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魄墨魂》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630·2026/4/14

一、葫中日月 沂山南麓有老農,不知其名,人喚田翁。居竹籬茅舍三楹,種秫秔三畝,釀黍米酒,儲以朱漆大甕,泥封如丘。然翁之奇,不在酒而在腰間一赤葫蘆。葫蘆腹大如鬥,色若丹砂,經歲摩挲,瑩然有玉澤。細觀之,葫蘆兩側竟隱生木紋,蜿蜒如鳥翼將舒未舒,鄉人異之,翁但笑:“脅下生風,可御清虛。” 是歲丙午,臘月奇寒。除夕前七日,沂水盡凍,瑤樹瓊枝。翁晨起掃雪,見葫蘆口有白氣氤氳,如春蠶吐絲。掣塞傾之,非酒非漿,乃半壺濃墨,幽香沁脾,似沉檀融雪,又雜新蓮清氣。翁以指蘸墨,書“福”字於窗紙,墨跡初潤如含露菡萏,俄而凝結,竟現千瓣蓮紋,日光透映,恍見瓊色流轉。 鄰童阿椿攀籬窺看,驚呼:“翁翁字裡開蓮花!”翁捻鬚不語,收墨入葫,葫身微顫,翼紋竟舒展三分。是夜無月,翁負葫登後山臥槐崗。此槐虯曲如龍,中空可容人,隆冬時節,枯枝擎雪,作玉樹瓊柯。翁臥其中,葫置胸前,望北斗杓轉。三更時分,忽聞葫中有清響,如冰箸相擊,又似瑤琴拂弦。 俄而五音迭起,宮商錯落。初若春風過篁,溫潤宜人;轉如夏雷殷殷,沉雄激越;繼作秋潭滴露,清泠透骨;終成冬雪壓竹,颯颯有金石聲。五轉之後,萬籟歸寂,唯餘一縷餘韻,柔似嬰兒初啼。翁撫葫嘆曰:“五風諧矣。” 阿椿夜起如廁,聞聲尋至崗下,見槐樹瑩瑩有光,翁周身籠罩淡金輝暈,如古佛壁畫。駭而奔歸,裹被戰慄至天明。自此鄉裡竊語,謂田翁非俗世中人。 二、冰甌雪魄 正月既望,沂水漸泮。有青衫客自眉山來,姓蘇名澈,字明源,自稱東坡居士十一世裔孫。負一紫檀木匣,長三尺三寸,鐫雲雷紋。客徑至竹籬外,整衣冠,三揖而言:“晚生訪煙霞墨工後人,踏雪三千里,望先生賜見。” 田翁方曝酒麴於簷下,頭不抬:“此間唯有田舍翁,無墨工。”蘇澈啟木匣,取殘墨半笏,色如鴉青,隱現冰裂紋。翁瞥之,手中竹帚墜地。默然引客入室,闔戶窗,室中頓晦。 蘇澈奉殘墨:“此祖傳坡公遺笏,家譜載‘元祐四年冬,取蜀江寒水、峨眉雪魄、嘉州蓮實,合煙霞道人秘法制之,凡九轉而成’。靖康之變,匣失其半。晚生遍訪名工,皆言非知雪魄法、蓮實訣、五風火者不能續。聞沂山有異人,腰懸赤葫,冬月可採千蓮瓊色,特來求證。” 翁摩挲殘墨,目眥微潤。良久,啟內室重扉。室廣不足丈,四壁無窗,中設青石案,案上有物,覆以素帛。揭帛觀之,乃墨工全套器具:魚腦青石硯一,松紋犀角墨規二,湘妃竹攪杖三,更有雪浪宣、澄心紙疊如丘。最奇者,案心嵌白玉池,池中積雪,經歲不融,雪內封存蓮蓬九枝,蓮實皆碧如翡翠。 “此非尋常雪,”翁指玉池,“乃丙寅年上元,泰山日觀峰巔子時所降,其時月華滿,瑤池開,雪落不沾塵,在下以寒玉甕接得三鬥。蓮亦非俗物,是甲子年洞庭湖心千瓣白蓮,逢閏月午時綻,在下采其蓮房,以雪魄養之,十載方得碧子。” 蘇澈伏地再拜:“果是煙霞一脈!敢問先生與煙霞道人是何淵源?” 翁扶之起,自葫中傾出前日墨汁,滴於殘墨斷面。但見墨液如活物,沿冰裂紋蜿蜒滲透,所過之處,裂紋漸彌,新舊墨體交融無痕。幽光浮動間,隱約有詩文顯現,字字清挺,正是蘇體:“廬山煙雨浙江潮……” “煙霞道人,”翁忽仰天長笑,笑中帶哽咽,“乃在下恩師。而令祖東坡居士,實為在下制墨引路人。此事須從元祐三年說起——” 三、臥槐悟道 是年東坡知杭州,冬遊孤山,逢雪。見破廟廊下蜷一少年,面有菜色,懷揣石硯,呵凍磨炭為墨,就雪地書《赤壁賦》。東坡奇之,問姓名,對曰:“渝州寒生,姓田,無名,嗜墨。”東坡解貂裘覆之,攜歸署中。 少年見署內存墨百餘笏,有李廷珪、張遇、潘谷等名家制,竟能閉目辨之:“此墨用黃山松,煙粗一分;彼墨和膠稍急,裂紋必走東南。”東坡大異,取自制“雪堂義墨”試之。少年摩挲良久,忽泣下:“墨有悲聲。” 東坡悚然。蓋此墨制於黃州貶所,寒夜孤燈,和膠時確曾淚落硯中。遂執少年手:“子有天慧,願傳我制墨心得否?”少年跪受。東坡示以秘要:“墨之魂在膠,膠之魂在水,水之魂在時。須取子時雪、午時雨、酉時露,合三才之精。和膠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葫中日月 沂山南麓有老農,不知其名,人喚田翁。居竹籬茅舍三楹,種秫秔三畝,釀黍米酒,儲以朱漆大甕,泥封如丘。然翁之奇,不在酒而在腰間一赤葫蘆。葫蘆腹大如鬥,色若丹砂,經歲摩挲,瑩然有玉澤。細觀之,葫蘆兩側竟隱生木紋,蜿蜒如鳥翼將舒未舒,鄉人異之,翁但笑:“脅下生風,可御清虛。” 是歲丙午,臘月奇寒。除夕前七日,沂水盡凍,瑤樹瓊枝。翁晨起掃雪,見葫蘆口有白氣氤氳,如春蠶吐絲。掣塞傾之,非酒非漿,乃半壺濃墨,幽香沁脾,似沉檀融雪,又雜新蓮清氣。翁以指蘸墨,書“福”字於窗紙,墨跡初潤如含露菡萏,俄而凝結,竟現千瓣蓮紋,日光透映,恍見瓊色流轉。 鄰童阿椿攀籬窺看,驚呼:“翁翁字裡開蓮花!”翁捻鬚不語,收墨入葫,葫身微顫,翼紋竟舒展三分。是夜無月,翁負葫登後山臥槐崗。此槐虯曲如龍,中空可容人,隆冬時節,枯枝擎雪,作玉樹瓊柯。翁臥其中,葫置胸前,望北斗杓轉。三更時分,忽聞葫中有清響,如冰箸相擊,又似瑤琴拂弦。 俄而五音迭起,宮商錯落。初若春風過篁,溫潤宜人;轉如夏雷殷殷,沉雄激越;繼作秋潭滴露,清泠透骨;終成冬雪壓竹,颯颯有金石聲。五轉之後,萬籟歸寂,唯餘一縷餘韻,柔似嬰兒初啼。翁撫葫嘆曰:“五風諧矣。” 阿椿夜起如廁,聞聲尋至崗下,見槐樹瑩瑩有光,翁周身籠罩淡金輝暈,如古佛壁畫。駭而奔歸,裹被戰慄至天明。自此鄉裡竊語,謂田翁非俗世中人。 二、冰甌雪魄 正月既望,沂水漸泮。有青衫客自眉山來,姓蘇名澈,字明源,自稱東坡居士十一世裔孫。負一紫檀木匣,長三尺三寸,鐫雲雷紋。客徑至竹籬外,整衣冠,三揖而言:“晚生訪煙霞墨工後人,踏雪三千里,望先生賜見。” 田翁方曝酒麴於簷下,頭不抬:“此間唯有田舍翁,無墨工。”蘇澈啟木匣,取殘墨半笏,色如鴉青,隱現冰裂紋。翁瞥之,手中竹帚墜地。默然引客入室,闔戶窗,室中頓晦。 蘇澈奉殘墨:“此祖傳坡公遺笏,家譜載‘元祐四年冬,取蜀江寒水、峨眉雪魄、嘉州蓮實,合煙霞道人秘法制之,凡九轉而成’。靖康之變,匣失其半。晚生遍訪名工,皆言非知雪魄法、蓮實訣、五風火者不能續。聞沂山有異人,腰懸赤葫,冬月可採千蓮瓊色,特來求證。” 翁摩挲殘墨,目眥微潤。良久,啟內室重扉。室廣不足丈,四壁無窗,中設青石案,案上有物,覆以素帛。揭帛觀之,乃墨工全套器具:魚腦青石硯一,松紋犀角墨規二,湘妃竹攪杖三,更有雪浪宣、澄心紙疊如丘。最奇者,案心嵌白玉池,池中積雪,經歲不融,雪內封存蓮蓬九枝,蓮實皆碧如翡翠。 “此非尋常雪,”翁指玉池,“乃丙寅年上元,泰山日觀峰巔子時所降,其時月華滿,瑤池開,雪落不沾塵,在下以寒玉甕接得三鬥。蓮亦非俗物,是甲子年洞庭湖心千瓣白蓮,逢閏月午時綻,在下采其蓮房,以雪魄養之,十載方得碧子。” 蘇澈伏地再拜:“果是煙霞一脈!敢問先生與煙霞道人是何淵源?” 翁扶之起,自葫中傾出前日墨汁,滴於殘墨斷面。但見墨液如活物,沿冰裂紋蜿蜒滲透,所過之處,裂紋漸彌,新舊墨體交融無痕。幽光浮動間,隱約有詩文顯現,字字清挺,正是蘇體:“廬山煙雨浙江潮……” “煙霞道人,”翁忽仰天長笑,笑中帶哽咽,“乃在下恩師。而令祖東坡居士,實為在下制墨引路人。此事須從元祐三年說起——” 三、臥槐悟道 是年東坡知杭州,冬遊孤山,逢雪。見破廟廊下蜷一少年,面有菜色,懷揣石硯,呵凍磨炭為墨,就雪地書《赤壁賦》。東坡奇之,問姓名,對曰:“渝州寒生,姓田,無名,嗜墨。”東坡解貂裘覆之,攜歸署中。 少年見署內存墨百餘笏,有李廷珪、張遇、潘谷等名家制,竟能閉目辨之:“此墨用黃山松,煙粗一分;彼墨和膠稍急,裂紋必走東南。”東坡大異,取自制“雪堂義墨”試之。少年摩挲良久,忽泣下:“墨有悲聲。” 東坡悚然。蓋此墨制於黃州貶所,寒夜孤燈,和膠時確曾淚落硯中。遂執少年手:“子有天慧,願傳我制墨心得否?”少年跪受。東坡示以秘要:“墨之魂在膠,膠之魂在水,水之魂在時。須取子時雪、午時雨、酉時露,合三才之精。和膠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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