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中天》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2,138·2026/4/14

一、丙午春深 是歲丙午,春深如釀。雲夢澤西有墟名棲霞,墟外十里,陂塘連環,槐柳成帷。中有草堂三楹,不設垣牆,軒窗盡開,收四時風月如納卷帙。主人孟樵,年逾耳順,瘦骨清癯,葛衫芒屨,人呼“田翁”。平生無所好,唯詩與酒。詩不求傳,酒不求醉。腰間常懸一赤皮葫蘆,大如拳,色如霞燒,肌理瑩然若琥珀,系以青絛,行坐有聲,泠泠似碎玉。 是日向晚,孟樵荷鋤歸,坐老槐下。槐蔭匝地,如張翠蓋。西天霞起,千蓮迸放,倏忽化金鱗,又化紫綃,終散作青煙淡靄,沒入蒼然暮色。自斟自飲間,忽聞蹊徑外有吟哦聲,清越如澗泉擊石: “田翁詩酒客,腰葫猶脅翼。五風柔諧音,千蓮飛瓊色……” 孟樵執杯的手微微一滯。此詩乃三十年前醉後信口所詠,從未錄於紙帛,亦未示於人前。何人能誦? 但見一人自薄暮中徐來,布衣草笠,揹負琴囊,形貌在明滅之間,唯雙目清光湛湛,如含寒星。至槐前拱手:“適見先生獨酌煙霞,心有所感,唐突和詩,乞恕冒昧。” 孟樵不答,斟滿一杯推至石案對面。來人解琴置地,安然就坐,舉杯向殘霞一照,仰首飲盡。良久,吐息成嘆:“酒非酒,詩非詩,葫中日月,別有天也。” “君從何處知我舊句?” 來人指腰間葫蘆:“風霜紋理間,自有字痕。先生當年以竹籤蘸松煙,就醉眼朦朧時,題於葫腹。三十載摩挲,墨入肌骨,雖目不可見,然有心人撫之,字字皆躍然指端。”言罷,自懷中取出一物,置於石上。 竟是一枚葫蘆,與孟樵腰間所懸,形制如一,唯色作玄黑,暗啞無光,如古井寒鐵。 孟樵瞳中微波乍起。撫黑葫,觸手沁涼,直透腕脈。閉目凝神,指尖果覺細微凹凸,循跡描摹,正是那四句詩。且字跡深處,另隱數行小字,乃當年大醉後所續,自家早已忘卻: “……冰雪工琢鏤,煙霞妙化墨。臥槐望明月,飲水思蘇軾。葫中有天地,不向凡人開。待到星霜換,騎鯨踏月來。” “星霜已換矣。”來人忽道,“丙午馬年,正月既望,先生可還記得甲子前今夜?” 孟樵抬頭,見東天冰輪初湧,圓滿如銀盤。記憶深處某扇鏽門,被月光緩緩推開。 二、甲子舊月 六十年前,亦是丙午。孟樵彼時尚是垂髫童子,隨祖父居棲霞墟。祖父孟蘅,號“葫痴”,茅舍后辟圃三畝,不種五穀,唯植葫蘆。葫蘆品類凡七十二,長者逾丈,可作鶴杖;小者如豆,堪為耳璫;有腰細若美人,有腹圓如彌勒;或有奇者,天生太極、雲紋、山水皴法,不假人力。 是歲元宵後,有客夜叩柴扉。客形貌奇古,葛巾野服,雙目不能見,瞳仁如蒙白翳,然行止無礙,若有所引。自稱“瞽叟”,聞葫圃之名,特來一觀。 孟蘅延入,烹茶夜話。瞽叟雖盲,撫葫蘆如閱名帖,指腹過處,能道其紋理由來,剖判毫釐不爽。至圃角,忽駐足,面一枯藤沉吟。此藤三年不結實,枝虯葉焦,眾皆以為死。瞽叟解腰間水囊,傾囊中清泉澆其根。泉盡,仰面嗅風,道:“寅時三刻,有實結成。先生若信,請以青繩系之,勿令人見。” 言罷辭去,踏月而行,歌曰:“葫蘆葫蘆,藏愚藏智。剖以為瓢,混沌死矣。”歌聲蒼茫,沒入夜霧。 孟蘅依言,寅時潛往。果見枯藤煥綠,花如瓊盞,霎時凋落,蒂出雙實並蒂,大如雞子,一赤一黑,瑩潤有光。以青繩系之,囑孫兒孟樵:“此物待有緣人,非其時不開。” 越九年,孟蘅病篤,召孫兒於榻前,指梁間懸的雙葫:“赤者予汝,黑者……待丙午馬年,月圓之夜,有人誦‘田翁詩酒客’全篇來索,方可予之。”又喘囑數語,聲漸微茫:“葫非葫,詩非詩,天地一釀耳……” 孟樵時已弱冠,葬祖父後,獨守草堂。攜赤葫,遊四方。曾訪巴蜀,汲雪水釀郫筒;下江南,收梅蕊作凍醪;渡黃河,囊沙泉煮桑落。每至一地,必以當地水土入葫,然葫小如拳,傾之不盡,飲之不竭,味隨心境變幻,或烈如刀,或柔如綿。孟樵始悟,此葫所釀,非酒也,乃天地之息、行旅之思、光陰之沫也。 三十八歲歸棲霞,結廬故地。是年上巳,醉臥溪畔,見風過蓮塘,千葉翻飛,恍有清音自雲外來,醒而得詩四韻,即“田翁詩酒客”云云。乘醉以竹籤燒煙為墨,題於赤葫腹上。酒醒觀之,字跡已沒入皮理,唯餘淡痕,如霞影水紋。 又三十年,黑葫始終懸於梁,寂然如鐵。今丙午再逢,月圓如昔,誦詩者至矣。 三、玄葫啟秘 月光漸滿庭除,槐影篩銀,碎如瓊屑。黑衣人自撫黑葫,緩聲道:“家祖瞽叟,六十年前與孟老先生有葫緣。去歲臨終,命我今歲今月今夕,攜此葫來會先生。言道‘雙葫本一體,赤黑分陰陽。赤者納百味,黑者藏玄光。雙葫合璧日,可窺葫中天’。” 孟樵解下赤葫,與黑葫並置石案。二葫靜臥,赤者溫潤流光,若朝霞初染;黑者沉黯內斂,如子夜深海。月光照及,赤葫上映千蓮影,黑葫內隱星斗文。相距尺餘,竟有微微吸力,青絛無風自動,似久別故人慾相就。 “如何合璧?” “家祖有偈:‘詩為鑰,酒為泉,明月為鏡照前緣。赤黑相逢非易事,須借東坡一味禪。’” 孟樵沉吟:“飲水思蘇軾……莫非與東坡有關?” 黑衣人頷首,自身後琴囊取出一卷素帛,色黃脆,展之乃《洞庭春色賦》殘帖,東坡真跡,墨色沉古,中有數行硃筆批註,字跡狂放:“壺中日月,酒裡乾坤。天地一釀,醉者獨尊。”批註側,硃筆畫一小葫,竟與案上雙葫形神皆肖。 “此帖從何得來?” “家祖本為眉山蘇氏遠裔,北宋末南遷,世代守此帖。靖康亂中,帖分兩半,批註之半由我先人攜至雲夢,真跡之半流失。家祖盲後,反得以指讀帖,摩挲批註中小葫,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丙午春深 是歲丙午,春深如釀。雲夢澤西有墟名棲霞,墟外十里,陂塘連環,槐柳成帷。中有草堂三楹,不設垣牆,軒窗盡開,收四時風月如納卷帙。主人孟樵,年逾耳順,瘦骨清癯,葛衫芒屨,人呼“田翁”。平生無所好,唯詩與酒。詩不求傳,酒不求醉。腰間常懸一赤皮葫蘆,大如拳,色如霞燒,肌理瑩然若琥珀,系以青絛,行坐有聲,泠泠似碎玉。 是日向晚,孟樵荷鋤歸,坐老槐下。槐蔭匝地,如張翠蓋。西天霞起,千蓮迸放,倏忽化金鱗,又化紫綃,終散作青煙淡靄,沒入蒼然暮色。自斟自飲間,忽聞蹊徑外有吟哦聲,清越如澗泉擊石: “田翁詩酒客,腰葫猶脅翼。五風柔諧音,千蓮飛瓊色……” 孟樵執杯的手微微一滯。此詩乃三十年前醉後信口所詠,從未錄於紙帛,亦未示於人前。何人能誦? 但見一人自薄暮中徐來,布衣草笠,揹負琴囊,形貌在明滅之間,唯雙目清光湛湛,如含寒星。至槐前拱手:“適見先生獨酌煙霞,心有所感,唐突和詩,乞恕冒昧。” 孟樵不答,斟滿一杯推至石案對面。來人解琴置地,安然就坐,舉杯向殘霞一照,仰首飲盡。良久,吐息成嘆:“酒非酒,詩非詩,葫中日月,別有天也。” “君從何處知我舊句?” 來人指腰間葫蘆:“風霜紋理間,自有字痕。先生當年以竹籤蘸松煙,就醉眼朦朧時,題於葫腹。三十載摩挲,墨入肌骨,雖目不可見,然有心人撫之,字字皆躍然指端。”言罷,自懷中取出一物,置於石上。 竟是一枚葫蘆,與孟樵腰間所懸,形制如一,唯色作玄黑,暗啞無光,如古井寒鐵。 孟樵瞳中微波乍起。撫黑葫,觸手沁涼,直透腕脈。閉目凝神,指尖果覺細微凹凸,循跡描摹,正是那四句詩。且字跡深處,另隱數行小字,乃當年大醉後所續,自家早已忘卻: “……冰雪工琢鏤,煙霞妙化墨。臥槐望明月,飲水思蘇軾。葫中有天地,不向凡人開。待到星霜換,騎鯨踏月來。” “星霜已換矣。”來人忽道,“丙午馬年,正月既望,先生可還記得甲子前今夜?” 孟樵抬頭,見東天冰輪初湧,圓滿如銀盤。記憶深處某扇鏽門,被月光緩緩推開。 二、甲子舊月 六十年前,亦是丙午。孟樵彼時尚是垂髫童子,隨祖父居棲霞墟。祖父孟蘅,號“葫痴”,茅舍后辟圃三畝,不種五穀,唯植葫蘆。葫蘆品類凡七十二,長者逾丈,可作鶴杖;小者如豆,堪為耳璫;有腰細若美人,有腹圓如彌勒;或有奇者,天生太極、雲紋、山水皴法,不假人力。 是歲元宵後,有客夜叩柴扉。客形貌奇古,葛巾野服,雙目不能見,瞳仁如蒙白翳,然行止無礙,若有所引。自稱“瞽叟”,聞葫圃之名,特來一觀。 孟蘅延入,烹茶夜話。瞽叟雖盲,撫葫蘆如閱名帖,指腹過處,能道其紋理由來,剖判毫釐不爽。至圃角,忽駐足,面一枯藤沉吟。此藤三年不結實,枝虯葉焦,眾皆以為死。瞽叟解腰間水囊,傾囊中清泉澆其根。泉盡,仰面嗅風,道:“寅時三刻,有實結成。先生若信,請以青繩系之,勿令人見。” 言罷辭去,踏月而行,歌曰:“葫蘆葫蘆,藏愚藏智。剖以為瓢,混沌死矣。”歌聲蒼茫,沒入夜霧。 孟蘅依言,寅時潛往。果見枯藤煥綠,花如瓊盞,霎時凋落,蒂出雙實並蒂,大如雞子,一赤一黑,瑩潤有光。以青繩系之,囑孫兒孟樵:“此物待有緣人,非其時不開。” 越九年,孟蘅病篤,召孫兒於榻前,指梁間懸的雙葫:“赤者予汝,黑者……待丙午馬年,月圓之夜,有人誦‘田翁詩酒客’全篇來索,方可予之。”又喘囑數語,聲漸微茫:“葫非葫,詩非詩,天地一釀耳……” 孟樵時已弱冠,葬祖父後,獨守草堂。攜赤葫,遊四方。曾訪巴蜀,汲雪水釀郫筒;下江南,收梅蕊作凍醪;渡黃河,囊沙泉煮桑落。每至一地,必以當地水土入葫,然葫小如拳,傾之不盡,飲之不竭,味隨心境變幻,或烈如刀,或柔如綿。孟樵始悟,此葫所釀,非酒也,乃天地之息、行旅之思、光陰之沫也。 三十八歲歸棲霞,結廬故地。是年上巳,醉臥溪畔,見風過蓮塘,千葉翻飛,恍有清音自雲外來,醒而得詩四韻,即“田翁詩酒客”云云。乘醉以竹籤燒煙為墨,題於赤葫腹上。酒醒觀之,字跡已沒入皮理,唯餘淡痕,如霞影水紋。 又三十年,黑葫始終懸於梁,寂然如鐵。今丙午再逢,月圓如昔,誦詩者至矣。 三、玄葫啟秘 月光漸滿庭除,槐影篩銀,碎如瓊屑。黑衣人自撫黑葫,緩聲道:“家祖瞽叟,六十年前與孟老先生有葫緣。去歲臨終,命我今歲今月今夕,攜此葫來會先生。言道‘雙葫本一體,赤黑分陰陽。赤者納百味,黑者藏玄光。雙葫合璧日,可窺葫中天’。” 孟樵解下赤葫,與黑葫並置石案。二葫靜臥,赤者溫潤流光,若朝霞初染;黑者沉黯內斂,如子夜深海。月光照及,赤葫上映千蓮影,黑葫內隱星斗文。相距尺餘,竟有微微吸力,青絛無風自動,似久別故人慾相就。 “如何合璧?” “家祖有偈:‘詩為鑰,酒為泉,明月為鏡照前緣。赤黑相逢非易事,須借東坡一味禪。’” 孟樵沉吟:“飲水思蘇軾……莫非與東坡有關?” 黑衣人頷首,自身後琴囊取出一卷素帛,色黃脆,展之乃《洞庭春色賦》殘帖,東坡真跡,墨色沉古,中有數行硃筆批註,字跡狂放:“壺中日月,酒裡乾坤。天地一釀,醉者獨尊。”批註側,硃筆畫一小葫,竟與案上雙葫形神皆肖。 “此帖從何得來?” “家祖本為眉山蘇氏遠裔,北宋末南遷,世代守此帖。靖康亂中,帖分兩半,批註之半由我先人攜至雲夢,真跡之半流失。家祖盲後,反得以指讀帖,摩挲批註中小葫,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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