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友結義》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2,234·2026/4/14

翌日清晨,薄霧未散。賈家後院新闢的“聽梧軒”內,紫銅香爐吐出檀煙嫋嫋。軒外一片新植的翠竹經夜露洗過,在晨光中泛著青玉般的光澤。石板地上苔痕斑駁,恰似一幅天然的水墨冊頁。 賈嶽與柳文淵對坐軒中,正在品鑑昨日從祠堂香爐裡救出的那捲《桃園三友圖》。畫絹雖經煙燻火燎,墨色卻越發沉靜——只見雲山蒼茫間,三位高士坐於桃林,一人撫琴,一人對弈,一人執卷,眉目間俱是魏晉風度。題款小楷如蠅頭:“成化丙申春,雲鏡、逢春、守拙會於姑蘇桃塢,時新雨初霽,落紅滿襟,因作此圖以志。” “這‘守拙’先生,莫非是……”賈嶽拈鬚沉吟。 柳文淵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筆記,翻至某頁:“先祖手札有載:守拙公姓沈,名澹,紹興人氏。成化八年探花,後辭官歸隱,與賈、柳二公交遊。三人嘗結‘桃塢社’,每月望日聚於此處,或論詩,或談玄,或弈棋,時人謂之‘三絕’。”他指尖輕點畫中執卷者,“此公便是了。” 正說話間,竹簾“嘩啦”一聲被撞開。嘉兒旋風似的捲進來,雙丫髻上沾著草葉,手裡攥著個竹編的蟈蟈籠子,裡頭兩隻碧綠的草蟲正“嘓嘓”鳴叫。後頭跟著氣喘吁吁的童觀:“你這孩子,太爺爺與柳爺爺在賞畫,不可胡鬧!” 嘉兒卻已爬到賈嶽膝上,將蟈蟈籠子往畫上一擱:“太爺爺看!它們在說話哩!” 兩隻蟈蟈在絹面上蹦跳,竟恰好落在畫中桃枝間。柳文淵先是一怔,隨即撫掌大笑:“妙哉!‘嘓嘓’之聲,恰似當年三友清談——嶽老您聽,這可不是‘空山鳴琴,幽澗對語’?” 賈嶽細看,但見蟈蟈碧綠的背翅在古畫映襯下,竟生出奇異的生氣。他心中一動,忽然想起《雲鏡三星譜》末頁那句偈語:“活水不在深,鳴蟬豈須林?但得天真趣,枯棋亦生春。”再看眼前這頑童,豁牙笑臉上滿是未經雕琢的鮮活,倒比那些酸腐文人更近“天真”二字。 “既來了,便坐罷。”賈嶽破天荒沒趕孩子走,反將嘉兒抱到身邊錦凳上,“只不許亂動。” 童觀暗暗稱奇,挨著父親下首坐了。這時柳氏端著茶盤進來,後頭跟著怯生生的敏兒。一室之內,三代齊聚,茶煙與檀香交織,竟有幾分“桃園”遺風。 柳文淵啜了口明前龍井,忽道:“昨日見嘉兒弈棋,落子雖無章法,卻暗合天趣。不知可曾開蒙讀書?” 童觀苦笑:“這孩子頑劣得緊,請過三位西席,都被他氣走了。如今只在家族學旁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哦?”柳文淵饒有興致,“卻如何氣走先生?” 童觀搖頭嘆息。原來第一位先生教《千字文》,講到“天地玄黃”,嘉兒問:“天為什麼是青的?我瞧有時是藍的,有時是灰的,下雨前還是黑的。”先生答:“天本無色,因光而變。”嘉兒追問:“那夜裡沒光,天是什麼色?”先生語塞。第二日講到“雲騰致雨”,嘉兒又疑:“雲既是水汽,為何不沉反升?”先生以“輕清上浮”釋之,嘉兒竟跑到院中燒紙,指著灰燼道:“紙燒了也變輕,為何不上天?”先生拂袖而去。 第二位先生教對課,出“紅花”對“綠葉”,嘉兒對“黑狗”;出“青山”對“綠水”,對“黃牛”。先生斥其不雅,嘉兒辯道:“我見村口李老伯家,黑狗追黃牛,黃牛踩綠水,綠水映青山,青山開紅花——這不是天然的對子麼?”先生氣結。 第三位先生最慘,教《論語》“子曰:學而時習之”,嘉兒問:“學了為什麼要時常溫習?我會爬樹,爬過一次就會了,從沒溫習過,如今爬得比貓還快。”先生以“學問之道貴在持之以恆”訓導,嘉兒竟搬來竹梯,當場演示“不溫習之藝”,爬到書房樑上掏鳥窩,塵灰落了先生一頭一身。 柳文淵聽罷,笑得茶盞亂顫:“奇童!奇童!這分明是《世說新語》人物,豈是俗師可教?” 賈嶽卻皺眉:“縱是奇童,不讀書明理,終是野馬無韁。柳公藏書萬卷,可有良策?” “良策麼……”柳文淵沉吟片刻,忽然朝嘉兒招手,“來,柳爺爺考考你。” 嘉兒正悄悄掰糕點喂蟈蟈,聞聲抬頭,眨眨眼:“考什麼?若考背書,我可不會。” “不考背書。”柳文淵從懷中取出一柄湘妃竹骨扇,“唰”地展開,扇面繪著遠山孤舟,題著王維兩句詩:“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他指著畫問:“你看這畫,想起什麼?” 嘉兒湊近看了半晌,忽然拍手:“像昨兒雨後,我和敏兒在池塘邊看螞蟻搬家!水溝斷了路,螞蟻繞道走,爬到草葉上看天——天上有云,一團團的,像棉花糖!” 柳文淵眼中閃過異彩,又問:“若你在畫中,是那舟上人,行到水窮無路,當如何?” “下船走啊!”嘉兒不假思索,“水沒了,岸還在。說不定岸上有桃樹,結著大桃子,比劃船好玩多了!” 賈嶽忍不住咳嗽一聲:“胡鬧。此中禪意,豈是……” “妙!”柳文淵卻擊節讚歎,“下船走——好一個‘下船走’!多少文人困在舟中,哀嘆水窮路盡,卻不知岸上另有天地。”他轉向賈嶽,正色道:“嶽老,此子靈竅已開,所缺者非章句,乃指引耳。老朽不才,願以三月為期,與他做個‘遊學伴讀’,不教經書,只帶他看山看水,讀天地大書,如何?” 賈嶽尚未答話,軒外忽傳來朗笑:“好個‘讀天地大書’!柳兄雅興,可容老朽同往?” 竹簾再掀,進來個清癯老僧。著灰色海青,持九環錫杖,眉宇間卻無寺廟和尚的拘謹,反有山林隱士的灑脫。正是寒山寺掛單的雲遊僧人了塵,與柳文淵乃方外至交。 柳文淵喜道:“禪師來得正好!正要借你一雙慧眼,看看這塊璞玉。”便將嘉兒之事簡略說了。 了塵禪師走到嘉兒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忽然伸手在嘉兒頭頂虛撫三下,唱個喏:“小檀越,老僧問你:蟈蟈在籠中叫,與在草間叫,可有分別?” 嘉兒歪頭想了想,打開籠門。兩隻蟈蟈躍出,一東一西跳入軒外竹叢,鳴聲頓時融成一片。他拍手笑道:“如今聽不出哪隻是我的啦!”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翌日清晨,薄霧未散。賈家後院新闢的“聽梧軒”內,紫銅香爐吐出檀煙嫋嫋。軒外一片新植的翠竹經夜露洗過,在晨光中泛著青玉般的光澤。石板地上苔痕斑駁,恰似一幅天然的水墨冊頁。 賈嶽與柳文淵對坐軒中,正在品鑑昨日從祠堂香爐裡救出的那捲《桃園三友圖》。畫絹雖經煙燻火燎,墨色卻越發沉靜——只見雲山蒼茫間,三位高士坐於桃林,一人撫琴,一人對弈,一人執卷,眉目間俱是魏晉風度。題款小楷如蠅頭:“成化丙申春,雲鏡、逢春、守拙會於姑蘇桃塢,時新雨初霽,落紅滿襟,因作此圖以志。” “這‘守拙’先生,莫非是……”賈嶽拈鬚沉吟。 柳文淵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筆記,翻至某頁:“先祖手札有載:守拙公姓沈,名澹,紹興人氏。成化八年探花,後辭官歸隱,與賈、柳二公交遊。三人嘗結‘桃塢社’,每月望日聚於此處,或論詩,或談玄,或弈棋,時人謂之‘三絕’。”他指尖輕點畫中執卷者,“此公便是了。” 正說話間,竹簾“嘩啦”一聲被撞開。嘉兒旋風似的捲進來,雙丫髻上沾著草葉,手裡攥著個竹編的蟈蟈籠子,裡頭兩隻碧綠的草蟲正“嘓嘓”鳴叫。後頭跟著氣喘吁吁的童觀:“你這孩子,太爺爺與柳爺爺在賞畫,不可胡鬧!” 嘉兒卻已爬到賈嶽膝上,將蟈蟈籠子往畫上一擱:“太爺爺看!它們在說話哩!” 兩隻蟈蟈在絹面上蹦跳,竟恰好落在畫中桃枝間。柳文淵先是一怔,隨即撫掌大笑:“妙哉!‘嘓嘓’之聲,恰似當年三友清談——嶽老您聽,這可不是‘空山鳴琴,幽澗對語’?” 賈嶽細看,但見蟈蟈碧綠的背翅在古畫映襯下,竟生出奇異的生氣。他心中一動,忽然想起《雲鏡三星譜》末頁那句偈語:“活水不在深,鳴蟬豈須林?但得天真趣,枯棋亦生春。”再看眼前這頑童,豁牙笑臉上滿是未經雕琢的鮮活,倒比那些酸腐文人更近“天真”二字。 “既來了,便坐罷。”賈嶽破天荒沒趕孩子走,反將嘉兒抱到身邊錦凳上,“只不許亂動。” 童觀暗暗稱奇,挨著父親下首坐了。這時柳氏端著茶盤進來,後頭跟著怯生生的敏兒。一室之內,三代齊聚,茶煙與檀香交織,竟有幾分“桃園”遺風。 柳文淵啜了口明前龍井,忽道:“昨日見嘉兒弈棋,落子雖無章法,卻暗合天趣。不知可曾開蒙讀書?” 童觀苦笑:“這孩子頑劣得緊,請過三位西席,都被他氣走了。如今只在家族學旁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哦?”柳文淵饒有興致,“卻如何氣走先生?” 童觀搖頭嘆息。原來第一位先生教《千字文》,講到“天地玄黃”,嘉兒問:“天為什麼是青的?我瞧有時是藍的,有時是灰的,下雨前還是黑的。”先生答:“天本無色,因光而變。”嘉兒追問:“那夜裡沒光,天是什麼色?”先生語塞。第二日講到“雲騰致雨”,嘉兒又疑:“雲既是水汽,為何不沉反升?”先生以“輕清上浮”釋之,嘉兒竟跑到院中燒紙,指著灰燼道:“紙燒了也變輕,為何不上天?”先生拂袖而去。 第二位先生教對課,出“紅花”對“綠葉”,嘉兒對“黑狗”;出“青山”對“綠水”,對“黃牛”。先生斥其不雅,嘉兒辯道:“我見村口李老伯家,黑狗追黃牛,黃牛踩綠水,綠水映青山,青山開紅花——這不是天然的對子麼?”先生氣結。 第三位先生最慘,教《論語》“子曰:學而時習之”,嘉兒問:“學了為什麼要時常溫習?我會爬樹,爬過一次就會了,從沒溫習過,如今爬得比貓還快。”先生以“學問之道貴在持之以恆”訓導,嘉兒竟搬來竹梯,當場演示“不溫習之藝”,爬到書房樑上掏鳥窩,塵灰落了先生一頭一身。 柳文淵聽罷,笑得茶盞亂顫:“奇童!奇童!這分明是《世說新語》人物,豈是俗師可教?” 賈嶽卻皺眉:“縱是奇童,不讀書明理,終是野馬無韁。柳公藏書萬卷,可有良策?” “良策麼……”柳文淵沉吟片刻,忽然朝嘉兒招手,“來,柳爺爺考考你。” 嘉兒正悄悄掰糕點喂蟈蟈,聞聲抬頭,眨眨眼:“考什麼?若考背書,我可不會。” “不考背書。”柳文淵從懷中取出一柄湘妃竹骨扇,“唰”地展開,扇面繪著遠山孤舟,題著王維兩句詩:“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他指著畫問:“你看這畫,想起什麼?” 嘉兒湊近看了半晌,忽然拍手:“像昨兒雨後,我和敏兒在池塘邊看螞蟻搬家!水溝斷了路,螞蟻繞道走,爬到草葉上看天——天上有云,一團團的,像棉花糖!” 柳文淵眼中閃過異彩,又問:“若你在畫中,是那舟上人,行到水窮無路,當如何?” “下船走啊!”嘉兒不假思索,“水沒了,岸還在。說不定岸上有桃樹,結著大桃子,比劃船好玩多了!” 賈嶽忍不住咳嗽一聲:“胡鬧。此中禪意,豈是……” “妙!”柳文淵卻擊節讚歎,“下船走——好一個‘下船走’!多少文人困在舟中,哀嘆水窮路盡,卻不知岸上另有天地。”他轉向賈嶽,正色道:“嶽老,此子靈竅已開,所缺者非章句,乃指引耳。老朽不才,願以三月為期,與他做個‘遊學伴讀’,不教經書,只帶他看山看水,讀天地大書,如何?” 賈嶽尚未答話,軒外忽傳來朗笑:“好個‘讀天地大書’!柳兄雅興,可容老朽同往?” 竹簾再掀,進來個清癯老僧。著灰色海青,持九環錫杖,眉宇間卻無寺廟和尚的拘謹,反有山林隱士的灑脫。正是寒山寺掛單的雲遊僧人了塵,與柳文淵乃方外至交。 柳文淵喜道:“禪師來得正好!正要借你一雙慧眼,看看這塊璞玉。”便將嘉兒之事簡略說了。 了塵禪師走到嘉兒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忽然伸手在嘉兒頭頂虛撫三下,唱個喏:“小檀越,老僧問你:蟈蟈在籠中叫,與在草間叫,可有分別?” 嘉兒歪頭想了想,打開籠門。兩隻蟈蟈躍出,一東一西跳入軒外竹叢,鳴聲頓時融成一片。他拍手笑道:“如今聽不出哪隻是我的啦!”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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