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溪異聞錄》
楔子 金陵城外三十里,有鎮名“半溪”,溪分南北,東岸多垂楊,西畔生古槐。鎮中武風頗盛,每歲重陽設擂,勝者得號“溪主”,掌南北漕運三日利。然自天啟三年秋,連七載無主,皆因一約:凡登臺者,須連戰南北雙雄。北派“筋骨門”主外練,南宗“一氣流”重內養,二者相剋,壯士或疲於筋骨,或乏於內息,竟無一人全勝。 時有少年葉知秋,居溪東楊樹下,年十七,面白若中秋月,目明如寒潭星。鎮人常見其晨起掃葉,午憩溪畔,暮觀鴉歸,似與世無爭。或問:“葉郎不習武乎?”則笑答:“筋骨未勞,其身已乏。”人皆哂之怯。 第一折鴉啼異象 崇禎元年重陽,霧鎖半溪。 擂臺設於古槐下,高九尺,圍二十八丈,合天罡地煞之數。北派掌門陳鐵骨,赤膊立如松,周身肌理似老榕盤根,聲若洪鐘:“某練骨三十載,可受奔馬撞胸而色不變!”言罷,命弟子驅馬三匹連環撞之,砰砰三響,陳但退半步,臺板裂而身無恙。 南宗宗師柳含煙,青衫飄然上臺,距陳三丈舒掌,掌心微紅如含晚霞。但見三丈外銅燈七盞依次而滅,不見風動,唯聞燈滅“噗”聲如秋葉落水。眾人駭然,此乃一氣流絕學“隔空燭”。 按舊例,欲奪溪主者,須先破鐵骨身,再接含煙掌。然陳之剛猛需耗全力,柳之綿長必保內息,二者不可得兼。往歲七壯士,或破陳而力竭敗於柳,或留力應柳而難傷陳,皆成笑談。 日上三竿,無人敢應。忽有白衣少年自東岸楊林出,步溪石如履平波,至臺下仰面:“小子葉知秋,願試。” 滿鎮譁然。賣豆腐的王媼拊掌:“這孩兒平日見殺雞都掩面,今日瘋否?”茶肆趙掌櫃搖頭:“惜哉,葉郎清俊,恐折一掌矣。” 葉登臺,先向陳鐵骨長揖:“陳師父骨如金石,小子請以指試之,可乎?”陳大笑:“任點!”葉徐伸右手食指,輕觸陳左肋下三寸,似蜻蜓點水,瞬收。陳初不以為意,忽面色驟變,踉蹌退三步,撫肋悶哼,汗出如漿。 眾皆愕然。葉轉對柳含煙:“柳先生氣若長河,小子請以掌受之,可乎?”柳蹙眉:“某掌風可碎青石,少年莫逞強。”葉笑而不語,伸左掌如待客奉茶。柳沉吟片刻,遙發三成功力,掌風及葉掌半尺,竟如泥牛入海。柳驚,加至七成,葉衣袖微動,面色如常。柳長嘆收掌:“少年內息深似海,某不及也。” 然按古規,須見實擊。葉忽向裁判老者:“敢問,溪規雲‘須連戰南北’,可雲‘須傷其身’乎?”老者怔:“未明言。”葉曰:“如此,小子有一法。” 乃向陳揖:“請師父運功於任脈。”陳疑而為之。葉曰:“再運於督脈。”陳從之。葉忽道:“此刻是否氣滯中樞,肋下三寸隱痛?”陳駭然:“正是!”葉笑:“此非傷也,乃師父三十年前練功時,曾跌傷此處,陰雨則發。小子不過以指叩舊傷,引氣血暫滯,半時辰自解。”陳稍運功,果覺漸舒,瞠目不能言。 復向柳:“請先生觀此鴉。”時恰有寒鴉過頂,葉拾臺上落葉三片,屈指連彈。一葉中鴉左翅,鴉斜飛;二葉中右翅,鴉盤旋;三葉貼鴉腹而過,鴉忽振翅高鳴,竟吐出一枚帶血魚骨,歡鳴西去。柳愕然:“此乃…”葉曰:“先生月前閉關,曾誤服河豚否?真氣行至膻中則澀,因有魚刺卡喉未覺,積瘀化熱。小子掌納先生掌風,非較內力,乃察先生氣中隱雜血腥,故以掌為鏡,返照先生自知。”柳撫喉運功,果覺多年滯澀豁然通朗,怔立如痴。 滿場寂然。裁判老者顫聲:“此…此何勝法?”葉拂衣:“狹路相逢,勇者勝乎?智者勝乎?二師父皆未勞筋骨,已覺身乏,豈非‘不戰而屈人之兵’?”言罷下臺東去,竟不索溪主位。 是夜,南北二派掌門共叩葉廬。茅屋三楹,唯見四壁醫書,一案一榻而已。葉烹茶以待:“知秋本非江湖人,家父葉半山,昔年御醫也。因諫魏忠賢用藥案,謫居此溪。臨終遺命:‘醫道如武道,察未病為上。今二派相爭,必各有隱疾,兒若解之,可止干戈。’” 陳柳相顧恍然。葉續道:“家父觀陳師父當年跌傷留瘀,年久必致氣脈閉塞;柳先生幼年嗆魚骨,漸成內癰。故傳小子‘叩穴探病’與‘納氣觀疾’二術,非武功也,乃醫道。今日之舉,實為父命,亦解二派百年仇隙。” 陳默然良久,忽握柳手:“柳兄,昔年令師祖傷於先師‘碎骨掌’,今方知非掌力致死,乃先師不知令師祖舊有心疾。”柳垂淚:“陳兄,家父亦悔當年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