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識字》
一、潭影 丙午年仲春,寒潭猶凝薄冰。 我負薪過竹徑時,見潭中雁影倏忽而逝,翅尖掠破冰紋,如寫虛空之字。風自北嶺來,萬竿修竹颯颯如私語,待風止,竹聲杳然,惟見青筠搖曳,似從未有風來過。 “先生看竹麼?”樵子拄杖立我身後。 我搖首:“看風。” 樵子笑而去,斧斤聲與鳥鳴相雜。我獨坐潭石,忽覺袖中物硌人——是枚褪色官印,刻“大理寺丞”四字,邊角已被摩挲圓潤。去歲除夜,我焚盡案牘文書,獨攜此印入山,今已百日。 百日來,竹苗抽新筍三度,潭冰化又凝者再。我數雁陣過往七行,記竹影移牆九千六百步。京城舊事漸如前世幻夢,惟夢中常有鐵鎖琅理聲,驚醒時滿手冷汗,總疑指間猶沾詔獄血痕。 昨日樵子問:“先生避暑乎?避禍乎?” 我答:“避我。” 其時夕陽西沉,潭面忽現金紫交錯之光,恍若當年丹墀玉階。我猛閉目,再睜時惟見青天倒影。是了,風過竹不留聲,雁去潭不留影,奈何我心念念,猶刻萬千痕跡。 二、鐵硯 此事須從三載前說起。 那時我名喚陸文啟,官居大理寺右丞,專司複核天下刑名。世人謂我“鐵硯先生”,因公堂左設鐵鑄巨硯,凡我硃批之案,墨跡入紙三分,縱王侯將相莫能改易。 癸卯年臘月廿三,小年夜飛雪。我正校閱隴西刺史上奏的“妖僧惑眾案”,忽聞堂下鼓響。開門見一老嫗雪中長跪,手舉血書三丈,言其子蒙冤將斬。我展卷細觀,案情頗多蹊蹺——所謂“妖術證物”,竟是一截雷擊木;證人供詞,前後矛盾者七處。 當夜我秉燭重勘,發覺此案牽連當朝國舅。更奇者,卷宗夾縫中藏有匿名紙條,蠅頭小楷書:“風來疏竹,過而不留,大人慎之。” 我冷笑,將紙條擲入火盆。 三日後,我上奏請求重審。朝堂譁然,國舅當庭斥我“沽名釣譽”。聖上沉吟良久,準我所請,卻添派刑部侍郎共審。我知此乃制衡之術,仍暗喜可申正義。 臘月廿九,歲除前日。我攜卷宗赴刑部會同審理,途經西市,見那老嫗已懸樑自盡。坊間傳言“畏罪”,我卻在她袖中得絕命詩半闋: **“冰潭本無影, 何故惹雁蹤? 願化春風去, 不擾竹萬重。”** 我持紙僵立雪中,忽覺鐵硯千斤。 三、竹陣 重審之日,變故迭生。 先是關鍵證人暴斃獄中,繼而雷擊木證物不翼而飛。刑部侍郎似笑非笑:“陸大人,所謂冤情,恐怕是臆測罷?” 我默然退堂,當夜獨坐書房。忽聞窗欞輕響,一枚竹簡破紙而入,上書八字:“欲明真相,赴城南竹海。” 我青衣小帽,單騎出城。城南二十里有竹山,相傳乃前朝隱士所植,千畝竹林暗合奇門遁甲,生人易入難出。是夜無月,我提燈入林,但見竹影幢幢如鬼卒列陣。行約半炷香,燈焰突轉碧綠,四周竹竿竟自行移位,前路頓失。 “大人好膽識。”竹林深處傳來女子聲音。 我定睛看去,見一素衣女子倚竹而立,面蒙輕紗,惟雙眸清澈如寒潭。“可是閣下邀陸某來此?” “非我邀大人,是冤魂邀大人。”女子袖中飛出一卷帛書,正落我懷。展閱之下,渾身寒徹——此乃國舅與隴西刺史往來密信,詳述如何構陷那“妖僧”(實為揭發貪墨的遊方道士),又如何株連無辜百姓三十七口。 “閣下何人?為何得此秘件?” 女子輕笑:“我即那‘妖僧’之徒。師父臨終前囑我:‘真相當付可託之人,然須知風過竹不留聲,事成即隱,勿陷輪迴’。”言畢,她忽摘面紗。 燈下看得分明,她左頰刺著黥字“囚”,右頰卻有一道新愈刀疤。“大人看這‘囚’字,是三年前國舅構陷我父時所烙。這道新疤,是上月劫獄救師弟所留。”她重新覆上面紗,“舊痕新傷,俱在臉上。大人猜,我心中痕跡又有幾重?” 我啞然,良久方道:“姑娘欲陸某如何?” “求公道。” “公道……”我摩挲袖中鐵硯印樣,“有時比這竹林迷陣更曲折。” 四、雁書 竹海歸來後三日,我忽稱病不朝。 暗中卻遣心腹攜密信分送三處:一送御史臺年逾古稀的韓都老爺,他曾是國舅業師;二送戍邊大將嶽擎蒼,其妹當年死於類似構陷;三送白雲觀清虛道長,帛書提及的雷擊木實乃觀中鎮觀之寶。 臘月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