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心人·秉燭·3,849·2026/3/26

第一章 她時常獨自一人站在陽臺,面對無邊夜色發呆,背後是豪華卻冷清的房子。 她時常想這一切能否改變,又該如何改變,死水般的生活像一個厚繭將她束縛其中,前方混沌黑暗,令她看不到一絲光亮。 她害怕自己會在時間的流逝中變得越發麻木、妥協,卻始終沒有找到破繭而出的契機。 也許,打破平衡只需要一瞬間,她欠缺的,僅僅是一點勇氣。 ****** 丁蘭心披頭散髮地坐在醫院急診室裡,手拿紙巾捂著額頭,看著面前的護士、病人和家屬來回奔忙。她的額頭被玻璃劃破,血已經止住,但是沾了血汙的臉頰和衣服令她顯得狼狽,又有些可怕。 乾涸的血跡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一陣一陣地飄進丁蘭心的鼻腔裡,刺激著她快要沉睡的神經。 她像個木頭似的坐在那裡等醫生叫號,不知什麼時候,身邊坐下了一個人,丁蘭心扭頭看,是個六、七歲的小男孩,瘦瘦小小的,坐在椅子上兩條腿還夠不到地。 小男孩也是弄破了頭,已經被醫生處理過,繞著腦袋纏了一圈繃帶,白色紗佈下隱隱滲出血跡,小臉蛋上也沾了一些,意識到丁蘭心在看他,他也瞥了她兩眼,兩個人完美地詮釋了一句網路流行語――我一臉血地看著你。 丁蘭心自己有個四歲多的女兒,挺見不得小孩子受傷,不免有些心疼。觀察了小男孩幾分鐘,見他耷拉著腦袋,一直無人陪伴,便想問問他父母在哪裡,剛要開口,已經有個人走到了他們身邊。 是個快遞員打扮的年輕男人,單肩揹著一個黑色揹包,手臂上挽著一個,正滿臉不高興地拿著手裡的幾盒藥翻看。 他一屁股在小男孩身邊坐下,小男孩抬眼瞅瞅他,動了動嘴唇,還是忍住了沒說話。年輕男人開啟揹包,把所有的藥都裝進包裡,也沒看小男孩一眼,只是輕飄飄地丟給他一句話:“兩個月零花錢沒收,不準申訴。” “不行!”原本病懨懨的小男孩一下子就叫起來,“我還要買颶風戰魂呢!我就快湊夠錢了!” “戰毛線魂!”男人伸手就往小男孩後腦勺拍了一下,丁蘭心皺了皺眉,小男孩已經哇哇大叫:“疼疼疼!別打我頭!” 年輕男人眯起眼睛看他,冷笑:“呦,你還知道疼啊?你和鋼炮打架的時候怎麼不知道疼?” 小男孩癟著嘴對他怒目而視,年輕男人繼續說:“打架就打架,我也沒不讓你打,但是你先動的手,最後卻被人家打趴下算怎麼回事?” “是鋼炮先來惹我的!” “他惹你不是一回兩回了。” “他把我做完的作業丟廁所蹲坑裡了!” “你可以去告訴老師啊,你們馬老師不是挺幫你的麼。” “我才不要告訴馬老師!”小男孩氣呼呼地說,“那多沒面子。” “面子值幾個錢?面子能當飯吃嗎?”年輕男人衝他揚揚手裡的病歷和發..票,語氣淡得似乎不帶一絲情感,“我告訴過你很多遍了祁嶸,你最好不要給我惹禍,否則,你自己知道後果。這一次縫針拿藥打針,一共花了兩百三,你學過數學了,自己算算能抵你幾個月零花錢,只扣你兩個月算便宜你了。” 丁蘭心看到那小男孩真的扳著手指算起了數,年輕男人卻還在冷冷地說:“你要是覺得委屈,可以自己去問鋼炮要醫藥費,要不回來就自己兜著,總之老子的預算裡沒有這筆錢。”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小男孩沮喪地放棄了算數,抬起小臉咬牙切齒,“你不是說要去找個富婆的嗎?你怎麼還沒找到啊!我還等著你找了富婆讓我過好日子呢!” 真是童言無忌,丁蘭心忍不住多看了那男人幾眼,二十多歲的年紀,頭髮留得亂蓬蓬,就算坐在那裡也顯得身形很高大,最關鍵的一點是,他的五官輪廓硬朗如刀削,一雙眼睛烏黑有神,長得……還真挺帥。 丁蘭心心中瞭然,這傢伙的確是有一些找富婆的資本的。 年輕男人終於注意到邊上還有一個女人,雖然整個人跟車禍現場似的,看他的眼神卻帶著揶揄。男人就有些不自在了,乾脆又一次拍了小男孩的後腦勺,瞪大眼睛說:“你胡說八道什麼!” 小男孩莫名其妙又捱打,眼眶終於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你幹嗎打我!是你自己說的你還不承認!” “我什麼時候說過!” “你昨天還說呢!我要吃甜不辣,你說等你找了富婆,就天天帶我吃甜不辣……” 丁蘭心實在忍不住,“噗”一聲笑了出來,年輕男人臉有些燒,揚起手壓低聲音吼:“還說!” 小男孩往後一縮脖子,不敢吱聲了。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年輕男人抹了把臉,彎腰整理起揹包,丁蘭心瞥了一眼,裡頭都是些快遞信封和包裹,接著男人打了個電話,大意是說有點私事,處理完了立刻回站裡,小男孩眼巴巴地看他講完電話,小聲說:“我還沒吃飯呢……” “少吃一頓餓不死。”年輕男人合上包蓋,大喇喇地伸長兩條腿,背脊往座椅靠背一靠,兩手交握擱在了後腦勺,閉目打起盹來。 小男孩翹起了嘴巴,也許是覺得無聊,開始摳自己手臂上破皮的傷口玩,一邊摳一邊“嘶嘶”地吸氣。沒幾秒鐘,年輕男人就伸手過來,一把扣住了小男孩的手腕:“想死啊!嫌血流得不夠多嗎?!。” “已經不流血了。” “不流就能摳?萬一碰到髒東西感染了呢!” 小男孩嫌棄地躲他:“你手才髒。” “不想活了你!坐好!” “……” 小男孩不再鬧騰,乖乖地坐好,男人握著他的手臂低頭細看,又湊過去看他腦袋上的繃帶,問:“疼不疼?” 小男孩怯怯地看他一眼,搖頭。 “說實話。” “……唔,疼的,一點點疼。”小男孩聲音小小的,年輕男人默了片刻,開口:“以後別去招惹鋼炮,他的塊頭能抵你兩個人,你明知道自己打不過他的。” 小男孩垂著眼睛不吭聲,年輕男人也沒有再說什麼,丁蘭心悄悄地看著他們,男人抽了一張乾淨紙巾輕輕地擦著小男孩臉上、臂上的血跡,神色凝重,眼神裡隱隱的還帶著一絲心疼。這時,小男孩突然說:“打不過就打不過唄,大不了,我和他同歸於盡。” 年輕男人哭笑不得地看他:“你知道同歸於盡是什麼意思嗎?” 小男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是悶悶地說:“鋼炮老是欺負我,我忍他很久了,今天實在是忍不下去了。”他抬起頭,眼神倔強,“我想,我為什麼要一直讓他欺負呢?對不對?我又沒有做錯什麼,如果我一直忍一直忍,他就會一直一直欺負我,那還不如,和他決一死戰!” 聽到這一番話,丁蘭心心裡突然劃過一絲奇妙的感覺,小男孩已經綻開了笑,歡喜地對男人說:“其實,剛才鋼炮嚇壞了呢,看到我流了血,他都嚇哭了,他一哭,我就沒有哭,我還把血抹到他衣服上,他直接就嚇跑了!” 年輕男人輕笑一聲,原本冷硬的面容變得柔和了許多:“你還很得意啊。” “嘿嘿。”小男孩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原來鋼炮也是個膽小鬼,以後我再也不怕他了!” 不遠處,有護士出來喊號:“祁嶸!祁嶸皮試好了!” 小男孩面色一滯,男人揉揉他頭頂的發:“別笑人家是膽小鬼,自己先去把針打了吧。” 小男孩垂頭喪氣地站起來,男人擋住了他甩到了自己肩上。丁蘭心看著他牽起小男孩的手,兩個人逐漸走遠,匯入醫院來來往往的人流中。 終於輪到丁蘭心,進了診室,她在凳子上坐下,放下病歷讓醫生檢查傷口。醫生撥開她已經被血汙糊成幾縷的頭髮,嘖嘖感嘆了幾聲:“怎麼弄的呀?傷口裡都有碎玻璃渣子了,誰用酒瓶子打你了嗎?” 丁蘭心輕聲回答:“不是,是誤傷。” “誤傷?”醫生顯然不信,“有家屬陪你來嗎?” “沒有。” “傷成這樣都沒人陪?這我可得問清楚啊,不管是別人打你還是家裡人打的你,按規定我們都是要報警的。” “真的不騙你,不小心弄傷的。” 醫生沒再堅持,洗手消毒,給丁蘭心剃了部分發際線的頭髮,用鑷子仔細地夾著傷口裡的碎玻璃,又一次問:“我還真挺好奇,究竟是怎麼個不小心會傷成這樣?” 丁蘭心垂著眼眸,突然一笑:“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呀?” 醫生樂了,順著她的話說:“那就先聽聽假話吧。” “唔……我老公出軌了。”丁蘭心慢悠悠地說,“但是我傻乎乎的一直沒發現,直到前幾天,小三給我寄他們在外頭旅遊的照片,今天還往我郵箱裡發他們上床的影片,我才知道這個事。我就去找我老公理論啊,然後就被他打了……哎呦!醫生你輕一點啊。” “那你老公可是過分了啊!你還騙我說沒人打你!他這樣子對你你還不報警啊?!”醫生義憤填膺,很有些抱不平,丁蘭心咯咯咯地笑:“你怎麼當真了呀,都說了是假話了。” 醫生一愣,繼續低頭為她處理傷口,問:“那真話是什麼呢?” “真話就是……我今天碰到一些事情,心裡不開心,想去我爸媽家裡找他們商量,結果卻碰到他們在打架,把家裡鍋碗瓢盆都給砸了。我趕緊上去勸架呀,可是我媽手裡攥著個碎玻璃瓶子,直接就戳我頭上了,就是這麼回事兒。” 醫生抽抽嘴角:“老太太脾氣還挺大。” “不怨我媽。”丁蘭心平靜地說,“我爸一把年紀了還搞外遇,不怪我媽會生氣。” 醫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憋了半天后只得嘆氣:“唉……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丁蘭心彎唇一笑:“是啊,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最後,她的額頭縫了七針,鋼針入肉,鑽心地疼,但是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丁蘭心額頭上貼著紗布走出醫院,天已經黑透了,她感覺到肚子餓,才記起自己還沒吃晚飯。走進醫院邊上一家沙縣小吃,丁蘭心要了一籠蒸餃打包,等待的時候,發現店裡坐著之前見過的那兩個人。 小男孩晃著腿坐在椅子上埋頭大吃,年輕的男人背對著丁蘭心,正把自己盤裡的一隻紅燒雞腿夾到小男孩的盤子裡,接著便點起一支菸,遞到嘴邊抽了一口。 煙霧嫋嫋而起,丁蘭心看了他們一會兒,接過老闆遞來的打包盒,轉身出了店。 她打了一輛計程車回到自己位於麗秀路的家,那麼大的一幢房子,三層樓,帶一個小花園,屋頂還有一個露臺,可是卻黑漆漆的,一個人都沒有。 丁蘭心開啟燈,在一樓客廳沙發上坐下,想了一會兒後,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熟悉的男人聲音傳了過來:“喂,蘭心?” “嗯,是我。” “怎麼了?這麼晚給我打電話?” 丁蘭心深吸一口氣,說:“羅晉元,我們離婚吧。”

第一章

她時常獨自一人站在陽臺,面對無邊夜色發呆,背後是豪華卻冷清的房子。

她時常想這一切能否改變,又該如何改變,死水般的生活像一個厚繭將她束縛其中,前方混沌黑暗,令她看不到一絲光亮。

她害怕自己會在時間的流逝中變得越發麻木、妥協,卻始終沒有找到破繭而出的契機。

也許,打破平衡只需要一瞬間,她欠缺的,僅僅是一點勇氣。

******

丁蘭心披頭散髮地坐在醫院急診室裡,手拿紙巾捂著額頭,看著面前的護士、病人和家屬來回奔忙。她的額頭被玻璃劃破,血已經止住,但是沾了血汙的臉頰和衣服令她顯得狼狽,又有些可怕。

乾涸的血跡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一陣一陣地飄進丁蘭心的鼻腔裡,刺激著她快要沉睡的神經。

她像個木頭似的坐在那裡等醫生叫號,不知什麼時候,身邊坐下了一個人,丁蘭心扭頭看,是個六、七歲的小男孩,瘦瘦小小的,坐在椅子上兩條腿還夠不到地。

小男孩也是弄破了頭,已經被醫生處理過,繞著腦袋纏了一圈繃帶,白色紗佈下隱隱滲出血跡,小臉蛋上也沾了一些,意識到丁蘭心在看他,他也瞥了她兩眼,兩個人完美地詮釋了一句網路流行語――我一臉血地看著你。

丁蘭心自己有個四歲多的女兒,挺見不得小孩子受傷,不免有些心疼。觀察了小男孩幾分鐘,見他耷拉著腦袋,一直無人陪伴,便想問問他父母在哪裡,剛要開口,已經有個人走到了他們身邊。

是個快遞員打扮的年輕男人,單肩揹著一個黑色揹包,手臂上挽著一個,正滿臉不高興地拿著手裡的幾盒藥翻看。

他一屁股在小男孩身邊坐下,小男孩抬眼瞅瞅他,動了動嘴唇,還是忍住了沒說話。年輕男人開啟揹包,把所有的藥都裝進包裡,也沒看小男孩一眼,只是輕飄飄地丟給他一句話:“兩個月零花錢沒收,不準申訴。”

“不行!”原本病懨懨的小男孩一下子就叫起來,“我還要買颶風戰魂呢!我就快湊夠錢了!”

“戰毛線魂!”男人伸手就往小男孩後腦勺拍了一下,丁蘭心皺了皺眉,小男孩已經哇哇大叫:“疼疼疼!別打我頭!”

年輕男人眯起眼睛看他,冷笑:“呦,你還知道疼啊?你和鋼炮打架的時候怎麼不知道疼?”

小男孩癟著嘴對他怒目而視,年輕男人繼續說:“打架就打架,我也沒不讓你打,但是你先動的手,最後卻被人家打趴下算怎麼回事?”

“是鋼炮先來惹我的!”

“他惹你不是一回兩回了。”

“他把我做完的作業丟廁所蹲坑裡了!”

“你可以去告訴老師啊,你們馬老師不是挺幫你的麼。”

“我才不要告訴馬老師!”小男孩氣呼呼地說,“那多沒面子。”

“面子值幾個錢?面子能當飯吃嗎?”年輕男人衝他揚揚手裡的病歷和發..票,語氣淡得似乎不帶一絲情感,“我告訴過你很多遍了祁嶸,你最好不要給我惹禍,否則,你自己知道後果。這一次縫針拿藥打針,一共花了兩百三,你學過數學了,自己算算能抵你幾個月零花錢,只扣你兩個月算便宜你了。”

丁蘭心看到那小男孩真的扳著手指算起了數,年輕男人卻還在冷冷地說:“你要是覺得委屈,可以自己去問鋼炮要醫藥費,要不回來就自己兜著,總之老子的預算裡沒有這筆錢。”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小男孩沮喪地放棄了算數,抬起小臉咬牙切齒,“你不是說要去找個富婆的嗎?你怎麼還沒找到啊!我還等著你找了富婆讓我過好日子呢!”

真是童言無忌,丁蘭心忍不住多看了那男人幾眼,二十多歲的年紀,頭髮留得亂蓬蓬,就算坐在那裡也顯得身形很高大,最關鍵的一點是,他的五官輪廓硬朗如刀削,一雙眼睛烏黑有神,長得……還真挺帥。

丁蘭心心中瞭然,這傢伙的確是有一些找富婆的資本的。

年輕男人終於注意到邊上還有一個女人,雖然整個人跟車禍現場似的,看他的眼神卻帶著揶揄。男人就有些不自在了,乾脆又一次拍了小男孩的後腦勺,瞪大眼睛說:“你胡說八道什麼!”

小男孩莫名其妙又捱打,眼眶終於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你幹嗎打我!是你自己說的你還不承認!”

“我什麼時候說過!”

“你昨天還說呢!我要吃甜不辣,你說等你找了富婆,就天天帶我吃甜不辣……”

丁蘭心實在忍不住,“噗”一聲笑了出來,年輕男人臉有些燒,揚起手壓低聲音吼:“還說!”

小男孩往後一縮脖子,不敢吱聲了。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年輕男人抹了把臉,彎腰整理起揹包,丁蘭心瞥了一眼,裡頭都是些快遞信封和包裹,接著男人打了個電話,大意是說有點私事,處理完了立刻回站裡,小男孩眼巴巴地看他講完電話,小聲說:“我還沒吃飯呢……”

“少吃一頓餓不死。”年輕男人合上包蓋,大喇喇地伸長兩條腿,背脊往座椅靠背一靠,兩手交握擱在了後腦勺,閉目打起盹來。

小男孩翹起了嘴巴,也許是覺得無聊,開始摳自己手臂上破皮的傷口玩,一邊摳一邊“嘶嘶”地吸氣。沒幾秒鐘,年輕男人就伸手過來,一把扣住了小男孩的手腕:“想死啊!嫌血流得不夠多嗎?!。”

“已經不流血了。”

“不流就能摳?萬一碰到髒東西感染了呢!”

小男孩嫌棄地躲他:“你手才髒。”

“不想活了你!坐好!”

“……”

小男孩不再鬧騰,乖乖地坐好,男人握著他的手臂低頭細看,又湊過去看他腦袋上的繃帶,問:“疼不疼?”

小男孩怯怯地看他一眼,搖頭。

“說實話。”

“……唔,疼的,一點點疼。”小男孩聲音小小的,年輕男人默了片刻,開口:“以後別去招惹鋼炮,他的塊頭能抵你兩個人,你明知道自己打不過他的。”

小男孩垂著眼睛不吭聲,年輕男人也沒有再說什麼,丁蘭心悄悄地看著他們,男人抽了一張乾淨紙巾輕輕地擦著小男孩臉上、臂上的血跡,神色凝重,眼神裡隱隱的還帶著一絲心疼。這時,小男孩突然說:“打不過就打不過唄,大不了,我和他同歸於盡。”

年輕男人哭笑不得地看他:“你知道同歸於盡是什麼意思嗎?”

小男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是悶悶地說:“鋼炮老是欺負我,我忍他很久了,今天實在是忍不下去了。”他抬起頭,眼神倔強,“我想,我為什麼要一直讓他欺負呢?對不對?我又沒有做錯什麼,如果我一直忍一直忍,他就會一直一直欺負我,那還不如,和他決一死戰!”

聽到這一番話,丁蘭心心裡突然劃過一絲奇妙的感覺,小男孩已經綻開了笑,歡喜地對男人說:“其實,剛才鋼炮嚇壞了呢,看到我流了血,他都嚇哭了,他一哭,我就沒有哭,我還把血抹到他衣服上,他直接就嚇跑了!”

年輕男人輕笑一聲,原本冷硬的面容變得柔和了許多:“你還很得意啊。”

“嘿嘿。”小男孩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原來鋼炮也是個膽小鬼,以後我再也不怕他了!”

不遠處,有護士出來喊號:“祁嶸!祁嶸皮試好了!”

小男孩面色一滯,男人揉揉他頭頂的發:“別笑人家是膽小鬼,自己先去把針打了吧。”

小男孩垂頭喪氣地站起來,男人擋住了他甩到了自己肩上。丁蘭心看著他牽起小男孩的手,兩個人逐漸走遠,匯入醫院來來往往的人流中。

終於輪到丁蘭心,進了診室,她在凳子上坐下,放下病歷讓醫生檢查傷口。醫生撥開她已經被血汙糊成幾縷的頭髮,嘖嘖感嘆了幾聲:“怎麼弄的呀?傷口裡都有碎玻璃渣子了,誰用酒瓶子打你了嗎?”

丁蘭心輕聲回答:“不是,是誤傷。”

“誤傷?”醫生顯然不信,“有家屬陪你來嗎?”

“沒有。”

“傷成這樣都沒人陪?這我可得問清楚啊,不管是別人打你還是家裡人打的你,按規定我們都是要報警的。”

“真的不騙你,不小心弄傷的。”

醫生沒再堅持,洗手消毒,給丁蘭心剃了部分發際線的頭髮,用鑷子仔細地夾著傷口裡的碎玻璃,又一次問:“我還真挺好奇,究竟是怎麼個不小心會傷成這樣?”

丁蘭心垂著眼眸,突然一笑:“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呀?”

醫生樂了,順著她的話說:“那就先聽聽假話吧。”

“唔……我老公出軌了。”丁蘭心慢悠悠地說,“但是我傻乎乎的一直沒發現,直到前幾天,小三給我寄他們在外頭旅遊的照片,今天還往我郵箱裡發他們上床的影片,我才知道這個事。我就去找我老公理論啊,然後就被他打了……哎呦!醫生你輕一點啊。”

“那你老公可是過分了啊!你還騙我說沒人打你!他這樣子對你你還不報警啊?!”醫生義憤填膺,很有些抱不平,丁蘭心咯咯咯地笑:“你怎麼當真了呀,都說了是假話了。”

醫生一愣,繼續低頭為她處理傷口,問:“那真話是什麼呢?”

“真話就是……我今天碰到一些事情,心裡不開心,想去我爸媽家裡找他們商量,結果卻碰到他們在打架,把家裡鍋碗瓢盆都給砸了。我趕緊上去勸架呀,可是我媽手裡攥著個碎玻璃瓶子,直接就戳我頭上了,就是這麼回事兒。”

醫生抽抽嘴角:“老太太脾氣還挺大。”

“不怨我媽。”丁蘭心平靜地說,“我爸一把年紀了還搞外遇,不怪我媽會生氣。”

醫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憋了半天后只得嘆氣:“唉……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丁蘭心彎唇一笑:“是啊,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最後,她的額頭縫了七針,鋼針入肉,鑽心地疼,但是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丁蘭心額頭上貼著紗布走出醫院,天已經黑透了,她感覺到肚子餓,才記起自己還沒吃晚飯。走進醫院邊上一家沙縣小吃,丁蘭心要了一籠蒸餃打包,等待的時候,發現店裡坐著之前見過的那兩個人。

小男孩晃著腿坐在椅子上埋頭大吃,年輕的男人背對著丁蘭心,正把自己盤裡的一隻紅燒雞腿夾到小男孩的盤子裡,接著便點起一支菸,遞到嘴邊抽了一口。

煙霧嫋嫋而起,丁蘭心看了他們一會兒,接過老闆遞來的打包盒,轉身出了店。

她打了一輛計程車回到自己位於麗秀路的家,那麼大的一幢房子,三層樓,帶一個小花園,屋頂還有一個露臺,可是卻黑漆漆的,一個人都沒有。

丁蘭心開啟燈,在一樓客廳沙發上坐下,想了一會兒後,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熟悉的男人聲音傳了過來:“喂,蘭心?”

“嗯,是我。”

“怎麼了?這麼晚給我打電話?”

丁蘭心深吸一口氣,說:“羅晉元,我們離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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