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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心人 第七十章

作者:秉燭

第七十章

丁蘭心覺得,邵錦文是不是太小看她了?

出事的是祁崢,為什麼她會垮掉?

祁崢是她的誰?她又是祁崢的誰?

明明,他們之間的交集已經越來越少。

邵錦文開車飛快,一個半小時就已經趕到賦江紅會醫院。事情發生在住院部,事發樓層一片狼藉,邵錦文要先作為祁崢的領導去向警方說明情況。畢竟除去祁嶸,祁崢在賦江沒有任何親戚了。

警察還在現場勘查痕跡,丁蘭心站在警戒線外,看到那一片片血跡是呈噴射狀噴在牆上,走廊兩邊的牆、以及地板上都有,就像一大幅一大幅暗紅色的抽象畫,有些地方還有抹擦的痕跡,可以想象當時戰況是如何慘烈。

血液特有的鐵鏽味混雜在醫院獨有的消毒水味道里,幾乎令人作嘔。丁蘭心怔怔地看著這一切,一顆心彷彿已經沒了知覺。

簡單的問詢和筆錄後,丁蘭心和邵錦文去到祁崢的手術室外。祝敏、付燕、王一航、喬磊和魏爽都在也在,連著祁嶸都被付燕帶來了,耷拉著小腦袋坐在角落裡,眼睛紅腫成兩個桃。

丁蘭心走到祁嶸面前,蹲下來看他,祁嶸本來已經懵了,陡然看到丁蘭心,眼睛一下子就睜得很大,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聲就撲到她懷裡大哭起來。

丁蘭心將他攬到懷中,一邊揉他的腦袋,一邊安慰著他,丁蘭心明白,對祁嶸來說,這時候世上最親的人,大概就是她了。

陸林君的手術已經完成,幸好那一刀很淺,沒有傷到主要臟器,她沒有生命危險,被送去病房觀察。昏睡以前,陸林君還問了先生一句:“祁崢怎麼樣?”

沒人知道祁崢怎麼樣,大家只看到護士不停地從手術室進出,並給他們下達一張又一張病危通知單。

所有人都看向丁蘭心,大家都默契地知道,要簽字,只有她可以。

丁蘭心接過那些紙,一張又一張地簽字,護士多嘴,問她和患者是什麼關係,丁蘭心說:“我是他姐姐。”

過了凌晨,手術還沒完,大家都累了。

丁蘭心勸他們回家,可是沒有一個人願意走。

丁蘭心像個女主人似的勸說大家,喬磊孩子還小,應該回家;王一航早上去外地接專家,四點就起了床,睡眠嚴重匱乏,也應該回家;付燕和魏爽還是未婚女孩,太晚回家不安全,而作為大老闆守在手術室外幾個小時,丁蘭心已經很感激。

魏爽一直在哭,這個時候終於意識到不對勁,小聲問付燕:“這個丁蘭心,和祁崢到底是什麼關係?”

付燕懶得理她,說:“丁姐不是說了麼,她是祁崢的姐。”

“我怎麼從來沒聽祁崢說起過?”

“你和祁崢才認識多久?你們很熟嗎?”

“難道他們認識很久了?”

“總歸比你久。”

很久了嗎?

其實,也只是一年。

還是沒人肯走,邵錦文攬住丁蘭心的肩,說:“行了,大家都是自願的,你也別操心了,走,跟我去便利店給大夥兒買點吃的。”

他硬拽著丁蘭心離開,只覺得這個嬌小的女人渾身僵硬,但是面上倒沒有太多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哭哭啼啼。

“想哭就哭,別憋著。”邵錦文說。

丁蘭心垂著腦袋,嘴邊擠出一絲笑:“幹嗎要哭?他又沒死。”

“但是他傷得很重,丁丁,你就是這點不好,明明心裡擔心得要命,卻偏要嘴硬。”

丁蘭心疑惑地看著邵錦文,問:“師兄,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冷血?”

邵錦文一怔,搖頭:“當然沒有。”

“剛才我聽護士大概地說了一下,祁崢的四處刀傷,一刀在肋骨,沒刺破心臟和肺,是萬幸。一刀刺中了脾,估計要摘除,一刀刺破了左手臂,算是外傷,最嚴重的一刀在脖子上,頸動脈,真是幸虧了在醫院裡,哪怕是在醫院門口那個大街上,他都救不回來了。”

說著話,兩個人一起走到了便利店,丁蘭心拿了個筐,往裡頭丟麵包、火腿腸和酸奶,一邊拿東西一邊繼續和邵錦文說,“師兄,我忘記了我有沒有和你講過祁崢一個朋友的事情。他有個朋友,因為車禍成了植物人,七八年了,現在還不能走路,說話也是口齒不清。那個人的妻子一直都在照顧他,一家三口的生活過得很拮据。我曾經有過疑問,一個人這樣活著完全沒有尊嚴和生活質量可言,還需要家人花費大量的財力和精力,還不如死了算了。他的妻子那麼年輕,到時還能改嫁。”

丁蘭心扭頭看著邵錦文,一字一句清晰地說,“但是剛才祁崢出事,我心裡想的就是,不管怎樣,只要他活下來就好。變成植物人也好,變成殘疾人也罷,只要他不死,我就照顧他一輩子。”

“丁……”邵錦文有些難以置信,“丁蘭心,別衝動,一輩子這種話,不要輕易講。”

丁蘭心拿著筐去收銀臺結賬:“你就當我在說大話好了。”

兩個人買好東西往回走,半路接到祝敏的電話:“丁姐丁姐,你快回來!醫生又下病危通知書了!”

丁蘭心把手裡的東西一股腦兒丟給邵錦文,撒開腿就向著住院樓跑去。

祁崢兩次心臟驟停,血壓降為零,兩次都被醫生硬生生地救了回來,紅會醫院的幾個外科精英都圍在他身邊,專心致志地給他做手術。

婦產科的幾位醫生護士過來探視,丁蘭心認得她們,幾個小護士都哭得很傷心,一半是害怕,一半是擔心。

有一個小護士喪氣地說:“每天累死累活,給病人抹藥護理,不討到一句好,居然還要殺我們!我不想幹了!”

另一個年長一些的護士勸她:“別說這種話,那是個別病人的極端行為,千萬不要把情緒帶到工作中去。”

“陸醫生好了以後,還會回來上班嗎?”

“不知道。”

“祁崢會沒事嗎?”

“他會沒事的,他是個好人。”

凌晨兩點,手術終於結束,祁崢脫離了生命危險。

當渾身汗溼的醫生向大家宣佈這一訊息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連著早就睡著的祁嶸都被付燕叫醒,興奮地又哭又笑。

大家激動了一陣子後,突然發現,丁蘭心不見了。

王一航說他去找,邵錦文說不用,由他去。

他沒費什麼工夫就找到了她,丁蘭心一個人躲在走廊盡頭的開水房裡,背對著門,整個人側身靠在牆根角落,手捂著嘴,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她沒有發出一丁點的聲音,邵錦文看著她的背影,沒有上去打擾她,轉身走了。

******

因為大腦缺過氧,祁崢陷入了昏迷,醫生說問題不大,他應該很快就會醒來。

祁崢徹底地恢復意識,已經是兩個星期以後。

他的床頭擺滿了鮮花果籃,甚至還有一面“見義勇為”的錦旗,醫院將他安排進了一個vip病房,有電視有沙發,透過窗子還能看到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

清醒過來後的頭幾個小時,祁崢什麼都沒想起來。他只是愣愣地看著房裡的女人走來走去、幫他擦臉,喂他喝水,叫護士來換吊瓶……然後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發呆。

她和丁蘭心長得還挺像的――祁崢想。

幾個小時後,麻藥有點兒退,疼痛立刻排山倒海地襲來,刀絞一樣的痛在體內翻滾,身體卻一動也不能動,激得祁崢整個腦子都清醒了,終於記起了一切。

“丁蘭心?”他叫她,聲音嘶啞,語聲孱弱。

“嗯,別說話。”丁蘭心一直守在他身邊,哪怕阿浪說要代她守夜,她也沒答應,因為覺得男人不如女人細心。

祁崢脖子受傷,腦袋不能動,盯著天花板看了一陣子後,說:“我是不是在做夢?”

丁蘭心睨他一眼。

他又問:“今天是幾號?”

她把日子告訴他,祁崢消化了一下,又問:“祁嶸呢?”

“在郎輝那裡。”

“陸醫生有沒有事?”

“她沒事,過些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人沒跑掉吧?”

“當然沒有,是你把他抓住了呀。”

“你不是回上海了嗎?”

“我休了年假。”

“丁蘭心,你和我說實話。”

“嗯?”

“我是不是癱了?”

丁蘭心緊張了:“怎麼了?你覺得哪裡不對?”

“下半身沒感覺了……”祁崢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黯淡成了一汪枯井。

丁蘭心撲到床邊,沒命似的去按救護鈴,醫生護士急匆匆衝進來,丁蘭心焦急地問:“醫生,他說他下半身沒感覺了!他傷到脊髓了嗎?”

醫生喘著氣,看看她,再看看床上受了巨大打擊般的祁崢,氣道:“那是因為麻藥還沒過!”

醫生氣呼呼地走了,兩個小護士笑得都掩住了嘴,丁蘭心很不好意思,等他們走掉後,瞪了祁崢一眼:“被你嚇死。”

“我自己也嚇死。”他還是直挺挺地躺著,看著丁蘭心時,嘴邊卻有笑容了,“剛才就在想,你好不容易回來了,我卻癱了,這不是造孽麼。”

丁蘭心臉有些紅,扭過頭去:“誰說我回來了?我只是休假,休完假還要回上海的。”

“哦。”他不吭聲了,擰緊了眉。

丁蘭心裝腔作勢地整理著床頭櫃的果籃,病房裡陷入了長時間的安靜,第一個憋不住發出聲音的是祁崢,他倒吸一口冷氣,咒了一句髒話:“草,真他媽疼。”

“這時候知道疼了。”丁蘭心嘴裡埋怨,雙手卻是握住了他沒受傷的那隻手,“當時你可是大英雄啊,人家有刀你都不怕!”

“我有點託大了。”祁崢笑笑,“一把刀,沒怎麼放在心上,也的確是奪下來了,沒想到,他還有一把刀,是我疏忽了。”

兩個星期,他瘦了一大圈,手術時頭髮被剃得精光,這時候長出了薄薄的一層,一張臉臉色極差,本就凌厲的五官輪廓,幾乎要變皮包骨頭了。

果然疾病是美男殺手之一,再好看的人生了病,形象也難保。

但是丁蘭心心裡只剩下了心疼,伸手去撫祁崢的額頭,問:“你就沒想過,祁嶸怎麼辦?”

“沒想那麼多。”

丁蘭心本來還想問的一句話,問不出口了。

祁崢自己倒是開了口:“不過我當時有想到你。我想,幸好你不做銷售了。”

祁崢的身體素質本就很棒,清醒以後,一天比一天恢復得好,沒過多久,他能在丁蘭心的攙扶下坐起來了,又過了些天,他可以下地行走了。

好多好多人來探望他,連著電視臺的記者都來採訪,祁崢婉拒了,他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件應該做的事情,根本就沒別人說的那麼誇張。

丁蘭心鉅細靡遺地照顧著他的飲食起居、治療護理,兩人之間的互動達到了最親密的程度,連著祁崢上大號小號,都是在丁蘭心的幫助下完成的。

此時已是九月,學校已經開學,但是丁蘭心並沒有帶羅逸恬去上海入學,學校來電話催了幾次,丁蘭心總是放不下祁崢,乾脆又把女兒送進了原來的幼兒園。

這樣的出爾反爾令丁蘭心的父母大為光火,他們也終於知道了丁蘭心日夜守在醫院照顧祁崢的事情。

丁介康和杜娟知道女兒還在和祁崢糾纏不清,簡直氣到吐血,一怒之下就喝令丁蘭心不準再回他們家。

丁蘭心這一次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乾脆就收拾東西,24小時住在了祁崢的病房裡。

中秋節的晚上,丁蘭心和祁崢、祁嶸在病房裡吃飯。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丁蘭心倚在窗邊往外看,想父母,更想女兒,他們已經好久不接她電話也不肯見她了。

身後的祁崢在罵祁嶸,祁嶸的成績已經掉到班級墊底,才小學二年級,口算題都做不出,英語更是一塌糊塗,一問三不知,單詞根本就不會寫。

丁蘭心知道祁嶸一直都未從幾個月前“程鏗生日會”的陰影中走出來,他有心結,但是單純的打罵對他絕不會有用,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也不見得會有什麼用處,祁嶸已經很懂事了,他自卑又敏感,任何勸慰對他來說,都有可能被理解為同情和奚落。

祁崢對祁嶸的墮落很是頭疼,更令他頭疼的是他與丁蘭心的關係。

她日日夜夜照顧他,一開始他甘之如飴,不捨得她離開哪怕是一分鐘,到後來,她真的帶著行李住進病房,祁崢又不得勁了。

他問她是不是和家裡人吵架了,丁蘭心說沒有。

他問是不是因為他,丁蘭心說他想多了。

逼急了的時候,祁崢捉住丁蘭心的手,低頭吻她。

卻換來她重重的一個耳光。

這可真是把祁崢給打懵了。

他問丁蘭心:“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丁蘭心咬著嘴唇半天沒吭聲,祁崢坐在床上,彎下腰,雙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丁蘭心,再這麼下去,我遲早會被你逼瘋的。”

九月底,祁崢出院回家,丁蘭心為他安頓好了一切,突然就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還有祁嶸。

趁著孩子們放秋假,丁蘭心帶上祁嶸和羅逸恬,坐飛機去了位於祖國大西北的一個省會城市。

然後再坐大巴,換中巴,一路顛沛流離地到了一個小縣城。

到達目的地時,丁蘭心和兩個孩子都是一身的灰,小縣城也不是旅遊城市,連個像樣的賓館都沒有,丁蘭心好不容易在汽車站旁找到一間招待所,帶著兩個孩子住進去。

這是一個省級貧困縣,交通不便,土地貧瘠,物資匱乏,就像祁崢說的那樣,面朝黃土背朝天,這裡的人們臉上滿是風霜,祁嶸管招待所老闆娘喊奶奶,結果人家苦笑著說,她才三十三歲呢!

甜甜和祁嶸吃不慣,睡不好,晚上連洗澡都沒得洗。甜甜傷心地大哭一場,祁嶸本來以為丁蘭心是帶他出來旅遊的,還滿心歡喜,沒想到碰到這樣的情形,也忍不住掉了眼淚。

丁蘭心倒是一點也沒覺得哪裡不方便,相反的,走在街上,她好奇又新鮮,碰到沒見過的食物,都要買來嚐嚐,甜甜和祁嶸咬了一口都吐了,說不好吃,丁蘭心卻是有滋有味地把小吃給吃光光。

到縣城的第二天,一場強烈的沙塵暴襲擊了附近的幾個城市,漫天黃沙飛舞,能見度在兩米以內,出門買午飯回來,整個人從頭到腳可以抖下三斤土。生在南方的丁蘭心還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甜甜和祁嶸趴在窗邊往外看,兩個人都傻眼了。

甜甜回過頭來,咧開小嘴大哭:“媽媽,我要回家――”

在賓館待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等到沙塵暴停止,丁蘭心整理行裝,包了一輛麵包車,帶著兩個孩子往郊縣趕。

路上會經過一片黃土高原,層層疊疊的黃土地,被太陽曬出一片一片的陰影,遠遠望去,能看到高原上的土窯洞,綠色植物稀少,吹過來的風挾裹著密密麻麻的沙土粒,丁蘭心用紗巾把自己和兩個孩子的腦袋都包起來,還是避免不了吃到沙子,甜甜一路上就是哭,一邊呸呸地吐沙子一邊哭,吵鬧著要回家。

祁嶸已經疲了,面對著這個陌生的地方,這些說著聽不懂的方言的人,他緊緊地跟在丁蘭心身邊,生怕會和她走丟。

三個小時後車子到了目的地,丁蘭心帶著甜甜和祁嶸下車,這裡應該是一個鎮,也有可能是一個村,丁蘭心徑直找到村委會,捐了一個大紅包後,就查到了她需要的資訊。

村幹部像迎財神一樣把丁蘭心迎去她要去的地方,用的交通方式是騾拉車,坐在騾子後頭一搖一晃地上路,兩個小朋友才第一次覺得新奇好玩,然後就開始討論這是個什麼動物。

最後一致認定,這是小毛驢。

丁蘭心要找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她姓祁,叫祁金霞,和年邁的公婆住在一套帶院子的土胚房裡,院門是快要爛透了的木頭,上面貼著兩張泛了白的春聯,院子裡頭掛滿了玉米棒子,黃澄澄的倒是很好看。

祁金霞高高壯壯,看起來又黑又老,對於登門造訪的丁蘭心,她並沒有太過在意,直到丁蘭心把祁嶸拉到面前,告訴祁金霞,這是祁崢的弟弟時,祁金霞渾濁的眼睛裡才透出了一絲光亮。

“祁……崢?”她用很不標準的普通話唸叨著這個名字,像是很陌生,“是祁金貴家的祁崢嗎?”

“對,就是祁金貴家的祁崢。”

“啊……祁崢的弟弟啊,就是金貴的小兒子?”祁金霞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她坐在院中的小凳子上,抬頭打量祁嶸,情不自禁地伸出黝黑粗糙的手去撫摸小男孩白嫩嫩的臉頰。

祁嶸差點嚇尿,飛快地躲去了丁蘭心身後,丁蘭心又把他拽出來,說:“小嶸,不可以沒禮貌,這是你的親姑姑啊。”

丁蘭心給祁金霞也包了一個大紅包,祁金霞頓時就變得不知所措了。

小地方的人民風淳樸,她端出家裡最上得了檯面的食物,還喊小姑子去村裡的小賣部買飲料,再捎點好菜,要好好招待城裡來的客人。

丁蘭心也不客氣,晚上就在祁金霞家裡吃飯,祁金霞叫來好多親戚,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紀的女人,還有一些孩子,一個一個地給丁蘭心介紹,這個是祁崢的堂姑,這個是祁崢的小奶奶,這個是祁崢的表姐,這個是祁崢的堂侄女……

中年男人們和年輕男女都出去打工了,留在這片黃土地的只有一些婦孺兒童,小孩子頭髮髒兮兮,衣服灰撲撲,和城裡來的祁嶸和甜甜差別極大。

甜甜困了,被祁金霞抱去房裡炕上睡覺,祁嶸當然睡不著,他像個展覽品一樣被所有人參觀了一遍,每一個看到他都是又摸頭又摸臉,誇他長得好看,有個老奶奶還激動地哭了,抱著祁嶸半天不撒手,把他嚇得夠嗆。

丁蘭心與他們聊天,聊著聊著就說到了祁崢,每個人都是一聲嘆息。

“祁崢當時高考,可是我們縣裡的狀元嘞!”

“長得真叫俊,是像了他的親媽,不曉得有多少女娃子喜歡他。”

“命是真的苦,生下來後就沒享過一天福,媽跑了,那麼小就開始劈火做飯,人都還沒有灶頭高。”說話的人比了個高度,祁嶸看過去,啊……好像比他還矮。

“但是小崢從來不叫苦,我是沒見過這麼乖的娃,喊他餵驢就餵驢,劈柴就劈柴,每天天不亮就出門上學,回來還要幫爺爺奶奶做事,別人家爸爸媽媽春節回來給娃帶禮物,他爸爸幾年都不回來,他也不說什麼。”

“腦袋聰明啊,門門課都好,暑假裡還去縣裡打工,給自己攢學費。”

“這樣的兒子,生十個都不嫌多,這樣的女婿,我女兒只叫能領進來,再窮我也答應。”

“可惜後來金貴哥出事,聽說祁崢大學也沒得唸了。”

“不曉得他現在怎麼樣,這麼多年了,他也沒回來過。”

“還回來幹嗎呢?房子都沒有了。”

“他也該二十六七了吧,不曉得娶媳婦沒有。”

“其實可以找個有錢人家,做倒插門女婿。”

三姑六婆的八卦話題起了頭後就止不住了,一直聊到晚上九點多,甜甜一覺睡醒嚇得大哭,丁蘭心才不得不提出告辭。

熱情的祁金霞幫她聯絡了一輛麵包車,又拿著手電筒陪丁蘭心一路往村口走。

路過一間亮著燈光的磚砌房時,祁金霞說:“這就是以前我爸媽的房子,祁崢和他爺爺奶奶在這裡住了十八年。”

丁蘭心抱著甜甜,祁嶸攥著她的衣角走路,聽到這句話,他抬起頭,望向那間小平房,好久都收不回視線。

回縣城的麵包車上,甜甜在丁蘭心懷裡睡著了,祁嶸望著外面的路,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突然問丁蘭心:“蘭心阿姨,這裡是我的老家嗎?”

“對,這裡是你的老家,你和祁崢的老家。”丁蘭心柔柔地說,“我只是想帶你來看看,祁崢出生、長大的地方。你喜歡這裡嗎?”

“不喜歡。”祁嶸不停搖頭,眼眶卻紅了,“這裡的東西好難吃,這裡的人都好髒。”

“但是祁崢就是從這裡走出去的。”

她把手掌貼在窗玻璃上,“祁嶸,如果你覺得這世界對你有虧欠,那你就應該更努力一點,把別人欠你的東西都補回來。如果你是想等著別人來補給你,那我相信,你失去的會越來越多。”

丁蘭心不知道祁嶸能否聽懂她的話,但這就是她帶祁嶸來這裡的目的。

祁嶸是個聰明的孩子,丁蘭心相信他會明白的。

在縣城招待又所過了一夜,丁蘭心終於帶兩個孩子開啟了正式的旅遊之路,她帶他們去敦煌莫高窟,去鳴沙山,去嘉峪關,住豪華的酒店,吃特色的美食,玩驚險的專案,如果累了,三個人就在酒店裡一覺睡到自然醒,然後換上泳衣去溫泉池泡個澡。

足足玩了一個星期,丁蘭心才帶著孩子們回到賦江。

祁崢還在家裡休養,丁蘭心把甜甜送回父母家,又把祁嶸送去郎輝那裡,獨自一人去找祁崢。

祁崢給她開門時,臉都氣綠了,掃了她一眼就轉身往臥室走。

他走路還是隻能小步挪,右手捂著腹部,微微地勾著肩。

丁蘭心丟下包,脫掉風衣,扯掉紗巾,兩三步追到祁崢身後,張開手臂就抱住了他。

“嗷!!”他痛得大叫起來,丁蘭心卻絲毫沒鬆手,祁崢掙扎著轉過身來,低頭看她,丁蘭心的眼睛裡滿是淚光。

祁崢替她擦去眼淚,擦著擦著,雙手捧著她的臉頰就不動了。

“丁蘭心,我警告你,別想一出是一出的。”

她搖頭,微笑:“這次都想好了。”

“想好什麼了?”祁崢眯了眼睛,“我都還沒問你,這麼多天你把祁嶸拐哪兒去了?你知不知道他暑假裡作業基本沒做,還騙老師說是因為我受傷。然後這次秋假的作業,我和他說要是再不做完就不要回來見我了,你倒好,居然帶他出去旅遊!這麼多天對我不聞不問的,你就不擔心我的死活……”

丁蘭心從沒發現祁崢居然會這樣喋喋不休,像個嘮叨的老太太,她乾脆踮起腳尖,用自己的吻封住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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