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棋會》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284·2026/4/14

翌日寅卯之交,熹光未透窗紗,庭前老梅枝上忽聞撲翅聲。三羽喜鵲踏雪爭鳴,振落瓊英簌簌,恰似玉屑碾冰弦。西廂房內,嶽翁捻鬚而起,推窗見鵲,喃喃道:“乙巳年晦氣,到底教丙午新春的鵲兒銜走了。” 話音方落,東廊竹簾捲起,賈公披鶴氅而出,手中兩枚雲子摩挲作響,黑者如墨潭沉夜,白者若凝脂含月。二人相視,昨日為《爛柯譜》殘局之爭的霜色,皆在鵲鳴聲裡化開三分。 “茶灶正沸龍團鳳餅。”嶽翁側身讓道。 “棋枰已拭沉檀幽光。”賈公拾級而上。 此日乃丙午年正月十六,新春餘味猶在梁間椒柏酒香中流轉。雲鏡山莊三代主僕散居南北,唯每年上元后三日,必聚於皖南這處祖宅。去歲因漕運舊案生出齟齬,九十高齡的太公爺閉門謝客,山莊蕭索整年。今晨鵲噪,竟似天地作和。 一、枰上河山 辰時正,暖閣水磨青磚地中央,紫檀棋枰已泛三百六十一道經緯之光。此枰非凡物,乃嘉靖年間雷氏傳人所斫,枰側陰刻“風雲吐納”四字篆文,落子時自有空谷迴響。 嶽翁執白,賈公執黑,互揖後各落座。侍童奉上汝窯冰紋盞,茶煙逶迤,在縱橫十九道上化出蜃樓之象。首子啪然落在右上星位,聲如碎玉。 庭外忽有稚語破靜。七歲小童嘉兒攀著石筍偷覷,頭頂沖天辮繫著丙午年特製的赤絹馬駒鈴,稍動即清響不絕。此子乃賈公庶孫,去歲因打翻嶽翁的洮河綠石硯,嚇得躲去外家整年,今晨方被領回。 “莫喧。”管家來牽。 “由他。”嶽翁目不離枰,卻道,“棋道在觀,不在教。” 嘉兒得此赦令,竟躡足捱到嶽翁膝側。但見那雙烏瞳隨著黑白子起落流轉,時而瞪若銅鈴,時而眯作細縫。奇特處在於,這孩子觀棋半炷香,竟真能噤聲不語,唯辮梢馬駒鈴在至極緊張處,會自發微顫,發出細若蚊蚋的叮咚聲。 棋至中盤,嶽翁白棋在左上角布出“垂雲陣”,看似疏淡,實則十七步後暗藏絞殺大龍之機。賈公指間黑子懸停半空,額角滲出汗意——三十年前黃山棋會,他便是在相似陣勢下失卻先手,此後十年竟屢戰屢敗,心魔由此生根。 暖閣寂然如古井。香篆燒出“如意”二字第三筆時,賈公忽將黑子納入棋罐,起身長揖:“垂雲陣第二十一路‘見月變’,嶽兄竟煉成了。” 嶽翁撫掌大笑,袖風驚得茶煙斜逸:“何須二十一路?方才第十五手‘淺舟渡’,你若不退那步,此刻困獸猶鬥的便是老夫。” 二人相視,三十年心結在棋語中冰雪消融。原來賈公當年敗後,遍尋古籍重構“垂雲陣”解法,竟不知嶽翁也苦研此陣破綻,今日對弈,雙方皆備下破解對方殺招的妙手,卻在將觸未觸之際,各自看破那份惺惺相惜。 嘉兒忽然“咦”了聲,小手指向棋盤西北隅:“這裡空著,像爺爺說的‘天門漏’。” 二老齊驚。那處正是嶽翁預留的“氣眼”,尋常棋士需反覆點目方能察覺,這稚子竟一語道破。賈公俯身問:“你知何為天門漏?” “昨夜夢見。”孩子眨著眼,“神仙在雲上劃格子,偏有個窟窿,星星從那兒掉下來,叮叮咚咚——” 話未竟,閣外忽傳騷動。管家疾步入內,面色古怪:“山莊外來個瘋癲和尚,非要討今日棋局勝負。” 二、茶煙詭譎 巳時三刻,眾人移至臨水軒用茶點。那瘋僧已被請至偏院齋堂,卻留了個粗布包袱,說務必在申時前交與“棋主”。 包袱解開,竟是一副奇物: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翌日寅卯之交,熹光未透窗紗,庭前老梅枝上忽聞撲翅聲。三羽喜鵲踏雪爭鳴,振落瓊英簌簌,恰似玉屑碾冰弦。西廂房內,嶽翁捻鬚而起,推窗見鵲,喃喃道:“乙巳年晦氣,到底教丙午新春的鵲兒銜走了。” 話音方落,東廊竹簾捲起,賈公披鶴氅而出,手中兩枚雲子摩挲作響,黑者如墨潭沉夜,白者若凝脂含月。二人相視,昨日為《爛柯譜》殘局之爭的霜色,皆在鵲鳴聲裡化開三分。 “茶灶正沸龍團鳳餅。”嶽翁側身讓道。 “棋枰已拭沉檀幽光。”賈公拾級而上。 此日乃丙午年正月十六,新春餘味猶在梁間椒柏酒香中流轉。雲鏡山莊三代主僕散居南北,唯每年上元后三日,必聚於皖南這處祖宅。去歲因漕運舊案生出齟齬,九十高齡的太公爺閉門謝客,山莊蕭索整年。今晨鵲噪,竟似天地作和。 一、枰上河山 辰時正,暖閣水磨青磚地中央,紫檀棋枰已泛三百六十一道經緯之光。此枰非凡物,乃嘉靖年間雷氏傳人所斫,枰側陰刻“風雲吐納”四字篆文,落子時自有空谷迴響。 嶽翁執白,賈公執黑,互揖後各落座。侍童奉上汝窯冰紋盞,茶煙逶迤,在縱橫十九道上化出蜃樓之象。首子啪然落在右上星位,聲如碎玉。 庭外忽有稚語破靜。七歲小童嘉兒攀著石筍偷覷,頭頂沖天辮繫著丙午年特製的赤絹馬駒鈴,稍動即清響不絕。此子乃賈公庶孫,去歲因打翻嶽翁的洮河綠石硯,嚇得躲去外家整年,今晨方被領回。 “莫喧。”管家來牽。 “由他。”嶽翁目不離枰,卻道,“棋道在觀,不在教。” 嘉兒得此赦令,竟躡足捱到嶽翁膝側。但見那雙烏瞳隨著黑白子起落流轉,時而瞪若銅鈴,時而眯作細縫。奇特處在於,這孩子觀棋半炷香,竟真能噤聲不語,唯辮梢馬駒鈴在至極緊張處,會自發微顫,發出細若蚊蚋的叮咚聲。 棋至中盤,嶽翁白棋在左上角布出“垂雲陣”,看似疏淡,實則十七步後暗藏絞殺大龍之機。賈公指間黑子懸停半空,額角滲出汗意——三十年前黃山棋會,他便是在相似陣勢下失卻先手,此後十年竟屢戰屢敗,心魔由此生根。 暖閣寂然如古井。香篆燒出“如意”二字第三筆時,賈公忽將黑子納入棋罐,起身長揖:“垂雲陣第二十一路‘見月變’,嶽兄竟煉成了。” 嶽翁撫掌大笑,袖風驚得茶煙斜逸:“何須二十一路?方才第十五手‘淺舟渡’,你若不退那步,此刻困獸猶鬥的便是老夫。” 二人相視,三十年心結在棋語中冰雪消融。原來賈公當年敗後,遍尋古籍重構“垂雲陣”解法,竟不知嶽翁也苦研此陣破綻,今日對弈,雙方皆備下破解對方殺招的妙手,卻在將觸未觸之際,各自看破那份惺惺相惜。 嘉兒忽然“咦”了聲,小手指向棋盤西北隅:“這裡空著,像爺爺說的‘天門漏’。” 二老齊驚。那處正是嶽翁預留的“氣眼”,尋常棋士需反覆點目方能察覺,這稚子竟一語道破。賈公俯身問:“你知何為天門漏?” “昨夜夢見。”孩子眨著眼,“神仙在雲上劃格子,偏有個窟窿,星星從那兒掉下來,叮叮咚咚——” 話未竟,閣外忽傳騷動。管家疾步入內,面色古怪:“山莊外來個瘋癲和尚,非要討今日棋局勝負。” 二、茶煙詭譎 巳時三刻,眾人移至臨水軒用茶點。那瘋僧已被請至偏院齋堂,卻留了個粗布包袱,說務必在申時前交與“棋主”。 包袱解開,竟是一副奇物: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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