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隱九章》
一、雨霽 昨宵細雨化甘露,今曉園林拂翠煙。 蘇園東角的聽雨齋簷角,最後一滴宿雨正沿著瓦當的獸紋緩緩垂落。七十四歲的嶽觀瀾披著松煙灰的鶴氅,坐在竹簾半卷的窗前,看那滴水在晨光裡懸了許久,終是“啪”地碎在青苔斑駁的硯池中,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 “妙。”他捻鬚微笑,對坐在對面的老友賈文淵道,“你聽這聲——不早不晚,恰是鐘漏將盡未盡時。” 賈文淵正用銀匙撥弄著一爐檀香,聞言抬眼:“你這老兒,一滴水也聽出禪機來。莫不是前日輸了我三局,如今看什麼都像棋?” 兩人相視大笑。笑聲驚動了簷下那對白頸山雀,撲稜稜飛入後園竹林深處去了。 這是丙午年二月十七。昨日方過元宵,滿城尚殘餘著鞭炮的硫磺氣,唯有這城西三十里的棲雲山腳,蘇氏別業還守著殘冬將盡未盡時的那份清寂。嶽觀瀾是正月裡從京城來的,本說住到初七便返,誰知一住就是月餘。老友賈文淵住在山南的抱朴莊,隔三差五便過來說話——兩人同年,皆已過了古稀,一個曾官至禮部侍郎,一個是辭官歸隱的翰林編修,如今都成了這山間的閒雲野鶴。 “說起來,”嶽觀瀾忽道,“今日那孩子該來了罷?” 話音未落,便聽廊外一串清脆的童音: “嶽爺爺!賈爺爺!我逮著個好東西!” 竹簾嘩啦一聲被掀開,七歲的蘇明簡像顆小炮仗似的衝進來,雙手小心翼翼攏在胸前,兩隻眼睛亮得驚人。孩子穿著杏子紅的交領短襖,外頭罩著件石青比甲,襟前溼了一片,想是晨起在園子裡瘋跑時沾的露水。 “慢些慢些,”賈文淵伸手虛扶,“仔細摔了寶貝。” 孩子跑到兩人中間的石案前,這才緩緩張開手。掌心臥著一隻碧瑩瑩的草蛉,薄翼在晨光裡透出琉璃般的光澤,細長的觸鬚微微顫動。 “我在西牆那叢忍冬底下尋著的,”明簡壓低聲音,像是怕驚了它,“您瞧,這翅膀上的紋路,像不像嶽爺爺上回畫的那幅《霧山疊翠圖》裡的水痕?” 嶽觀瀾俯身細看,不禁動容:“好眼力。這般精微處,便是成人也未必瞧得出來。”他看向賈文淵,“此子靈慧,不類凡童。” 賈文淵卻搖頭笑道:“老嶽,你又來了。七歲稚子,能識得什麼精微?不過是童真未鑿,看什麼都是新鮮的。”說著轉嚮明簡,“這蟲兒天暖了自會醒,你把它放回原處去罷。萬物各有其時,強留在掌心,反倒損了它的造化。” 明簡乖乖應了,捧著草蛉又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望著孩子消失在月洞門後的背影,嶽觀瀾輕嘆:“文淵兄,你說奇不奇?我這兩個月住下來,倒覺得與這孩子投緣得很。我那三個孫兒,大的在國子監,二的學經商,老三尚在襁褓,竟沒一個能像明簡這般,與我談得投機。” “你是閒的。”賈文淵重新煮水,換了種茶,“在京裡終日案牘勞形,如今乍得清閒,看個村童都覺得是麟子鳳雛。要我說,明簡這孩子是不笨,可也未見得——” “未見得如何?”嶽觀瀾挑眉,“你且等著瞧。” 二、對弈 重會傾談綻雛菊,復交雄辯撥靈弦。 辰時三刻,晨霧散盡。聽雨齋外的石坪上,那方整塊的青玉棋盤被僕人拭得纖塵不染。嶽觀瀾執黑,賈文淵執白,開局便是星小目對二連星——三十年前兩人同在翰林院時便是這般對局,那時嶽執黑從未輸過,賈執白常出奇兵。如今老了,棋風反倒調了個兒:嶽觀瀾的棋越發奇崛險峻,賈文淵的卻沉穩如嶽。 “你這一手‘大斜’,是存心不讓我好好過元宵了。”賈文淵落下第47手,封住黑棋的出頭,“上回在抱朴莊,你便是用這招屠了我一條大龍。” 嶽觀瀾卻不接招,反而在右上角落子,輕飄飄道:“兵不厭詐。” 棋盤上漸漸風雲詭譎。黑白兩條大龍糾纏絞殺,劫中有劫,循環往復。嶽觀瀾正要落下一子,忽聽身後一聲脆響: “嶽爺爺,這劫不能打。” 兩人俱是一怔。回頭,見蘇明簡不知何時搬了個小杌子坐在棋盤側後方,雙手托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棋局。孩子換了身乾淨的鴉青衣裳,頭髮用同色綢帶束了個小髻,越發顯得唇紅齒白。 “哦?”嶽觀瀾來了興致,“說說看,為何不能打?” 明簡伸出食指,虛點著棋盤幾處:“您看,白棋這裡、這裡,還有角上這個眼,都是假眼。賈爺爺是故意賣破綻,引您來打這個劫。您若真打了,左下這條龍就顧不上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就算打贏劫,右上這塊也活不透。賈爺爺在那邊埋了伏兵呢。” 賈文淵執子的手懸在半空,半晌,將棋子丟回棋罐,大笑:“好小子!老夫佈局半日,竟被你一眼看穿了!” 嶽觀瀾更是驚喜交加,拉過明簡細看:“你學過棋?誰教的?” “沒正經學過,”明簡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看爹爹以前跟客人下過幾回。後來爹爹不在了,這些棋具就收在庫房,我常偷偷拿出來自己擺著玩。” 賈文淵神色一黯。蘇明簡的父親蘇靜之,三年前赴任途中遭遇山洪,連人帶車墜入江中,連屍首都不曾尋回。如今蘇家只剩寡母幼子,守著這祖傳的別業過活。也正因如此,嶽觀瀾這趟來棲雲山養病,蘇家老夫人特意將最好的聽雨齋收拾出來,又囑咐孫兒好生侍奉這位致仕的老大人,多少存著些託庇的念頭。 “來,”嶽觀瀾將明簡攬到身邊,“你既看得懂,便說說,若是你執黑,此刻當如何?” 明簡盯著棋盤看了許久。山風吹過,庭前那株老梅的落瓣飄下幾片,有一瓣正落在天元。孩子忽然眼睛一亮: “棄了。” “什麼?” “這條大龍,棄了。”明簡指著左下那條苦苦求活的黑棋大龍,“在這裡補一手,看起來是送死,其實——”他手指移到中腹,“能換來這邊、這邊,還有右上,三處先手。等賈爺爺花五六手吃淨這條龍,您外邊早就鐵桶一般了。而且……”他猶豫了一下,“賈爺爺這條白龍,其實也有個暗病,只是藏得深。” 賈文淵聞言,俯身細看,臉色漸漸變了。良久,他長嘆一聲,將棋罐蓋上:“不必下了,是我輸了。”他看向嶽觀瀾,神色複雜,“老嶽,這孩子……是塊璞玉。” 嶽觀瀾卻久久不語。他盯著棋盤,又看看明簡,忽然問:“這些算計,是你自己想的,還是曾看過什麼棋譜?” “沒看過棋譜。”明簡搖頭,“就是……就是覺得,下棋跟算賬差不多。我幫奶奶管莊子的賬,有時候為了省大錢,就得先花些小錢;有時候這邊虧了,那邊要想辦法找補回來。棋盤上這些子,就跟銅錢似的,得算總賬,不能光看一處得失。” “好一個‘算總賬’!”嶽觀瀾拍案而起,在石坪上踱了幾步,忽地轉身,“文淵兄,我有個念頭。” “你該不會……” “我想教這孩子。”嶽觀瀾目光灼灼,“不光學棋。經史子集,詩詞歌賦,但凡我會的,都教給他。” 賈文淵沉吟:“老嶽,你我都是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何苦再攬這差事?況且明簡是蘇家獨苗,他祖母未必願意讓孩子走科舉的路子——蘇家如今這情形,能守住家業便是萬幸了。”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埋沒了。”嶽觀瀾在明簡面前蹲下,平視著孩子的眼睛,“明簡,你願不願意隨嶽爺爺讀書?” 明簡眨眨眼:“讀書……苦不苦?” “苦。頭懸梁錐刺股,十年寒窗,你說苦不苦?” “那……”孩子想了想,“讀書好玩麼?” 嶽觀瀾笑了:“若說好玩,天底下沒有比讀書更好玩的事了。你看,下棋是跟古今的高手對局,讀史是看千百年的興亡故事,作詩是把心裡的山水草木都變成字句,那比捉蟲逮鳥有意思多了。” 明簡眼睛亮了:“那我要學!不過……”他看看嶽觀瀾,又看看賈文淵,“賈爺爺也一起教麼?” 賈文淵本要推辭,但看著孩子期待的眼神,心中一軟,捋須笑道:“好好好,老夫也湊個熱鬧。不過咱們有言在先——你嶽爺爺教你正經學問,我呢,就教你些‘歪門邪道’:怎麼品茶鑑水,怎麼蒔花弄草,怎麼從一朵雲彩看出明日的晴雨。這些本事,考場用不上,過日子卻少不得。” “都要學!”明簡雀躍,旋即又想起什麼,正色揖道,“學生蘇明簡,拜見兩位先生。” 嶽觀瀾與賈文淵相視而笑。山風過庭,吹得棋盤上那瓣梅花輕輕打了個旋兒,落在青石縫裡一株新綻的雛菊旁。 三、石枰 對盤石上弈雲子,共坐塘邊懷白蓮。 自那日起,聽雨齋便成了學堂。 嶽觀瀾教得嚴謹。每日卯時起身,先是《千字文》《百家姓》打底,而後是《論語》《孟子》,兼及《史記》列傳。他教法也奇,不講章句訓詁,專講故事:講子路如何結纓而死,講張良如何圯上受書,講霍去病“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明簡聽得入神,常追著問“後來呢後來呢”,嶽觀瀾便捻鬚微笑:“後來麼,且聽下回分解。今日的功課,是把這段背下來,明日我考你。” 賈文淵則隨意得多。有時帶著明簡去後山認草藥:這是半夏,可止咳化痰,但生食有毒;那是忍冬,花開時一蒂二花,成雙成對,所以又叫鴛鴦藤。有時在塘邊垂釣,釣上來一尾肥鯽,便現場開講《詩經》裡的“豈其食魚,必河之鯉”——“你看,古人吃魚講究,咱們也得講究。這鯽魚肥美,宜做湯,若是鱸魚,便要清蒸才不負其鮮。” 最妙的還是弈棋。嶽觀瀾教定式,賈文淵教詭道。明簡學得極快,不過旬月,已能與賈文淵讓四子對弈而不落下風。這日午後,三人在後園荷塘邊的石亭裡擺開棋局。殘荷尚未抽新葉,水面漂著些枯梗,底下卻已可見遊魚梭影。 “今日不教你定式,”嶽觀瀾在右上角落下一子,“教你‘勢’。” “勢?” “你看這棋盤,”嶽觀瀾以手劃圈,“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初看空空如也。但一旦落子,便生出‘勢’來。有的勢張揚,如武宮正樹的‘宇宙流’,棋盤中央都是他的天下;有的勢隱忍,如小林光一的‘地鐵流’,貼著邊線實實成活,最後靠目數取勝。”他頓了頓,“下棋如此,做人亦然。有的人鋒芒畢露,有的人大智若愚。你要學會看勢,更要學會造勢。” 明簡似懂非懂,盯著棋盤良久,忽然問:“嶽爺爺,那您和賈爺爺,誰的勢大?” 兩老皆是一愣。賈文淵先笑起來:“這問題問得妙。老嶽,你說呢?” 嶽觀瀾沉吟道:“若論官位,我曾任禮部侍郎,是從二品;你最高只到翰林院五品編修,自然是我勢大。但——”他話鋒一轉,“你辭官之後,隱居抱朴莊三十年,著書立說,門生故舊遍天下。如今在江南士林,提起‘棲雲賈先生’,誰不敬仰三分?若論清譽與影響,你的勢,又遠大於我了。” “虛名罷了。”賈文淵擺手,卻看向明簡,“孩子,你記住:官勢如潮水,漲得快退得也快;文勢如琢玉,一年磨一寸,百年成器。至於人活一世,最要緊的勢——”他指了指心口,“在這裡。心正,則勢不可奪。” 明簡點點頭,又問:“那如果……如果本來就沒有勢呢?像我和奶奶,家裡就剩我們倆,莊子裡的佃戶有時還欺我們寡弱,故意短租子。這種時候,該怎麼辦?” 亭中一時寂靜。枯荷殘梗在風裡瑟瑟作響。 嶽觀瀾緩緩道:“我給你講個故事罷。前朝有位名臣,幼時家貧,隔壁的惡鄰常佔他家院牆。他母親氣不過,要去理論,他卻說:讓他三尺又何妨?後來他科舉高中,官至宰輔,那惡鄰聞風喪膽,連夜將多佔的地都還了回來,還額外賠了三尺。你猜這位名臣怎麼說?” “怎麼說?” “他說:昔日我讓你三尺,是因為我不與你爭一時長短。今日我還你這三尺,是要你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你的,終究不是你的。”嶽觀瀾目光深遠,“孩子,勢不在強,在久;不在銳,在韌。你現在弱,那就讀書,明理,長本事。等你有了一身真本事,那些曾經欺你弱的人,自然會把欠你的都還回來——用你不必開口的方式。” 賈文淵接口道:“你嶽爺爺這話是正理。不過我再教你個乖:真正的勢,往往不顯山露水。你看這荷塘——”他指向水面,“如今是枯枝敗葉,可你知不知,底下藕節正肥?等到六月,這裡便是接天蓮葉無窮碧。那才是大勢。” 明簡望著荷塘,忽然跳下石凳,跑到水邊,伸手掬起一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