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花》
卷一林泉之會 丙午暮春,會稽山陰有雅集。時維上巳後三日,蘭亭修竹猶帶墨香,剡溪碧水尚浮曲殤。茂林疏光處,斑鳩振羽於櫪杪;幽澗清流時,銀鱗擺尾在苔磯。此間有廢驛名“雲鏡”,乃天寶年間急遞鋪改建,雖垣牆半頹,然軒廊猶存古意。驛西三楹懸“聽鸝閣”匾,正有二三素衣童子掃地烹茶,廊下懸八稜琉璃燈六盞,內貯螢火蟲如星子流轉。 忽聞馬蹄碎玉聲自竹徑來。當先一騎青驄馬,鞍上人著雨過天青纈衫,頭戴湘妃竹折角巾,腰間佩鎏金螭紋算囊,正是吳中名士沈墨卿,年方而立,以山水算學獨步江南。其後黃馬馱一皂袍老叟,白髮蕭疏而雙目如電,手握九曲筇竹杖,杖頭懸赤銅羅盤微微作響,乃嵩陽隱者諸葛鴻,精天文堪輿之術。未幾,第三騎棗紅馬奔至,馬上少年約十八九,穿杏子紅綾半臂,系玉色錦絛,揹負古琴一具,此子姓莫名驚瀾,善以音律推演易數。 三人下馬相揖。沈墨卿指匾笑曰:“去歲與諸葛先生於滕王閣論渾天儀改制,曾約丙午春暮必會於雲鏡,不意莫賢弟亦至。”莫驚瀾解琴囊嘆道:“小子本赴天台訪阮師習《幽蘭》殘譜,途經山陰聞鸝鳥啼出商聲,循聲至此竟逢二公,豈非天意?” 忽有朗笑自閣後出。但見蒼苔石徑轉出一人,葛巾芒鞋,手託朱漆螺鈿盤,盤中玉壺春瓶三隻,琥珀盞六枚,後隨童子抱焦尾琴。此人面如滿月,髯垂三綹,正是雲鏡驛守蘇慕雲,本弘文館校書郎,辭官隱居二十載。四人執手入閣,但見: 疏光透橉木窗格,碎作菱花映石屏。 清流穿階引曲水,浮來桃瓣代羽觴。 閣中陳設甚古。北壁懸《江山雪霽圖》摹本,南窗下設紫檀棋枰,東廂列十二卷帙,皆手抄《水經》異本。西牆竟嵌碩大銅鑑,高九尺寬五尺,鏡面昏朦如濛霧靄,緣鑄二十八宿紋,鏡鈕作螭龍吞月形。蘇慕雲斟酒道:“此鏡乃貞觀年間吐蕃貢物,傳說可照三辰七政,安史亂後流落至此,百年來無人能拭其昏翳。” 諸葛鴻拄杖近前,以指叩鏡緣,銅聲沉鬱如虎嘯深谷。忽袖中羅盤金針飛旋不定,老者白眉驟揚:“奇哉!今日丙午年丁卯月戊寅日,歲星在鶉火,太白入軒轅,此鏡所對正天市垣方向...”語未竟,鏡中忽有流雲紋自行遊走,恍若活物。 二辯陣 四人席地坐於蒲團。童子以竹管引澗水入甑,拾松針煎茶。沈墨卿自算囊取象牙籌策列於案,先發問:“去歲與諸葛先生論地動儀改良,竊以為張衡候風銅鳥可佐證地氣流轉。今見驛外幽澗,其水紋左旋三複右旋二,敢問可是洛書‘戴九履一’之象?” 諸葛鴻啜茶而笑,袖中忽落七枚黑白石子在茵席,自行排列如北斗:“地氣之動,法乎天象。此澗源頭在太白山龍湫,正應搖光位。然沈君只見水紋,未見地脈。”言罷以筇杖點地,石隙間忽湧細泉,蜿蜒成圖,竟似河洛軌跡。 莫驚瀾忽撫琴絃,奏《石上流泉》半闋,泉水應聲改道。少年目若晨星:“二公論地脈,小子卻聞水弦宮音帶殺伐氣。昔師曠辨亡國之音,今此澗發商聲,莫非三百里外有兵戈事?”琴音轉急,閣外鸝鳥齊喑。 蘇慕雲拍掌令童子取物。片刻,四童抬青銅水漏入閣,漏箭指酉初三刻。驛守指水漏曰:“此武德年間宮中舊物,每遇地動,漏壺自鳴。然三日前子夜,漏壺無端鳴響七聲,老夫觀天,見熒惑守心,又有赤氣貫紫微。”轉身對銅鏡長揖:“諸君請看。” 昏鏡乍開混沌目,一道寒光射鬥牛。 鏡中不見人面目,惟現星圖旋轉急。 四人皆驚起。但見鏡中銀河倒瀉,二十八宿分明如繪,然星位皆錯亂:角宿移參宿之位,北斗懸於南溟,熒惑竟與歲星同宮。沈墨卿疾步取算籌推演,象牙籌“啪”地折斷:“不可能!此乃丙午年星圖,然今歲太歲在午,鏡中太歲卻在子位...” 諸葛鴻鬚髮皆張,羅盤“砰”然炸裂,內藏磁石飛貼鏡面。老者顫聲道:“此非今歲天象,乃...六十年前丙午年星圖!”莫驚瀾琴絃“錚”地斷絕,失聲問:“六十年前?那豈非嘉慶十一年?” 閣中死寂。惟聞水漏滴答,每滴如重錘擊心。蘇慕雲緩步至西窗,暮色已合,山月未升,忽指東南方:“那夜漏壺鳴時,老夫見有流星墜於蘭渚山鳳凰嶺下。翌日往尋,於隕石坑中得此物。”自袖中取錦囊,傾出一物在案—— 三異石 其物大如雞卵,通體黝黑,表面呈蜂窩孔竅,對燭光觀之,內蘊金絲如人脈絡。奇在觸手溫涼不定:時而灼若炭火,頃刻寒逾玄冰。沈墨卿欲取遊標尺量度,尺甫近三寸,磁針竟反向旋轉。莫驚瀾以指甲輕叩,其聲非金非石,似朽木又似空壺。 諸葛鴻取犀角杯承山泉,置石於水中。但見水面不起漣漪,而杯底漸生霜花。老者拈鬚沉吟:“《酉陽雜俎》載貞元年間隕星,內蘊碧色液體,曝日則燃。此物性狀迥異...”忽有異香自石孔溢出,初若新荔,轉似檀麝,終成蓮蕊清香。 沈墨卿忽以算籌擊掌:“諸君且看石紋!”眾人秉燭細觀,見金絲紋路隨光線流轉,竟隱約構成文字。莫驚瀾眼尖:“這似是小篆...‘雲鏡’二字!”話音方落,閣外狂風大作,八稜琉璃燈中螢蟲亂舞,在粉壁上投出詭譎影畫。 恰此時,銅鏡驟發清鳴,如鳳唳九霄。鏡面星圖疾旋成渦,自渦心浮出光影,竟現出驛外實景:但見竹徑中有三人提燈而來,當先者緋袍玉帶,左右二人著窄袖胡服。蘇慕雲色變:“此非觀察使崔公?緣何夜訪荒驛?” 鏡中景象忽變扭曲,見緋袍人懷中掉落一卷帛書,隨風展開,赫然是《浙東輿地圖》,其上硃筆圈點處處。諸葛鴻失聲:“那是沿海防戍圖!觀察使攜此機密...”語聲噎在喉中——鏡中畫面又變,三人在竹徑轉角處驀然消失,如霧氣消散,惟餘孤燈滾落草間。 四夜讖 四更梆響自遠村傳來。閣中燭淚堆紅,眾人背生冷汗。沈墨卿強自鎮定,取炭筆在宣紙推演:“鏡現六十年前天象,石顯雲鏡篆文,今又現靈異景...莫非此三事有勾連?”運筆如飛,列《周易》六十四卦方位。 莫驚瀾接筆在卦象旁註工尺譜,忽道:“奇了!若以鏡鳴時為黃鐘律,隕石落處為蕤賓位,此二音恰是‘陰陽變徽’之象,對應《樂緯》所言‘天鏡現,地樞移’...”少年琴師指尖顫抖,在紙角繪出鳳凰嶺山勢圖。 諸葛鴻將破碎羅盤捧至燈下,磁石碎屑在羊皮上聚散不定。老堪輿師目射精光:“老夫明白了!六十年前丙午,嘉慶皇帝南巡至會稽,曾於鳳凰嶺建觀星臺。然史載臺成三日即遭雷火,此事蹊蹺...”自懷中取斑黃手卷,乃《山陰縣誌》殘本,翻至某頁:“諸君看這段!” 燭光搖曳處,見蠅頭小楷記:“嘉慶十一年丙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