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底煙霞》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523·2026/4/14

第一章茂林疏光 崇禎五年秋,錢塘西溪蘆雪未雪,而荻花已老。南屏山陰有塢名“鶴窠”,古松七株皆唐時所植,其下清澗泠泠,嘗有隱者結廬於此。廬主姓徐,諱元倬,自號“雲鏡散人”,年四十許即棄舉子業,以摹寫宋元名跡為樂。時人謂其“筆底煙霞能活,眼中丘壑皆空”。 是日晨光初透,散人方於紫竹軒中展卷。忽聞林外蹄聲嘚嘚,童子報曰:“天馬山陳眉公至矣。” 簾櫳未卷,笑聲已破霧而入:“元倬兄,幽澗之魚可留一尾待我?”但見來人青箬笠,綠蓑衣,肩負一截枯梅,枝上花苞如星。此人正是松江陳繼儒,號眉公,其時年已七十又二,然雙眸澄澈如少年。 散人擲筆相迎:“眉公踏露而來,莫非又得異寶?” 陳公解蓑衣,自懷中取出一錦匣。啟之,乃澄心堂紙本《溪山秋霽圖》殘卷,右下有“河陽郭熙”小楷款。紙色沉古,墨氣渾淪,峰巒隱現處猶存北宋氣象。散人凝睇半晌,忽撫掌嘆:“妙哉!此非郭河陽真跡,實乃米南宮年少時所摹。” 陳公拊掌大笑:“三十年來,能道破此中機關者,唯君一人耳。”遂展卷共賞。但見圖中疏林參差,遠岫微茫,一脈清泉自石罅瀉出,正應“茂林疏光鳥所安,幽澗清流魚無悚”之境。二人論畫至酣處,童子忽又報:“山陰張公子攜客至。” 第二章幽澗清流 來者二人,前者白衣玉冠,眉目清揚,乃山陰張岱,字宗子,時年三十;後者玄袍皂靴,面如古銅,竟是金陵賞鑑巨擘周亮工。四人揖讓入座,竹爐初沸,蟹眼生濤。 張岱解腰間酒囊曰:“今日攜得蘭陵鬱金香,恰配眉公枯梅。”語畢指周亮工笑道:“此公聞雲鏡藏有李龍眠《羅漢渡水圖》,竟夜馳二百里而來。” 周亮工自袖中出楠木函,中臥青玉山子一座,其形如蒼龍飲澗。陳公一見,眸中精光驟現:“此非大內清晏閣舊物‘雲壑龍吟’乎?昔年在孫克弘處見拓本,不意今生得睹真容。” “願以此石,易觀羅漢圖。”周亮工聲如沉鍾。 散人默然移時,忽展顏曰:“諸君且看澗中。”眾人憑窗,見秋陽斜照,清流見底,十數尾青魚遊弋石隙,忽聚忽散,似循某種玄妙陣法。張岱拊掌:“妙!此魚知樂,竟合《咸池》之節。” 陳公捻鬚微笑:“昔年黃公望富春山居,觀魚三日而得披麻皴法。今觀此魚陣,暗合禪門十六觀想圖之勢。”語未竟,散人已展素絹,潑墨寫魚。但見墨瀋淋漓間,遊鱗隱現,水痕空明處竟有梵文隱現。周亮工霍然起身:“此非畫魚,實寫《金剛經》‘應無所住’四字真意!” 第三章騷客雅懷 日昳時分,竹影西斜。四人移座聽雪亭,石案列時鮮:溪澗白鰾、霜後蓴菜、南湖菱角,佐以張岱所攜十年花雕。酒過三巡,話題漸入精微。 張岱忽指壁上《羅漢渡水圖》問:“昔聞此圖有雙胞,一藏項子京天籟閣,一在華夏真賞齋。然項本羅漢目含悲憫,華本羅漢面帶微笑。今觀散人所藏,羅漢雙目竟空洞無瞳,何也?” 亭中驟然沉寂,唯聞澗聲淙淙。散人徐飲半盞,緩聲道:“宗子慧眼。此中確有一段公案。”遂命童子啟密室鐵函,取出一油布包裹。解之,乃同尺寸絹本,展於原圖之側。兩圖並置,恍如鏡影,然新出之圖羅漢雙目點漆,隱現慈悲光。 “此二圖孰真?”周亮工氣息微促。 “皆真,皆假。”陳公忽插言,枯指輕撫絹面,“若老朽所鑑不謬,此乃文衡山父子合摹之作。文待詔寫悲目本贈華夏,文休承寫笑目本饋項氏。至於無瞳本…”語至此頓住,目視散人。 散人長揖及地:“眉公真法眼。此無瞳本實為晚生所摹。然諸君且看——”取波斯水晶鏡照之,日光穿透絹素,悲目本與笑目本重疊處,竟現第三尊羅漢,非悲非笑,眉宇間有稚子懵懂。 張岱手中杯盞“叮”然觸案:“三圖疊影,方是真容!此乃董香光‘畫中三昧’之說化境也!” 第四章辯爭如箭 正讚歎間,忽聞山道鑾鈴急響。蹄聲至廬前而止,但見錦衣力士八人抬暖轎入塢,轎簾掀處,一虯髯大漢躍出,聲如洪鐘:“好個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第一章茂林疏光 崇禎五年秋,錢塘西溪蘆雪未雪,而荻花已老。南屏山陰有塢名“鶴窠”,古松七株皆唐時所植,其下清澗泠泠,嘗有隱者結廬於此。廬主姓徐,諱元倬,自號“雲鏡散人”,年四十許即棄舉子業,以摹寫宋元名跡為樂。時人謂其“筆底煙霞能活,眼中丘壑皆空”。 是日晨光初透,散人方於紫竹軒中展卷。忽聞林外蹄聲嘚嘚,童子報曰:“天馬山陳眉公至矣。” 簾櫳未卷,笑聲已破霧而入:“元倬兄,幽澗之魚可留一尾待我?”但見來人青箬笠,綠蓑衣,肩負一截枯梅,枝上花苞如星。此人正是松江陳繼儒,號眉公,其時年已七十又二,然雙眸澄澈如少年。 散人擲筆相迎:“眉公踏露而來,莫非又得異寶?” 陳公解蓑衣,自懷中取出一錦匣。啟之,乃澄心堂紙本《溪山秋霽圖》殘卷,右下有“河陽郭熙”小楷款。紙色沉古,墨氣渾淪,峰巒隱現處猶存北宋氣象。散人凝睇半晌,忽撫掌嘆:“妙哉!此非郭河陽真跡,實乃米南宮年少時所摹。” 陳公拊掌大笑:“三十年來,能道破此中機關者,唯君一人耳。”遂展卷共賞。但見圖中疏林參差,遠岫微茫,一脈清泉自石罅瀉出,正應“茂林疏光鳥所安,幽澗清流魚無悚”之境。二人論畫至酣處,童子忽又報:“山陰張公子攜客至。” 第二章幽澗清流 來者二人,前者白衣玉冠,眉目清揚,乃山陰張岱,字宗子,時年三十;後者玄袍皂靴,面如古銅,竟是金陵賞鑑巨擘周亮工。四人揖讓入座,竹爐初沸,蟹眼生濤。 張岱解腰間酒囊曰:“今日攜得蘭陵鬱金香,恰配眉公枯梅。”語畢指周亮工笑道:“此公聞雲鏡藏有李龍眠《羅漢渡水圖》,竟夜馳二百里而來。” 周亮工自袖中出楠木函,中臥青玉山子一座,其形如蒼龍飲澗。陳公一見,眸中精光驟現:“此非大內清晏閣舊物‘雲壑龍吟’乎?昔年在孫克弘處見拓本,不意今生得睹真容。” “願以此石,易觀羅漢圖。”周亮工聲如沉鍾。 散人默然移時,忽展顏曰:“諸君且看澗中。”眾人憑窗,見秋陽斜照,清流見底,十數尾青魚遊弋石隙,忽聚忽散,似循某種玄妙陣法。張岱拊掌:“妙!此魚知樂,竟合《咸池》之節。” 陳公捻鬚微笑:“昔年黃公望富春山居,觀魚三日而得披麻皴法。今觀此魚陣,暗合禪門十六觀想圖之勢。”語未竟,散人已展素絹,潑墨寫魚。但見墨瀋淋漓間,遊鱗隱現,水痕空明處竟有梵文隱現。周亮工霍然起身:“此非畫魚,實寫《金剛經》‘應無所住’四字真意!” 第三章騷客雅懷 日昳時分,竹影西斜。四人移座聽雪亭,石案列時鮮:溪澗白鰾、霜後蓴菜、南湖菱角,佐以張岱所攜十年花雕。酒過三巡,話題漸入精微。 張岱忽指壁上《羅漢渡水圖》問:“昔聞此圖有雙胞,一藏項子京天籟閣,一在華夏真賞齋。然項本羅漢目含悲憫,華本羅漢面帶微笑。今觀散人所藏,羅漢雙目竟空洞無瞳,何也?” 亭中驟然沉寂,唯聞澗聲淙淙。散人徐飲半盞,緩聲道:“宗子慧眼。此中確有一段公案。”遂命童子啟密室鐵函,取出一油布包裹。解之,乃同尺寸絹本,展於原圖之側。兩圖並置,恍如鏡影,然新出之圖羅漢雙目點漆,隱現慈悲光。 “此二圖孰真?”周亮工氣息微促。 “皆真,皆假。”陳公忽插言,枯指輕撫絹面,“若老朽所鑑不謬,此乃文衡山父子合摹之作。文待詔寫悲目本贈華夏,文休承寫笑目本饋項氏。至於無瞳本…”語至此頓住,目視散人。 散人長揖及地:“眉公真法眼。此無瞳本實為晚生所摹。然諸君且看——”取波斯水晶鏡照之,日光穿透絹素,悲目本與笑目本重疊處,竟現第三尊羅漢,非悲非笑,眉宇間有稚子懵懂。 張岱手中杯盞“叮”然觸案:“三圖疊影,方是真容!此乃董香光‘畫中三昧’之說化境也!” 第四章辯爭如箭 正讚歎間,忽聞山道鑾鈴急響。蹄聲至廬前而止,但見錦衣力士八人抬暖轎入塢,轎簾掀處,一虯髯大漢躍出,聲如洪鐘:“好個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