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紀》
一、天中之宴 大周顯德七年,春分。 雲鏡村的西山上,那株千年蟠桃樹開花了。 說是開花,不如說是天地間一場無聲的驚雷。一夜間,三千枝條迸出九千花苞,每一朵皆如嬰兒拳大,花瓣層層疊疊,透出金玉之色。晨光初照時,整座山都籠在一片琥珀色的光暈裡,百里外的洛陽城都能看見西山頂上的異象。 “一千年開花,兩千年結果。”村裡的老人拄著柺杖,渾濁的眼睛望向山頂,“這樹上一次開花,還是漢光武年間。” 村正李守拙站在祠堂前,手裡捏著一卷褪色的帛書。那是雲鏡村李氏一族代代相傳的《蟠桃紀》,開篇便寫道:“雲鏡西母蟠桃,吸天地之精,納四時之氣。花開千年,果熟又千年。熟時九顆,得其一者可壽三百載,見天下興衰如觀掌紋。” 但真正讓李守拙心悸的,是後面幾行小字:“然桃熟之日,必有大變。或天地易主,或山河改色。桃甜如蜜時,人間苦似黃連。” 祠堂外,村民已聚了百餘人。有扛著鋤頭的農夫,有提著藥箱的郎中,還有幾個從洛陽來的行商,都仰頭望著西山那片金光。 “村正,朝廷來人了。”一個少年氣喘吁吁跑來。 李守拙抬頭,見一隊人馬已到村口。當先一人著紫袍,佩金魚袋,正是當朝宰相範質的心腹,秘書少監趙文度。他身後跟著二十餘名禁軍,鎧甲在春日下泛著冷光。 “李村正。”趙文度下馬,臉上掛著程式化的笑容,“陛下聽聞蟠桃花開,特命下官前來觀禮。桃熟之日,陛下將親臨雲鏡村,以應天瑞。” 村民譁然。當今天子郭榮,去年剛繼位,年方三十四,正是雄心勃勃之時。若得蟠桃,延壽三百載,這大周江山…… 李守拙卻心中一沉。他拱手道:“大人,蟠桃雖為祥瑞,然《蟠桃紀》有載,此物非同尋常。昔年王莽篡漢前,此桃亦熟,得之者非但未延壽,反遭橫禍。還請大人稟明聖上……” “村正慎言!”趙文度臉色一沉,“祥瑞現世,乃天子聖德感天。那些荒誕傳說,不提也罷。” 他轉身對村民道:“自今日起,西山封禁。擅入者,以謀逆論處!” 禁軍迅速散開,將上山的小道把守得嚴嚴實實。那株千年蟠桃樹,在金光中靜靜綻放,對山下的喧囂漠不關心。 二、北堂萱草 就在雲鏡村因蟠桃騷動時,洛陽城北的歸真觀裡,祁徐娘正給最後一畦萱草澆水。 這觀不大,前後三進,住了七個道姑。祁徐娘是最年長的,今年整七十。她四十歲入觀,種下第一株萱草,到今日正好三十年。 “徐娘,你這種的是什麼草?我從未見過。”新來的小道姑慧明蹲在畦邊,好奇地看著那些葉片細長、開著淡黃色小花的植物。 祁徐娘直起腰,抹了把額上的汗。她的臉被歲月刻滿溝壑,但一雙手卻出奇地柔軟白淨。 “這叫萱草,又名忘憂草。”她聲音平和,“我四十歲那年,母親病逝,夫君戰死沙場,兒子被徵了兵役,一去不回。我覺得這人世間的苦,我都嚐遍了,便來到這觀裡。” 她舀起一瓢水,緩緩澆在草根處:“老觀主對我說,若覺得苦,就種點東西吧。她給了我一包種子,說這叫萱草,要種四十年才開花,開了花還要三十年,草根才會由苦轉甘。” 慧明睜大眼睛:“四十年才開花?那您現在……” “今年正好第四十年。”祁徐娘微微一笑,“你看,花開了。” 果然,那畦萱草頂端,都綻出了鵝黃色的小花,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可是,還要等三十年,草根才會甜?”慧明掰著手指頭算,“那您都……” “我都一百歲了。”祁徐娘接過話頭,笑容裡有一種奇異的寧靜,“可那又如何呢?這四十年的每一天,我給它們澆水、施肥、除草,看著它們從種子到幼苗,從幼苗到成株。每一次彎腰,每一次流汗,心裡的苦就淡一分。到今日花開,我才明白,老觀主給我的不是一包種子,而是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苦不會憑空消失,但可以用另一種苦來化解。”祁徐娘望著那些不起眼的小花,“種地的苦,能化解心頭的苦。等這草根由苦轉甘時,我這一生的苦,也就釀成了甘。” 慧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時,觀門外傳來急促的拍門聲。 一個小道姑跑去開門,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跌進來,臉上滿是血汙。 “徐婆婆……救、救我娘……” 祁徐娘臉色一變,快步上前。她認得這少年,是山下佃戶王老四的兒子,叫鐵蛋。 “你娘怎麼了?” “官府……官府要徵我家的牛,我爹不肯,被他們打傷了……我娘去理論,也被推倒在地,流了好多血……”鐵蛋哭著說,“郎中不肯來,說我們家沒錢……” 祁徐娘二話不說,轉身回房取了藥箱:“慧明,你跟我來。其他人守好觀門,今日誰來都別開。” “徐娘,外面在傳,說蟠桃要熟了,朝廷封了山,到處都在抓人……”一個年長些的道姑擔憂地說。 “我知道。”祁徐娘背起藥箱,“可山下有人要死了。蟠桃能活三百年,但眼下這人,活不過今晚。” 她推開觀門,和慧明一起,跟著鐵蛋消失在暮色中。 三、天下之中 十日後,皇帝郭榮的御駕到了雲鏡村。 這位年輕的天子站在西山腳下,仰望著那株金光燦燦的蟠桃樹。九顆桃子已隱約可見,個個有碗口大,表面流轉著玉質的光澤。 “還有幾日可熟?”他問。 欽天監的官員匍匐在地:“回陛下,按天象推算,還有三日,到春分後第七日的正午時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