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鷹歸》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749·2026/4/14

【上卷·雁字】 永和七載,歲在丙午。立春方過,涇原道上的殘雪猶抱枯荻,官驛簷角卻已垂下一尺冰凌,映著薄暮時分的霞光,滴滴答答,敲碎一驛寂靜。驛丞陸明野推開木窗,忽見天邊墨漬般的雁陣,正“人”字排開,悠悠南來。 “怪事。”他喃喃道,“北雁南飛,常在玄月。今方孟春,何以有雁北歸?” 話音未落,那雁陣竟在驛館上空盤旋三匝,其中一隻離群而出,斂翅俯衝,直墜向後院那棵半枯的老槐。陸明野提起袍角疾步而去,但見槐下厚積的敗葉間,臥著一襲青衣。那人面如金紙,襟前染血,手中緊握一枚溫潤白玉,玉上陰刻四字: 北雁飛南往欲返,西風吹送復甦東。 陸明野俯身探其鼻息,氣若遊絲。觸手處,青衣質地非絹非麻,紋理間隱有寒芒流動,似月下秋水。他喚來驛卒,將人抬入西廂,灌以參湯。直至子夜,那人睫羽微顫,睜開了眼。 “此處……是何年何月?”嗓音沙啞,如礫石相磨。 “丙午年正月廿三。”陸明野遞上溫水,“足下自何處來?” 那人怔忡良久,望向窗外弦月:“自該來處來。”接過玉玦,指尖摩挲刻字,忽而一笑,笑意蒼涼如古井微瀾,“某名季鷹。謝閣下活命之恩。” 【中卷·風跡】 季鷹在驛館住下了。 陸明野從未見過這般人物。他白日多臥,入夜則披衣而起,於院中觀星。有時負手立於槐下,一站便是整宿,任晨露浸透衣襬。陸明野疑他是逃犯,可官府海捕文書並無此人蹤跡;猜他是隱士,其言談間對天下大勢卻茫然如嬰孩。唯一奇處,是季鷹對節氣物候的痴態。 雨水前三日,他會指著牆根說:“明日此處當生綠苔。”驚蟄當夜,他伏地聽土,斷言:“地下十寸,蟄蟲已蘇。”從無差錯。 一日,陸明野忍不住問:“足下通曉陰陽?” 季鷹正以竹枝在沙地上勾畫星圖,聞言筆尖一頓:“非也。只是……走過太多遍。” “何謂太多遍?” 季鷹不答,仰面望天。春空澄澈如洗,偶有雁影掠過。他輕聲吟哦:“冬去春臨嘉卉發,明露凝霜點青蔥……陸兄可知,霜與露本是一物,只因時辰不同,便得了兩樣名字、兩般性情。” 陸明野似懂非懂。是夜,他翻閱驛中舊志,在積塵的《涇原異聞錄》殘卷裡,讀到一段: 宣和年間,有異人季姓,名不詳,每甲子現於隴東。現時必在立春後,雁歸日。其人能預知一歲晴雨豐歉,言無不中。後忽絕跡,或雲化雁而去。 甲子一週,正是六十年。陸明野合卷推窗,見西廂燈還亮著,窗紙上映出清瘦側影,正對月觀玉。他心中一動,提了半壺梨花白,叩門而入。 酒過三巡,陸明野出示殘卷。季鷹撫紙良久,苦笑道:“原來如此……六十年一輪迴。可我總覺得,歸來之日一次早過一次。” “足下真是古人?” “陸兄可信輪迴?” “釋氏之說,渺茫難憑。” 季鷹斟滿兩杯:“那我便說個更渺茫的——我不是輪迴,是‘困’在了輪迴裡。”他指向玉上刻詩,“此非詩,是‘偈’。我每一次醒來,都在不同朝代、不同地點,唯四時順序不變,必從冬盡春始。而每次,我都會遇見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做一場似曾相識的夢,然後在某個春日……再度沉睡。” “沉睡至何時?” “至下一個春天。”季鷹眼中有種深徹的疲憊,“我見過秦漢的烽煙,飲過唐宋的酒,踏過元明的雪。每一次,我都以為能破解此局,可每次醒來,前塵盡忘,只記得這四句詩,和一種……非回去不可的衝動。” “回何處?” 季鷹搖頭:“不知。但每當西風起時,我心中便湧起歸意,彷彿有件極重要的事,必須在春天完結前做完。” 陸明野聽得脊背生寒:“今次醒來,可覺異樣?” “有。”季鷹目光銳利起來,“往日醒來,總在荒郊野寺。此番卻在驛館,得遇陸兄。更奇的是……”他頓了頓,“我竟隱約記得,上一次沉睡前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槐花如雪,有個人在樹下對我說:‘明年春,雁復歸’。” 陸明野院中那棵老槐,去歲遭過雷火,已三年未開花了。 【下卷·春讖】 二月二,龍抬頭。涇原道上傳來消息:太子少保、隴右節度使杜弘,奉旨西巡,不日將駐蹕此驛。 驛中上下忙作一團。唯季鷹聞“杜弘”之名,手中茶盞鏗然落地。他面白如紙,抓住陸明野手腕:“杜弘……可是字子嶽,洛陽人士,左頰有硃砂痣?” 陸明野驚道:“足下如何得知?” 季鷹不答,疾步回房,緊閉門戶。是夜,陸明野路過西廂,聞內中傳來壓抑嗚咽,如失群孤雁哀鳴。 三日後,旌旗蔽日,杜弘至。此人年約四旬,氣度沉凝,確如季鷹所言,左頰一粒硃砂痣,殷紅如血。他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上卷·雁字】 永和七載,歲在丙午。立春方過,涇原道上的殘雪猶抱枯荻,官驛簷角卻已垂下一尺冰凌,映著薄暮時分的霞光,滴滴答答,敲碎一驛寂靜。驛丞陸明野推開木窗,忽見天邊墨漬般的雁陣,正“人”字排開,悠悠南來。 “怪事。”他喃喃道,“北雁南飛,常在玄月。今方孟春,何以有雁北歸?” 話音未落,那雁陣竟在驛館上空盤旋三匝,其中一隻離群而出,斂翅俯衝,直墜向後院那棵半枯的老槐。陸明野提起袍角疾步而去,但見槐下厚積的敗葉間,臥著一襲青衣。那人面如金紙,襟前染血,手中緊握一枚溫潤白玉,玉上陰刻四字: 北雁飛南往欲返,西風吹送復甦東。 陸明野俯身探其鼻息,氣若遊絲。觸手處,青衣質地非絹非麻,紋理間隱有寒芒流動,似月下秋水。他喚來驛卒,將人抬入西廂,灌以參湯。直至子夜,那人睫羽微顫,睜開了眼。 “此處……是何年何月?”嗓音沙啞,如礫石相磨。 “丙午年正月廿三。”陸明野遞上溫水,“足下自何處來?” 那人怔忡良久,望向窗外弦月:“自該來處來。”接過玉玦,指尖摩挲刻字,忽而一笑,笑意蒼涼如古井微瀾,“某名季鷹。謝閣下活命之恩。” 【中卷·風跡】 季鷹在驛館住下了。 陸明野從未見過這般人物。他白日多臥,入夜則披衣而起,於院中觀星。有時負手立於槐下,一站便是整宿,任晨露浸透衣襬。陸明野疑他是逃犯,可官府海捕文書並無此人蹤跡;猜他是隱士,其言談間對天下大勢卻茫然如嬰孩。唯一奇處,是季鷹對節氣物候的痴態。 雨水前三日,他會指著牆根說:“明日此處當生綠苔。”驚蟄當夜,他伏地聽土,斷言:“地下十寸,蟄蟲已蘇。”從無差錯。 一日,陸明野忍不住問:“足下通曉陰陽?” 季鷹正以竹枝在沙地上勾畫星圖,聞言筆尖一頓:“非也。只是……走過太多遍。” “何謂太多遍?” 季鷹不答,仰面望天。春空澄澈如洗,偶有雁影掠過。他輕聲吟哦:“冬去春臨嘉卉發,明露凝霜點青蔥……陸兄可知,霜與露本是一物,只因時辰不同,便得了兩樣名字、兩般性情。” 陸明野似懂非懂。是夜,他翻閱驛中舊志,在積塵的《涇原異聞錄》殘卷裡,讀到一段: 宣和年間,有異人季姓,名不詳,每甲子現於隴東。現時必在立春後,雁歸日。其人能預知一歲晴雨豐歉,言無不中。後忽絕跡,或雲化雁而去。 甲子一週,正是六十年。陸明野合卷推窗,見西廂燈還亮著,窗紙上映出清瘦側影,正對月觀玉。他心中一動,提了半壺梨花白,叩門而入。 酒過三巡,陸明野出示殘卷。季鷹撫紙良久,苦笑道:“原來如此……六十年一輪迴。可我總覺得,歸來之日一次早過一次。” “足下真是古人?” “陸兄可信輪迴?” “釋氏之說,渺茫難憑。” 季鷹斟滿兩杯:“那我便說個更渺茫的——我不是輪迴,是‘困’在了輪迴裡。”他指向玉上刻詩,“此非詩,是‘偈’。我每一次醒來,都在不同朝代、不同地點,唯四時順序不變,必從冬盡春始。而每次,我都會遇見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做一場似曾相識的夢,然後在某個春日……再度沉睡。” “沉睡至何時?” “至下一個春天。”季鷹眼中有種深徹的疲憊,“我見過秦漢的烽煙,飲過唐宋的酒,踏過元明的雪。每一次,我都以為能破解此局,可每次醒來,前塵盡忘,只記得這四句詩,和一種……非回去不可的衝動。” “回何處?” 季鷹搖頭:“不知。但每當西風起時,我心中便湧起歸意,彷彿有件極重要的事,必須在春天完結前做完。” 陸明野聽得脊背生寒:“今次醒來,可覺異樣?” “有。”季鷹目光銳利起來,“往日醒來,總在荒郊野寺。此番卻在驛館,得遇陸兄。更奇的是……”他頓了頓,“我竟隱約記得,上一次沉睡前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槐花如雪,有個人在樹下對我說:‘明年春,雁復歸’。” 陸明野院中那棵老槐,去歲遭過雷火,已三年未開花了。 【下卷·春讖】 二月二,龍抬頭。涇原道上傳來消息:太子少保、隴右節度使杜弘,奉旨西巡,不日將駐蹕此驛。 驛中上下忙作一團。唯季鷹聞“杜弘”之名,手中茶盞鏗然落地。他面白如紙,抓住陸明野手腕:“杜弘……可是字子嶽,洛陽人士,左頰有硃砂痣?” 陸明野驚道:“足下如何得知?” 季鷹不答,疾步回房,緊閉門戶。是夜,陸明野路過西廂,聞內中傳來壓抑嗚咽,如失群孤雁哀鳴。 三日後,旌旗蔽日,杜弘至。此人年約四旬,氣度沉凝,確如季鷹所言,左頰一粒硃砂痣,殷紅如血。他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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