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石遺夢》
【序】 松石染霞,蟾鉤流輝。華河雲垂,斯意忘歸。 此十六字,乃前朝太史公《西山筆記》殘卷之首語,世謂其清冷孤絕,不似人間。然其下更有四句曰:“夢遊麟閣,幼稚門微。鵲笑鴻鵠,開籠高飛。”人多不解,唯山陰處士林風眠,嘗夜宿華河之畔,見月出東山,松影搖波,忽悟其境,撫掌而嘆曰:“此非詩也,乃半部春秋。” 遂有斯篇。 卷一·煙水迷蹤 華河之水,出於西極雪山,蜿蜒三千里,至青崖山下,匯為巨浸。兩岸多古松,根盤石上,歲寒不凋。時維九月,暮靄初合,夕陽返照,將蒼翠松針染作胭脂之色,斑駁陸離,若美人醉顏,此所謂“松石染霞”。 一葉扁舟,自下游溯流而上。舟中人青箬笠,綠蓑衣,手持竹篙,輕點碧波,無聲如影。此人姓林,名風眠,字靜之,本江南世家子,少負才名,舉進士,授翰林院修撰。然性疏闊,不耐案牘勞形,未幾掛冠而去,浪跡江湖,人稱“煙波釣徒”。 是夜,月小如鉤,懸於天心,清光瀉地,水面碎金浮動,正是“蟾鉤流輝”。風眠泊舟於回龍灣,倚舷獨酌。遠眺天際,雲氣低垂,與水色相接,茫茫一片,使人頓生天地無窮、吾身何寄之感,不覺酒意微醺,吟道:“華河雲垂,斯意忘歸……” 忽聞岸上有人喚曰:“林先生好雅興。” 風眠回首,見一老叟,布衣草履,鬚眉皆白,立於松根之上,形貌清癯,雙目炯炯,不類凡俗。風眠拱手道:“野老村醪,不足待客。丈人若不棄,請來共飲一杯。” 老叟大笑,步履輕盈,踏水而來,竟不沾溼。登舟坐定,取酒自斟,連盡三盞,方道:“老夫居此山中六十載,未見如君之知味者。今夜月明,偶過此處,聞君吟詠,故來相擾。” 二人對酌,談玄論道,甚為相得。老叟問:“適聞君誦‘斯意忘歸’,可知其後尚有文章?” 風眠心中一動,肅容道:“晚生只於殘碑斷碣間見此四句,不知下文。丈人既雲居此久矣,必知端倪。” 老叟默然良久,目視遠方雲水,緩緩道:“此事關涉前朝秘辛,言之恐招禍患。然君非常人,或可承此一段因果。”於是壓低聲響,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前朝昭武年間,有一奇士號“西山樵隱”,本是京中顯宦,因避黨爭之禍,隱居青崖山。此人博通今古,尤精象緯之學,曾作《西山筆記》,內藏天機。其中一卷,專論星象人事,首章即為此八句。世人只道是寫景抒懷,實則暗喻國運興衰、儲位之爭。“麟閣”指東宮,“幼稚門微”言嫡嗣幼弱,“鵲笑鴻鵠”譏宵小得志,“開籠高飛”則兆大變將起。 “此書成後不久,樵隱暴卒,文稿散佚。”老叟嘆息,“百餘年來,尋此書者不知凡幾,皆無所得。不想君竟於無意中窺破天機。” 風眠聽得心驚,沉吟道:“依丈人之見,這‘鵲’與‘鴻鵠’,所指何人?” 老叟拈鬚微笑:“鴻鵠者,志在青雲;鵲者,巧言悅人,棲身簷下。然世事無常,鵲亦有化鵬之時,鴻鵠或困樊籠。箇中機變,非局外人所知。”言畢,起身告辭,“今夜之言,出我口,入君耳,勿傳六耳。他日若有難決之事,可至山巔古松下尋我。” 語罷,縱身一躍,沒入茫茫夜色,唯餘松濤陣陣,月落參橫。 風眠獨立船頭,回味老叟所言,恍兮惚兮,如墜雲霧。忽覺倦意襲來,伏案而寐。 卷二·幻境麟閣 朦朧間,風眠覺身在一條長街,朱牆碧瓦,氣象森嚴。仰見匾額,金字輝煌,書曰“麒麟閣”。心下訝異:此乃皇家禁苑,何以至此? 卻見兩列甲士執戟而過,儀仗煊赫,擁一少年貴人,年約十二三,錦衣玉帶,眉目清秀,顧盼間自有威儀,然面色蒼白,隱有病容。左右侍從皆屏息俯首,不敢仰視。 風眠欲趨前施禮,足下如絆荊棘,動彈不得。只聽身後有人嗤笑:“稚子無知,妄據高位,豈不聞‘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回頭視之,見一人紫袍金帶,麵皮白淨,三綹長鬚,眼神陰鷙,立於丹墀之下,嘴角噙著冷笑。身旁簇擁數名官員,諛詞潮湧,稱其為“國柱”“棟樑”。少年貴人聞言,身形微顫,低頭匆匆入閣。 風眠猛然醒悟:此即“夢遊麟閣,幼稚門微”!少年乃當今太子,紫袍者權相秦檜之徒輩也。 正思忖間,景象驟變。置身於一偏殿,燈火昏黃。少年太子伏案疾書,墨跡淋漓。忽擲筆長嘆:“父皇信讒,奸佞盈朝,祖宗基業,危如累卵!”語未竟,咳血數口,染紅素絹。 簾外閃入一小太監,捧藥碗,低聲道:“殿下保重,藥已煎好。” 太子凝視藥湯,苦笑:“此藥能醫病,焉能醫國?”仍取匙欲飲。 風眠直覺不妙,大喝:“不可!”伸手阻攔,卻穿透人影,如觸虛空。太子渾然不覺,已將藥汁嚥下。頃刻間,腹痛如絞,倒地翻滾,七竅流血,嘶聲呼痛。那小太監獰笑揭下面具,赫然便是紫袍權相的心腹死士! 風眠肝膽俱裂,欲救不能,眼睜睜看少年氣絕身亡,雙目圓睜,死不瞑目。殿外忽傳喧譁,有人高叫:“太子暴薨!速拿刺客!” 火光四起,刀兵交鳴。風眠被亂流裹挾,衝出殿外,見那紫袍權相率兵趕到,指著地上屍體,厲聲道:“東宮近侍謀逆弒主,格殺勿論!”轉眼間,數名忠直宮人被屠戮殆盡。 權相轉身,對眾朗聲道:“太子不幸,天命如此。今當立賢,以安社稷。”群臣懾服,叩首山呼。 風眠悲憤填胸,忽聞空中傳來鶴唳之聲,清越入雲。抬頭望去,一隻白鵲振翅掠過宮闕,飛向九霄,其下萬鳥隨之,遮蔽天日。權相色變,喝令射之。箭如飛蝗,白鵲毫髮無損,反而長鳴一聲,化作金色大鵬,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