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鑑錄》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199·2026/4/14

卷一·戒律 泰鴻居士,金陵人氏,諱守素,自號“芥子廬主”。其廬在鐘山南麓,竹籬三匝,蓬牖糊雲,庭除不掃而霜葉自積。居士年四十有七,髭鬚如載雪之松,目色似涵淵之井。每日寅初即起,於庭中古槐下跏趺,吐納如春蠶食葉,聲細不可聞。及天光破曉,乃入廚作羹,所食惟蕺菜、薺菽、山菌、茯苓,鹽不過銖,油不逾滴。灶前懸木牌,以瘦金體鐫《維摩詰經》句:“於食等者,於法亦等。” 如是者二十三年矣。 金陵名流聞其風骨,時邀赴文宴。丙午年上元后三日,戶部侍郎陳公設“春雪宴”於莫愁湖舫,遣青衣童子攜泥金帖至。帖雲:“素聞居士不染塵味,今特備松菌釀豆腐、雪水煨冬筍,伏望移玉。”泰鴻閱畢,默然將帖置案,取青瓷盂澆庭前忍冬藤。其藤虯曲如篆,去歲居士手植。 童子怯問:“先生赴否?” 泰鴻目注藤上新芽,芽尖噙露,日光穿之成七彩琉璃盞。良久曰:“且去。” 卷二·赴筵 赴宴前七日,泰鴻作息如常,惟添一功課:每晨對銅鑑整衣冠。鑑乃唐時海獸葡萄鏡,背鏽斑斕如古苔,鏡面昏朦,照人如隔秋水。妻劉氏早歿,遺此鏡於奩。泰鴻每執布巾擦拭,手勢極輕,若拂蝶翼。 至期,著漿白薴麻深衣,蹬十方履,負手出廬。時值殘雪初融,山徑石階斑駁如褪鱗之龍。行至半途,忽聞身後喚聲:“居士且住!” 回首見一褐衣行者,揹負竹笈,滿面風塵。其人執禮甚恭:“貧僧自天台來,欲謁雞鳴寺,失道至此。敢問前途?” 泰鴻指東南霧靄處:“過此松岡,見胭脂井右折。”行者稱謝欲去,復轉身問:“觀居士氣象清肅,必是持戒之人。然眉間一縷滯色,似有未化之執?”語訖不待答,大笑踏雪而去,笈中經卷相擊,聲如碎玉。 泰鴻立松陰下半晌,方續行。 莫愁湖舫燈火如晝時,泰鴻方至。陳侍郎親迎至舷,滿座衣冠皆起。席設二十四味,雖皆素饌,然雕鸞刻鳳,金盞玉箸,氣蒸如雲霞。有“雪霞羹”者,以豆腐切作蟬翼,疊成芙蓉狀,澆以松茸髓熬就的琥珀漿。泰鴻斂目端坐,恍如老僧對壁畫佛。 酒過三巡,陳侍郎擊掌,喚戴佩出。 卷三·戴佩 戴佩者,陳府新聘管事也,蘇州人,年可三十許。青衫素帶,鬢角如裁,十指潔淨不染塵。自屏後轉出,先向諸客環揖,及至泰鴻座前,忽定睛細觀。泰鴻亦抬眼,四目相觸,舫外恰有夜鷺掠水,潑剌一聲。 陳侍郎笑謂眾人:“此子通曉百味,尤擅以素擬葷。今有一味‘般若臘’,請諸公品鑑。” 戴佩不語,自袖中取湘妃竹提盒,內列十二格,各貯不同香蕈醃漬之脯。其法秘不示人,惟見脯色如琥珀凍,紋理似雲水皴。泰鴻依禮取一片含之,初覺柔韌,繼而鮮潤層層化開,竟有幼時灶頭臘肉煙氣——那年雪夜,母親私藏三載的老火腿,為父親餞行所蒸。父親啖肉飲酒,胡茬油亮:“兒且記,大丈夫當佩吳鉤,出玉關。” 座中讚歎如潮。泰鴻閉目,喉結微動,二十三年禪寂竟在喉間寸寸崩裂。睜眼時,見戴佩垂手侍立,眸中映舷窗燈火,恍惚有兩簇幽焰跳動。 宴罷,陳侍郎執泰鴻手:“聞居士廬中尚無侍者,戴佩通曉藥膳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卷一·戒律 泰鴻居士,金陵人氏,諱守素,自號“芥子廬主”。其廬在鐘山南麓,竹籬三匝,蓬牖糊雲,庭除不掃而霜葉自積。居士年四十有七,髭鬚如載雪之松,目色似涵淵之井。每日寅初即起,於庭中古槐下跏趺,吐納如春蠶食葉,聲細不可聞。及天光破曉,乃入廚作羹,所食惟蕺菜、薺菽、山菌、茯苓,鹽不過銖,油不逾滴。灶前懸木牌,以瘦金體鐫《維摩詰經》句:“於食等者,於法亦等。” 如是者二十三年矣。 金陵名流聞其風骨,時邀赴文宴。丙午年上元后三日,戶部侍郎陳公設“春雪宴”於莫愁湖舫,遣青衣童子攜泥金帖至。帖雲:“素聞居士不染塵味,今特備松菌釀豆腐、雪水煨冬筍,伏望移玉。”泰鴻閱畢,默然將帖置案,取青瓷盂澆庭前忍冬藤。其藤虯曲如篆,去歲居士手植。 童子怯問:“先生赴否?” 泰鴻目注藤上新芽,芽尖噙露,日光穿之成七彩琉璃盞。良久曰:“且去。” 卷二·赴筵 赴宴前七日,泰鴻作息如常,惟添一功課:每晨對銅鑑整衣冠。鑑乃唐時海獸葡萄鏡,背鏽斑斕如古苔,鏡面昏朦,照人如隔秋水。妻劉氏早歿,遺此鏡於奩。泰鴻每執布巾擦拭,手勢極輕,若拂蝶翼。 至期,著漿白薴麻深衣,蹬十方履,負手出廬。時值殘雪初融,山徑石階斑駁如褪鱗之龍。行至半途,忽聞身後喚聲:“居士且住!” 回首見一褐衣行者,揹負竹笈,滿面風塵。其人執禮甚恭:“貧僧自天台來,欲謁雞鳴寺,失道至此。敢問前途?” 泰鴻指東南霧靄處:“過此松岡,見胭脂井右折。”行者稱謝欲去,復轉身問:“觀居士氣象清肅,必是持戒之人。然眉間一縷滯色,似有未化之執?”語訖不待答,大笑踏雪而去,笈中經卷相擊,聲如碎玉。 泰鴻立松陰下半晌,方續行。 莫愁湖舫燈火如晝時,泰鴻方至。陳侍郎親迎至舷,滿座衣冠皆起。席設二十四味,雖皆素饌,然雕鸞刻鳳,金盞玉箸,氣蒸如雲霞。有“雪霞羹”者,以豆腐切作蟬翼,疊成芙蓉狀,澆以松茸髓熬就的琥珀漿。泰鴻斂目端坐,恍如老僧對壁畫佛。 酒過三巡,陳侍郎擊掌,喚戴佩出。 卷三·戴佩 戴佩者,陳府新聘管事也,蘇州人,年可三十許。青衫素帶,鬢角如裁,十指潔淨不染塵。自屏後轉出,先向諸客環揖,及至泰鴻座前,忽定睛細觀。泰鴻亦抬眼,四目相觸,舫外恰有夜鷺掠水,潑剌一聲。 陳侍郎笑謂眾人:“此子通曉百味,尤擅以素擬葷。今有一味‘般若臘’,請諸公品鑑。” 戴佩不語,自袖中取湘妃竹提盒,內列十二格,各貯不同香蕈醃漬之脯。其法秘不示人,惟見脯色如琥珀凍,紋理似雲水皴。泰鴻依禮取一片含之,初覺柔韌,繼而鮮潤層層化開,竟有幼時灶頭臘肉煙氣——那年雪夜,母親私藏三載的老火腿,為父親餞行所蒸。父親啖肉飲酒,胡茬油亮:“兒且記,大丈夫當佩吳鉤,出玉關。” 座中讚歎如潮。泰鴻閉目,喉結微動,二十三年禪寂竟在喉間寸寸崩裂。睜眼時,見戴佩垂手侍立,眸中映舷窗燈火,恍惚有兩簇幽焰跳動。 宴罷,陳侍郎執泰鴻手:“聞居士廬中尚無侍者,戴佩通曉藥膳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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