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祁崢開始注意丁蘭心。
他發現,這是一個很低調的女人,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人來,不聲不響地換上運動裝,挑一臺跑步機慢跑十分鐘。晚上7點的課開始前,她會跟著大部隊走進跳操房,拿一塊瑜伽墊或是踏板,很自覺地站到角落裡。除了偶爾和她一起來的兩個女人,她幾乎不和別人說話,下課後也不會去找教練,總是獨自一人靜悄悄地離開。
她雖然低調,卻很認真,每天都來,從不遲到,上課時跳操也格外賣力,上完課後整個人就跟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她不怎麼打扮,頭髮沒燙也沒染,額頭前掛著一片斜劉海,腦袋後頭扎一個馬尾辮,每天都素面朝天,看起來還真不像是快三十歲的人,倒像個樸素、溫和、心無城府的女大學生。
也對,姚家偉不是說了麼,這女人挺傻的。
就是這麼個女人,居然有幾千萬身家?祁崢有點不相信,畢竟,在健身房混了幾年,他見過很多闊太和千金小姐,還有被包養的二奶,倒不是說她們個個都高調囂張,但是千萬富婆低調成丁蘭心這樣,還真是很罕見。
丁蘭心下了跑步機,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重,卻沒敢坐,怕屁股會大。她託著腰在空地上來回走了十分鐘,呼吸才變得順暢,瞄到角落裡的體重秤,她又一次站了上去。
53啊……丁蘭心看著指標停止的地方,有點失望,她還以為能跌到105以下呢。
這時,原本明亮的視野突然間暗了一些,一種古怪的壓迫感隱隱從背後傳來,丁蘭心意識到有人站在了她的身後,立刻跳下了秤,才轉身,就發現自己被一個男人堵在了角落裡。
他比她高許多,她的視線只在他的胸口,抬頭看他,是第一次那麼近地看,能看到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和鼻尖細小的毛孔,還有那雙較常人深邃許多的眼睛。
他穿著鬆鬆垮垮的黑色帽衫,拉鍊只拉了一半,胸膛半露,身上有汗水和菸草混合的味道。對丁蘭心來說,是獨屬於年輕男人的陌生氣息。
幸好,她沒有沉浸在想入..非非裡,快速地閃過祁崢,側走兩步,與他保持著一個安全距離。
祁崢一臉的莫名其妙,似乎是丁蘭心反應過激,兩個人沉默著對視片刻後,祁崢粲然一笑:“抱歉,是不是嚇到你了?我應該提前叫你的。”
“沒事。”丁蘭心恢復平靜,指著體重秤說,“我就是稱個重,你要用嗎?我稱好了。”
祁崢搖頭:“不用,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多少斤。”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丁蘭心有點尷尬:“你看到了嗎?”
“沒有。”
見丁蘭心鬆了口氣,祁崢問:“怎麼?你很介意我知道你的體重嗎?”
“體重永遠都是女人的秘密。”丁蘭心正色回答,“要不然,健身中心也不會有那麼好的生意。”
祁崢失笑:“可我是你的教練,知道你每天的進步,是我的工作。”
“那我可以告訴你,這一個半月,我一共輕了七斤。”
“從113減到106?很不錯嘛。”
丁蘭心反應了一秒鐘,懊惱了:“你看到了?!”
“不,我只是記得你們每個人剛來時的原始體重。說實話,練得像你這麼勤快的女孩子,現在很少了,絕大多數人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有些人甚至辦了年卡後幾個月都不來一次。可是健身這個事,最重要的就是堅持。”
說得很有道理,可這真不是個叫人愉快的話題。丁蘭心看著祁崢從帽衫領口露出來的大塊胸肌,挫敗感一陣陣襲來,拿起毛巾,說:“時間不早了,我要走了,拜拜。”
說罷,她往更衣室走去,沒想到,祁崢竟雙手插在褲兜裡,晃悠著走在她身邊。
“其實我覺得,你106斤也不是很胖,滿勻稱的。”
“……”
“對了,你的目標體重是多少?”
丁蘭心忍無可忍地停下腳步,扭頭看他:“我們可不可以不要再聊這個話題?”
祁崢眨眨眼睛:“我想……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是想告訴你,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在三個月裡幫你減掉十斤。”
“……”
說不心動是假的,但是丁蘭心依舊很理智:“需要額外收費嗎?辦卡的時候就有人問我要不要請私人教練,我看過價格,非常貴。”
祁崢簡直要跪了,說好的幾千萬身家呢?
他面上卻是不動聲色:“不額外收費,我只是這裡的兼職教練,不接私人教練的活。”
丁蘭心奇怪地問:“那你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祁崢拉長了聲音,找了個最爛的藉口,“我覺得我們很有緣,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
丁蘭心吃了一驚,祁崢卻是體貼地說:“你出了汗,又好久沒運動,趕緊去洗澡吧,要不然很容易感冒的。”
“哦,好。”丁蘭心繼續往更衣室走,祁崢在後面喊她:“哎!”
丁蘭心回頭,祁崢問:“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丁蘭心。”
“怎麼寫?”
“‘蕙質蘭心’的‘蘭心’。”
祁崢眯起眼睛想了想,做恍然大悟狀,然後冒出一句叫丁蘭心渾身起雞皮疙瘩的話:“真是人如其名。”
在熱氣騰騰的浴室裡洗澡時,丁蘭心有點想不明白。這段時間她一直在上祁崢的課,見慣了他與幾個女學員鬥嘴耍貧,丁蘭心發現,祁崢雖然經常和別人打趣,卻很有分寸,從不在語言或肢體動作上佔女學員的便宜,反倒是一些年齡偏大的女學員喜歡逗他,祁崢也都是一笑而過。
還有他們的第一次見面,在醫院裡,丁蘭心很清楚地記得私底下的祁崢其實是個偏冷淡的人,並沒有那麼愛笑愛鬧。
所以,當外形陽剛、硬朗的祁崢對著一身臭汗的她憨憨地笑,說出一句“人如其名”時,那畫面實在是美得叫人沒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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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崢騎著腳踏車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他住在七樓,單肩扛著腳踏車搬到三樓,把車子停在樓道里,才放心地繼續往上走。
開啟家門,漆黑一片,祁崢想開燈,忍住了,剛想摸出手機照明,屋子裡突然亮了,他轉過頭,就看到高低鋪的下鋪,祁嶸開了床頭的小檯燈,頂著一個雞窩頭,睡眼惺忪地從被窩裡坐起來。
祁崢衝他喊:“別起來,繼續睡。”
“我尿尿。”
祁嶸下了床,光著兩條腿去廁所尿尿,出來的時候見祁崢正在掏揹包,他扒在桌邊,眨巴著眼睛問:“給我帶好吃的了嗎?”
“你是豬啊,半夜裡還要吃東西?”祁崢掏出一個三明治給他看,“明天的早飯,自己記得吃。”
“哦……你是不是又把點心省下來了?”
“不是省,是我不餓。”祁崢低頭見祁嶸在那裡凍得兩腿直髮抖,直接衝他腦袋一拍,“滾床上去,凍感冒了又要花錢!”
祁嶸像個小猴子似的立刻鑽到了被窩裡,生了會悶氣後,咬著牙說:“等我長大了,我一定要去找我的親生爸爸媽媽。”
“去吧,去了就別回來了。”
“我真的不會回來的!”
“隨便你――”祁崢在健身中心已經洗過澡了,衣服一脫就快速地爬上了上鋪,把手機鬧鈴調到六點,想了想,關掉了聲音,開成了振動。
祁嶸在下鋪不爽地打滾,動靜弄得很大,祁崢拍拍床板:“造反啊!”
小朋友控訴:“你回來得越來越晚了。”
“我不是和你說過麼,週二週四晚上我要等到器械區的人都走光了我才能走。”
“那你叫黃奶奶晚一點兒回去嘛。”
“黃奶奶都七十歲了,她晚上八點半就睡覺的,能給你燒頓晚飯已經夠意思了。”
“……”
翻滾聲又一次傳來,祁崢突然意識到什麼,問:“祁嶸,你是不是害怕一個人在家?”
幾秒鐘後,祁嶸大叫:“我才不害怕呢!”
“……我再試一次吧。”祁崢仰面躺在床上,雙腿交疊,雙手擱在後腦勺,慢悠悠地說,“找個富婆,讓你過好日子。”
祁嶸在底下咯咯咯地笑:“天天給我吃甜不辣嗎?”
祁崢也笑了:“嗯,天天吃甜不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