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光精舍》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3,456·2026/4/14

第一章茂林幽澗 丙午年春深,雲夢澤西三百里,有山名“忘筌”。其峰不險而秀,其徑不闊而幽。山腰生古榕七株,狀若北斗垂拱,日影篩金時,萬千光柱穿葉而下,謂之“茂林疏光”。樹下有石坪廣三丈,苔痕斑駁如古棋枰,常有白鷺斂翅棲於枝,悠然梳翎,渾不懼人。 石坪東去百二十步,聞水聲潺然。撥開垂藤,見幽澗寬可容舟,水皆縹碧,深不逾膝。溪底卵石歷歷可數,青蝦抱藻,銀鱗倏忽。尤奇者,澗中游魚見人影不避,反聚若朝覲。樵夫相傳,此乃唐時高士馴魚遺澤,魚飲翰墨,遂通人性。 是年穀雨方過,榕下忽來三人。 先至者青衫廣袖,負桐木琴囊,坐於“天樞”位榕根,自提竹筒斟茶。其人手斟茶湯時,腕間露出半截墨痕——細辨乃《楚辭》殘句:“浮雲何嵯峨,白日忽西馳。”此永州柳遺山,世代書宦,至其身棄科舉,專攻琴簫。人謂其操《幽澗》一曲,能引百魚出水聆音。 次至者玄衣短打,腰懸鹿皮算袋,步履生風。至“天璇”位解下行囊,嘩啦倒出銅矩尺、羅盤、魯班鎖並數十枚奇形木塊。此人關中匠門之後諸葛椿,精營造之術。去歲長安“觀星閣”傾側欲倒,其人夜測星辰方位,晝改樑柱榫卯,旬月間樓閣復正,時人嘆為鬼工。 第三人姍姍來遲。暮色初合時,方見山道有白衣飄舉,手中竟提琉璃燈籠一盞,內蓄螢火百點,明滅如星河倒瀉。及近,乃二十許女子,眉目清冷若寒潭映月。此人蜀中鏡湖醫隱之徒蘇枕流,攜奇方遊歷,三月前於襄陽治痘疹,活嬰孩七百,卻不收診金,只求病家門前植杏樹一株。 三人相視略頷首,各踞一方。柳遺山調琴絃,諸葛椿展繩墨,蘇枕流則取《黃帝內經》殘卷就燈讀。本應各安其事,偏生榕梢白鷺忽振翅,驚落露珠一串,正墜入柳遺山茶盞。 “可惜明前龍井。”柳遺山輕嘆。 諸葛椿頭也不抬:“露本無根水,何髒之有?” 蘇枕流忽抬眼:“此鷺目赤尾垂,似染瘴熱。嶺南禽疫三月前發,竟已傳至此間?” 話音未落,澗中譁然驟起。但見魚群驚竄,如銀梭亂擲,撞得卵石咯咯作響。水中忽現玄影蜿蜒——竟是兩條墨鱗大鯢,長逾四尺,目如赤珠,正追逐群魚。 柳遺山按琴止聲:“奇哉!大鯢素居深潭,何以現於淺澗?” 諸葛椿已至水邊,俯察石痕:“諸君請看,澗底新有鑿痕。上游當有人改道引流,逼使鯢徙。” 蘇枕流探指入水,拈起一絲藻絮,就燈細觀:“藻間有丹砂碎末。此物出辰州礦洞,緣何入山溪?” 琉璃燈映照下,三人面龐忽明忽暗。遠處林鳥驚飛,撲稜稜掠過頭頂殘月。 第二章騷客雅士 七日後,忘筌山下忽現車馬。 十輛青篷車蜿蜒如蛇,輪轍深陷春泥。每車轅前懸赤木牌,鐫“雲鏡”篆字。山民竊語,此乃中原雲鏡書院歲貢之物,年年端陽前後過此道,運往荊襄。然今年車隊怪異:其一,較往年提早月餘;其二,護車者非往日青衣儒生,皆皂衣勁裝,腰佩障刀;其三,車載之物以油布緊覆,形狀非書非卷,倒似—— “倒似棺槨。”樵夫老周蹲在崖邊,啐了口草根。 身旁採藥少年名阿善,中原逃荒至此,被山民收留。他眯眼細看,忽指第三輛車:“那油布下在滲水。” 果然,那車行過處,青石道上拖出蜿蜒溼痕,在日光下泛著詭異靛藍。有山雀俯衝啄食,片刻後竟撲翅墜地,爪趾抽搐。 車隊至幽澗上游三里處“回龍灣”,忽停駐。皂衣人紛紛下馬,以銅鑼敲擊巖壁三長兩短。少時,巖隙竟軋軋開啟石門,內中火光湧出,將車隊盡數吞沒。 阿善欲近觀,被老週一把拽回:“莫管閒事!去年李二郎夜追野獾至回龍灣,見巖縫透異光,湊前窺看,三日後屍身浮在澗中,渾身無傷,只...” “只如何?” “只天靈蓋有針孔細洞,腦髓盡空。”老周打寒噤,“山神廟巫婆驗看,說是被‘抽了魂識’。自此鄉人夜不敢近灣。” 二人退至榕林,卻見石坪上早有一人——正是柳遺山。琴橫膝頭,弦凝露珠,竟已獨坐通宵。 “先生在此過夜?”阿善奇道。 柳遺山不答,反指幽澗:“昨夜子時,澗水忽涸三刻,復湧時水色渾黃,腥氣撲鼻。今晨魚屍浮沉三十七尾,皆鰓染墨斑。” 話音未落,諸葛椿自榕後轉出,掌心託一古怪器物:青銅羅盤鑲於檀木座,盤中非八卦干支,竟是層層疊疊的同心銅環,環上密刻蝌蚪符文。 “地動儀改制的‘地脈儀’。”諸葛椿撥動銅環,某處忽綻幽綠螢光,“忘筌山地脈本如葉絡,東西各三主脈。然昨夜西脈炁息驟衰,東脈反有濁炁上湧——回龍灣正是東西脈交匯之穴。” 蘇枕流自溪畔立起,裙裾沾滿泥漿。她展布帕,上鋪數十枚怪異石屑:有赤如凝血者,有青若膽汁者,更有數粒透明晶石,日光下竟隱現人面紋。 “丹砂、空青、礜石,皆煉丹之物。最奇是這‘魂晶’。”她拈起透明石,“前朝方士以生人精魂煉‘長生砂’,需取童子天靈注入水晶。煉成之晶在暗處能映人影——然非煉者本貌,是被抽魂者臨終所見最後一張臉。” 阿善忽覺毛骨悚然。老周已顫聲道:“莫非...李二郎...” “李二郎所見者,必是抽魂之人真容。”蘇枕流收攏布帕,“然魂晶需以地脈陰炁滋養,尋常山洞不可為。除非...” “除非有人改地脈,造陰穴。”諸葛椿接口,目中精光乍現,“雲鏡書院車隊所載,恐怕非貢物,而是佈陣之物。” 柳遺山終於起身,袖中滑落一卷黃麻紙。展開,竟是幅工筆山水,繪的正是忘筌山形。然圖中西脈處硃筆勾圈,旁註小楷: “丙午三月十七,西脈龍泉枯。東脈回龍灣,夜有青衣童三十六人入,未出。” 落款日期,竟是三十年前。 第三章辯爭鳴泉 三月廿一,穀雨第二候“鳴鳩拂其羽”。 忘筌山忽起大霧。乳白霧氣自回龍灣漫出,吞沒幽澗,浸透榕林,石坪上三尺外不辨人形。霧中有異香,似檀非檀,似麝非麝,聞之令人心悸神搖。 柳遺山端坐霧中,膝上琴已覆露如雨。他忽睜目:“來了。” 霧深處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每一步間距不差分毫。漸漸現出人影輪廓:為首者葛巾野服,年約四旬,面如冠玉,手持九節竹杖。其後隨八人,皆著雲鏡書院青色儒袍,然袍角以銀線繡古怪紋樣——近觀竟是層層疊疊的人眼。 “山野琴師柳先生?幸會。”葛巾人微笑,“在下雲鏡書院司庫,姓陳,草字藏嶽。” 柳遺山不動:“陳司庫攜陰兵借道,不怕驚擾地衹?” “陰兵?”陳藏嶽輕笑,“先生錯矣。此乃書院‘護經童子’,專司運送聖賢典籍。山中多精怪,故以銀瞳符鎮袍,辟邪而已。” 話音未落,諸葛椿自榕後轉出,地脈儀高舉,盤中螢光亂竄如驚蛇:“好個辟邪!西脈龍泉為爾等以礜石堵塞,強引地炁入回龍灣。此脈一改,山下七村井水三月內皆含丹毒,屆時村民手顫足痿,狀若中風——這便是雲鏡書院聖賢之道?” 陳藏嶽面色微變,仍含笑:“匠門諸葛先生?聽聞去歲長安觀星閣,先生曾見閣頂懸有‘雲鏡’匾額。可知那匾後機關,正是出自書院工堂?” 諸葛椿如遭雷擊。當日修閣,他確在匾後見精巧銅樞,榫卯構造迥異中土,曾百思不解。若雲鏡書院早於長安布子... 霧中忽傳清冷女聲:“丹毒侵體猶可解,魂識被抽無藥醫。”蘇枕流自溪畔踏霧而來,掌中魂晶在霧裡綻出慘白幽光,晶中隱隱映出一張面孔——葛巾玉面,正是陳藏嶽! “三十年前,三十六青衣童入回龍灣未出。去年樵夫李二郎窺見秘事,亦遭抽魂。今歲你們提早入山,是要再煉三十六枚魂晶,湊足周天之數?”蘇枕流步步逼近,“《抱朴子》載‘移魂續命’邪術,需以九九重陽之魂,養一枚‘太乙長生砂’。陳司庫今年貴庚?可是逢九之劫?” 陳藏嶽笑意盡斂。霧中八名“儒生”忽同時抬頭,銀瞳符在霧中泛起冷光。 “三位既知‘太乙砂’,陳某也不必遮掩。”他竹杖頓地,“請觀此物。” 自袖中取出一青銅匣,開啟剎那,霧竟退避三丈。匣中錦緞上,臥著一枚雞卵大紅丸,表面光滑如胎胞,內中似有活物緩緩蠕動。 “此砂已食七十二魂,距大成只差三十六。砂成之日,服之可窺天道,壽延二甲子。”陳藏嶽目露狂熱,“書院山長,也就是家父,已年近百歲,肉身將朽。為人子者,豈能不竭誠盡孝?” 柳遺山忽撫琴,宮商錯亂一聲,竟將紅丸蠕動之音壓下:“以八十一條人命盡孝?” “非也非也。”陳藏嶽搖頭,“三十年前三十六童,乃饑民棄兒,無我等收留早斃於荒野。李二郎窺探在先,取死有道。今歲三十六人,更是自願獻魂——皆乃書院歷年收養的孤貧學子,甘為山長續命,以報教養之恩。” 蘇枕流怒極反笑:“好個自願!魂晶映臨終所見,那些童子最後見的,是你持刀剖顱吧?” 霧中氣氛驟緊。八名“儒生”袖中滑出尺長銅針,針尖淬藍。 諸葛椿忽大笑:“陳司庫機關算盡,卻漏算一事。” “何事?” “地脈。”諸葛椿猛轉地脈儀,盤中銅環譁然飛旋,“你堵西脈引東脈,造陰穴養魂晶,卻不知忘筌山地脈有第三隱脈——恰在咱們腳下!” 竹杖急點地面,石坪轟然開裂。裂縫中沖天而起一道清泉,泉水遇霧化作甘霖,澆在魂晶之上。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第一章茂林幽澗 丙午年春深,雲夢澤西三百里,有山名“忘筌”。其峰不險而秀,其徑不闊而幽。山腰生古榕七株,狀若北斗垂拱,日影篩金時,萬千光柱穿葉而下,謂之“茂林疏光”。樹下有石坪廣三丈,苔痕斑駁如古棋枰,常有白鷺斂翅棲於枝,悠然梳翎,渾不懼人。 石坪東去百二十步,聞水聲潺然。撥開垂藤,見幽澗寬可容舟,水皆縹碧,深不逾膝。溪底卵石歷歷可數,青蝦抱藻,銀鱗倏忽。尤奇者,澗中游魚見人影不避,反聚若朝覲。樵夫相傳,此乃唐時高士馴魚遺澤,魚飲翰墨,遂通人性。 是年穀雨方過,榕下忽來三人。 先至者青衫廣袖,負桐木琴囊,坐於“天樞”位榕根,自提竹筒斟茶。其人手斟茶湯時,腕間露出半截墨痕——細辨乃《楚辭》殘句:“浮雲何嵯峨,白日忽西馳。”此永州柳遺山,世代書宦,至其身棄科舉,專攻琴簫。人謂其操《幽澗》一曲,能引百魚出水聆音。 次至者玄衣短打,腰懸鹿皮算袋,步履生風。至“天璇”位解下行囊,嘩啦倒出銅矩尺、羅盤、魯班鎖並數十枚奇形木塊。此人關中匠門之後諸葛椿,精營造之術。去歲長安“觀星閣”傾側欲倒,其人夜測星辰方位,晝改樑柱榫卯,旬月間樓閣復正,時人嘆為鬼工。 第三人姍姍來遲。暮色初合時,方見山道有白衣飄舉,手中竟提琉璃燈籠一盞,內蓄螢火百點,明滅如星河倒瀉。及近,乃二十許女子,眉目清冷若寒潭映月。此人蜀中鏡湖醫隱之徒蘇枕流,攜奇方遊歷,三月前於襄陽治痘疹,活嬰孩七百,卻不收診金,只求病家門前植杏樹一株。 三人相視略頷首,各踞一方。柳遺山調琴絃,諸葛椿展繩墨,蘇枕流則取《黃帝內經》殘卷就燈讀。本應各安其事,偏生榕梢白鷺忽振翅,驚落露珠一串,正墜入柳遺山茶盞。 “可惜明前龍井。”柳遺山輕嘆。 諸葛椿頭也不抬:“露本無根水,何髒之有?” 蘇枕流忽抬眼:“此鷺目赤尾垂,似染瘴熱。嶺南禽疫三月前發,竟已傳至此間?” 話音未落,澗中譁然驟起。但見魚群驚竄,如銀梭亂擲,撞得卵石咯咯作響。水中忽現玄影蜿蜒——竟是兩條墨鱗大鯢,長逾四尺,目如赤珠,正追逐群魚。 柳遺山按琴止聲:“奇哉!大鯢素居深潭,何以現於淺澗?” 諸葛椿已至水邊,俯察石痕:“諸君請看,澗底新有鑿痕。上游當有人改道引流,逼使鯢徙。” 蘇枕流探指入水,拈起一絲藻絮,就燈細觀:“藻間有丹砂碎末。此物出辰州礦洞,緣何入山溪?” 琉璃燈映照下,三人面龐忽明忽暗。遠處林鳥驚飛,撲稜稜掠過頭頂殘月。 第二章騷客雅士 七日後,忘筌山下忽現車馬。 十輛青篷車蜿蜒如蛇,輪轍深陷春泥。每車轅前懸赤木牌,鐫“雲鏡”篆字。山民竊語,此乃中原雲鏡書院歲貢之物,年年端陽前後過此道,運往荊襄。然今年車隊怪異:其一,較往年提早月餘;其二,護車者非往日青衣儒生,皆皂衣勁裝,腰佩障刀;其三,車載之物以油布緊覆,形狀非書非卷,倒似—— “倒似棺槨。”樵夫老周蹲在崖邊,啐了口草根。 身旁採藥少年名阿善,中原逃荒至此,被山民收留。他眯眼細看,忽指第三輛車:“那油布下在滲水。” 果然,那車行過處,青石道上拖出蜿蜒溼痕,在日光下泛著詭異靛藍。有山雀俯衝啄食,片刻後竟撲翅墜地,爪趾抽搐。 車隊至幽澗上游三里處“回龍灣”,忽停駐。皂衣人紛紛下馬,以銅鑼敲擊巖壁三長兩短。少時,巖隙竟軋軋開啟石門,內中火光湧出,將車隊盡數吞沒。 阿善欲近觀,被老週一把拽回:“莫管閒事!去年李二郎夜追野獾至回龍灣,見巖縫透異光,湊前窺看,三日後屍身浮在澗中,渾身無傷,只...” “只如何?” “只天靈蓋有針孔細洞,腦髓盡空。”老周打寒噤,“山神廟巫婆驗看,說是被‘抽了魂識’。自此鄉人夜不敢近灣。” 二人退至榕林,卻見石坪上早有一人——正是柳遺山。琴橫膝頭,弦凝露珠,竟已獨坐通宵。 “先生在此過夜?”阿善奇道。 柳遺山不答,反指幽澗:“昨夜子時,澗水忽涸三刻,復湧時水色渾黃,腥氣撲鼻。今晨魚屍浮沉三十七尾,皆鰓染墨斑。” 話音未落,諸葛椿自榕後轉出,掌心託一古怪器物:青銅羅盤鑲於檀木座,盤中非八卦干支,竟是層層疊疊的同心銅環,環上密刻蝌蚪符文。 “地動儀改制的‘地脈儀’。”諸葛椿撥動銅環,某處忽綻幽綠螢光,“忘筌山地脈本如葉絡,東西各三主脈。然昨夜西脈炁息驟衰,東脈反有濁炁上湧——回龍灣正是東西脈交匯之穴。” 蘇枕流自溪畔立起,裙裾沾滿泥漿。她展布帕,上鋪數十枚怪異石屑:有赤如凝血者,有青若膽汁者,更有數粒透明晶石,日光下竟隱現人面紋。 “丹砂、空青、礜石,皆煉丹之物。最奇是這‘魂晶’。”她拈起透明石,“前朝方士以生人精魂煉‘長生砂’,需取童子天靈注入水晶。煉成之晶在暗處能映人影——然非煉者本貌,是被抽魂者臨終所見最後一張臉。” 阿善忽覺毛骨悚然。老周已顫聲道:“莫非...李二郎...” “李二郎所見者,必是抽魂之人真容。”蘇枕流收攏布帕,“然魂晶需以地脈陰炁滋養,尋常山洞不可為。除非...” “除非有人改地脈,造陰穴。”諸葛椿接口,目中精光乍現,“雲鏡書院車隊所載,恐怕非貢物,而是佈陣之物。” 柳遺山終於起身,袖中滑落一卷黃麻紙。展開,竟是幅工筆山水,繪的正是忘筌山形。然圖中西脈處硃筆勾圈,旁註小楷: “丙午三月十七,西脈龍泉枯。東脈回龍灣,夜有青衣童三十六人入,未出。” 落款日期,竟是三十年前。 第三章辯爭鳴泉 三月廿一,穀雨第二候“鳴鳩拂其羽”。 忘筌山忽起大霧。乳白霧氣自回龍灣漫出,吞沒幽澗,浸透榕林,石坪上三尺外不辨人形。霧中有異香,似檀非檀,似麝非麝,聞之令人心悸神搖。 柳遺山端坐霧中,膝上琴已覆露如雨。他忽睜目:“來了。” 霧深處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每一步間距不差分毫。漸漸現出人影輪廓:為首者葛巾野服,年約四旬,面如冠玉,手持九節竹杖。其後隨八人,皆著雲鏡書院青色儒袍,然袍角以銀線繡古怪紋樣——近觀竟是層層疊疊的人眼。 “山野琴師柳先生?幸會。”葛巾人微笑,“在下雲鏡書院司庫,姓陳,草字藏嶽。” 柳遺山不動:“陳司庫攜陰兵借道,不怕驚擾地衹?” “陰兵?”陳藏嶽輕笑,“先生錯矣。此乃書院‘護經童子’,專司運送聖賢典籍。山中多精怪,故以銀瞳符鎮袍,辟邪而已。” 話音未落,諸葛椿自榕後轉出,地脈儀高舉,盤中螢光亂竄如驚蛇:“好個辟邪!西脈龍泉為爾等以礜石堵塞,強引地炁入回龍灣。此脈一改,山下七村井水三月內皆含丹毒,屆時村民手顫足痿,狀若中風——這便是雲鏡書院聖賢之道?” 陳藏嶽面色微變,仍含笑:“匠門諸葛先生?聽聞去歲長安觀星閣,先生曾見閣頂懸有‘雲鏡’匾額。可知那匾後機關,正是出自書院工堂?” 諸葛椿如遭雷擊。當日修閣,他確在匾後見精巧銅樞,榫卯構造迥異中土,曾百思不解。若雲鏡書院早於長安布子... 霧中忽傳清冷女聲:“丹毒侵體猶可解,魂識被抽無藥醫。”蘇枕流自溪畔踏霧而來,掌中魂晶在霧裡綻出慘白幽光,晶中隱隱映出一張面孔——葛巾玉面,正是陳藏嶽! “三十年前,三十六青衣童入回龍灣未出。去年樵夫李二郎窺見秘事,亦遭抽魂。今歲你們提早入山,是要再煉三十六枚魂晶,湊足周天之數?”蘇枕流步步逼近,“《抱朴子》載‘移魂續命’邪術,需以九九重陽之魂,養一枚‘太乙長生砂’。陳司庫今年貴庚?可是逢九之劫?” 陳藏嶽笑意盡斂。霧中八名“儒生”忽同時抬頭,銀瞳符在霧中泛起冷光。 “三位既知‘太乙砂’,陳某也不必遮掩。”他竹杖頓地,“請觀此物。” 自袖中取出一青銅匣,開啟剎那,霧竟退避三丈。匣中錦緞上,臥著一枚雞卵大紅丸,表面光滑如胎胞,內中似有活物緩緩蠕動。 “此砂已食七十二魂,距大成只差三十六。砂成之日,服之可窺天道,壽延二甲子。”陳藏嶽目露狂熱,“書院山長,也就是家父,已年近百歲,肉身將朽。為人子者,豈能不竭誠盡孝?” 柳遺山忽撫琴,宮商錯亂一聲,竟將紅丸蠕動之音壓下:“以八十一條人命盡孝?” “非也非也。”陳藏嶽搖頭,“三十年前三十六童,乃饑民棄兒,無我等收留早斃於荒野。李二郎窺探在先,取死有道。今歲三十六人,更是自願獻魂——皆乃書院歷年收養的孤貧學子,甘為山長續命,以報教養之恩。” 蘇枕流怒極反笑:“好個自願!魂晶映臨終所見,那些童子最後見的,是你持刀剖顱吧?” 霧中氣氛驟緊。八名“儒生”袖中滑出尺長銅針,針尖淬藍。 諸葛椿忽大笑:“陳司庫機關算盡,卻漏算一事。” “何事?” “地脈。”諸葛椿猛轉地脈儀,盤中銅環譁然飛旋,“你堵西脈引東脈,造陰穴養魂晶,卻不知忘筌山地脈有第三隱脈——恰在咱們腳下!” 竹杖急點地面,石坪轟然開裂。裂縫中沖天而起一道清泉,泉水遇霧化作甘霖,澆在魂晶之上。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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