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玦》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2,127·2026/4/14

第一回洛陽鬼市 丙午年上元方過,洛陽南市燈火未燼。坊牆暗影裡,有一處所在,晝伏夜出,人喚“鬼市”。時值寅初,霜氣凝瓦,忽有一青衫客袖手而來,履霜無聲,似從月中走下。 此人姓吳,名道玄,字真予,隴西狄道人。生有異相,左目重瞳,幼時能見丹青氣韻流轉。年三十,已名動兩京,尤善佛道人物,筆跡磊落,勢若風旋。然今夜獨行鬼市,非為尋常書畫。 市東槐下,有褐衣叟倚擔而待。擔頭懸一油紙燈籠,昏黃如隔世之光。見吳生至,叟不言,自懷中取錦袱,層層展開。忽有清輝溢出,竟是一枚玉玦,徑約三寸,厚不及豆。奇特處在玦身浮雕:正面陽刻十日巡天圖,十輪金烏姿態各異,翎羽纖毫畢現;翻轉則見陰刻八字小篆——“出於無有,入於無間”,筆鋒如刀劈斧斫,確係秦相李斯真跡。 吳生重瞳驟縮。伸手欲撫,叟忽合錦:“此物有三奇。一者,陽刻為吳道子未面世之手筆;二者,陰刻是李斯親篆;三者,玉質非世間所知。”聲若裂帛,“君願以何物易之?” “某所有,惟《地獄變相圖》草稿一卷,乃去歲於景教寺所作。”吳生自袖中取青囊。叟展卷觀之,但見惡鬼啖人,業火焚身,筆墨間若有慘呼之聲透紙而出。觀至“拔舌獄”一節,叟忽然淚下:“夠了,夠了。此卷可抵萬金。”遂遞玉玦。 交割既畢,叟負擔欲去。吳生忽問:“丈人從何處得此神物?”叟不回首,聲自霜風中飄來:“貞觀三年,有星墜於終南山紫閣峰。老朽採藥見之,石中裹此玉,已琢成玦形。”言罷沒入暗巷,如露如電。 吳生懷玉歸通遠坊宅邸,閉戶燃燭細觀。重瞳注視之下,玉中漸有異象:那十輪金烏竟緩緩遊移起來,翎羽舒張,似欲破玉飛出。更奇者,陰刻八字小篆筆劃間,隱有墨氣氤氳,細辨竟是極微小的字中字,乃李斯批註: “始皇二十八年,東巡至琅琊。夜有神人獻玉,言此物出自鴻蒙未判時,禹王治水得於塗山。上命臣篆此文,以鎮國運。然篆成當夜,玉自匱中失。今錄其蹤:此物流轉,必待三重瞳目者現世。一重瞳見形,二重瞳見神,三重瞳見道。見道之日,玉歸無有。” 吳生閱畢,冷汗浹背。忽聞玉玦發出清越鳴響,如磬如鍾,繞樑三匝。鳴時,案上《地獄變相圖》草稿無風自動,圖中惡鬼竟皆垂首,作聆聽狀。此夜,洛水無端起浪,天津橋下魚群盡浮,皆朝吳宅方向。 第二回三重瞳目 半月後,有客夜叩門。童子秉燭出視,見一麻衣老僧立於雪中,眉須皆白,目如深潭。僧自雲自天台山國清寺來,法號皎然,求見吳居士。 吳生延入茶室。皎然不飲茶,直目視吳生懷中——玉玦貼身而藏,僧竟能隔衣見之:“檀越懷中物,可否借老衲一觀?” 吳生沉吟片刻,取玉置案。皎然並不手觸,唯闔目靜坐。良久,睜眼嘆道:“果然是它。《法苑珠林》載:佛陀於靈山會上,曾示一物於諸菩薩,名曰‘無間玦’。謂諸法空相,不出無有之間。後此物流入東土,秦始皇欲以之鎮國,反失其所在。” “大師亦知李斯篆文?”吳生問。 皎然展左掌。掌心竟有一目,瞳仁三重,與吳生左目一般無二!僧曰:“老衲此生,已見二重瞳目者。一為南朝張僧繇,畫龍點睛而龍破壁;二為檀越。然三重瞳目者,尚未得見。此玉待第三人來,方顯本來面目。” 吳生悚然:“第三人在何處?” “當在江南。老衲三日前入定,見姑蘇寒山寺楓橋畔,有青氣沖霄,恰是此玉感應之象。”皎然言畢起身,“檀越若欲解此玉之秘,當往尋之。然需謹記:玉非凡物,見之者或將失其所在。” 僧去後,吳生三日不寐。每夜對玉觀想,漸能入微妙境:時而覺己身化金烏,翱翔十日之間;時而如成小篆一筆,在無有之境遊走。至第三日拂曉,忽有頓悟——那陰刻八字,並非篆於玉面,竟是自玉內裡透出,似玉之經脈天然生成此形! 是年仲春,吳生辭別洛陽,買舟下江南。舟行汴河,夜泊泗州。忽有黑衣客踏水而來,身形如鶻,直入艙中。客面覆青銅獠牙具,啞聲道:“獻出玉玦,可保性命。” 吳生端坐不動:“足下何人?” “奉命而來,不問姓名。”客自袖中抖出鐵鏈,鏈頭有鉤,幽藍淬毒。恰此時,懷中玉玦微震,吳生不自覺摸出。月光透舷窗照在玉上,陽刻金烏竟投影艙壁,化為十輪光斑流轉。黑衣客見狀大駭,如見鬼魅,踉蹌退後跌入水中,竟不復出。 船公聞聲來視,唯見水面漣漪,顫聲道:“客官,方才那是…漕幫水鬼索命?” 吳生不答,凝視玉玦。陰刻篆文在月下泛出幽光,那“無間”二字,竟似在緩緩旋轉,如兩扇通往虛無之門。 第三回楓橋夜影 三月抵姑蘇。吳生寓居閭門外,日間尋訪寒山寺。寺僧言,月前確有一異人來訪,居楓江畔漁屋,終日閉戶不出。問其形貌,答曰:“青衫落拓,雙目蒙白綾,然行止如常,不似盲者。” 吳生循江而行,果見蘆葦深處有茅屋數椽。叩門三響,內有清越男聲:“門未閂,君自入。” 推門見一青衣人背門而坐,正以手撫幾。几上無紙無筆,唯鋪細沙。其人十指在沙上疾走,沙中漸顯字跡,竟是王右軍《蘭亭序》全文,行氣貫通,宛若真跡。書寫既畢,袖袍輕拂,細沙復平。 “在下吳道玄,冒昧來訪。”吳生揖道。 青衣人轉身,雙目果縛白綾。然吳生重瞳注視下,見綾後有光,似有兩輪瞳孔重疊流轉——正是第三重瞳!那人微笑:“在下姓李,無名,人喚少微。知君懷玉而來,已候四十九日。” 吳生取玉玦置几上。李少微並不解綾,只以指尖輕觸玉面。觸及剎那,屋內忽起狂風,沙盤中的細沙騰空旋舞,竟在空中凝成八字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第一回洛陽鬼市 丙午年上元方過,洛陽南市燈火未燼。坊牆暗影裡,有一處所在,晝伏夜出,人喚“鬼市”。時值寅初,霜氣凝瓦,忽有一青衫客袖手而來,履霜無聲,似從月中走下。 此人姓吳,名道玄,字真予,隴西狄道人。生有異相,左目重瞳,幼時能見丹青氣韻流轉。年三十,已名動兩京,尤善佛道人物,筆跡磊落,勢若風旋。然今夜獨行鬼市,非為尋常書畫。 市東槐下,有褐衣叟倚擔而待。擔頭懸一油紙燈籠,昏黃如隔世之光。見吳生至,叟不言,自懷中取錦袱,層層展開。忽有清輝溢出,竟是一枚玉玦,徑約三寸,厚不及豆。奇特處在玦身浮雕:正面陽刻十日巡天圖,十輪金烏姿態各異,翎羽纖毫畢現;翻轉則見陰刻八字小篆——“出於無有,入於無間”,筆鋒如刀劈斧斫,確係秦相李斯真跡。 吳生重瞳驟縮。伸手欲撫,叟忽合錦:“此物有三奇。一者,陽刻為吳道子未面世之手筆;二者,陰刻是李斯親篆;三者,玉質非世間所知。”聲若裂帛,“君願以何物易之?” “某所有,惟《地獄變相圖》草稿一卷,乃去歲於景教寺所作。”吳生自袖中取青囊。叟展卷觀之,但見惡鬼啖人,業火焚身,筆墨間若有慘呼之聲透紙而出。觀至“拔舌獄”一節,叟忽然淚下:“夠了,夠了。此卷可抵萬金。”遂遞玉玦。 交割既畢,叟負擔欲去。吳生忽問:“丈人從何處得此神物?”叟不回首,聲自霜風中飄來:“貞觀三年,有星墜於終南山紫閣峰。老朽採藥見之,石中裹此玉,已琢成玦形。”言罷沒入暗巷,如露如電。 吳生懷玉歸通遠坊宅邸,閉戶燃燭細觀。重瞳注視之下,玉中漸有異象:那十輪金烏竟緩緩遊移起來,翎羽舒張,似欲破玉飛出。更奇者,陰刻八字小篆筆劃間,隱有墨氣氤氳,細辨竟是極微小的字中字,乃李斯批註: “始皇二十八年,東巡至琅琊。夜有神人獻玉,言此物出自鴻蒙未判時,禹王治水得於塗山。上命臣篆此文,以鎮國運。然篆成當夜,玉自匱中失。今錄其蹤:此物流轉,必待三重瞳目者現世。一重瞳見形,二重瞳見神,三重瞳見道。見道之日,玉歸無有。” 吳生閱畢,冷汗浹背。忽聞玉玦發出清越鳴響,如磬如鍾,繞樑三匝。鳴時,案上《地獄變相圖》草稿無風自動,圖中惡鬼竟皆垂首,作聆聽狀。此夜,洛水無端起浪,天津橋下魚群盡浮,皆朝吳宅方向。 第二回三重瞳目 半月後,有客夜叩門。童子秉燭出視,見一麻衣老僧立於雪中,眉須皆白,目如深潭。僧自雲自天台山國清寺來,法號皎然,求見吳居士。 吳生延入茶室。皎然不飲茶,直目視吳生懷中——玉玦貼身而藏,僧竟能隔衣見之:“檀越懷中物,可否借老衲一觀?” 吳生沉吟片刻,取玉置案。皎然並不手觸,唯闔目靜坐。良久,睜眼嘆道:“果然是它。《法苑珠林》載:佛陀於靈山會上,曾示一物於諸菩薩,名曰‘無間玦’。謂諸法空相,不出無有之間。後此物流入東土,秦始皇欲以之鎮國,反失其所在。” “大師亦知李斯篆文?”吳生問。 皎然展左掌。掌心竟有一目,瞳仁三重,與吳生左目一般無二!僧曰:“老衲此生,已見二重瞳目者。一為南朝張僧繇,畫龍點睛而龍破壁;二為檀越。然三重瞳目者,尚未得見。此玉待第三人來,方顯本來面目。” 吳生悚然:“第三人在何處?” “當在江南。老衲三日前入定,見姑蘇寒山寺楓橋畔,有青氣沖霄,恰是此玉感應之象。”皎然言畢起身,“檀越若欲解此玉之秘,當往尋之。然需謹記:玉非凡物,見之者或將失其所在。” 僧去後,吳生三日不寐。每夜對玉觀想,漸能入微妙境:時而覺己身化金烏,翱翔十日之間;時而如成小篆一筆,在無有之境遊走。至第三日拂曉,忽有頓悟——那陰刻八字,並非篆於玉面,竟是自玉內裡透出,似玉之經脈天然生成此形! 是年仲春,吳生辭別洛陽,買舟下江南。舟行汴河,夜泊泗州。忽有黑衣客踏水而來,身形如鶻,直入艙中。客面覆青銅獠牙具,啞聲道:“獻出玉玦,可保性命。” 吳生端坐不動:“足下何人?” “奉命而來,不問姓名。”客自袖中抖出鐵鏈,鏈頭有鉤,幽藍淬毒。恰此時,懷中玉玦微震,吳生不自覺摸出。月光透舷窗照在玉上,陽刻金烏竟投影艙壁,化為十輪光斑流轉。黑衣客見狀大駭,如見鬼魅,踉蹌退後跌入水中,竟不復出。 船公聞聲來視,唯見水面漣漪,顫聲道:“客官,方才那是…漕幫水鬼索命?” 吳生不答,凝視玉玦。陰刻篆文在月下泛出幽光,那“無間”二字,竟似在緩緩旋轉,如兩扇通往虛無之門。 第三回楓橋夜影 三月抵姑蘇。吳生寓居閭門外,日間尋訪寒山寺。寺僧言,月前確有一異人來訪,居楓江畔漁屋,終日閉戶不出。問其形貌,答曰:“青衫落拓,雙目蒙白綾,然行止如常,不似盲者。” 吳生循江而行,果見蘆葦深處有茅屋數椽。叩門三響,內有清越男聲:“門未閂,君自入。” 推門見一青衣人背門而坐,正以手撫幾。几上無紙無筆,唯鋪細沙。其人十指在沙上疾走,沙中漸顯字跡,竟是王右軍《蘭亭序》全文,行氣貫通,宛若真跡。書寫既畢,袖袍輕拂,細沙復平。 “在下吳道玄,冒昧來訪。”吳生揖道。 青衣人轉身,雙目果縛白綾。然吳生重瞳注視下,見綾後有光,似有兩輪瞳孔重疊流轉——正是第三重瞳!那人微笑:“在下姓李,無名,人喚少微。知君懷玉而來,已候四十九日。” 吳生取玉玦置几上。李少微並不解綾,只以指尖輕觸玉面。觸及剎那,屋內忽起狂風,沙盤中的細沙騰空旋舞,竟在空中凝成八字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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