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隱錄》
一、初謁 丙午春深,青崖縣旱魃為虐,河床皸裂如龜背。縣令周子敬率眾禱於龍王廟三日,香灰積寸而天穹仍澄藍如釉。是夜,子敬獨坐衙齋,忽見案頭殘卷無風自展,現出兩句墨跡淋漓的詩:“天騰水入河,山翠秀嵯嶓”。其字似松枝蘸露寫成,觸手猶溼。 更鼓三響時,窗外颯然有聲。子敬推牖而望,但見西山巔湧起棉絮似的雲,初不過席大,俄頃便彌散成漫天素綃。那雲不向別處去,獨獨垂向枯河道,竟化作泠泠水聲——非雨非瀑,乃是無數晶瑩水線自雲中傾注,如天公執玉壺斟酒,涓滴不漏全匯入河床。 奇處在於,水入河道即成碧波,卻無半滴濺落岸上。河中游魚乍現,藻荇重生,而西山在月下愈顯青翠,峰巒嵯峨如筆架沾了新墨。子敬揉目再觀,雲端似有白衣人影一閃,沒入山嵐不見。 二、雲蹤 翌日,全縣轟動。百姓擔桶取水,見河心浮著一片巴掌大的雲絮,掬之則散,置回水中又聚。貨郎王三莽撞,以漁網撈雲,網上岸即成晨霧。是夜,子敬夢登西山,於絕壁見一樵徑,徑旁古松懸著木牌,上書:“雲自倒水處,請君莫尋來”。 子敬醒而拍案:“此非拒客,實乃指路!”遂青衣小帽,獨往西山。行至午時,果見懸崖內有坳,坳中結茅屋三楹,屋前石臼承天露,臼中游著一尾活泉化成的銀魚。柴扉虛掩,內傳清吟: “倒卻瓶中玉露,藏身翠岫深處。世人問雲歸何方,雲在青山自往。” 推扉入,但見四壁蕭然,唯竹榻、瓦硯、藤架而已。一白衣人背門而立,正懸腕書壁。壁上無紙,墨跡落在青苔竟滲成雲紋。聽得人聲,那人回眸——面如秋月,目似寒星,鬢角沾著水汽凝成的細珠。 “周縣令竟真尋來了。”白衣人擱筆淺笑,“在下雲隱客,在此暫棲。” 子敬長揖:“昨日沛然賜水,救萬民於焦渴,敢問仙師何方真人?” 雲隱客拂袖,瓦壺自起斟茶:“何來仙術?不過是效泰西詩翁所言——雲把水倒在河的水杯裡,自己藏在遠山。雲本天地肺葉所呼之氣,遇山則止,逢壑則流,偶見生靈苦旱,分些唾餘罷了。”語罷指壁上新題的字:“且看這兩句,與君昨夜所見可像?” 子敬近觀,正是“天騰水入河,山翠秀嵯嶓”,但“騰”字旁添“雲”小注,“倒”字側書“自隱”細批。墨跡在苔蘚上竟緩緩遊移,恍如活物。 三、水杯 雲隱客留客三日。子敬見其起居:晨起對東方呵氣,白霧出唇即化遊雲,飄出窗牖;午時以石臼接泉,銀魚躍起咬碎日光,光屑落臼成金粟;暮間展素絹於崖邊,晚霞自行浸染成《雲山供養圖》。最奇是子夜,其人盤坐屋頂,衣袂間滲出綿綿溼意,漸聚為巴掌大的雲朵,乘夜風往四方飄去。 “先生究竟何人?”第三日,子敬終忍不住問。 雲隱客抱膝坐於星下,指銀河:“君見河中粼粼光否?那皆是無量水杯。天穹是更大的杯,盛滿光陰釀成的陳露。我輩不過是偶然路過的斟茶童子——”說著伸手向虛空中一舀,掌心竟托住一捧星光,星光在他指縫滴落,墜地成螢火蟲,“看,這也是倒水。” 忽有急促腳步聲自山下來。卻是縣衙主簿喘籲奔至:“大人!河、河水又現異象!” 趕回河邊,但見月華滿川。白日尋常的河水,此刻竟浮起千百個琉璃似的光杯,杯口皆朝西山方向傾斜。杯中不盛水,盛的是——人影。 貨郎王三的杯裡,映著他為老母煎藥的孝行;漁夫李大的杯中,現著他私放懷孕魚苗的善念;甚至子敬自己的杯內,也浮著他昨日退還鄉紳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