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葫乾坤》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404·2026/4/14

卷一異人 丙午年春,江南霪雨旬月不止。有老農名田拙者,獨居棲霞山坳,人傳其年過百歲,貌若六十許。田拙日荷鋤理圃,夜則攜酒葫、披短褐,坐臥古槐下。其腰懸玉葫,青瑩透骨,似有煙霞氤氳其中。更奇者,葫身隱現羽紋,如鸞鳥斂翼脅下,以手撫之,微溫。 是年三月初三,雨霽。金陵名士沈墨卿避雨山寺,偶見田拙於溪畔。時夕陽西下,老人正以枯枝作筆,蘸溪水書於青石。所書非篆非隸,筆畫間竟有蓮影搖曳。水跡須臾即幹,而石面忽綻淡金微光,良久乃散。 沈生駭異,趨前作揖:“丈人妙術,可得觀否?” 田拙不答,解腰間玉葫,傾三滴於掌心。但見其液澄碧,初凝如珠,俄而化霧,霧中隱現五色流轉。老人合掌輕呵,倏有清風自指隙生——初時和煦,繼而生變:一風攜桃杏甜香,二風挾松竹清氣,三風捲翰墨古意,四風帶鐘磬餘韻,五風最奇,竟似有絲竹宮商之聲。五風交織,竟在半空旋出千重蓮影,瓣瓣分明,色作紺青,如瓊雕玉琢。 “此謂‘五風引,千蓮現’。”田拙收掌,諸象頓消,惟餘山月泠然,“雕蟲小技,不足道也。” 沈生拜伏於地:“願執弟子禮!” 老人笑指其葫:“此物名‘脅翼’,非人間器。昔年眉山蘇子瞻滴仙崖下,見我醉臥松根,解佩相贈。其內藏冰雪魂、煙霞魄,可琢風月,可鏤光陰。然知者稀,用者妄。君且觀之——” 言畢,葫口微傾。此次所出非霧非液,乃一線皎潔如月光。光投溪面,水面竟現奇景:但見層巒疊嶂間,一人青衫箬笠,正於寒雨中蹣跚而行。細辨其貌,長髯鳳目,眉間鎖千秋鬱色。 “此元豐五年,黃州東坡。”田拙聲若夢囈。 卷二寒食 元豐五年,二月初七。黃州苦雨四十餘日。 蘇軾晨起推扉,見院中海棠盡凋。灶冷無煙,米甕見底。去歲所種大麥,十萎七八。季常書至,言京師故舊多避嫌,恐累及自身。朝雲咳疾又作,夜深時悶如擊甕。 “先生,”王閏之捧粗陶碗入內,“飲些薯蕷羹罷。” 東坡接碗,忽見妻指間舊創迸裂,血滲葛袖。默然飲盡,出茅簷,沿小徑往東坡去。雨腳如麻,竹杖陷泥淖三寸。至雪堂舊址,但見斷壁殘垣間,去歲自書“蘇子瞻南遷至此”七字,已苔痕斑駁。 忽有異香襲人。回身見一老叟蓑衣斗笠,坐臥古槐下——那槐木去秋遭雷劈,本已枯死,此刻竟枝發新綠。叟腰間玉葫青光流轉,掌中託一荷葉,葉上承酒,酒色碧如春山。 “風雨如晦,君子何不暫歇?”叟聲清越,不類尋常老農。 東坡訝異:“丈人何以識我?” “天下誰不識子瞻?”老叟傾荷葉,酒液懸空不墜,化作數行墨字——正是去歲東坡所作《定風波》下闋。字跡漸淡時,竟有簫聲自虛空生,如怨如慕。 東坡悚然:“丈人真異人也!” “異者非我,乃君子胸中丘壑。”老叟擲葫於空。那葫不落,反旋而升,葫口噴薄之物,非雲非霧,乃萬千冰晶。晶粒遇風化形:或為赤壁驚濤,或為廬山飛瀑,或為西湖煙柳。更奇者,諸多幻象中,皆有一青衫身影——或醉吟“大江東去”,或笑問“廬山面目”,或嘆“晴雨西湖”。 “此皆子瞻肺腑文章所化。”老叟收葫,冰晶簌簌而落,觸地成蓮紋,“文章不朽,然君子困此泥塗,豈非造化弄人?” 東坡仰天大笑,笑中帶淚:“吾今日方悟——昔在廟堂,所書皆皮相;今處江湖,一字一骨髓!”語畢奪葫,狂飲三口氣,但覺喉間甘冽,似吞盡千秋月色。 老叟拊掌:“善!且看——” 葫身羽紋驟亮。自其間飛出五色風:一風拂面,東坡憶起眉山老屋,父洵授《戰國策》聲;二風繞臂,當年鳳翔判官,與子由對床夜雨;三風灌頂,杭州疏浚西湖,萬民荷鍤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卷一異人 丙午年春,江南霪雨旬月不止。有老農名田拙者,獨居棲霞山坳,人傳其年過百歲,貌若六十許。田拙日荷鋤理圃,夜則攜酒葫、披短褐,坐臥古槐下。其腰懸玉葫,青瑩透骨,似有煙霞氤氳其中。更奇者,葫身隱現羽紋,如鸞鳥斂翼脅下,以手撫之,微溫。 是年三月初三,雨霽。金陵名士沈墨卿避雨山寺,偶見田拙於溪畔。時夕陽西下,老人正以枯枝作筆,蘸溪水書於青石。所書非篆非隸,筆畫間竟有蓮影搖曳。水跡須臾即幹,而石面忽綻淡金微光,良久乃散。 沈生駭異,趨前作揖:“丈人妙術,可得觀否?” 田拙不答,解腰間玉葫,傾三滴於掌心。但見其液澄碧,初凝如珠,俄而化霧,霧中隱現五色流轉。老人合掌輕呵,倏有清風自指隙生——初時和煦,繼而生變:一風攜桃杏甜香,二風挾松竹清氣,三風捲翰墨古意,四風帶鐘磬餘韻,五風最奇,竟似有絲竹宮商之聲。五風交織,竟在半空旋出千重蓮影,瓣瓣分明,色作紺青,如瓊雕玉琢。 “此謂‘五風引,千蓮現’。”田拙收掌,諸象頓消,惟餘山月泠然,“雕蟲小技,不足道也。” 沈生拜伏於地:“願執弟子禮!” 老人笑指其葫:“此物名‘脅翼’,非人間器。昔年眉山蘇子瞻滴仙崖下,見我醉臥松根,解佩相贈。其內藏冰雪魂、煙霞魄,可琢風月,可鏤光陰。然知者稀,用者妄。君且觀之——” 言畢,葫口微傾。此次所出非霧非液,乃一線皎潔如月光。光投溪面,水面竟現奇景:但見層巒疊嶂間,一人青衫箬笠,正於寒雨中蹣跚而行。細辨其貌,長髯鳳目,眉間鎖千秋鬱色。 “此元豐五年,黃州東坡。”田拙聲若夢囈。 卷二寒食 元豐五年,二月初七。黃州苦雨四十餘日。 蘇軾晨起推扉,見院中海棠盡凋。灶冷無煙,米甕見底。去歲所種大麥,十萎七八。季常書至,言京師故舊多避嫌,恐累及自身。朝雲咳疾又作,夜深時悶如擊甕。 “先生,”王閏之捧粗陶碗入內,“飲些薯蕷羹罷。” 東坡接碗,忽見妻指間舊創迸裂,血滲葛袖。默然飲盡,出茅簷,沿小徑往東坡去。雨腳如麻,竹杖陷泥淖三寸。至雪堂舊址,但見斷壁殘垣間,去歲自書“蘇子瞻南遷至此”七字,已苔痕斑駁。 忽有異香襲人。回身見一老叟蓑衣斗笠,坐臥古槐下——那槐木去秋遭雷劈,本已枯死,此刻竟枝發新綠。叟腰間玉葫青光流轉,掌中託一荷葉,葉上承酒,酒色碧如春山。 “風雨如晦,君子何不暫歇?”叟聲清越,不類尋常老農。 東坡訝異:“丈人何以識我?” “天下誰不識子瞻?”老叟傾荷葉,酒液懸空不墜,化作數行墨字——正是去歲東坡所作《定風波》下闋。字跡漸淡時,竟有簫聲自虛空生,如怨如慕。 東坡悚然:“丈人真異人也!” “異者非我,乃君子胸中丘壑。”老叟擲葫於空。那葫不落,反旋而升,葫口噴薄之物,非雲非霧,乃萬千冰晶。晶粒遇風化形:或為赤壁驚濤,或為廬山飛瀑,或為西湖煙柳。更奇者,諸多幻象中,皆有一青衫身影——或醉吟“大江東去”,或笑問“廬山面目”,或嘆“晴雨西湖”。 “此皆子瞻肺腑文章所化。”老叟收葫,冰晶簌簌而落,觸地成蓮紋,“文章不朽,然君子困此泥塗,豈非造化弄人?” 東坡仰天大笑,笑中帶淚:“吾今日方悟——昔在廟堂,所書皆皮相;今處江湖,一字一骨髓!”語畢奪葫,狂飲三口氣,但覺喉間甘冽,似吞盡千秋月色。 老叟拊掌:“善!且看——” 葫身羽紋驟亮。自其間飛出五色風:一風拂面,東坡憶起眉山老屋,父洵授《戰國策》聲;二風繞臂,當年鳳翔判官,與子由對床夜雨;三風灌頂,杭州疏浚西湖,萬民荷鍤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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