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痕》
一、雲鏡初現 大啟朝元初七年,臘月廿三,歲暮天寒。 欽天監司晨李昀立於觀星臺上,玄色官袍在凜風中獵獵作響。他手執青銅窺天儀,仰觀紫微星垣,眉間結霜,眸中卻映著常人難見的異光。三更鼓過,東方天際忽現一抹魚肚白——此時距黎明尚有二個時辰。 “星移鬥轉,時令錯亂……”李昀喃喃自語,話音未落,北方天空驟亮。 那不是晨光。 一道弧光自北斗杓端劃落,初時細若銀線,轉瞬間鋪展成幕。幕中景物漸顯:雪覆群山,雲開霧散,春水初生處,有金色鱗影躍出寒潭,岸邊梅柳枝頭冰凌竟同時崩裂,綻出新芽。更奇者,天幕深處似有笙簫之聲隱隱傳來,如鶴唳雲霄,清越絕塵。 觀星臺下值夜的數名監副皆仰首呆立,其中年輕者顫聲道:“李大人,此乃……吉兆凶兆?” 李昀不答,只將窺天儀轉向天幕中心。銅鏡之中,那奇景陡然放大,清晰見得一青衣人立於雲巔,廣袖迎風,手中捧一圓鏡,鏡面正對人間。兩廂對視剎那,青衣人唇角微揚,李昀手中窺天儀“咔嚓”一聲,裂紋如蛛網蔓延。 “退下。”李昀聲音平靜,“今夜所見,出此臺者,誅九族。” 眾人戰慄而退。李昀獨立風雪,直至天幕漸淡,東方真白。他俯身拾起窺天儀碎片,其中最大一片仍映著殘影——那青衣人衣袂一角,繡著極淡的梅枝紋樣,五瓣梅花,瓣尖微卷如鶴喙。 二、玄霄聲動 七日前,長安已連降暴雪。民間傳言四起,有說天子失德,有說邊關將亂。唯有李昀知道,自元月初一起,二十八宿運行軌跡已生偏移,尤其主管四時的蒼龍七宿,其角宿暗澹,亢宿不明,心宿搖曳如風中殘燭。他連上三道奏摺,言“天道有異,請修人事”,皆石沉大海。 當夜子時,李昀潛入欽天監藏書秘閣。此處藏有歷代天官手札,不乏怪力亂神之錄。他在積塵最深的西牆鐵櫃底層,尋到一卷以鮫綃包裹的玉簡,簡上無字,觸手生溫。 李昀咬破指尖,以血塗之。玉簡泛光,浮現蠅頭小篆,開篇即驚心: “永徽三年冬,天現雲鏡,雪霽而春景現,魚龍躍,梅柳蘇,有玄音自九霄落。是日,江南梅開二度,漠北冰河早解,嶺南荔枝冬實,天下節令大亂。三月後,大疫起,十室九空。先天官張燧以命窺天,得十六字:鏡非禍源,乃警世器;持鏡者誰,梅鶴舊侶。” 玉簡至此斷裂,後半不知所蹤。 李昀掌心血跡未乾,窗外忽傳來一聲鶴唳。他推窗望去,只見一隻白鶴掠過宮牆,翅尖一點硃紅,在雪夜中格外刺目。鶴唳方向,正是皇城東北角的“梅苑”——那是三十年前焚燬的前朝國師觀遺址,當今天子即位後,命人植梅千株,卻從未開放。 李昀心中一動,披上墨色大氅,袖藏玉簡碎片,悄然出宮。 三、梅苑異客 梅苑荒廢已久,夜雪覆徑,了無人跡。奇怪的是,苑中千株老梅竟在同夜綻出花苞,暗香浮動,與寒風中的血腥氣混作一處——李昀在苑門石階上,發現了一灘尚未凝結的鮮血,血滴延伸向梅林深處。 他循跡而行,至苑心廢亭處,血跡戛然而止。亭中石桌旁,坐著那青衣人。 與天幕中所見不同,此人面色蒼白如紙,左肩青衣浸透深色,顯是重傷。他手中確有一鏡,非銅非玉,鏡面朦朧如霧,映不出人影,只映著亭外梅枝——那些梅枝在鏡中竟已綠葉成蔭。 “李司晨終於來了。”青衣人未抬頭,聲音清泠如碎玉,“比貧道預計的,晚了半炷香。” 李昀按劍而立:“閣下何人?天現異象,四時紊亂,可是閣下所為?” 青衣人輕笑,忽咳嗽起來,肩頭傷口滲血更急。他拭去唇角血沫,將雲鏡平放石桌:“貧道玄霄,乃崑崙墟守鏡人。此鏡名‘韶光’,非妖非仙,乃天地自生的一段‘時序’所化。每三百載,當時序積塵、人間節令漸僵之際,雲鏡自現,重啟春光。” “重啟春光?”李昀蹙眉,“所以江南梅開二度,漠北冰河早解,皆因此鏡?” “是,也不是。”玄霄以指輕點鏡面,霧中景象變換,現出萬裡山河圖,其中數十處光點明滅,“雲鏡只是鑰匙,真正紊亂天時的,是這些‘時痕’。” “時痕?” “萬物有靈,草木山川亦有其時。然人間帝王,或為徵戰改曆法,或為享樂催花開,或大興土木斬斷地脈……種種妄為,皆在天地間留下傷痕。時痕積多,則四時失序,終至天災頻仍。雲鏡現世,實為示警,亦是修補之機。”玄霄抬眼,眸中似有星辰流轉,“李司晨,你觀測天象十載,難道未覺近三十年來,節氣愈來愈不準?冬至不寒,夏至不熱,春雨遲來,秋霜早至?” 李昀默然。他豈會不知,只是天子諱言災異,凡奏報異常者皆遭貶斥。 玄霄忽將雲鏡推向李昀:“貧道遭人暗算,命不久矣。此鏡託付於你,需在七日內,尋得三處‘時痕根源’:一是‘魚龍水闊躍’處,二是‘梅柳凍全醒’地,三是‘笙鶴玄霄聲’之源。以鏡照之,可平其時痕。若七日無功,則雲鏡之力反噬,天下節令將永亂,春夏秋冬再無定時。” “為何是我?”李昀不動。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