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不歸錄》
一、玉京雪破 永徽三十七年,正月十七,雪霽。 玉京山七十二峰皆白,唯主峰通天台有紫氣盤旋如龍。寅時三刻,東方未明,玄霄真人閉百載死關將滿,天下道門耆宿齊聚山前。眾人翹首時,忽聞九天傳來冰裂之聲——但見橫亙蒼穹的玄冰雲鏡乍破,一道金光自裂隙傾瀉,照得千里山川如同琉璃世界。 “雪霽雲鏡出矣!”鶴髮童顏的青雲子顫聲道,手中星盤叮噹亂響。 話音未落,七十二峰梅林同時怒放。昨夜猶裹冰綃的玉骨瓊枝,此刻竟綻出胭脂般的紅,香氣凝作實質的霧,隨那道金光緩緩流淌。更奇的是寒潭深處——本應蟄伏的錦鱗竟逆雪而出,在尚未完全解凍的水面躍出金弧;老柳枯枝皮下透出新綠,凍僵的脈絡頃刻甦醒。 這便是“魚龍水闊躍,梅柳凍全醒”的異象。道藏有載,此乃地仙破境之兆。 通天台頂忽起笙簫。非絲非竹,其聲清越如鶴唳九霄,又似玉磬敲冰,一聲聲盪開尚未散盡的雪雲。眾修士屏息凝神,只見金光中漸現人影,素衣鶴氅,眉目如描畫,正是閉關百載的玄霄。 “恭迎真人朝元歸位!”三千道眾齊頌。 玄霄卻垂目不語。他足下生蓮,一步一幻景,自通天台緩步而下。所經處,積雪化春水,枯木抽新芽,儼然步步生春。按古禮,朝元歸路該直赴紫霄宮行典,他卻忽然駐足,望向東南天際—— 那裡有片極淡的雲痕,狀若折斷的羽翼。 二、折翼之雲 百年前,玄霄閉關那日,也有這般雲。 彼時他還是“謝琅”,江南謝氏最不成器的庶子。那日他跪在祠堂外,看族長將父親靈牌移出宗祠——因父親臨終前竟說要“求仙去”,敗盡謝家詩禮傳家的顏面。雨絲斜侵青石階,他懷中緊抱一柄斷劍,那是父親唯一的遺物。 “痴兒。”有人嘆息。 他抬頭,見個邋遢道人倚在祠堂外的老柳下,手中葫蘆滴滴答答漏著酒。“你父謝雲笙,三十年前與我論道於崑崙巔,劍術已通玄。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他心有掛礙,斬不斷塵緣。”道人指了指天,“仙道如攀絕壁,手中有物,反倒累贅。” 少年謝琅不懂。他只見族老們將父親的詩文稿箋投進火盆,火焰吞噬那些狂草——有“乘風欲攬月”,有“騎鯨踏海潮”,最後化作青煙,混入江南綿密的雨霧。忽然有風自西北來,捲起未燃盡的殘頁,其上兩句竟清晰如刻: “若得雪霽雲開日,不羨瑤臺不羨仙。” 那頁紙飄過謝琅頭頂時,他懷中斷劍忽然長鳴。邋遢道人眼睛一亮:“好劍魄!小子,可願隨我上山?” 謝琅起身,懷中劍已出鞘三寸。青銅劍身佈滿裂痕,卻在雨中泛起溫潤青光。他最後回望祠堂,匾額“詩禮傳家”四字被雨洗得發黑,像四口深井。 “願。” 這一去,便是百年。 百年間,謝琅成了玄霄。玉京山千年一遇的奇才,三十結金丹,五十成元嬰,百歲叩生死關。師父說他有“玲瓏道心”,能見人所未見——譬如現在,萬千修士只見朝元盛景,唯他看見那片“折翼雲”深處,藏著一線幾乎消散的魂痕。 那是父親的劍意。 三、鶴影疑蹤 朝元大典在紫霄宮舉行。三清像前香菸如龍,編鐘奏《雲門》古調,玄霄依禮接過掌教玉符。按儀軌,他該當眾斬斷塵緣——以慧劍虛斬三次,一次斬前生,二次斬因果,三次斬情識。 慧劍是截取九天玄鐵所鑄,出鞘時寒光凜凜。玄霄舉劍過頭頂,卻遲遲未落。 “真人?”司儀長老低聲提醒。 玄霄忽然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今日與會者,可有江南人士?” 眾皆愕然。道門朝元,問俗世鄉籍,實乃千年未聞。沉寂半晌,末席站起個青袍書生,面有菜色,袍角還打著補丁,顯然是混進來長見識的散修。 “晚生……姑蘇沈墨,見過真人。” “沈?”玄霄眸光微動,“姑蘇沈氏,詩書傳家,可識得謝雲笙?” 沈墨一怔,苦笑道:“真人說的是百年前那位‘劍仙’?晚生只在家譜殘頁中見過記載,說謝公痴迷仙道,最後瘋癲出走,葬身雪山……”他說到此處忽然噤聲,因見玄霄手中慧劍竟嗡鳴起來。 “葬身何處雪山?” “這……家譜殘缺,只說是‘梅影深處,鶴跡難尋’。” 話音剛落,紫霄宮外忽起鶴唳。眾人奔出,見九隻白鶴自東南而來,在玉京山上空盤旋成陣,羽翼拍打間灑落細碎光塵。鶴群中央,竟有一片青色衣袂緩緩飄落——是件極舊的儒衫,袖口以銀線繡著折枝梅,針腳已泛黃。 玄霄接住衣衫的剎那,東南天際那片“折翼雲”驟然明亮。雲中浮現幻景:雪山深谷,梅林如海,一具白骨倚坐在冰碑前,懷中抱劍。白骨指尖,深深刺入冰面,劃出八個淋漓大字: “此身歸處,不是仙鄉。” 幻景只現三息即散。眾修譁然,幾位長老面面相覷——那冰碑形制,分明是玉京山禁地“梅魄淵”的鎮魂碑! “梅魄淵……”青雲子白眉緊鎖,“那不是囚禁本門罪人之地麼?” 玄霄已轉身。鶴氅飛揚如翼,竟是要直赴禁地。 “真人不可!”掌教真人現身阻攔,“朝元大典未竟,此刻離去,恐道基有損!” 玄霄止步,緩緩抬手。指尖凝聚的金光忽然碎裂,化作漫天流螢,每一隻螢火中都映出片斷記憶——江南春雨、祠堂火光、父親撫劍長笑的側臉、還有最後那頁詩稿上的字跡…… “原來如此。”他輕聲道,“所謂‘朝元’,不過是場精緻的騙局。” 話音未落,他手中慧劍調轉,竟朝自己眉心刺去! 四、冰骸秘辛 劍尖抵額的剎那,時間凝固了。 流螢懸停半空,香火凝成玉柱,連飄落的梅花都靜止在綻開的瞬間。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