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影閣夜話》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792·2026/4/14

殘月如鉤時,虛窗下那道影子已立了三個時辰。玉蘅郡主看著菱花鏡中與自己一般無二的剪影,輕嘆一聲:“你究竟要避我到幾時?” 影子不語,只是那抹墨色在青磚上又淡了幾分。 這是永昌三年的臘月,長安城第三場雪來得格外早。避影閣的炭盆明明燒得正旺,寒意卻從骨髓裡滲出來。郡主攏了攏白狐裘,忽聽得迴廊傳來細碎腳步聲——是教她詩詞的靜聽清風先生到了。 “先生夜訪,所為何事?”玉蘅沒有轉身,指尖在窗欞霜花上劃過。 清風先生將油紙傘倚在門邊,傘沿的雪水已結成冰稜。“郡主可還記得三年前,您讓我點評的那闋《卜算子慢》?” 閣中驟然靜極。炭火爆出一星噼啪,驚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一、避影 三年前的今日,正是淮南節度使查府滿門抄斬的日子。 玉蘅那時還不叫玉蘅,她是查府獨女查雲袖。那夜她因去城外慈恩寺為母親祈福,歸家時只見朱雀大街盡頭火光沖天。三百口人,包括她那個以“郝漢”自稱、說要“解盡天下風情”的兄長,全都成了刑場新鬼。 她在雪地裡跪到五更,直到一雙雲紋官靴停在她面前。 “查姑娘,”來人聲音溫潤如玉,“從今日起,你是安王義女玉蘅郡主。查府之事,永遠不要再提。” 她抬頭,看見的是當朝最年輕的太傅,皇帝親賜“靜聽清風”之號的蘇慕白。他撐開一柄青竹傘,為她擋住漫天飛雪。 傘沿垂下的冰凌,此刻正在避影閣門邊緩緩融化。 “先生突然提及舊事,是覺得我忘了本分?”玉蘅終於看向他。三年時光將當年稚嫩的查雲袖雕琢成了喜怒不形的玉蘅郡主,只有眼底那簇火,從未熄滅。 蘇慕白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詩稿。“昨夜大理寺地牢死了個囚犯,死前用血在牆上寫了半闋詞。”他緩緩展開,“師狼必老,冰兔亦凋,辣手恣摧狂噬——與當年查府書房暗格裡那闋《卜算子慢》,出自同一人手筆。” 玉蘅的指尖驟然收緊,狐裘滑落在地。 二、寒燈 地牢的囚犯叫胡三,是當年刑部劊子手的副手。他死得蹊巧,全身上下無一處傷口,只雙目圓睜,彷彿死前見到了極恐怖之物。獄卒說,他連續七夜夢囈,反覆唸叨“鼠蟻偷生鄙,骨侵冷、蜉蝣默覬”。 “這是那闋詞的下半句。”玉蘅盯著詩稿,每個字都認得,連起來卻如天書。“先生是說,寫詞之人還活著?” “不止活著,”蘇慕白走到窗前,指著院中一株枯梅,“還在長安。昨夜這梅樹本該凍死,今晨卻發現有人用貂絨裹了樹幹。裹樹的料子,是宮中今年新賜給安王妃的貢品。” 玉蘅突然笑了,笑聲在空蕩的閣樓裡激起迴音。“所以先生懷疑是我?我若要為查府復仇,何必等三年?” “因為你等的不是時機,”蘇慕白轉身,目光如燭照透她的偽裝,“你在等一個人。一個能解開這闋詞謎底的人。” 他說的對,也不對。 三年來,玉蘅的確在等。等那闋莫名出現在查府書房、筆跡陌生卻飽含恨意的《卜算子慢》的作者現身。父親臨刑前,獄卒偷偷遞來的最後口信只有九個字:“詞非我作,作者知真相。” 可作者是誰?詞中“師狼”指太師郎世平?“冰兔”喻月宮娘娘?還是“辣手”暗喻當年主審此案的刑部尚書?每個猜測都如墜迷霧。 “昨夜除了胡三,”蘇慕白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還死了兩個人。一個是郎太師府上的管家,另一個是司天監的冬官正。三人死法相同,死前都喃喃自語《卜算子慢》的句子。” 玉蘅突然覺得冷。不是窗外風雪帶來的冷,而是某種更刺骨的寒意,正從時光深處漫上來。 三、霜妒 臘月廿三,小年夜,安王府設宴。 玉蘅穿著郡主品級的大妝,坐在安王妃下首。席間觥籌交錯,她抬眼看見對面坐著一位素未謀面的女子。那女子約莫雙十年華,穿一襲月白襦裙,髮間只簪一支素銀梅花簪,在這滿堂珠翠中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新來的琴師,姓月,名湄。”王妃順著她的目光解釋,“慕白舉薦的,說是琴技冠絕長安。” 月湄似乎察覺視線,抬眸看來。四目相對的剎那,玉蘅如遭雷擊——那雙眼睛,和鏡中自己的影子,竟有七分相似。 宴至半酣,月湄撫琴。她彈的是《廣陵散》,金戈之音穿破暖閣薰香,滿座皆驚。彈到“烈烈寒風起,慘慘飛雲浮”時,琴絃驟斷,餘音在樑柱間震顫不絕。 “妾身失儀了。”月湄起身告罪,指尖有血珠滲出。 玉蘅藉口更衣離席,在迴廊拐角處,月湄已等在那裡。廊下風燈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竟重疊在一處。 “郡主可聽說過‘影魅’?”月湄開門見山,聲音如碎玉投盤。 玉蘅心頭一緊。那是前朝野史記載的秘術,相傳雙生子若一死一生,生者的影子會生出自主意識,化為“影魅”,可離體三日,為人所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殘月如鉤時,虛窗下那道影子已立了三個時辰。玉蘅郡主看著菱花鏡中與自己一般無二的剪影,輕嘆一聲:“你究竟要避我到幾時?” 影子不語,只是那抹墨色在青磚上又淡了幾分。 這是永昌三年的臘月,長安城第三場雪來得格外早。避影閣的炭盆明明燒得正旺,寒意卻從骨髓裡滲出來。郡主攏了攏白狐裘,忽聽得迴廊傳來細碎腳步聲——是教她詩詞的靜聽清風先生到了。 “先生夜訪,所為何事?”玉蘅沒有轉身,指尖在窗欞霜花上劃過。 清風先生將油紙傘倚在門邊,傘沿的雪水已結成冰稜。“郡主可還記得三年前,您讓我點評的那闋《卜算子慢》?” 閣中驟然靜極。炭火爆出一星噼啪,驚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一、避影 三年前的今日,正是淮南節度使查府滿門抄斬的日子。 玉蘅那時還不叫玉蘅,她是查府獨女查雲袖。那夜她因去城外慈恩寺為母親祈福,歸家時只見朱雀大街盡頭火光沖天。三百口人,包括她那個以“郝漢”自稱、說要“解盡天下風情”的兄長,全都成了刑場新鬼。 她在雪地裡跪到五更,直到一雙雲紋官靴停在她面前。 “查姑娘,”來人聲音溫潤如玉,“從今日起,你是安王義女玉蘅郡主。查府之事,永遠不要再提。” 她抬頭,看見的是當朝最年輕的太傅,皇帝親賜“靜聽清風”之號的蘇慕白。他撐開一柄青竹傘,為她擋住漫天飛雪。 傘沿垂下的冰凌,此刻正在避影閣門邊緩緩融化。 “先生突然提及舊事,是覺得我忘了本分?”玉蘅終於看向他。三年時光將當年稚嫩的查雲袖雕琢成了喜怒不形的玉蘅郡主,只有眼底那簇火,從未熄滅。 蘇慕白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詩稿。“昨夜大理寺地牢死了個囚犯,死前用血在牆上寫了半闋詞。”他緩緩展開,“師狼必老,冰兔亦凋,辣手恣摧狂噬——與當年查府書房暗格裡那闋《卜算子慢》,出自同一人手筆。” 玉蘅的指尖驟然收緊,狐裘滑落在地。 二、寒燈 地牢的囚犯叫胡三,是當年刑部劊子手的副手。他死得蹊巧,全身上下無一處傷口,只雙目圓睜,彷彿死前見到了極恐怖之物。獄卒說,他連續七夜夢囈,反覆唸叨“鼠蟻偷生鄙,骨侵冷、蜉蝣默覬”。 “這是那闋詞的下半句。”玉蘅盯著詩稿,每個字都認得,連起來卻如天書。“先生是說,寫詞之人還活著?” “不止活著,”蘇慕白走到窗前,指著院中一株枯梅,“還在長安。昨夜這梅樹本該凍死,今晨卻發現有人用貂絨裹了樹幹。裹樹的料子,是宮中今年新賜給安王妃的貢品。” 玉蘅突然笑了,笑聲在空蕩的閣樓裡激起迴音。“所以先生懷疑是我?我若要為查府復仇,何必等三年?” “因為你等的不是時機,”蘇慕白轉身,目光如燭照透她的偽裝,“你在等一個人。一個能解開這闋詞謎底的人。” 他說的對,也不對。 三年來,玉蘅的確在等。等那闋莫名出現在查府書房、筆跡陌生卻飽含恨意的《卜算子慢》的作者現身。父親臨刑前,獄卒偷偷遞來的最後口信只有九個字:“詞非我作,作者知真相。” 可作者是誰?詞中“師狼”指太師郎世平?“冰兔”喻月宮娘娘?還是“辣手”暗喻當年主審此案的刑部尚書?每個猜測都如墜迷霧。 “昨夜除了胡三,”蘇慕白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還死了兩個人。一個是郎太師府上的管家,另一個是司天監的冬官正。三人死法相同,死前都喃喃自語《卜算子慢》的句子。” 玉蘅突然覺得冷。不是窗外風雪帶來的冷,而是某種更刺骨的寒意,正從時光深處漫上來。 三、霜妒 臘月廿三,小年夜,安王府設宴。 玉蘅穿著郡主品級的大妝,坐在安王妃下首。席間觥籌交錯,她抬眼看見對面坐著一位素未謀面的女子。那女子約莫雙十年華,穿一襲月白襦裙,髮間只簪一支素銀梅花簪,在這滿堂珠翠中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新來的琴師,姓月,名湄。”王妃順著她的目光解釋,“慕白舉薦的,說是琴技冠絕長安。” 月湄似乎察覺視線,抬眸看來。四目相對的剎那,玉蘅如遭雷擊——那雙眼睛,和鏡中自己的影子,竟有七分相似。 宴至半酣,月湄撫琴。她彈的是《廣陵散》,金戈之音穿破暖閣薰香,滿座皆驚。彈到“烈烈寒風起,慘慘飛雲浮”時,琴絃驟斷,餘音在樑柱間震顫不絕。 “妾身失儀了。”月湄起身告罪,指尖有血珠滲出。 玉蘅藉口更衣離席,在迴廊拐角處,月湄已等在那裡。廊下風燈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竟重疊在一處。 “郡主可聽說過‘影魅’?”月湄開門見山,聲音如碎玉投盤。 玉蘅心頭一緊。那是前朝野史記載的秘術,相傳雙生子若一死一生,生者的影子會生出自主意識,化為“影魅”,可離體三日,為人所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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