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這一年丁蘭心二十九歲,與羅晉元結婚五年。
在街坊鄰居、親戚朋友眼裡,丁蘭心絕對是一個人生贏家。她是優哉遊哉的全職太太,住好房,開好車,老公經營著一間小工廠,父親是一家中餐廳的老闆,家裡還因為拆遷補償而分到了五套房。
不僅如此,她的家族中還有一個在賦江市小有名氣的人物――丁介莉。丁介莉是丁蘭心的姑姑,是個十足的女強人,改革開放初期和丈夫一起下海經商,二十多年來在商界沉沉浮浮,如今產業涉及多個領域,身家早已過億。
所謂大樹底下好乘涼,丁蘭心的父親丁介康早年只是個工廠食堂炊事員,沾了妹妹的光後也成了小老闆。而丁蘭心的丈夫羅晉元,也是丁介莉介紹給侄女認識的。
那時候羅晉元的父親老羅正在和丁介莉談一樁大生意,兩家公司彼此牽制,又彼此依賴,信任度極差,誰都擔心對方會給自己使絆。
有一次丁介莉和老羅打麻將,見到了老羅的獨子羅晉元,小夥子儀表堂堂,能說會道,對丁介莉很是殷勤。老羅不止一次當著牌友的面說希望羅晉元早日成家立業,又遺憾丁介莉生的也是個兒子,要不然雙方還能做親家。
丁介莉是個什麼人,幾句話就聽明白了老羅的意思,沒過幾天,便安排侄女丁蘭心和羅晉元見了面。
見面回來,丁介莉問丁蘭心,覺得羅晉元如何。丁蘭心想了一會兒,說不喜歡。
丁介莉不以為然:“喜歡不喜歡,哪裡是見一面就能說得出的,蘭心,你倒是說說看,小羅哪裡不好。”
丁蘭心說不出來。的確,羅晉元沒有哪裡不好,他們年齡合適,家境相當,學歷般配,連外表都算是很登對。但是她總覺得兩個人之間少了些什麼,丁蘭心鼓足勇氣對丁介莉說:“姑姑,我……對他沒感覺。”
丁介莉聽完就笑了,捏捏丁蘭心的臉蛋,語重心長地說:“傻姑娘,結了婚你就知道了,感覺這種東西,都是假的。”
在家族裡,沒有人會去忤逆丁介莉,當她認準了一件事、一個人,沒有人會有能力去改變。哪怕丁蘭心的母親杜娟覺得羅晉元有些油滑,也抵不住其他所有人、包括丁介康在內對羅晉元的讚不絕口。
半年後,丁蘭心與羅晉元舉行了隆重的婚禮。婚宴在賦江市中心最豪華的酒店進行,席開六十桌,絕大部分都是丁介莉和老羅生意上的朋友。那一天,丁介莉一身盛裝,端著酒杯穿梭在賓客間,喝得面頰緋紅,像是自己嫁女兒一般喜氣洋洋。
丁蘭心的好友林菱和孫思雨一起做伴娘。看著新郎羅晉元滿面春光地在和別人拼酒,穿著婚紗、妝容精緻的丁蘭心卻明顯沉默,林菱疑惑地問:“丁丁,你怎麼好像不開心?”
丁蘭心茫然地抬頭看她,愣愣地反問:“誰說我不開心?”
是啊,她怎麼會不開心?這是她的大喜之日,她理應是萬眾矚目的焦點。
她是令人羨慕的老丁家的獨女,是女富豪丁介莉唯一的侄女,是工廠小開羅晉元的新婚妻子。
她是丁蘭心,二十四歲,年輕美貌,身材姣好。
她應該很開心,很開心。
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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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晉元風塵僕僕地趕到咖啡廳時,丁蘭心早已經到了。
因為賦江市的地皮太貴,三年前,羅晉元將老羅開了十幾年的工廠遷去了80公里以外的賦城縣,離得遠了,廠裡又忙,他漸漸地就從每天回家變成三天回一次家,後來又發展成了週末回家,甚至是一個月才回一次家。
丁蘭心從沒有抱怨過什麼,孩子小,她就請一個阿姨幫忙一起帶,磕磕絆絆地三年也就過來了。
有時候和林菱、孫思雨小聚,兩個好友講到工作上的事,還有和男朋友那些甜蜜蜜的小事,丁蘭心都會插不上話。
她覺得自己似乎脫離社會太久了,手機是六千多塊買的最新款,裝了微信,卻無人可加,拍點照片發個朋友圈,每次也只有林菱會順手點個贊。
丁蘭心曾經對好友說過覺得生活無聊,想出來工作,孫思雨毫不客氣地打擊了她:“拜託!你看看你的車,四十多萬,一個月費用要多少?你家裡那幾套租出去的房子,一個月房租收多少?你穿的衣服背的包,都是多少錢買的?小丁丁,你想找一份什麼樣的工作?老闆得給你開多少工資?你要知道,我在公司裡混了六年才混到一個部門副主管的位子,但以我現在的工資,不吃不喝攢三個月才能買你一個包好不好!”
丁蘭心瞥一眼自己的包,說:“這包是我姑姑給我的,她說她就背了兩回,覺得不夠穩重,才給的我。”
孫思雨翻白眼:“op!我知道你有一個牛逼哄哄的姑姑,咱能不提她麼?”
丁蘭心就閉了嘴,其實,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有一個那樣子的姑姑,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咖啡廳裡,羅晉元看著額頭貼著白色紗布的丁蘭心,關心地問:“蘭心,你頭怎麼了?”
丁蘭心神色如常,答:“沒什麼,不小心磕了一下。”
“什麼時候弄傷的?怎麼不和我說呢?最近廠裡比較忙,你也是知道的,現在是旺季,機器日夜都在開工。我知道是我不好,的確是很久沒回來了,但是你也不好隨便提離婚的啊,甜甜還那麼小,離婚這種事哪能隨便說的呀,這多傷感情,我向你保證……”
他深情款款,言之鑿鑿,眼神裡卻並沒有焦灼感。
女人嘛,羅晉元想,無非就是鬧一鬧,哄一下就沒事了,他覺得自己摸透了丁蘭心的脾氣,算準了她不是真的想離婚。
丁蘭心卻只是從包裡掏出幾張照片,輕輕地推到了羅晉元面前。
每一張照片上,都是一男一女在景區相擁而笑的紀念照,羅晉元立刻就噤了聲,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好半天后才試圖解釋:“不是,不是……蘭心你誤會了,這是一個客戶,陪客戶出去考察的時候順便玩了下景區,她……她比較開放……”
丁蘭心依舊不吭聲,慢悠悠地從包裡掏出一臺ipad,開啟一個影片給羅晉元看。
影片極為香豔,還沒有消音,男女“嗯嗯啊啊”的聲音在咖啡廳裡抑揚頓挫地響起,附近的客人紛紛扭頭看過來。羅晉元又驚又怒,手忙腳亂地關掉影片,還不小心打翻了面前的一杯水,他一下子站了起來,服務生過來收拾,羅晉元惱羞成怒地吼:“滾開!”
丁蘭心坐在沙發上,抱著手臂、仰著下巴看他,羅晉元平復了一下呼吸,伸手指她,雙目發紅:“丁蘭心,你居然找人偷拍我!”
丁蘭心笑了:“相信我,我沒那麼無聊。”
借羅晉元“豬隊友小三”的光,丁蘭心的離婚手續辦得極為順利。
一個月後,所有的事情都辦妥,財產也分割、過戶完畢。
夫妻名下四套房,三套歸她,其中一套是價值不菲的三層小樓,一套是80多方的高層二居室,另一套是45方的單身公寓。羅晉元分得的則是一套140方的市郊大三房。
兩輛車,都是奧迪,一人一輛。
工廠,是羅家的產業,依舊歸羅晉元。
存款和理財產品,丁蘭心分得四分之三。也算是託了丁介莉的福,羅晉元對丁家還是有些忌憚,不敢隱瞞什麼,當然丁蘭心知道羅晉元肯定不止這點資產,但是她沒有不依不饒,名下多出三百萬,已經夠了。
最重要的是,女兒羅逸恬歸她。
對於這一場沒有緩衝、戛然而止的婚姻,所有人都是措手不及。雖然大家都知道羅晉元和丁蘭心聚少離多,但是逢年過節時看到他們,還是夫妻恩愛、其樂融融的模樣。這是多讓人羨慕的一段婚姻,多讓人嚮往的一種生活方式啊!怎麼說散就散了呢?
丁蘭心被父親訓了好多次,說她絕對是腦子壞掉了才會和羅晉元離婚。
丁介康指著她的鼻子罵:“你就是腦子進水了,生鏽了!甜甜還那麼小,你忍心讓她變成單親小孩啊?這麼大的事,你怎麼都不來和我們商量?我問你,你到底是為什麼要和晉元離婚?你是不是有相好的了?我知道晉元回來得少,但是你和別人搞七捻三就只能是玩玩嘛,怎麼可以影響到婚姻呢?你和晉元都有小孩了,你有沒有為甜甜想過啊?你都快三十歲的人了!日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你曉不曉得,昨天你姑姑還從西班牙打長途過來,問你離婚的事,這真是丟臉丟到外國去了!”
丁蘭心沒想到,就連母親杜娟也勸她:“是不是晉元在外頭有人了?其實男人嘛,又是做生意的,逢場作戲難免的,你爸爸也有花花腸子啊,我和他吵和他打,鬧完了還不是繼續一起過。”
丁蘭心無言以對,乾脆一聲不吭,沉默著接受所有的不解和質疑,她知道自己最對不起的就是女兒,但是,她真的已經忍了太久了。
唯一對這場離婚表示無條件支援的,是林菱。
林菱和丁蘭心從初中開始就是好朋友,念大學後認識了孫思雨,才成了一個閨蜜鐵三角的關係。所以,相對於孫思雨,林菱和丁蘭心更為熟悉,感情也更加深厚。對於丁蘭心和羅晉元的婚姻,林菱也看得更透徹一些。
三個女人一起吃飯時,林菱問丁蘭心:“丁丁,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丁蘭心一邊吃菜,一邊說:“找工作,上班。”
孫思雨撇撇嘴:“你大學畢業後就沒有上過班,行不行啊?”
“試試看唄。”
孫思雨上下瞄了丁蘭心一眼,說:“小丁丁,我給你一個建議啊。”
丁蘭心抬頭看她:“什麼?”
“你呢,重新上班前,應該先收拾一下自己,比方說,減減肥啊,做個頭發啊什麼的。”
丁蘭心停下筷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頓時就沒胃口了。
孫思雨又說:“哎,對了,我公司旁邊新開了一家健身中心,設施可好了,現在開業搞活動,兩個人一起辦卡,第二個人七折,要是有第三個人,就是五折。”
見丁蘭心在看她,孫思雨嘿嘿笑:“丁美人,有沒有興趣一起呀?”
丁蘭心不差錢,跟著孫思雨和林菱去了妙賽爾健身中心,幾乎沒有猶豫地就掏錢辦了年卡。在更衣室裡換上緊身運動衣,看著鏡子裡自己微凸的小腹,她挺胸收腰,可是林菱過來拍了下肩膀,她洩了氣,小肚子一下子又彈出來了。
丁蘭心很沮喪,孫思雨已經在門口喊她們:“快來快來,踏板操要開始了!”
三個女人進了跳操房,裡頭居然已經站滿了年齡不一、高矮胖瘦不等的女人,每個人都拿了一塊踏板放在面前,原本寬敞的空間被擠得密密麻麻的,林菱不禁抱怨:“怎麼那麼多人啊……”
孫思雨食指在唇邊“噓”了一聲,狡黠地笑道:“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有節奏的音樂放得很大聲,丁蘭心擠在靠近門邊的角落裡,環視了一下跳操房,發現很多女人都是帶著期盼又興奮的眼神,有幾個甚至還化了妝。
她有些疑惑,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她面前小跑著掠過,似乎還帶起了一陣風。丁蘭心定睛一看,是個穿著黑色緊身背心、灰色寬鬆運動長褲、抱著踏板的年輕男人。
他有著寬闊的肩膀和毫無贅肉的腰,膚色偏深,四肢修長,看起來健康又有活力。
跳操房裡的女人們小小地騷動了一陣,那男人放下踏板,回過頭來,嘴邊帶著輕快的笑,一雙眼睛烏黑明亮,在燈光下顯得特別有神。
“hello,美女們,一個禮拜沒見,有沒有人想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