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絕錄》
一、染 永徽三年,長安西市有染坊曰“青出於藍”,坊主蘇青衣,年不過廿五,十指靛青滲骨,人稱“鬼手青”。所染天青緞,光照如琉璃,雨淋不褪,火燒留香,價比黃金。 是年秋,吐蕃使臣貢“凍色綾”,入水則色如冰川,出水分毫不變。天子悅,命尚衣局仿之,三月不成。有司薦青衣,詔入宮。 尚衣局大匠嗤之:“蠻夷詭術,豈中土可及?” 青衣不語,取凍色綾三尺,浸入青黛缸中。少頃取出,綾面竟浮霜花紋,觸手生寒。眾駭然。 帝奇之:“此何理?” 青衣伏地:“陛下,吐蕃綾以雪山冰蠶絲織就,絲孔遇熱則開,遇寒則閉。臣以冬青汁調色,染時缸下置冰,色入絲孔;出缸遇暖,孔閉而色固。此所謂‘青出於藍而青於藍,染使然也’。” 帝大悅,賜金百兩。唯大匠面色如鐵,袖中五指緊攥。 當夜,青衣歸坊,見一老嫗跪於門前,懷中少女面色青紫。嫗泣曰:“孫女誤飲染缸水,請先生救之。” 青衣探少女脈,忽冷笑:“飲靛青汁者唇舌發藍,此女唇色烏紫,乃中鳩毒。”袖中銀針驟出,刺向老嫗眉心。 老嫗翻身疾退,夜行衣下露出宮錦雲紋靴。十五黑衣刺客自簷下現,刀光如雪。 “大匠好大手筆。”青衣輕嘆,揚手打翻染缸。靛青汁觸地生煙,刺客掩面慘叫——那缸中竟是石灰水調色。 唯“老嫗”不退反進,雙掌赤紅拍來:“交出凍色秘方,饒你不死!” 青衣側身,任掌風擊碎身後陶缸。缸破水湧,竟是半缸寒冰。就著月光,刺客看清缸底銘文,渾身劇震:“你...你是...” “十三年前,尚衣局蘇大家因仿製吐蕃冰綃不成,被大匠你構陷‘通敵’,滿門抄斬。”青衣撕開人皮面具,露出一張與那“凍色綾”同樣冰冷的臉,“可還記得那個躲在染缸裡逃過一劫的八歲孩子?” 大匠目眥欲裂,揮刀斬來。青衣不退,反從懷中取出一匹素絹,迎風展開。 刀至,絹裂。 裂處忽生寒霜,霜紋蔓延如梅枝,月光下竟成一幅《寒梅映雪圖》。刀鋒觸及霜紋,瞬間覆上白冰,寒氣沿刀身直上,大匠右臂凍結,碎如冰琉璃。 “這...這才是真正的凍色秘法?”大匠踉蹌倒地。 “染之道,不在色,在時。”青衣俯身,聲音輕如落雪,“冬青汁需臘月子時採集,以雪水封存三年。染時必在朔月之夜,氣溫需降至呵氣成霜。你當年急功近利,怎懂‘時’乃天地之大染缸?” 大匠氣絕前,見青衣指尖蘸其鮮血,在霜絹上補完最後一瓣紅梅。 “此絹獻於陛下,可證蘇家清白。” 二、寒 顯慶元年,終南山有鑄劍師無名,居寒潭之畔。所鑄“冰魄劍”,出鞘則三丈凝霜,然求者皆拒。 臘月,突厥獻“玄鐵寒刃”,言此鐵乃極北萬年冰層下所得,鍛成之刃,盛夏可使三尺內水結冰。天子命將作監仿製,耗鐵三萬斤不成。監正夜訪終南山,潭邊跪三日。 第四日,潭中浮冰托出一劍,劍身透明如水晶,旁附竹簡:“持此劍入將作監,置玄鐵刃旁。” 監正攜劍歸,依言而行。是夜,玄鐵刃竟自鞘中躍出,與冰魄劍相擊,鏗然如龍吟。雙劍纏鬥至天明,玄鐵刃寸斷,冰魄劍亦現裂紋。 監正大駭,復入山。見無名端坐潭心冰蓮之上,周身白氣蒸騰。 “先生,此乃...” “冰生於水而冷於水,寒使然也。”無名睜目,眸中似有冰川,“突厥玄鐵確為萬年寒鐵,然其性孤絕,遇中土溫鐵則戾氣日盛。吾以冰魄劍為媒,導其戾氣,今戾已散,可重鑄矣。” 監正急問:“如何重鑄?” 無名指向碎裂雙劍:“取玄鐵殘片,雜以將作監三萬斤廢鐵,熔於寒潭。然需一物為引。” “何物?” “鑄劍之人。” 言畢,無名縱身入潭。監正驚呼,見潭水沸騰如煮,蒸汽凝成巨大冰穹。三日,穹裂,一柄墨玉色長劍破冰而出,劍身隱現霜紋,觸之溫潤。 劍柄刻小篆:“寒使”。 監正捧劍欲泣,忽見劍穗系玉墜一枚,上刻“李”字。渾身劇震,踉蹌下山。 是夜,將作監檔案庫起火,十三卷貞觀年間舊檔焚燬。灰燼中,監正找出半焦文牘,上有“太子舍人李守真,坐罪流嶺南...其獨子墜寒潭,屍骨無存”等字。 火光映著“寒使劍”,監正老淚縱橫:“原來你是...守真兄的孩兒...” 窗外忽傳冷笑:“既知他身份,更留不得你。” 箭如飛蝗射入。監正揮劍格擋,“寒使劍”過處,箭矢覆霜墜地。黑衣刺客破窗而入,為首者金刀彎如新月。 “突厥使臣?”監正橫劍,“果然玄鐵獻刀是局。” “大唐將作機密,盡在汝顱中。”金刀客獰笑,“殺汝者,突厥第一刀,阿史那寒!” 刀劍相交,竟無聲響。刀鋒距監正咽喉三寸,凝滯空中——劍身霜紋蔓延至金刀,阿史那寒右臂結滿冰晶。 “此劍...能吸熱?”阿史那寒駭然。 “非吸熱,乃導寒。”無名聲音自樑上傳來。他踏月而下,指尖輕觸劍柄,霜紋驟亮,“寒鐵本性至陰,吾以身為鼎,納三萬斤鐵之戾氣,化其陰毒為醇和。此劍不傷人,只化兵戈。” 言罷,霜紋蔓延全室,眾刺客刀劍皆覆白霜,落地碎如冰渣。 阿史那寒跪地:“此等神技...莫非是失傳的‘寒玉功’?” “家父李守真,貞觀年間奉密旨研習突厥鍛術,創‘寒玉鍛法’。”無名扶起監正,“然遭朝中通突厥者構陷。吾墜寒潭未死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