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誌異》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717·2026/4/14

一、云溪雙生 江南有村,名云溪。村東有戶馬姓,村西有戶賈姓,同年同月各誕一子。馬家子名守真,賈家子名崇業。兩子落地時,村中老學究夜觀天象,見東方有淡墨色雲氣如童稚塗鴉,西方有赭紅色雲紋如市井旗幡,捻鬚嘆曰:“詩意童年濃水墨,滄桑歲月淡煙痕。此二子,骨同一源,命分兩途。” 馬家清寒,草廬三楹,竹籬環之。守真幼時,常見破牆懸舊葫蘆,籬邊野菊自開自落。其父以賣字為生,四壁皆懸水墨:有煙波釣叟,有山寺晚鐘,皆淡極似欲化去。守真坐檻前,以葦杆畫地,畫流雲,畫飛鳥,畫畢以手抹之,仰面看雲聚雲散。 賈家殷實,青磚小院,植碧柳四株。崇業幼時,玩物充棟:無錫泥阿福,蘇州九連環,揚州漆器小馬車。其父行商,每歸必攜新奇物件。然崇業最愛者,乃父賬房中之紫檀算盤,珠子碰撞聲清越如珠落玉盤。五歲時,已能數至千文。 兩童七歲始遇。清明日,村塾開蒙。先生授《千字文》,至“天地玄黃”,守真忽指窗外:“先生,天非玄,乃蟹殼青間鴉背色。”滿堂鬨笑。崇業端坐後排,小聲接道:“黃非地,新蒸栗子糕之色也。”先生愕然,視二童如看奇卉。 自此,二人常同遊。云溪村後有山,名稚峰;前有塘,名墨池。守真性靜,可蹲塘邊半日,看水黽點水,看蜻蜓蛻殼於蘆葦。歸而畫於沙地:水紋十八態,竟無一同者。崇業性動,採狗尾草編小籠,捕紡織娘入內,欲市於鄰童,三文錢一隻。守真見而釋之:“彼亦有其家。”崇業跺腳:“明日我必捕雙倍!” 二、稚峰墨池 夏至,二人潛出村塾。守真引崇業至墨池深處。荷花開極,守真指一蓮蓬:“此中有七子,如北斗。”剝之,果然。又指殘藕:“此藕斷絲連,絲凡九縷。”拾而驗之,不差。崇業奇之:“汝何以知?”守真茫然:“但覺應如是耳。” 崇業自懷中出錦囊,倒出銅錢十數枚:“昨日與王貨郎賭擲錢,全勝。”乃教守真戲法:錢立指尖,旋轉如陀螺。守真學三日,指尖破而錢不倒。崇業又出小弩,削竹為箭,射柳葉,十中七八。守真射之,箭皆墜塘中,驚起白鷺一雙。 守真忽指水面:“看彼影。”二人俯身,見雲影、柳影、人影交錯。崇業影濃如墨,守真影淡似煙。崇業笑:“汝影薄,必非長壽相。”守真不語,以指撥水,影碎復圓,竟化作鹿形。崇業揉眼再看,仍是人形。 秋深,二人登稚峰。守真拾紅葉,對日觀其脈理:“此葉經十八夜霜,左脈比右脈多三道。”懷歸夾書中。崇業則見山核桃滿坡,呼而拾之,以石敲食,唇齒皆黑。見榛樹下有刺球,破之得板栗,煨於野火中,香傳數丈。 峰頂有荒祠,供像已頹。守真見壁上有題詩,墨跡漫漶,僅辨“雲鏡”二字。崇業見香案下露木匣一角,抽之乃棋枰,縱橫線猶清。遂拾黑白石子對弈。守真落子全無章法,然三五子後,竟成星斗圖。崇業精算計,反為所困。日暮,棋未終而山雨至,二人抱棋枰奔下,及山腳,回首見稚峰頂懸虹,七彩分明如童畫。 三、分水之畔 年齒漸長,二人道始分。 守真父病,家益貧。嘗斷炊兩日,守真掘藕於墨池,冰水刺骨,得尺長玉藕三節。母煮藕粥,守真見粥中蓮影,竟不捨食。是夜繪《雪藕圖》,圖中藕節玲瓏,似有月光盈內。鄰人見之,以三升米易去。守真始知畫可易食。 崇業父攜之出行商。首至蘇州,見閭門帆檣如林,市聲沸天。崇業立橋頭,默數半時辰經過舟船:貨船七十三,客船四十一,畫舫九。夜宿客棧,聞隔壁撥算盤聲如急雨,推窗見運河燈火蜿蜒如金蛇,忽覺血脈賁張,若此中有大世界在。 年十五,村塾結業。先生召二人至竹軒,贈別禮。予守真者,乃泛黃《林泉高致》一卷,批註盈邊。予崇業者,乃烏木算盤一具,樑上嵌銀絲星斗紋。先生嘆:“爾等可知‘馬賈’之謂?”二人茫然。先生曰:“馬者,駿也,可馳騁,亦可負重。賈者,市也,可通有無,亦可迷本性。爾等名中早有定數——守真守真,能守其真乎?崇業崇業,所崇何業乎?” 歸途,經墨池。時值暮春,柳絮漫天。崇業忽道:“家父欲送餘至杭州學生意,三日後行。”守真折柳枝,編作環,投水中:“餘將赴金陵,投畫院雜役,亦三日後行。”柳環順水而下,至分水磯,倏然散作數段,各奔東西。 臨別前夜,二人登稚峰祠。攜村醪一壺,對飲無言。夜半,月出東山,清光滿室。忽見殘壁上“雲鏡”二字瑩然生輝,竟映出滿室華彩:左壁現江南煙水,右壁現市井街衢。守真所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云溪雙生 江南有村,名云溪。村東有戶馬姓,村西有戶賈姓,同年同月各誕一子。馬家子名守真,賈家子名崇業。兩子落地時,村中老學究夜觀天象,見東方有淡墨色雲氣如童稚塗鴉,西方有赭紅色雲紋如市井旗幡,捻鬚嘆曰:“詩意童年濃水墨,滄桑歲月淡煙痕。此二子,骨同一源,命分兩途。” 馬家清寒,草廬三楹,竹籬環之。守真幼時,常見破牆懸舊葫蘆,籬邊野菊自開自落。其父以賣字為生,四壁皆懸水墨:有煙波釣叟,有山寺晚鐘,皆淡極似欲化去。守真坐檻前,以葦杆畫地,畫流雲,畫飛鳥,畫畢以手抹之,仰面看雲聚雲散。 賈家殷實,青磚小院,植碧柳四株。崇業幼時,玩物充棟:無錫泥阿福,蘇州九連環,揚州漆器小馬車。其父行商,每歸必攜新奇物件。然崇業最愛者,乃父賬房中之紫檀算盤,珠子碰撞聲清越如珠落玉盤。五歲時,已能數至千文。 兩童七歲始遇。清明日,村塾開蒙。先生授《千字文》,至“天地玄黃”,守真忽指窗外:“先生,天非玄,乃蟹殼青間鴉背色。”滿堂鬨笑。崇業端坐後排,小聲接道:“黃非地,新蒸栗子糕之色也。”先生愕然,視二童如看奇卉。 自此,二人常同遊。云溪村後有山,名稚峰;前有塘,名墨池。守真性靜,可蹲塘邊半日,看水黽點水,看蜻蜓蛻殼於蘆葦。歸而畫於沙地:水紋十八態,竟無一同者。崇業性動,採狗尾草編小籠,捕紡織娘入內,欲市於鄰童,三文錢一隻。守真見而釋之:“彼亦有其家。”崇業跺腳:“明日我必捕雙倍!” 二、稚峰墨池 夏至,二人潛出村塾。守真引崇業至墨池深處。荷花開極,守真指一蓮蓬:“此中有七子,如北斗。”剝之,果然。又指殘藕:“此藕斷絲連,絲凡九縷。”拾而驗之,不差。崇業奇之:“汝何以知?”守真茫然:“但覺應如是耳。” 崇業自懷中出錦囊,倒出銅錢十數枚:“昨日與王貨郎賭擲錢,全勝。”乃教守真戲法:錢立指尖,旋轉如陀螺。守真學三日,指尖破而錢不倒。崇業又出小弩,削竹為箭,射柳葉,十中七八。守真射之,箭皆墜塘中,驚起白鷺一雙。 守真忽指水面:“看彼影。”二人俯身,見雲影、柳影、人影交錯。崇業影濃如墨,守真影淡似煙。崇業笑:“汝影薄,必非長壽相。”守真不語,以指撥水,影碎復圓,竟化作鹿形。崇業揉眼再看,仍是人形。 秋深,二人登稚峰。守真拾紅葉,對日觀其脈理:“此葉經十八夜霜,左脈比右脈多三道。”懷歸夾書中。崇業則見山核桃滿坡,呼而拾之,以石敲食,唇齒皆黑。見榛樹下有刺球,破之得板栗,煨於野火中,香傳數丈。 峰頂有荒祠,供像已頹。守真見壁上有題詩,墨跡漫漶,僅辨“雲鏡”二字。崇業見香案下露木匣一角,抽之乃棋枰,縱橫線猶清。遂拾黑白石子對弈。守真落子全無章法,然三五子後,竟成星斗圖。崇業精算計,反為所困。日暮,棋未終而山雨至,二人抱棋枰奔下,及山腳,回首見稚峰頂懸虹,七彩分明如童畫。 三、分水之畔 年齒漸長,二人道始分。 守真父病,家益貧。嘗斷炊兩日,守真掘藕於墨池,冰水刺骨,得尺長玉藕三節。母煮藕粥,守真見粥中蓮影,竟不捨食。是夜繪《雪藕圖》,圖中藕節玲瓏,似有月光盈內。鄰人見之,以三升米易去。守真始知畫可易食。 崇業父攜之出行商。首至蘇州,見閭門帆檣如林,市聲沸天。崇業立橋頭,默數半時辰經過舟船:貨船七十三,客船四十一,畫舫九。夜宿客棧,聞隔壁撥算盤聲如急雨,推窗見運河燈火蜿蜒如金蛇,忽覺血脈賁張,若此中有大世界在。 年十五,村塾結業。先生召二人至竹軒,贈別禮。予守真者,乃泛黃《林泉高致》一卷,批註盈邊。予崇業者,乃烏木算盤一具,樑上嵌銀絲星斗紋。先生嘆:“爾等可知‘馬賈’之謂?”二人茫然。先生曰:“馬者,駿也,可馳騁,亦可負重。賈者,市也,可通有無,亦可迷本性。爾等名中早有定數——守真守真,能守其真乎?崇業崇業,所崇何業乎?” 歸途,經墨池。時值暮春,柳絮漫天。崇業忽道:“家父欲送餘至杭州學生意,三日後行。”守真折柳枝,編作環,投水中:“餘將赴金陵,投畫院雜役,亦三日後行。”柳環順水而下,至分水磯,倏然散作數段,各奔東西。 臨別前夜,二人登稚峰祠。攜村醪一壺,對飲無言。夜半,月出東山,清光滿室。忽見殘壁上“雲鏡”二字瑩然生輝,竟映出滿室華彩:左壁現江南煙水,右壁現市井街衢。守真所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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