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心有春》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3,131·2026/4/14

卷一山居 丙午年仲春,石階生苔,虛白館簷角垂著隔年枯草。秦泰鴻推開柏木扉時,驚起竹梢宿鳥,翅影掠過“靜觀天地”的匾額——那是三十年前他用松煙墨寫的,如今“地”字已淡成青灰。 “嶽翁,嘉少爺託人送硯來了。”童子捧著黑緞包袱立在階下。 館內未點燈。泰鴻盤坐在玉屋石地上,看天窗漏下的光柱裡塵埃浮沉。他擺手讓童子將物事擱在門邊矮几,指尖卻已觸到包袱結釦——冰涼的歙石,雕著盤雲螭紋,側壁有燙金小字:“敬呈嶽翁大家,嘉兒百拜。” “他倒記得今日是初七。”泰鴻喃喃。每年二月初七,嘉會送文房,今年這方眉紋歙硯,市價恐抵得山下三畝水田。 童子退去後,館內復歸岑寂。泰鴻展開數月前所得詩箋,素宣上墨跡猶潤: **地靜虛白生玉屋,天高枯黃落石階。 清風徐來數竿竹,翠柏挺茂寄幽懷。** 這是飛泉居士半月前託人送來的。那日春雨初霽,樵夫在館前老松下撿到這卷繫著紅繩的詩稿,說是個青衣人讓他轉交,“嶽翁見字便知”。 泰鴻當然知道。飛泉姓陸,名徹,是他四十年前在江淮書院收的弟子。那時陸徹方弱冠,立在紫藤架下問他:“先生,字如何能通神?”他答:“字本無神,人誠則靈。”後來陸徹赴京應試,臨別那夜,師徒在秦淮河邊酒肆對酌,陸徹醉中揮毫題壁:“他年若遂凌雲志,敢教筆墨動天聽。” 如今陸徹已是名動京華的“飛泉先生”,一幅字可在琉璃廠換一座小院。而這四句詩,寫的是虛白館,亦是寫他秦泰鴻。 泰鴻望向中庭。七竿湘妃竹是亡妻手植,翠柏則是父親秦道明當年從泰山帶回的苗。詩裡“寄幽懷”三字,戳得他心口發澀——陸徹知他這四十年幽懷何寄。 暮色漸合時,他研開童子新送的松煙墨,在飛泉詩箋後提筆續道: 暗室慎獨不欺性,明堂潔淨有素齋。 墨跡未乾,門外忽有車馬聲。泰鴻蹙眉,見竹隙外燈籠搖晃,三四個人影已至階前。 卷二嘉客 為首者著月白杭綢直裰,未及而立,眉眼與泰鴻有三分相似,只是神色間多了浮動的光華。這便是秦嘉,泰鴻兄長秦泰雲的獨子。 “嶽叔安好。”秦嘉長揖及地,身後二人亦行禮。一人著靛藍道袍,面容清癯;另一人錦衣華服,指戴翡翠扳指。 泰鴻不起身,只以竹箸撥了撥銅爐香灰:“今日並非初一十五。” “侄兒知嶽叔不喜叨擾。”秦嘉笑著自行入館,示意隨從抬進朱漆食盒,“只是有兩位貴客,定要親謁嶽翁。”他側身引見:“這位是蘇州雲鏡齋主沈自牧先生,精鑑古物,尤擅辨字。這位是京城寶翰堂少東家周世寧公子。” 沈自牧上前深施一禮:“晚生沈自牧,久仰嶽翁‘江淮第一筆’之名,今日得見,幸甚至哉。”聲如擊磬,舉止有度。 周世寧卻只拱了拱手,目光已在館內逡巡,掠過壁上條幅、案頭鎮紙,最後落在泰鴻續詩的手稿上,眉梢微動。 秦嘉親自佈菜。素燴三珍、梅花豆腐、松茸清湯,並一壺三十年陳的惠泉酒。酒過三巡,周世寧終於開口:“聞嶽翁有‘三不書’之規:不書壽屏,不書墓誌,不書商匾。不知可有此事?” “有。” “巧了。”周世寧從袖中取出一紙金花箋,“家父今歲六十,欲求嶽翁八字吉言制匾,懸於祖宅中堂。潤筆嘛……”他伸出三指。 秦嘉在旁接口:“周公子願出三千兩。” 館內靜極。爐中柏子香“噼啪”爆出星火。 沈自牧忽道:“嶽翁請看此物。”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紫檀木匣,啟蓋後,內鋪杏黃軟緞,上臥一枚青玉印章。印紐雕盤螭銜芝,印面朱文篆“慎獨齋”三字。 泰鴻瞳孔微縮。 “晚生年前在揚州偶得此印。”沈自牧道,“賣主說是三十年前江淮書院舊物。聞嶽翁當年在書院曾有‘慎獨齋’別號,特攜來求證。” 燭光下,青玉溫潤如脂。泰鴻記得這方印——弘治十八年冬,書院山長顧老先生親手贈他,勉他“君子慎獨”。後來書院毀於火,此印不知所蹤。 “確是舊物。”泰鴻聲音乾澀。 沈自牧合上木匣,雙手奉上:“物歸原主,晚生之幸。” 周世寧撫掌而笑:“好一段佳話!沈先生大義,更顯此印緣分。嶽翁不如成全這‘印緣人緣’雙全之美?” 秦嘉適時斟酒:“嶽叔近年少有大幅,周公子誠意拳拳……” “不書。”泰鴻截斷話頭。 周世寧笑容僵住。秦嘉急忙打圓場,沈自牧卻若有所思地看著壁上一條泛黃的斗方,那是泰鴻早年所書陶詩:“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良久,周世寧起身告辭。秦嘉追出去前,回頭對泰鴻低語:“嶽叔,周家與金陵按察使是姻親。” 竹扉掩上,車馬聲遠去。沈自牧卻未走,他靜靜看著泰鴻收拾碗箸,忽然道:“晚生有一問。” “講。” “嶽翁可知陸飛泉陸先生近況?” 泰鴻手一頓。沈自牧從袖中又取出一卷紙,緩緩展開。是陸徹新作的《江淮勝覽圖序》,紙尾鈐“飛泉”朱印,文中極言江淮人文之盛,末段寫道: “餘少時從嶽翁泰鴻先生遊,得窺書道真諦。先生嘗雲:字如雲中鏡,可照天地心。今作此序,猶憶先生扶腕教運筆時,墨香透紙背。” 泰鴻閱罷,默然將紙卷好。沈自牧深施一禮:“陸先生囑我傳話:今歲重陽,盼在金陵清涼山掃葉樓,與嶽翁一晤。” “他為何不自來?” “陸先生……”沈自牧遲疑片刻,“身不由己。” 待沈自牧身影沒入夜色,泰鴻獨坐中庭。月過竹梢,他忽見秦嘉遺落的錦囊,內有一紙清單,列著: “王尚書壽屏,潤八百兩; 李鹽商園記,潤五百兩; 周府匾額,議三千兩。 合計可折田畝、古玩,或兌京中銀票。 注:雲鏡齋沈某作中,抽一成。” 最後一行小字:“嶽翁近年手顫,真跡日少,宜趁時。” 泰鴻將紙就著燭火點燃,看灰燼飄落石階。他想起四十年前,也是這般春夜,陸徹在書院燈下臨《蘭亭序》,他立在身後說:“字貴筋骨,猶人貴氣節。” 陸徹回頭,眼如星子:“學生謹記。” 而今星子落入了繁華塵網。 卷三舊雨 清明後,泰鴻下山赴金陵。 舟行運河,櫓聲欸乃。過鎮江時,見北固山樓閣隱現,他忽想起陸徹中舉那年,師徒同遊此地。陸徹在甘露寺壁題詩,中有“龍起鳳鳴入霄際”之句,寺僧驚為天人,奉若珍寶。 如今那首詩,怕已隨寺廟重修,湮沒在石灰底下。 抵金陵那日,微雨。掃葉樓在清涼山南麓,泰鴻踏著溼滑石階往上,忽聽樓中傳來笑語。透過花窗,見七八人圍坐,主位上一人著沉香色道袍,正執壺斟茶——雖鬢已微霜,眉眼仍是當年模樣。 “嶽翁到!”不知誰喊了一聲。 滿座皆起。陸徹疾步迎來,未及開口,泰鴻已拱手:“飛泉先生。” 陸徹怔住,旋即苦笑:“老師折煞學生。”他引泰鴻入上座,一一介紹在座名流:金陵書畫會長、報恩寺住持、兩位致仕翰林,還有兩位鹽商模樣的富賈。 茶過兩巡,話題自然轉到書畫。鹽商中姓趙的忽然道:“久聞嶽翁與飛泉先生師徒佳話。今日難得,何不合作一幀,讓我等開眼?” 眾人附和。陸徹看向泰鴻,泰鴻淡淡道:“老拙久未提筆,手生。” “誒,嶽翁過謙。”趙鹽商使眼色,僕從已抬上梨花木畫案,鋪開丈二宣紙。陸徹起身研墨,動作熟稔如當年在書院侍奉。 泰鴻不動。座中氣氛漸僵。 報恩寺住持圓覺法師忽道:“老衲倒想起一樁公案。昔年懷素醉後狂草,醒觀自書,問弟子:‘此何字?’弟子答:‘師醉中書,吾等不識。’懷素笑曰:‘我亦不識。’”他轉向泰鴻:“嶽翁看,這識與不識,要緊否?” 泰鴻知他在解圍,緩了神色:“法師妙喻。” 陸徹趁機道:“學生近日得倪雲林《容膝齋圖》摹本,有幾處筆意參不透,懇請老師指點。”他從紫檀畫筒取出卷軸——果然是舊話題,泰鴻當年在書院常講倪瓚“折帶皴”。 眾人圍觀點評,方才尷尬暫緩。茶會散時,陸徹獨留泰鴻,二人登樓遠眺。秦淮河如帶,遠處城牆隱在暮靄中。 “老師還在生學生的氣。”陸徹先開口。 泰鴻不答,看歸鴉點點。 “嘉侄送來那方眉紋歙硯,老師可還合用?” “你讓他送的?” 陸徹默認,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周世寧之事,學生已知。老師拒得好——那周家與閹黨有染,字若給他,汙了筆墨。” 泰鴻冷笑:“你既知,為何還讓沈自牧牽線?” “自牧兄不知內情,是學生託他試探。”陸徹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卷一山居 丙午年仲春,石階生苔,虛白館簷角垂著隔年枯草。秦泰鴻推開柏木扉時,驚起竹梢宿鳥,翅影掠過“靜觀天地”的匾額——那是三十年前他用松煙墨寫的,如今“地”字已淡成青灰。 “嶽翁,嘉少爺託人送硯來了。”童子捧著黑緞包袱立在階下。 館內未點燈。泰鴻盤坐在玉屋石地上,看天窗漏下的光柱裡塵埃浮沉。他擺手讓童子將物事擱在門邊矮几,指尖卻已觸到包袱結釦——冰涼的歙石,雕著盤雲螭紋,側壁有燙金小字:“敬呈嶽翁大家,嘉兒百拜。” “他倒記得今日是初七。”泰鴻喃喃。每年二月初七,嘉會送文房,今年這方眉紋歙硯,市價恐抵得山下三畝水田。 童子退去後,館內復歸岑寂。泰鴻展開數月前所得詩箋,素宣上墨跡猶潤: **地靜虛白生玉屋,天高枯黃落石階。 清風徐來數竿竹,翠柏挺茂寄幽懷。** 這是飛泉居士半月前託人送來的。那日春雨初霽,樵夫在館前老松下撿到這卷繫著紅繩的詩稿,說是個青衣人讓他轉交,“嶽翁見字便知”。 泰鴻當然知道。飛泉姓陸,名徹,是他四十年前在江淮書院收的弟子。那時陸徹方弱冠,立在紫藤架下問他:“先生,字如何能通神?”他答:“字本無神,人誠則靈。”後來陸徹赴京應試,臨別那夜,師徒在秦淮河邊酒肆對酌,陸徹醉中揮毫題壁:“他年若遂凌雲志,敢教筆墨動天聽。” 如今陸徹已是名動京華的“飛泉先生”,一幅字可在琉璃廠換一座小院。而這四句詩,寫的是虛白館,亦是寫他秦泰鴻。 泰鴻望向中庭。七竿湘妃竹是亡妻手植,翠柏則是父親秦道明當年從泰山帶回的苗。詩裡“寄幽懷”三字,戳得他心口發澀——陸徹知他這四十年幽懷何寄。 暮色漸合時,他研開童子新送的松煙墨,在飛泉詩箋後提筆續道: 暗室慎獨不欺性,明堂潔淨有素齋。 墨跡未乾,門外忽有車馬聲。泰鴻蹙眉,見竹隙外燈籠搖晃,三四個人影已至階前。 卷二嘉客 為首者著月白杭綢直裰,未及而立,眉眼與泰鴻有三分相似,只是神色間多了浮動的光華。這便是秦嘉,泰鴻兄長秦泰雲的獨子。 “嶽叔安好。”秦嘉長揖及地,身後二人亦行禮。一人著靛藍道袍,面容清癯;另一人錦衣華服,指戴翡翠扳指。 泰鴻不起身,只以竹箸撥了撥銅爐香灰:“今日並非初一十五。” “侄兒知嶽叔不喜叨擾。”秦嘉笑著自行入館,示意隨從抬進朱漆食盒,“只是有兩位貴客,定要親謁嶽翁。”他側身引見:“這位是蘇州雲鏡齋主沈自牧先生,精鑑古物,尤擅辨字。這位是京城寶翰堂少東家周世寧公子。” 沈自牧上前深施一禮:“晚生沈自牧,久仰嶽翁‘江淮第一筆’之名,今日得見,幸甚至哉。”聲如擊磬,舉止有度。 周世寧卻只拱了拱手,目光已在館內逡巡,掠過壁上條幅、案頭鎮紙,最後落在泰鴻續詩的手稿上,眉梢微動。 秦嘉親自佈菜。素燴三珍、梅花豆腐、松茸清湯,並一壺三十年陳的惠泉酒。酒過三巡,周世寧終於開口:“聞嶽翁有‘三不書’之規:不書壽屏,不書墓誌,不書商匾。不知可有此事?” “有。” “巧了。”周世寧從袖中取出一紙金花箋,“家父今歲六十,欲求嶽翁八字吉言制匾,懸於祖宅中堂。潤筆嘛……”他伸出三指。 秦嘉在旁接口:“周公子願出三千兩。” 館內靜極。爐中柏子香“噼啪”爆出星火。 沈自牧忽道:“嶽翁請看此物。”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紫檀木匣,啟蓋後,內鋪杏黃軟緞,上臥一枚青玉印章。印紐雕盤螭銜芝,印面朱文篆“慎獨齋”三字。 泰鴻瞳孔微縮。 “晚生年前在揚州偶得此印。”沈自牧道,“賣主說是三十年前江淮書院舊物。聞嶽翁當年在書院曾有‘慎獨齋’別號,特攜來求證。” 燭光下,青玉溫潤如脂。泰鴻記得這方印——弘治十八年冬,書院山長顧老先生親手贈他,勉他“君子慎獨”。後來書院毀於火,此印不知所蹤。 “確是舊物。”泰鴻聲音乾澀。 沈自牧合上木匣,雙手奉上:“物歸原主,晚生之幸。” 周世寧撫掌而笑:“好一段佳話!沈先生大義,更顯此印緣分。嶽翁不如成全這‘印緣人緣’雙全之美?” 秦嘉適時斟酒:“嶽叔近年少有大幅,周公子誠意拳拳……” “不書。”泰鴻截斷話頭。 周世寧笑容僵住。秦嘉急忙打圓場,沈自牧卻若有所思地看著壁上一條泛黃的斗方,那是泰鴻早年所書陶詩:“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良久,周世寧起身告辭。秦嘉追出去前,回頭對泰鴻低語:“嶽叔,周家與金陵按察使是姻親。” 竹扉掩上,車馬聲遠去。沈自牧卻未走,他靜靜看著泰鴻收拾碗箸,忽然道:“晚生有一問。” “講。” “嶽翁可知陸飛泉陸先生近況?” 泰鴻手一頓。沈自牧從袖中又取出一卷紙,緩緩展開。是陸徹新作的《江淮勝覽圖序》,紙尾鈐“飛泉”朱印,文中極言江淮人文之盛,末段寫道: “餘少時從嶽翁泰鴻先生遊,得窺書道真諦。先生嘗雲:字如雲中鏡,可照天地心。今作此序,猶憶先生扶腕教運筆時,墨香透紙背。” 泰鴻閱罷,默然將紙卷好。沈自牧深施一禮:“陸先生囑我傳話:今歲重陽,盼在金陵清涼山掃葉樓,與嶽翁一晤。” “他為何不自來?” “陸先生……”沈自牧遲疑片刻,“身不由己。” 待沈自牧身影沒入夜色,泰鴻獨坐中庭。月過竹梢,他忽見秦嘉遺落的錦囊,內有一紙清單,列著: “王尚書壽屏,潤八百兩; 李鹽商園記,潤五百兩; 周府匾額,議三千兩。 合計可折田畝、古玩,或兌京中銀票。 注:雲鏡齋沈某作中,抽一成。” 最後一行小字:“嶽翁近年手顫,真跡日少,宜趁時。” 泰鴻將紙就著燭火點燃,看灰燼飄落石階。他想起四十年前,也是這般春夜,陸徹在書院燈下臨《蘭亭序》,他立在身後說:“字貴筋骨,猶人貴氣節。” 陸徹回頭,眼如星子:“學生謹記。” 而今星子落入了繁華塵網。 卷三舊雨 清明後,泰鴻下山赴金陵。 舟行運河,櫓聲欸乃。過鎮江時,見北固山樓閣隱現,他忽想起陸徹中舉那年,師徒同遊此地。陸徹在甘露寺壁題詩,中有“龍起鳳鳴入霄際”之句,寺僧驚為天人,奉若珍寶。 如今那首詩,怕已隨寺廟重修,湮沒在石灰底下。 抵金陵那日,微雨。掃葉樓在清涼山南麓,泰鴻踏著溼滑石階往上,忽聽樓中傳來笑語。透過花窗,見七八人圍坐,主位上一人著沉香色道袍,正執壺斟茶——雖鬢已微霜,眉眼仍是當年模樣。 “嶽翁到!”不知誰喊了一聲。 滿座皆起。陸徹疾步迎來,未及開口,泰鴻已拱手:“飛泉先生。” 陸徹怔住,旋即苦笑:“老師折煞學生。”他引泰鴻入上座,一一介紹在座名流:金陵書畫會長、報恩寺住持、兩位致仕翰林,還有兩位鹽商模樣的富賈。 茶過兩巡,話題自然轉到書畫。鹽商中姓趙的忽然道:“久聞嶽翁與飛泉先生師徒佳話。今日難得,何不合作一幀,讓我等開眼?” 眾人附和。陸徹看向泰鴻,泰鴻淡淡道:“老拙久未提筆,手生。” “誒,嶽翁過謙。”趙鹽商使眼色,僕從已抬上梨花木畫案,鋪開丈二宣紙。陸徹起身研墨,動作熟稔如當年在書院侍奉。 泰鴻不動。座中氣氛漸僵。 報恩寺住持圓覺法師忽道:“老衲倒想起一樁公案。昔年懷素醉後狂草,醒觀自書,問弟子:‘此何字?’弟子答:‘師醉中書,吾等不識。’懷素笑曰:‘我亦不識。’”他轉向泰鴻:“嶽翁看,這識與不識,要緊否?” 泰鴻知他在解圍,緩了神色:“法師妙喻。” 陸徹趁機道:“學生近日得倪雲林《容膝齋圖》摹本,有幾處筆意參不透,懇請老師指點。”他從紫檀畫筒取出卷軸——果然是舊話題,泰鴻當年在書院常講倪瓚“折帶皴”。 眾人圍觀點評,方才尷尬暫緩。茶會散時,陸徹獨留泰鴻,二人登樓遠眺。秦淮河如帶,遠處城牆隱在暮靄中。 “老師還在生學生的氣。”陸徹先開口。 泰鴻不答,看歸鴉點點。 “嘉侄送來那方眉紋歙硯,老師可還合用?” “你讓他送的?” 陸徹默認,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周世寧之事,學生已知。老師拒得好——那周家與閹黨有染,字若給他,汙了筆墨。” 泰鴻冷笑:“你既知,為何還讓沈自牧牽線?” “自牧兄不知內情,是學生託他試探。”陸徹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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