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復圓,圓復缺》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2,580·2026/4/14

一、楔子 丙午年,春深。雲鏡鎮外十里坡,有老槐一株,亭亭如蓋。樹下二叟對弈,一著青衫,一披褐衣。青衫者落子如飛,褐衣者沉吟良久。忽有柳絮撲面,褐衣者以袖拂之,指尖懸於半空,終嘆曰:“賈兄,此局無解矣。” 青衫者撫掌而笑,聲若裂帛:“馬賢弟,五十年矣,汝仍困於方罫之間。”言罷推枰起身,眺望坡下阡陌。田間新秧初綠,有童子二三,正以竹竿系紅繩追撲黃蝶,驚呼笑鬧聲隨暖風斷斷續續飄來。 褐衣老者亦起身,袖中滑出一枚溫潤舊物——是半片青瓷葫蘆,繫著褪成淡褐的紅繩。他以指腹摩挲瓷面裂痕,喃喃道:“那年也是這般時節,你將這葫蘆劈作兩半。” “一人一半,今生不離。”青衫者自懷中取出另半片,兩相契合,嚴絲如初。斜陽穿過槐葉縫隙,在拼合的葫蘆上投下斑駁光影,那裂縫竟似淡金色的溪流,蜿蜒連接著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遠處傳來暮鍾,悠悠盪盪。二叟相視,目中皆有氤氳水汽。這尋常春暮,忽然變得很重,很重。 二、稚子葫蘆 雲鏡鎮有諺:“東街賈,西街馬,兩家門戶對煙霞。”賈家臨街開筆墨鋪,三代經營,簷下懸“書香傳世”匾;馬家院牆爬滿忍冬,門前總曬著各色藥材,門楣刻“杏林遺風”。 丙午年前推一甲子,亦是馬年。時值上元燈節後第三日,鎮東土地廟前社戲未散,兩個總角孩童卻溜到廟後荒園。 賈家子名文瀾,時年九歲,著水綠棉袍,懷裡緊抱一物,跑得額角沁汗。馬家子名雲樵,大文瀾三月,葛布短衫已磨出毛邊,卻回頭伸手:“慢些,仔細摔了你的寶貝!” 荒園有破窯一座,相傳是前朝燒製琉璃瓦所遺。窯洞口荒草高及人腰,二人撥草而入,竟別有洞天——窯內穹頂有裂隙數道,天光斜射而下,照見窯壁殘留的孔雀藍琉璃釉,如凝固的星河。 文瀾小心翼翼取出懷中物:是個青瓷酒葫蘆,乃其父去年從景德鎮帶回。葫蘆肚上繪童子戲蓮圖,釉色清亮,在幽暗中泛著玉般光澤。 “昨夜我又聽見了。”文瀾壓低聲音,頰上梨渦卻藏不住興奮,“它在案頭嗡嗡作響,像裡頭住了只蜜蜂。” 雲樵接過葫蘆,貼耳細聽,搖頭:“許是你爹裝了新醪?” “是空的!我搖過。”文瀾奪回葫蘆,眼神灼灼,“《拾遺記》說,崑崙有玉葫蘆,能納乾坤。這葫蘆定有靈性!” 雲樵失笑,露出一顆將掉未掉的乳牙:“你爹鋪子裡那些話本,真真害人。”話雖如此,他卻湊近細看葫蘆上繪的童子——那童子正趴在蓮葉上,伸手欲撈水中月,神態憨拙,衣紋流暢如活。 二人正頭碰頭研究,窯外忽然狂風大作。裂隙射入的天光驟然扭曲,窯壁琉璃釉竟流轉起來,孔雀藍化作深靛,又漾出金紅。葫蘆在文瀾手中嗡嗡震顫,愈來愈烈,幾欲脫手。 “鬆手!”雲樵急呼。 文瀾卻攥得更緊,小臉發白:“它要裂了——” 話音未落,葫蘆自腰間最細處進開一道筆直裂縫,“鏗”然清響,竟均勻裂作兩半,落在積塵上滴溜溜打轉。裂口光滑如鏡,不見瓷胎,唯有流光在斷面浮動,似有星雲在其中旋轉。 風止。光寂。破窯重歸昏暗。 兩個孩童呆立良久。雲樵先蹲下身,拾起半邊葫蘆。斷面觸手溫潤,竟不扎手。他藉著微光細看,忽然“咦”了一聲:“這裡頭……有字?” 文瀾忙拾起另一半。只見葫蘆內壁天然釉色流淌,竟形成細如髮絲的紋理,湊近辨認,左半書“缺”,右半書“圓”,皆是古篆,如蟲蝕葉脈,似有還無。 “缺復圓,圓復缺。”文瀾喃喃念出,眼中迷茫,“這是何意?” 雲樵將半邊葫蘆揣入懷中,咧嘴笑時缺牙處漏風:“管它呢,既是天意裂作兩半,你我各執其一,豈非正好?”說著解下自己束髮的紅頭繩,一分為二,“繫好了,今生不丟。” 文瀾怔怔看著手中半邊葫蘆,忽然抬頭,眸子裡映著從裂隙漏下的天光:“你說,這葫蘆會不會原本裝著什麼東西?裂開了,那東西……就跑了出去?” 恰此時,窯外傳來馬家嬸孃喚雲樵吃飯的喊聲,悠長如歌。荒園野草在夕照裡鍍上金邊,剛才的一切,恍如一夢。 只是從那天起,雲鏡鎮的夜,開始變得有些不同。 三、異象漸生 裂葫三日後的深夜,文瀾被窗紙的窸窣聲驚醒。 不是風。他悄悄披衣起身,跣足走到窗邊,舔破窗紙一角——但見天井中月光如積水,那株老梅樹下,竟有瑩白光點浮動,初時三兩點,漸成十數點,悠悠盪盪,忽高忽低,如有人提著看不見的燈籠在徘徊。 文瀾屏息細看,光點核心處,隱約是極小的……人形?高不盈寸,通體透明,胸腔內一點金芒隨呼吸明滅。它們似乎發現窺視,齊齊轉向窗子,文瀾慌忙後退,脊背抵住冰冷牆壁。 翌日學塾散學,文瀾扯住雲樵衣袖,將夜見細說。雲樵聽罷,從懷中掏出半邊葫蘆,對著夕陽看:“我也看見了,不過是在我家藥圃。那些小人兒在金銀花叢裡打滾,沾得滿身花粉,亮晶晶的。” “它們從葫蘆裡來?”文瀾也摸出自己那半片。 “或許。”雲樵眼神飄向鎮外遠山,“又或許,它們一直都在,只是葫蘆裂開,我們忽然能看見了。” 自此,兩個孩童有了一樁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 他們發現,這些小人兒只在子時前後現身,且總出現在“舊物”所在之處:賈家筆墨鋪存放古硯的檀木匣邊、馬家藥櫃最底層那包祖父留下的陳皮旁、土地廟殘碑的苔痕裡、鎮口老井的青石井欄上……小人兒似乎以某種“古意”為食,所過之處,舊物會變得格外潤澤——古硯呵氣生暈,陳皮的香氣愈發醇厚,碑文字跡清晰些許,井水回甘更綿長。 文瀾管這些小人兒叫“葫靈”,並偷拿父親賬冊的邊頁,以蠅頭小楷記錄所見。雲樵不識字,卻能憑過人記憶,在沙地上畫下小人兒的不同姿態:有捧露而飲者,有抱葉而眠者,有對月起舞者,憨態可掬,躍然“沙”上。 某夜,二人伏在賈家閣樓窗邊,看葫靈們聚集在天井的老井旁。今夜它們似乎格外興奮,手拉手圍井旋轉,胸腔金芒大盛,竟在井口上方三寸處,聚成一幅流動的畫面—— 畫面中,雲鏡鎮屋舍儼然,但黛瓦粉牆皆是前朝樣式。鎮中行人著寬袍大袖,在青石板街上從容往來。忽然畫面一轉,是鎮外河灘,有工匠數十,正將成型的琉璃瓦送入龍窯,窯火映紅半邊天。最後一幕,是窯爐崩塌,烈焰沖天,那些工匠在火中奔逃,卻化作一尊尊琉璃人像,保持著驚惶姿態,漸被塵土掩埋…… 畫面散去,葫靈們似耗盡力氣,光點漸暗,紛紛墜入井中,如星子沉入深潭。 文瀾看得渾身發冷,轉頭見雲樵緊抿嘴唇,眼中映著殘留的金芒,忽然覺得這自幼相伴的玩伴,有些陌生。 “那是……百年前的雲鏡鎮?”文瀾聲音發顫。 雲樵沉默良久,輕輕道:“我爺爺說過,鎮子原名‘琉璃鎮’,後來一把大火燒了七天七夜,龍窯盡毀,匠人或死或散。倖存者改燒尋常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楔子 丙午年,春深。雲鏡鎮外十里坡,有老槐一株,亭亭如蓋。樹下二叟對弈,一著青衫,一披褐衣。青衫者落子如飛,褐衣者沉吟良久。忽有柳絮撲面,褐衣者以袖拂之,指尖懸於半空,終嘆曰:“賈兄,此局無解矣。” 青衫者撫掌而笑,聲若裂帛:“馬賢弟,五十年矣,汝仍困於方罫之間。”言罷推枰起身,眺望坡下阡陌。田間新秧初綠,有童子二三,正以竹竿系紅繩追撲黃蝶,驚呼笑鬧聲隨暖風斷斷續續飄來。 褐衣老者亦起身,袖中滑出一枚溫潤舊物——是半片青瓷葫蘆,繫著褪成淡褐的紅繩。他以指腹摩挲瓷面裂痕,喃喃道:“那年也是這般時節,你將這葫蘆劈作兩半。” “一人一半,今生不離。”青衫者自懷中取出另半片,兩相契合,嚴絲如初。斜陽穿過槐葉縫隙,在拼合的葫蘆上投下斑駁光影,那裂縫竟似淡金色的溪流,蜿蜒連接著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遠處傳來暮鍾,悠悠盪盪。二叟相視,目中皆有氤氳水汽。這尋常春暮,忽然變得很重,很重。 二、稚子葫蘆 雲鏡鎮有諺:“東街賈,西街馬,兩家門戶對煙霞。”賈家臨街開筆墨鋪,三代經營,簷下懸“書香傳世”匾;馬家院牆爬滿忍冬,門前總曬著各色藥材,門楣刻“杏林遺風”。 丙午年前推一甲子,亦是馬年。時值上元燈節後第三日,鎮東土地廟前社戲未散,兩個總角孩童卻溜到廟後荒園。 賈家子名文瀾,時年九歲,著水綠棉袍,懷裡緊抱一物,跑得額角沁汗。馬家子名雲樵,大文瀾三月,葛布短衫已磨出毛邊,卻回頭伸手:“慢些,仔細摔了你的寶貝!” 荒園有破窯一座,相傳是前朝燒製琉璃瓦所遺。窯洞口荒草高及人腰,二人撥草而入,竟別有洞天——窯內穹頂有裂隙數道,天光斜射而下,照見窯壁殘留的孔雀藍琉璃釉,如凝固的星河。 文瀾小心翼翼取出懷中物:是個青瓷酒葫蘆,乃其父去年從景德鎮帶回。葫蘆肚上繪童子戲蓮圖,釉色清亮,在幽暗中泛著玉般光澤。 “昨夜我又聽見了。”文瀾壓低聲音,頰上梨渦卻藏不住興奮,“它在案頭嗡嗡作響,像裡頭住了只蜜蜂。” 雲樵接過葫蘆,貼耳細聽,搖頭:“許是你爹裝了新醪?” “是空的!我搖過。”文瀾奪回葫蘆,眼神灼灼,“《拾遺記》說,崑崙有玉葫蘆,能納乾坤。這葫蘆定有靈性!” 雲樵失笑,露出一顆將掉未掉的乳牙:“你爹鋪子裡那些話本,真真害人。”話雖如此,他卻湊近細看葫蘆上繪的童子——那童子正趴在蓮葉上,伸手欲撈水中月,神態憨拙,衣紋流暢如活。 二人正頭碰頭研究,窯外忽然狂風大作。裂隙射入的天光驟然扭曲,窯壁琉璃釉竟流轉起來,孔雀藍化作深靛,又漾出金紅。葫蘆在文瀾手中嗡嗡震顫,愈來愈烈,幾欲脫手。 “鬆手!”雲樵急呼。 文瀾卻攥得更緊,小臉發白:“它要裂了——” 話音未落,葫蘆自腰間最細處進開一道筆直裂縫,“鏗”然清響,竟均勻裂作兩半,落在積塵上滴溜溜打轉。裂口光滑如鏡,不見瓷胎,唯有流光在斷面浮動,似有星雲在其中旋轉。 風止。光寂。破窯重歸昏暗。 兩個孩童呆立良久。雲樵先蹲下身,拾起半邊葫蘆。斷面觸手溫潤,竟不扎手。他藉著微光細看,忽然“咦”了一聲:“這裡頭……有字?” 文瀾忙拾起另一半。只見葫蘆內壁天然釉色流淌,竟形成細如髮絲的紋理,湊近辨認,左半書“缺”,右半書“圓”,皆是古篆,如蟲蝕葉脈,似有還無。 “缺復圓,圓復缺。”文瀾喃喃念出,眼中迷茫,“這是何意?” 雲樵將半邊葫蘆揣入懷中,咧嘴笑時缺牙處漏風:“管它呢,既是天意裂作兩半,你我各執其一,豈非正好?”說著解下自己束髮的紅頭繩,一分為二,“繫好了,今生不丟。” 文瀾怔怔看著手中半邊葫蘆,忽然抬頭,眸子裡映著從裂隙漏下的天光:“你說,這葫蘆會不會原本裝著什麼東西?裂開了,那東西……就跑了出去?” 恰此時,窯外傳來馬家嬸孃喚雲樵吃飯的喊聲,悠長如歌。荒園野草在夕照裡鍍上金邊,剛才的一切,恍如一夢。 只是從那天起,雲鏡鎮的夜,開始變得有些不同。 三、異象漸生 裂葫三日後的深夜,文瀾被窗紙的窸窣聲驚醒。 不是風。他悄悄披衣起身,跣足走到窗邊,舔破窗紙一角——但見天井中月光如積水,那株老梅樹下,竟有瑩白光點浮動,初時三兩點,漸成十數點,悠悠盪盪,忽高忽低,如有人提著看不見的燈籠在徘徊。 文瀾屏息細看,光點核心處,隱約是極小的……人形?高不盈寸,通體透明,胸腔內一點金芒隨呼吸明滅。它們似乎發現窺視,齊齊轉向窗子,文瀾慌忙後退,脊背抵住冰冷牆壁。 翌日學塾散學,文瀾扯住雲樵衣袖,將夜見細說。雲樵聽罷,從懷中掏出半邊葫蘆,對著夕陽看:“我也看見了,不過是在我家藥圃。那些小人兒在金銀花叢裡打滾,沾得滿身花粉,亮晶晶的。” “它們從葫蘆裡來?”文瀾也摸出自己那半片。 “或許。”雲樵眼神飄向鎮外遠山,“又或許,它們一直都在,只是葫蘆裂開,我們忽然能看見了。” 自此,兩個孩童有了一樁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 他們發現,這些小人兒只在子時前後現身,且總出現在“舊物”所在之處:賈家筆墨鋪存放古硯的檀木匣邊、馬家藥櫃最底層那包祖父留下的陳皮旁、土地廟殘碑的苔痕裡、鎮口老井的青石井欄上……小人兒似乎以某種“古意”為食,所過之處,舊物會變得格外潤澤——古硯呵氣生暈,陳皮的香氣愈發醇厚,碑文字跡清晰些許,井水回甘更綿長。 文瀾管這些小人兒叫“葫靈”,並偷拿父親賬冊的邊頁,以蠅頭小楷記錄所見。雲樵不識字,卻能憑過人記憶,在沙地上畫下小人兒的不同姿態:有捧露而飲者,有抱葉而眠者,有對月起舞者,憨態可掬,躍然“沙”上。 某夜,二人伏在賈家閣樓窗邊,看葫靈們聚集在天井的老井旁。今夜它們似乎格外興奮,手拉手圍井旋轉,胸腔金芒大盛,竟在井口上方三寸處,聚成一幅流動的畫面—— 畫面中,雲鏡鎮屋舍儼然,但黛瓦粉牆皆是前朝樣式。鎮中行人著寬袍大袖,在青石板街上從容往來。忽然畫面一轉,是鎮外河灘,有工匠數十,正將成型的琉璃瓦送入龍窯,窯火映紅半邊天。最後一幕,是窯爐崩塌,烈焰沖天,那些工匠在火中奔逃,卻化作一尊尊琉璃人像,保持著驚惶姿態,漸被塵土掩埋…… 畫面散去,葫靈們似耗盡力氣,光點漸暗,紛紛墜入井中,如星子沉入深潭。 文瀾看得渾身發冷,轉頭見雲樵緊抿嘴唇,眼中映著殘留的金芒,忽然覺得這自幼相伴的玩伴,有些陌生。 “那是……百年前的雲鏡鎮?”文瀾聲音發顫。 雲樵沉默良久,輕輕道:“我爺爺說過,鎮子原名‘琉璃鎮’,後來一把大火燒了七天七夜,龍窯盡毀,匠人或死或散。倖存者改燒尋常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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