十七,吳慕藺竟中解元。 鹿鳴宴上,吳慕藺舉杯過額:“昔贈艾草時,已知陳兄非池中物。”硯秋方悟,彼時吳生已窺得考場將生變故,特選糞號之側,既避嫌疑,又近貴人。炎涼物情,早在此子算計之中。 二、京師雪 癸卯年春,陳硯秋赴京會試。寓居宣南蓮花寺,遇老僧曇雲。僧寮懸一聯:“人情閱盡,方知紙薄;世事經多,始悟山平。”硯秋連考三科不第,至丙午年已是第四次赴考。 是年正逢科舉改制最後一年。同鄉舉子多轉新學,唯硯秋仍治舊經。二月二龍抬頭,曇雲長老邀至後院,指古柏曰:“此樹生於萬曆年間,歷雷火七次。僧家觀之,雷火是劫;匠人觀之,雷紋成器。君只見科舉之難,未見改制之易乎?” 三場策問題目竟涉西洋政體。硯秋默坐半日,忽憶秦淮磷火、糞號艾草、古柏雷紋,揮筆破題:“難易不在事,而在識。昔張騫通西域,人謂難如登天,實順商道之理;今人習電報,視若易事,實昧電磁之奧。”文中暗藏機鋒,以“炎涼”喻世變,以“物情”比時勢。 榜發,硯秋中第二百四十名貢士。殿試前夕,曇雲贈錦囊一。拆視,空無一物,唯囊底繡小字:“無字是真言。” 三、金殿火 四月廿一,太和殿對策。光緒帝親問:“今人言變法,有謂難如移山,有謂易如反掌,卿何以教朕?”硯秋俯仰片刻,秦淮磷火忽現心頭,朗聲答: “臣聞,夏蟲不知冰,非冰難知,時未至也。今之變法,譬如醫者治病,必先識症候炎涼。曾國藩辦洋務,人謂中興易事,實斡旋於發捻、洋人、清議之間,如履薄冰。張之洞建鐵廠,人謂實業易舉,實周旋於戶部、地方、外商之際,如烹小鮮。故曰:識事之難易,不在事,在識事之機。” 語畢,殿中寂然。忽有御史出列彈劾:“陳硯秋鄉試有舞弊之嫌,當年金陵考場塌陷,恰助其登第!”原來此御史即當年被黜考官門生。 光緒帝命取當年硃卷。當堂宣讀至“糞號得鄰”一段,帝忽笑:“此子若真舞弊,豈會自陳窘境?”轉而問硯秋:“卿在糞號三日,得何感悟?” 硯秋再拜:“臣聞,芷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不芳。君子居於糞號,不以穢近失節。當年若因穢避考,何來今日丹墀對策?此即物情炎涼——穢地可生芝蘭,玉堂亦藏蛀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