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鏡三星錄》
卷一冰炭同爐 寅時三刻,雲鏡山莊尚在殘夢深處。庭前那株唐槐的虯枝上,霜痕凝作玉屑,兩隻喜鵲忽從巢中驚起,撲稜稜振開羽翼,在青灰色的天幕剪出數道墨痕。喳喳聲破曉而來,驚動了西廂暖閣裡淺眠的老僕——賈嶽昨夜與孫兒童觀對弈至三更,此刻正倚著棋枰假寐,聞聲緩緩睜目。 窗外天色如浸過陳醋的宣紙,透出些曖昧的灰藍。賈嶽捋了捋花白長鬚,目光落在棋枰上。黑子白子糾纏如龍蛇相搏,正是中盤最難解的“三星劫”。昨夜他執白,童觀執黑,七十三手時本可一鼓作氣屠龍,卻因一念之仁錯失良機。那孩子落子時指尖微顫,額角沁出細汗的模樣,竟讓他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 “太爺爺!”脆生生的呼喚撞破沉寂。 暖閣竹簾嘩啦一掀,滾進個穿杏子紅綾襖的小人兒。約莫六七歲年紀,梳著雙丫髻,左邊缺了顆門牙,笑起來便露出個黑黢黢的豁口。這是童觀的獨子,單名一個“嘉”字。後頭乳母氣喘吁吁追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未及穿上的護肚兜。 賈嶽眉頭方蹙,那小人兒已猴子般竄上羅漢榻,赤足踩在青緞坐墊上,俯身去撥弄棋枰上的棋子。 “不可!”賈嶽出聲已遲。 三五枚黑子被肉嘟嘟的手指掃落,在青磚地上叮叮咚咚亂跳。其中一顆滾到博古架下,驚起積年灰塵。嘉兒卻渾不在意,只指著棋局中央嚷道:“這兒!這兒該下!” 賈嶽定睛看去,小傢伙所指竟是天元左三路——那是昨夜童觀苦思半時辰未敢落子之處。此位看似閒棋,實則如匕首抵喉,若白棋不應,黑棋大龍將首尾難顧;若應,則右下角苦心經營的厚勢頃刻瓦解。 “你懂甚麼?”賈嶽聲音發沉。 “昨兒夢裡有個白鬍子爺爺教的!”嘉兒盤腿坐下,從罐中摸出枚黑子,竟真往那處按去。指尖將觸未觸之際,門外傳來急促腳步。 童觀披著霜氣立在簾外,靛藍棉袍下襬沾著晨露。他見兒子騎在棋枰旁,臉色倏地白了:“嘉兒,下來!” 嘉兒扭頭咧嘴,豁牙在晨光裡亮晶晶的:“爹爹看!這兒能贏!” 童觀望向棋枰,瞳孔驟然收縮。他疾步上前,俯身細看那處“天元左三”,手指在虛空中比劃數下,忽然倒抽涼氣:“這是……‘雲鏡譜’第三十六變?” 賈嶽捻鬚的手停在半空。 《雲鏡三星譜》乃賈家先祖賈雲鏡所創,據說融匯儒釋道三家至理,以棋局演天地玄機。譜成於明萬曆年間,曾驚動棋待詔顧秉謙,欲獻於御前求寵。賈雲鏡不肯,連夜攜譜南歸,途中遇盜,譜冊散佚大半。傳至賈嶽手中,僅餘殘卷十八頁,其中正有“天元左三”的記載,旁註小楷已漫漶,只辨得“星墜雲渦,亂中求序”八字。 “你從何處見得這棋路?”賈嶽聲音發緊。 嘉兒歪著頭,雙丫髻上系的紅綢隨風晃盪:“就方才夢裡呀!白鬍子爺爺坐在三層疊三層的雲上,雲像鏡子似的,裡頭還有三顆星星轉圈圈。爺爺擺石子玩兒,我就蹲旁邊看……” 話音未落,外頭忽然喧譁起來。福順蒼老的嗓音穿透晨霧:“親家老爺到——柳府車馬已至莊前——” 賈嶽與童觀對視一眼,俱看到對方眼底的驚疑。柳家與賈家乃三世通好,自童觀娶了柳氏,兩府走動更頻。可今日既非年節,又無帖子相邀,柳文淵為何清晨突至? 卷二桃園舊痕 柳文淵踏入正廳時,肩頭尚落著薄霜。 這位本城有名的藏書家今日未著慣常的竹布長衫,反穿一襲石青綢袍,外罩玄狐大氅,手裡捧著個紫檀木函。他身後跟著女兒柳氏——童觀之妻,眉眼間籠著薄愁,手裡牽著個四五歲的女娃,正是嘉兒的妹妹敏兒。 “嶽老恕罪,清晨叨擾。”柳文淵長揖及地,禮數週全得近乎拘謹。 賈嶽還禮,目光卻落在那木函上。函長二尺,寬一尺,厚約三寸,函面陰刻流雲紋,雲紋間隱約可見三星聯珠圖案——正是賈家族徽。 “此物,”柳文淵將木函置於八仙桌上,指尖輕撫雲紋,“乃昨夜整理先父遺物時,在書閣夾牆中所獲。函中有手札數通,棋譜半卷,並一幅絹本設色畫。柳某展讀至寅時,寢食難安,特來請嶽老共鑑。” 木函開啟的瞬間,陳年檀香混著黴塵氣息撲面而來。最上層是數封手札,紙色焦黃,墨跡猶鮮。賈嶽戴上西洋水晶鏡,拈起首封,才讀三行,手指便抖起來。 “雲鏡兄如晤:金陵一別,倏忽三載。兄所託《三星譜》全本,弟已謄抄畢,然宮中風雲突變,秉謙公恐此譜落於閹黨之手,命弟秘藏之。今遣家僮攜譜南歸,望兄於雲鏡山莊掘地三尺,永錮此譜,勿令現世……” 落款是“萬曆四十七年臘月,愚弟柳逢春謹拜”。 “柳逢春……”賈嶽喃喃,“乃我先祖雲鏡公之義弟,嘉靖年間同榜進士,後同入翰林院為庶吉士。族譜載,二人因‘桃園之盟’結為異姓兄弟,然天啟年間忽生齟齬,從此不相往來。” 童觀趨前細看,忽然“咦”了一聲。他抽出函中那半卷棋譜,緩緩展開。桑皮紙脆如秋葉,上書棋局十九道,其上星位點點,正是昨夜他與祖父苦戰的“三星劫”殘局。更奇的是,譜旁硃批小楷,字跡竟與賈嶽書房所藏殘卷如出一轍: “三星者,天地人也。天星主變,地星主穩,人星主和。然三才鼎立,非爭非讓,貴在相生。今與逢春弟演此局,至七十三手遇劫,彼欲屠龍,吾欲做眼,爭執三日不下。忽有童子過庭,投石子於天元,大笑而去。吾二人觀石子落處,豁然開朗——原來自拘形骸,反失大道。棋道如此,世道亦然。因題此譜曰《雲鏡三星》,以志我二人桃園之誼。” 讀到此處,賈嶽老目已溼。他顫著手取出最下層那幅絹本。畫心長三尺,寬尺半,設色明麗如新:桃林深處,三位儒生圍石而坐,一人撫琴,一人對弈,一人展卷。石上置酒壺二三,落英繽紛如雨。左上題“桃園一日聚德賢”,款署“雲鏡寫意,逢春補景”。 “這桃園……”童觀湊近細看,忽然低呼,“祖父您看,這桃林後的屋舍,莫非是……” 賈嶽凝目望去,但見畫中桃林盡頭,粉牆黛瓦,飛簷斗拱,分明是雲鏡山莊三十年前的形制!更奇的是,莊前溪水蜿蜒,水上跨著座三孔石橋——那橋去歲山洪時已塌了一半,如今只剩殘墩立在澗中。 柳文淵長嘆一聲,從袖中取出另一卷紙:“此為先父臨終所書,囑我必於甲子年重陽呈於賈府。今歲恰是甲子,柳某不敢有違。” 那是封血書。紙已褐黃,字跡卻猩紅刺目: “餘與賈兄雲鏡,因‘桃園之盟’結義四十載。天啟五年,閹黨索《三星譜》不得,構陷賈兄通虜。餘為保性命,竟出偽證……賈兄流放嶺南,卒於道中。每憶此事,肝腸寸斷。今餘大限將至,特留此血書並《三星譜》全本,望後世子孫持此譜至賈府,跪呈請罪。桃園之誼,罪在柳氏,萬世莫贖。” 靜。廳中靜得能聽見灰燼在暖爐中碎裂的微響。 窗外喜鵲又叫了,一聲遞一聲,像在催促什麼。 賈嶽緩緩起身,走到柳文淵面前。這位古稀老人忽然撩袍跪倒,驚得柳文淵慌忙來扶:“嶽老使不得!” “這一跪,非為你我,乃為雲鏡公與逢春公。”賈嶽聲音嘶啞,白髮在晨光中顫動,“先祖遺恨百年,今朝得雪。柳公,請受賈嶽一拜。” 柳文淵亦跪倒,兩人在青磚地上對拜三次。童觀與柳氏早已淚流滿面,雙雙跟著跪倒。只有嘉兒不懂這些,拉著妹妹敏兒的手,指著畫上桃林:“看,花花!” 敏兒細聲細氣:“哥哥,要花花。” 嘉兒眼珠一轉,忽然掙脫乳母的手,朝廳外跑去。眾人正錯愕間,他已抱著個青瓷花瓶回來,瓶中斜插數枝紅梅——那是昨夜童觀從後山折來供在祖宗牌位前的。 “花花給妹妹!”嘉兒踮腳折下一枝,塞進敏兒手裡。又折一枝,搖搖晃晃走到賈嶽與柳文淵之間,將梅花放在二人面前的地上。 紅梅映著白髮,暗香浮動畫卷。 柳文淵忽然大笑,笑聲裡帶著淚:“好!好!好一個‘桃園一日聚德賢’!先祖若知百年後,孫輩復聚於雲鏡山莊,當可瞑目矣!” 卷三舌燦三星 午宴設在聽松閣。 八仙桌擺了滿漢席面:熱炒四品、冷葷四碟、點心四樣,並一甕陳年花雕。窗外松濤陣陣,日影漸移,暖閣裡炭火正旺,燻得人面頰發燙。 酒過三巡,柳文淵忽然撂下筷子,目光灼灼望向賈嶽:“嶽老,《三星譜》既已完整,何不手談一局,以續先祖之誼?” 此言一出,滿座皆寂。童觀握箸的手停在半空,柳氏輕輕按住丈夫手背。誰都知道,賈嶽棋風凌厲如刀,柳文淵綿密似網,三十年前二人曾在蘇州棋會上對弈,鏖戰三日不分勝負,最後竟因一步之爭險些翻臉。如今棋譜雖全,心結可還在? 賈嶽捻鬚沉吟,尚未開口,忽聞童音脆亮: “我也要下!” 嘉兒不知何時溜到棋枰旁,正踮腳去夠棋罐。他今日換了身寶藍綢襖,缺牙的豁口在燭光裡若隱若現,雙丫髻上繫了新換的鵝黃絲絛。 “胡鬧!”童觀低斥。 柳文淵卻笑了,招手讓嘉兒近前:“小公子也想弈棋?” “昨兒夢裡白鬍子爺爺教了我好多招!”嘉兒爬到紫檀木圓凳上,小腿懸空晃盪,“爺爺說,下棋如打架,要打七寸!” 滿座莞爾。賈嶽眼底掠過一絲興味,朝福順頷首。老僕會意,另取來一副棋具——是給初學童子用的,棋子乃黃楊木所制,較常棋大了一圈。 “來,”賈嶽將黑罐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