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3,904·2026/4/14

卷一竹影 崇禎十六年,癸未歲暮。揚州城西三十里有小丘,丘畔生竹千竿,中有精舍三楹,匾曰“虛白”。時值臘月,朔風過處,黃葉積階可沒履,唯庭前那幾叢鳳尾竹猶自青翠。竹聲颯颯,似與簷角鐵馬相應和。 精舍主人姓張,諱雲鏡,字明澈。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原任禮部主事,甲申年京師陷,遂攜妻孥南歸,於此結廬五載。世人多道他“佯狂避世”,唯二三知交曉得,此人骨子裡是“寧抱竹死,不逐絮飛”的脾性。 這日清晨,霜濃如雪。雲鏡裹著半舊灰鼠裘,正俯身拾階上落葉。葉是銀杏葉,扇形,金黃金黃鋪了一地。他拾得極慢,每片都要端詳葉脈走向,彷彿在鑑閱法帖。身後童子名喚阿拙,抱著竹帚侍立,凍得鼻尖通紅。 “阿拙,你看這片。”雲鏡拈起一葉,對著晨光,“筋絡縱橫,不似凋零物,倒像…像懷素醉後筆意。” 童子湊近看,茫然點頭。他十歲被賣到張家,如今十三歲,識得幾百字,卻不懂什麼懷素張旭。只曉得主人這三年,每晨拾葉,已攢滿七隻藤箱。箱上墨書“乙酉秋聲”、“丙戌霜跡”、“丁亥風痕”… 忽然竹叢深處傳來稚語:“爹爹又在與葉子說話麼?” 但見個五六歲女童,梳雙丫髻,穿杏子紅綾襖,從竹隙間鑽出來。手裡攥著幾段枯竹枝,枝上竟用絲線繫著些石片、松果、碎瓷,風過處叮咚作響。 雲鏡展顏:“嘉兒又做風鈴了?” 這名喚嘉兒的正是他幼女。三年前生於這竹園,落地時不哭反笑,接生婆連稱奇事。雲鏡中年得女,視若明珠,偏這女兒性喜自然,不戀金玉,專愛拾些野物把玩。 “爹爹看,”嘉兒舉起竹枝,“這個青石片像不像小魚?松果是胖和尚,瓷片是月亮…”她忽然歪頭,“昨兒夢裡,月亮掉進池塘碎了,我就去撿回來啦。” 雲鏡心中一動。俯身將女兒抱起,那枯竹風鈴沙沙作響,竟成天然清音。他望向階前“虛白”匾額,忽然道:“阿拙,取我松煙墨、澄心紙來。” 卷二暗室 精舍東廂有斗室,廣不盈丈。北壁開小窗,正對竹梢;南牆立榆木書架,架上不置經史,盡是些奇石、古藤、陶壎、貝葉。地設蒲團二,中置矮几,几上唯紫砂壺一、素瓷盞三。此即雲鏡所謂“暗室”——取“暗室不欺”意,實為觀心之所。 此刻矮几上鋪開四尺宣紙。雲鏡盤膝而坐,閉目良久。嘉兒趴在對側蒲團上,托腮看父親鼻尖——那裡有粒淺褐小痣,她私心裡喚作“墨星子”。 墨是上等松煙,研得極濃。雲鏡忽睜眼,拈起中號狼毫,不蘸清水,徑直探入硯池。腕懸半空,凝住不動。 窗外風驟緊。竹濤聲由遠及近,如萬馬踏過空谷。雲鏡腕落筆走,卻不是寫字——那筆鋒在紙上縱橫捭闔,忽如斧劈,忽似遊絲,濃淡乾溼燥五色俱現。但見老竹盤根、新筍破土、風搖葉浪、露滴梢頭…竟全在筆墨間。 嘉兒看痴了。她不知這是“六分半書”,亦不懂“以畫入書”的妙理,只覺滿紙都是自家園子裡那些竹魂竹魄。最後一筆落下,雲鏡擲筆,紙上赫然是首詩: **地靜虛白生玉屋 天高枯黃落石階 清風徐來數竿竹 翠柏挺茂寄幽懷** 題款小字:“丁亥臘月觀竹偶得雲鏡” “爹爹這是畫還是字呀?”嘉兒伸出小指點著那些竹節——分明是篆籀筆法,卻真有竹之形。 “非畫非字,亦畫亦字。”雲鏡擱筆,目中有光,“嘉兒你看,這‘竹’字最後一豎,可像昨夜那場急雨?” 正說著,阿拙在門外稟報:“老爺,泰鴻先生到了。” 雲鏡神色微變。徐泰鴻,字子翼,是他同年進士,如今在南京兵部任職。此人素有“琉璃球”諢號,最擅周旋,今日突然來訪… “請至明堂奉茶,我即刻便到。” 卷三明堂 明堂實是竹舍正廳。懸“慎獨”匾,下設花梨木長案,上供一隻天青釉弦紋瓶,瓶內插枯梅一枝。四壁無字畫,唯西牆掛柄無弦古琴——琴身蛇腹斷紋密佈,銘“孤桐”二字。 徐泰鴻已候了片刻。他四十許人,白麵微須,穿沉香色紵絲直裰,外罩玄狐斗篷,通身透著金陵官場的精緻。此刻正背手看那枯梅,聞腳步聲轉身,笑容先堆了滿面: “明澈兄,你這‘竹隱’真堪比桃源了!” 雲鏡拱手還禮,吩咐阿拙烹茶。二人分賓主落座,泰鴻目光掃過四壁,嘖嘖道:“別人家懸名家字畫,兄臺掛無絃琴。妙,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子翼兄冒寒來訪,不是為品評寒舍罷?” 泰鴻笑容微斂,從袖中取出一卷金粟箋,雙手奉上:“實不相瞞,受人所託——嶽翁老先生七十大壽在即,金陵諸名士欲制‘千壽屏’為賀。兄臺書法冠絕東南,這序文…” 雲鏡不接:“嶽翁門生遍朝野,何須我這避世之人筆墨?” “兄臺此言差矣。”泰鴻傾身,“嶽翁昨日茶會上親口說:‘當今作字,能得晉唐風骨者,唯雲鏡一人。’”他壓低聲音,“況且…壽屏列名者四十八人,六部尚書居其五,兄臺若題此序,來日起復…” 話未說完,雲鏡忽聞屏風後窸窣聲。轉頭看,卻是嘉兒扒著屏風邊緣,露出半張小臉,眼珠烏溜溜轉。 泰鴻也瞧見了,順勢笑道:“這便是令嬡?來,伯父有見面禮。”從懷中摸出枚羊脂玉連環,玲瓏可愛。 嘉兒不接,反仰臉問:“嶽翁…是那個寫‘龍起鳳鳴’的老爺爺麼?” 滿室俱寂。泰鴻笑容僵住,雲鏡沉聲:“嘉兒,不得無禮。” “昨日陳嬸講故事說的嘛。”嘉兒脆生生背起來,“‘嶽翁大家真巨擘,神韻屈指出江淮。龍起鳳鳴入霄際,曠原瓊閣籠霧霾…’後面記不得啦。” 泰鴻臉色由白轉紅,復又堆笑:“童言無忌,童言無忌。不過…”他轉向雲鏡,意味深長,“連僕婦都知嶽翁名望,兄臺真忍心推卻?況且這賀詩是費子昂所作,費兄如今在通政司,他的面子…” 雲鏡起身走到西牆,輕撫無絃琴:“子翼兄可通音律?” “這…略知一二。” “琴無弦,何以發音?”雲鏡自問自答,“以心絃發音。字無求,何以動人?以本心動人。”他轉身,目如寒潭,“嶽翁之壽,自有公卿賦詩。雲鏡筆拙,不堪玷汙壽屏。” 泰鴻知不可強,長嘆收卷。臨行忽道:“聞兄臺近年作《竹譜》百幅,可否一觀?” 雲鏡沉吟片刻,引至書房,展開數軸。泰鴻觀罷,擊節讚歎:“飛泉傾誠絕妙作,字賦流暢兩俱佳!此等筆墨,埋沒竹野豈不可惜?這樣,卷我帶走,必在金陵為兄臺傳名。” 雲鏡本欲拒,轉念卻道:“如此,有勞了。” 卷四浮譽 臘月廿三,祭灶日。揚州城年味已濃,竹園卻依舊清寂。雲鏡晨起忽覺心悸,推開窗,見東方赤霞漫天,如血如荼。 早膳時,妻王氏佈菜,欲言又止。雲鏡擱箸:“有事但說無妨。” “昨日舅家表兄來信,說…說老爺的《竹譜》,在金陵紙貴了。” “哦?” “說嶽翁壽宴上,徐大人當眾展卷,滿座皆驚。有翰林贊‘草聖再世’,有尚書嘆‘百年一人’。如今…摹本都賣到十兩銀子一卷。” 雲鏡默然。良久,問:“然後呢?” 王氏垂目:“表兄說,這是好機緣。老爺若肯…肯稍作周旋,起復指日可待。咱家祖產在淮安,這些年…” “你也覺得我該去求個官做?”雲鏡聲音很輕。 王氏忽抬頭,淚光瑩然:“妾非慕榮華。只是嘉兒漸大,總不能在竹園困一輩子。將來議親,總要…” 話被阿拙的驚呼打斷:“老爺!外頭…外頭來了好多車馬!” 但見竹徑盡頭,十數人抬著禮箱迤邐而來。為首是個錦袍中年,老遠便拱手:“張老爺!晚生金陵‘漱玉齋’掌櫃,特來求墨寶!” 原來那日壽宴後,《竹譜》名聲不脛而走。金陵古董商嗅得商機,快馬加鞭來揚州——都說這位張老爺性情孤高,須趁熱打鐵。 雲鏡立在階前,看那些人將禮箱打開:湖筆十盒、徽墨廿錠、端硯八方、泥金箋百幅…陽光照在綾羅綢緞上,晃得人眼暈。 掌櫃打千道:“這些是潤筆之儀。老爺只需月作字畫二十幅,敝號願以每幅五十兩收購,立契三年!” 圍觀的村童發出驚歎。五十兩,夠莊戶人家吃用五年。 雲鏡卻看向最後那隻小箱。箱開處,竟是套孩童首飾:金鑲玉長命鎖、珍珠耳墜、珊瑚手串…掌櫃陪笑:“聽聞老爺有千金,些許玩物…” 嘉兒原本躲在父親身後,此刻忽然鑽出來,抓起那長命鎖。眾人心下一鬆——有戲。 卻見女童走到院中老梅樹下,踮腳將鎖掛上枯枝。轉身拍手笑:“這下梅花也有項鍊啦!” 鬨笑聲中,掌櫃臉色陣紅陣白。雲鏡緩緩開口:“《竹譜》本為自娛,諸公錯愛。這些厚禮,還請帶回。” “張老爺!價錢好商量!六十兩!不,八十兩!” 雲鏡已轉身入內。阿拙正要掩門,忽聞馬蹄急響,馬上滾下個汗流浹背的信使:“揚州府急遞!張雲鏡老爺可在?” 信是徐泰鴻親筆。雲鏡拆閱,神色漸凝。原來嶽翁見《竹譜》後,竟託泰鴻傳話:願收雲鏡為關門弟子,並保舉入國子監為博士。 王氏在旁看得分明,手微微發抖——國子監博士雖只六品,卻是清貴之極,將來入閣都有可能。 “老爺…”她聲音發顫。 雲鏡折信,閉目。庭中風起,那掛枯枝上的金鎖叮噹作響,混著竹聲,竟成悽清調子。 卷五幽懷 當夜,雲鏡獨坐暗室。不點燈,任月光從北窗瀉入,在地上勾出竹影斑駁。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萬曆四十七年殿試,十九歲的自己意氣風發,在策論中寫“願為蒼生請命”;想起天啟年間在禮部,見魏閹生祠遍地,憤而辭官;想起甲申年在北京,親眼見崇禎帝自縊的消息傳來,百官鳥獸散… “虛懸京都豈求售,一字千金難通諧。”他喃喃自語。白日泰鴻信中,除卻嶽翁美意,還附了首詩,正是這兩句。詩後有小注:“子翼兄當勸雲鏡,識時務者為俊傑。” 識時務。什麼是時務?是剃髮易服?是頌聖稱臣?還是如嶽翁那般,一面寫著“龍起鳳鳴”的忠君詩,一面為新朝編纂《貳臣傳》? 月光移到西牆,照亮無絃琴旁新掛的一幅字。那是他午後所作,錄的是舊句: **暗室慎獨不欺性 明堂潔淨有素齋** 素齋…他忽覺飢腸轆轆。起身去廚下,見灶臺溫著碗粳米粥,兩碟醃筍。王氏細心,知他夜裡常餓。 正吃著,忽聞細碎腳步聲。嘉兒抱著布老虎,赤足站在門口:“爹爹,我餓。” 父女對坐喝粥。嘉兒忽然說:“白日那些亮閃閃的東西,我不喜歡。” “為何?” “陳嬸說,戴上那些,脖子會重,頭會低,就看不見天上的雲了。”她舀起粥裡的棗,“爹爹寫字時,頭從來不低。” 雲鏡喉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卷一竹影 崇禎十六年,癸未歲暮。揚州城西三十里有小丘,丘畔生竹千竿,中有精舍三楹,匾曰“虛白”。時值臘月,朔風過處,黃葉積階可沒履,唯庭前那幾叢鳳尾竹猶自青翠。竹聲颯颯,似與簷角鐵馬相應和。 精舍主人姓張,諱雲鏡,字明澈。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原任禮部主事,甲申年京師陷,遂攜妻孥南歸,於此結廬五載。世人多道他“佯狂避世”,唯二三知交曉得,此人骨子裡是“寧抱竹死,不逐絮飛”的脾性。 這日清晨,霜濃如雪。雲鏡裹著半舊灰鼠裘,正俯身拾階上落葉。葉是銀杏葉,扇形,金黃金黃鋪了一地。他拾得極慢,每片都要端詳葉脈走向,彷彿在鑑閱法帖。身後童子名喚阿拙,抱著竹帚侍立,凍得鼻尖通紅。 “阿拙,你看這片。”雲鏡拈起一葉,對著晨光,“筋絡縱橫,不似凋零物,倒像…像懷素醉後筆意。” 童子湊近看,茫然點頭。他十歲被賣到張家,如今十三歲,識得幾百字,卻不懂什麼懷素張旭。只曉得主人這三年,每晨拾葉,已攢滿七隻藤箱。箱上墨書“乙酉秋聲”、“丙戌霜跡”、“丁亥風痕”… 忽然竹叢深處傳來稚語:“爹爹又在與葉子說話麼?” 但見個五六歲女童,梳雙丫髻,穿杏子紅綾襖,從竹隙間鑽出來。手裡攥著幾段枯竹枝,枝上竟用絲線繫著些石片、松果、碎瓷,風過處叮咚作響。 雲鏡展顏:“嘉兒又做風鈴了?” 這名喚嘉兒的正是他幼女。三年前生於這竹園,落地時不哭反笑,接生婆連稱奇事。雲鏡中年得女,視若明珠,偏這女兒性喜自然,不戀金玉,專愛拾些野物把玩。 “爹爹看,”嘉兒舉起竹枝,“這個青石片像不像小魚?松果是胖和尚,瓷片是月亮…”她忽然歪頭,“昨兒夢裡,月亮掉進池塘碎了,我就去撿回來啦。” 雲鏡心中一動。俯身將女兒抱起,那枯竹風鈴沙沙作響,竟成天然清音。他望向階前“虛白”匾額,忽然道:“阿拙,取我松煙墨、澄心紙來。” 卷二暗室 精舍東廂有斗室,廣不盈丈。北壁開小窗,正對竹梢;南牆立榆木書架,架上不置經史,盡是些奇石、古藤、陶壎、貝葉。地設蒲團二,中置矮几,几上唯紫砂壺一、素瓷盞三。此即雲鏡所謂“暗室”——取“暗室不欺”意,實為觀心之所。 此刻矮几上鋪開四尺宣紙。雲鏡盤膝而坐,閉目良久。嘉兒趴在對側蒲團上,托腮看父親鼻尖——那裡有粒淺褐小痣,她私心裡喚作“墨星子”。 墨是上等松煙,研得極濃。雲鏡忽睜眼,拈起中號狼毫,不蘸清水,徑直探入硯池。腕懸半空,凝住不動。 窗外風驟緊。竹濤聲由遠及近,如萬馬踏過空谷。雲鏡腕落筆走,卻不是寫字——那筆鋒在紙上縱橫捭闔,忽如斧劈,忽似遊絲,濃淡乾溼燥五色俱現。但見老竹盤根、新筍破土、風搖葉浪、露滴梢頭…竟全在筆墨間。 嘉兒看痴了。她不知這是“六分半書”,亦不懂“以畫入書”的妙理,只覺滿紙都是自家園子裡那些竹魂竹魄。最後一筆落下,雲鏡擲筆,紙上赫然是首詩: **地靜虛白生玉屋 天高枯黃落石階 清風徐來數竿竹 翠柏挺茂寄幽懷** 題款小字:“丁亥臘月觀竹偶得雲鏡” “爹爹這是畫還是字呀?”嘉兒伸出小指點著那些竹節——分明是篆籀筆法,卻真有竹之形。 “非畫非字,亦畫亦字。”雲鏡擱筆,目中有光,“嘉兒你看,這‘竹’字最後一豎,可像昨夜那場急雨?” 正說著,阿拙在門外稟報:“老爺,泰鴻先生到了。” 雲鏡神色微變。徐泰鴻,字子翼,是他同年進士,如今在南京兵部任職。此人素有“琉璃球”諢號,最擅周旋,今日突然來訪… “請至明堂奉茶,我即刻便到。” 卷三明堂 明堂實是竹舍正廳。懸“慎獨”匾,下設花梨木長案,上供一隻天青釉弦紋瓶,瓶內插枯梅一枝。四壁無字畫,唯西牆掛柄無弦古琴——琴身蛇腹斷紋密佈,銘“孤桐”二字。 徐泰鴻已候了片刻。他四十許人,白麵微須,穿沉香色紵絲直裰,外罩玄狐斗篷,通身透著金陵官場的精緻。此刻正背手看那枯梅,聞腳步聲轉身,笑容先堆了滿面: “明澈兄,你這‘竹隱’真堪比桃源了!” 雲鏡拱手還禮,吩咐阿拙烹茶。二人分賓主落座,泰鴻目光掃過四壁,嘖嘖道:“別人家懸名家字畫,兄臺掛無絃琴。妙,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子翼兄冒寒來訪,不是為品評寒舍罷?” 泰鴻笑容微斂,從袖中取出一卷金粟箋,雙手奉上:“實不相瞞,受人所託——嶽翁老先生七十大壽在即,金陵諸名士欲制‘千壽屏’為賀。兄臺書法冠絕東南,這序文…” 雲鏡不接:“嶽翁門生遍朝野,何須我這避世之人筆墨?” “兄臺此言差矣。”泰鴻傾身,“嶽翁昨日茶會上親口說:‘當今作字,能得晉唐風骨者,唯雲鏡一人。’”他壓低聲音,“況且…壽屏列名者四十八人,六部尚書居其五,兄臺若題此序,來日起復…” 話未說完,雲鏡忽聞屏風後窸窣聲。轉頭看,卻是嘉兒扒著屏風邊緣,露出半張小臉,眼珠烏溜溜轉。 泰鴻也瞧見了,順勢笑道:“這便是令嬡?來,伯父有見面禮。”從懷中摸出枚羊脂玉連環,玲瓏可愛。 嘉兒不接,反仰臉問:“嶽翁…是那個寫‘龍起鳳鳴’的老爺爺麼?” 滿室俱寂。泰鴻笑容僵住,雲鏡沉聲:“嘉兒,不得無禮。” “昨日陳嬸講故事說的嘛。”嘉兒脆生生背起來,“‘嶽翁大家真巨擘,神韻屈指出江淮。龍起鳳鳴入霄際,曠原瓊閣籠霧霾…’後面記不得啦。” 泰鴻臉色由白轉紅,復又堆笑:“童言無忌,童言無忌。不過…”他轉向雲鏡,意味深長,“連僕婦都知嶽翁名望,兄臺真忍心推卻?況且這賀詩是費子昂所作,費兄如今在通政司,他的面子…” 雲鏡起身走到西牆,輕撫無絃琴:“子翼兄可通音律?” “這…略知一二。” “琴無弦,何以發音?”雲鏡自問自答,“以心絃發音。字無求,何以動人?以本心動人。”他轉身,目如寒潭,“嶽翁之壽,自有公卿賦詩。雲鏡筆拙,不堪玷汙壽屏。” 泰鴻知不可強,長嘆收卷。臨行忽道:“聞兄臺近年作《竹譜》百幅,可否一觀?” 雲鏡沉吟片刻,引至書房,展開數軸。泰鴻觀罷,擊節讚歎:“飛泉傾誠絕妙作,字賦流暢兩俱佳!此等筆墨,埋沒竹野豈不可惜?這樣,卷我帶走,必在金陵為兄臺傳名。” 雲鏡本欲拒,轉念卻道:“如此,有勞了。” 卷四浮譽 臘月廿三,祭灶日。揚州城年味已濃,竹園卻依舊清寂。雲鏡晨起忽覺心悸,推開窗,見東方赤霞漫天,如血如荼。 早膳時,妻王氏佈菜,欲言又止。雲鏡擱箸:“有事但說無妨。” “昨日舅家表兄來信,說…說老爺的《竹譜》,在金陵紙貴了。” “哦?” “說嶽翁壽宴上,徐大人當眾展卷,滿座皆驚。有翰林贊‘草聖再世’,有尚書嘆‘百年一人’。如今…摹本都賣到十兩銀子一卷。” 雲鏡默然。良久,問:“然後呢?” 王氏垂目:“表兄說,這是好機緣。老爺若肯…肯稍作周旋,起復指日可待。咱家祖產在淮安,這些年…” “你也覺得我該去求個官做?”雲鏡聲音很輕。 王氏忽抬頭,淚光瑩然:“妾非慕榮華。只是嘉兒漸大,總不能在竹園困一輩子。將來議親,總要…” 話被阿拙的驚呼打斷:“老爺!外頭…外頭來了好多車馬!” 但見竹徑盡頭,十數人抬著禮箱迤邐而來。為首是個錦袍中年,老遠便拱手:“張老爺!晚生金陵‘漱玉齋’掌櫃,特來求墨寶!” 原來那日壽宴後,《竹譜》名聲不脛而走。金陵古董商嗅得商機,快馬加鞭來揚州——都說這位張老爺性情孤高,須趁熱打鐵。 雲鏡立在階前,看那些人將禮箱打開:湖筆十盒、徽墨廿錠、端硯八方、泥金箋百幅…陽光照在綾羅綢緞上,晃得人眼暈。 掌櫃打千道:“這些是潤筆之儀。老爺只需月作字畫二十幅,敝號願以每幅五十兩收購,立契三年!” 圍觀的村童發出驚歎。五十兩,夠莊戶人家吃用五年。 雲鏡卻看向最後那隻小箱。箱開處,竟是套孩童首飾:金鑲玉長命鎖、珍珠耳墜、珊瑚手串…掌櫃陪笑:“聽聞老爺有千金,些許玩物…” 嘉兒原本躲在父親身後,此刻忽然鑽出來,抓起那長命鎖。眾人心下一鬆——有戲。 卻見女童走到院中老梅樹下,踮腳將鎖掛上枯枝。轉身拍手笑:“這下梅花也有項鍊啦!” 鬨笑聲中,掌櫃臉色陣紅陣白。雲鏡緩緩開口:“《竹譜》本為自娛,諸公錯愛。這些厚禮,還請帶回。” “張老爺!價錢好商量!六十兩!不,八十兩!” 雲鏡已轉身入內。阿拙正要掩門,忽聞馬蹄急響,馬上滾下個汗流浹背的信使:“揚州府急遞!張雲鏡老爺可在?” 信是徐泰鴻親筆。雲鏡拆閱,神色漸凝。原來嶽翁見《竹譜》後,竟託泰鴻傳話:願收雲鏡為關門弟子,並保舉入國子監為博士。 王氏在旁看得分明,手微微發抖——國子監博士雖只六品,卻是清貴之極,將來入閣都有可能。 “老爺…”她聲音發顫。 雲鏡折信,閉目。庭中風起,那掛枯枝上的金鎖叮噹作響,混著竹聲,竟成悽清調子。 卷五幽懷 當夜,雲鏡獨坐暗室。不點燈,任月光從北窗瀉入,在地上勾出竹影斑駁。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萬曆四十七年殿試,十九歲的自己意氣風發,在策論中寫“願為蒼生請命”;想起天啟年間在禮部,見魏閹生祠遍地,憤而辭官;想起甲申年在北京,親眼見崇禎帝自縊的消息傳來,百官鳥獸散… “虛懸京都豈求售,一字千金難通諧。”他喃喃自語。白日泰鴻信中,除卻嶽翁美意,還附了首詩,正是這兩句。詩後有小注:“子翼兄當勸雲鏡,識時務者為俊傑。” 識時務。什麼是時務?是剃髮易服?是頌聖稱臣?還是如嶽翁那般,一面寫著“龍起鳳鳴”的忠君詩,一面為新朝編纂《貳臣傳》? 月光移到西牆,照亮無絃琴旁新掛的一幅字。那是他午後所作,錄的是舊句: **暗室慎獨不欺性 明堂潔淨有素齋** 素齋…他忽覺飢腸轆轆。起身去廚下,見灶臺溫著碗粳米粥,兩碟醃筍。王氏細心,知他夜裡常餓。 正吃著,忽聞細碎腳步聲。嘉兒抱著布老虎,赤足站在門口:“爹爹,我餓。” 父女對坐喝粥。嘉兒忽然說:“白日那些亮閃閃的東西,我不喜歡。” “為何?” “陳嬸說,戴上那些,脖子會重,頭會低,就看不見天上的雲了。”她舀起粥裡的棗,“爹爹寫字時,頭從來不低。” 雲鏡喉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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