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門》
楔子 永嘉之南百二十里,有山曰忘機。四時雲氣蒸蔚,松柏森然。樵者偶過其麓,常聞金石相擊之聲,清越如鳳鳴,然循聲往覓,惟見空翠溼衣而已。故老相傳,此山藏前朝秘府,中有玉書金簡,得之可通天地之奧。然數百年間,探幽者往往迷途而返,或心神恍惚,語無倫次,由是人跡漸絕。 時值承平年間,有童子名林屹者,年方十三,隨母避亂徙居山麓。母蘇氏,本吳中世族女,通經史,工丹青,亂中失所怙,攜孤隱於林壑。每晨起,蘇氏指山中雲霧謂子曰:“汝見云乎?舒捲無定,去住隨心,然終不離山之體。學問之道,亦若是。” 林屹仰面觀雲,若有所思。 卷一石室 是年秋深,霜楓如火。林屹入山採茯苓,誤入幽徑。行半日,忽見絕壁中開一隙,廣僅容身。隙間隱有光暈流轉,如月映潭心。匍匐而入,初極狹,復行百步,豁然洞明。 但見穹頂垂乳皆作淡金色,地面平如砥,中央石臺巍然。臺上無他物,唯置青玉一方,長二尺四寸,寬九寸,厚三寸。玉質溫潤,內中似有煙霞流動。旁有石硯,池中宿墨猶新,一紫竹筆懸於石鉤,筆鋒含露欲滴。 林屹近前細觀,玉面忽現字跡,初如蝌蚪,旋化篆籀,終為端楷,凡二十四言: **少年挺立,學問真秘。 朝暮風雨,盛德育子。 內師母賢,外交良士。 漸磨薰蒸,君子不器。** 字跡明滅三度,沒入玉中,石室復歸寂然。童子怔立良久,忽聞身後蒼聲:“三十七年矣,終得見有緣。” 回首見一老叟,麻衣草履,雙目澄如秋潭。叟自謂守藏史,姓陸名文淵,前朝翰林待詔,避世於此已甲子輪迴。指玉曰:“此名‘玄玉’,乃三代時崆峒秘藏,非以刀斧刻,乃以心印傳。汝所見二十四言,即雲門心法總綱。” 林屹拜問:“何謂君子不器?” 叟撫掌而笑:“善哉此問!器者,形而下之拘束也。俎豆為禮器,刀兵為兇器,各司其用而不能相通。君子之學,當如太虛涵萬象,流水成萬形。今日始,汝旦暮來此,風雨無阻。” 卷二朝暮 自此雞鳴即起,先侍母晨炊灑掃,繼入山中。陸公教學,大異常法: 首月不授文字,令屹日取石硯池水,以竹筆蘸清水於青玉上書空。初時水跡渙散,不成點畫。十日後稍能留痕,三十日乃可作小楷,然須臾即幹。公曰:“此練心手相應,亦使知‘學問如雲煙過眼,惟心印可久存’。” 次月始授《易經》,不依章句,指石室穹頂乳石:“汝觀此金乳垂珠,可悟‘垂象’之義否?”又引至洞外,觀雲海聚散:“此非‘陰陽不測之謂神’乎?”夜則指星象授歷算,以松濤授音律。 最奇者,每風雨大作時,公必攜屹立於絕壁松畔。雷霆裂空,則曰:“此天地之文章也!”暴雨傾盆,則曰:“此造化之沐浴也!”屹初時戰慄,久則覺胸臆間有浩然氣,與風雨相激盪。 如是三載,青玉漸生異變。每屹以心念貫注筆端,玉中便現經緯圖文:或星宿分野,或山川脈絡,間有上古鳥跡蟲書。陸公嘆曰:“昔人謂玉能通靈,誠不我欺。此玉所顯,乃歷代失傳之《禹貢山河圖》《璇璣玉衡章》也。” 然公嚴誡:“此非凡間可驟現之物,汝但默記於心,三十歲前不得著一字,示一人。” 卷三內賢 山居清苦,然蘇氏持家有度。茅簷低小,必掃拭明淨;蔬食薄粥,必烹調味甘。每屹夜歸,必見窗欞透暖黃,母坐織機前,就油燈讀《漢書》。 一夜大雪封山,屹因研習《渾天儀注》忘時,歸已子夜。推門見母伏案而眠,手邊展開一卷《禮記》,硃筆批註細如蚊腳,正是“玉不琢,不成器”章。旁置食盒,揭開尚溫,乃茯苓餅裹松仁,以棉絮重重裹護。 蘇氏醒,不責遲歸,反問:“今日陸公所授,可有疑竇?”屹述及“君子不器”與“成器”之辨。母含笑指織機:“吾日與此器為伴,梭去梭來,成匹帛無數。然織機是器,吾非器也。同一機,可織綾羅,可織麻薴,在人運用耳。” 又取案頭筆山:“此石原出深澗,匠人琢之為筆架,是成器也。然若置之庭中,可鎮紙;懸之樑上,可壓邪;搗碎和藥,可醫瘡——其用豈止一端?學問使人不器,非謂不學無術,乃謂不固守一術也。” 屹聞之,如醍醐灌頂。自是常以母訓與師教相參證,覺學問漸通。 乙巳年冬,蘇氏染寒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