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人 3TheLittleSeaMaid1
3TheLittleSeaMaid1
海王三十歲那年，王后為他生下了第一個孩子。海國舉行了盛大的慶典。人魚們在繽紛的珊瑚廣場上擺開宴席慶賀他們有了一個王子，繼承海之王國未來的人。
這備受寵愛的孩子啊，他有深海那樣幽深的美麗魚尾，還有潔淨的淺海那樣矢車菊花瓣般藍色的眼珠。海王在慶典上邀請海女巫來為他做個占卜。這美豔的女巫摸摸王子稚嫩的面頰，王子向他露出一個春季暖流一樣令人迷醉的微笑――她心滿意足地轉開頭。
“這迷人的孩子，”海女巫說，“他極有天賦，如果他成為海國的國王，那必定是廣受傳頌的最為偉大的國王中的一位。”
海王和王后幸福地笑起來，他們親親孩子的面頰。
美豔的女巫再次撫摸孩子那嫩白的面頰，並且抱起他來：“他該有個了不起的名字。梅利思安，深海的寵愛。”
如果接下來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那也許這必定是個幸福結尾的故事。小王子梅利思安會平安長大，變成一位強大而俊美的國王，他會像自己的父親那樣娶個美貌又聰慧的王后，兩人深深相愛。幾年後他的王后為他生下健康又漂亮的小寶貝，由海女巫為他取個名字，然後繼承人長大……這會是個漫長卻又美麗的故事。
難說也許還會有點無聊。
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一小件事情卻改變了這一切。
當海女巫抱著小王子宣佈他的名字的時候，一種不知名的魔法忽然擊中了她，女巫竟然深深迷戀上了那一雙矢車菊一樣的美麗眼睛，她深陷愛情中不可自拔。
這備受尊敬的海女巫呀，她忽然在小王子那薔薇花瓣兒一樣的嘴唇上親吻了一下：“梅利思安，你這大海的寵兒，我會嫁給你，成為你的王后。”
大家都傻眼了。忽然聽聞這樣莫名其妙愛情宣告的小王子也沒有忍住――梅利思安翻了個白眼。
那些戀愛中的人兒啊，她們的心靈最為纖細脆弱，愛人每一個小小的眼神動作都會揪著她們的心，一點點可怕的冷落就會令她們心傷難愈。
海女巫發出一聲尖叫……她無法容忍自己所愛的王子竟然鄙夷她。
於是這偉大的女巫念起了咒語，她說出了一個為愛情而瘋狂了的可悲的女人的詛咒：“用我的美貌和純粹的心靈來換取愛情對你的懲罰吧，你這備受寵愛的梅利思安啊，你令我心碎！我預言你的一生雖然有尊貴的地位，卻不得不過最悽苦的生活；雖然有天賜的美貌，卻不見天日；雖然有無人可及的才華但無法施展；愛情永遠在你身邊徘徊，但它們會變成最可怕的魔鬼！梅利思安啊，你與那些靠近你的人都會一生不幸！”
美豔的女巫說完這些話開始難過地哭泣起來，她曼妙的身軀忽然變得像海綿一樣臃腫難看，她光潔的皮膚上長出了癩蛤蟆一樣的膿包，她那緞子似的美麗長髮忽然間彷彿水蠕蟲一樣扭動起來，她的聲音也變得像是鋸子鋸著鐵條一樣尖銳難聽。
人魚們都恐懼地遠離了她，只有被她抱在懷裡的王子梅利思安沒有躲開。這孩子還不能自己在水裡遊動，但他也沒有顯示出害怕的神情。這樣幼小的孩子大概還不懂得美麗與醜陋的區別吧。他矢車菊一樣藍色的眼睛竟然像是沾染了女巫的悲傷一樣，他朝女巫伸出一隻白嫩的小手。人魚是不會流眼淚的，但海女巫卻流下了一滴眼淚。這眼淚落到王子梅利思安的手中，變成一顆小小的珍珠。
那雙藍色的眼睛像是會說話首長小心,暖妻有毒全文閱讀。看著那雙眼睛女巫更加傷心了。
“我做了什麼呀。”她難聽地喊叫著，“這樣小的孩子，他根本不懂愛情，我怎麼能夠因為愛情而懲罰他呀！”
這些話消耗了她最後一丁點兒的善良。她拋下梅利思安，沒有理會痛苦地快要暈過去的海王，回去她自己的海底山谷了。
嚇壞了的王后趕緊抱住自己寶貴的孩子，但令人悲傷的事情發生了，這位可敬的母親一接觸到自己的孩子就暈了過去。之後無論是誰想抱起這個孩子都會突如其來地生起病來。人魚們悲傷地唱起歌，但是誰也沒辦法靠近他。
慶典亂成了一團，海王擁著自己的王后痛不欲生，他想要伸手去摸摸自己的孩子，卻被親王攔了下來。
“哥哥，”親王雖然也痛苦萬分，但他仍舊理智地勸說著，“您怎麼能倒下呢？快傳宮廷醫生來吧，這裡有好幾個病人。然後再傳召那些年邁的智者來，看看他們有沒有法子逆轉這個詛咒。”
“那是海里最偉大的女巫啊！”海王悔恨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我不該請她來，誰能想到她竟會對這樣幼小的孩子產生愛情呢？”
親王握住了他的手。海王的臣民們也要求海王帶著王后回宮殿裡去，但是這悲痛的父親怎麼忍心讓孩子孤零零地留在這裡呢？最後是勇敢的親王想了辦法，他用長劍的劍鞘把小王子梅利思安推到了一塊人魚們從前從沉船裡搜來的美麗絲綢上。他讓衛兵分別抓住絲綢的四個角，然後把梅利思安就這麼帶了回去。
當天晚上，久居深海宮殿的海王的母親帶著幾位年邁的智者一起來了。他們聽了海女巫對王子的詛咒，無不痛苦地悲聲歌唱。海王以及醒來的王后再次加入這悲聲，連同王太后也難過得連連嘆息。最後是親王再次安撫了他們，催促這些智者快些想出個法子來。
“這個詛咒實在太惡毒了！”一個頭發花白的智者說，他已經活了四百歲了，這在只有三百歲年齡的人魚中實在是個神寵的長壽者。他見多識廣，要是他也沒法子的話那麼就再沒有別人能夠想出法子了。所有人都看向這年邁的人魚，等待他說出接下來的話。
“只有一個方法，”智者說，“那不能改變王子的厄運，卻能夠抵消一些他帶給身邊人們的災難。必須殺死一頭海怪，然後將這怪物的膽取出來，浸泡在毒蛇挖出的水眼裡。王子必須每天都喝這水眼裡浸透了毒膽汁的水，這會令他像是吞嚥小刀子一樣痛苦，但是每當他的痛苦多一分，他帶給這個王國的災厄就會減少一點兒。”
“天哪，”王后哀泣起來，“這太殘酷了！”
“但是王后，”可敬的智者說，“這孩子會讓王國滅亡的。他是海國的王子，是這個國家的繼承人，即便他已經不能成為海王了，可他的命運和王國聯絡在一起。他身上的這些詛咒也纏繞在這個國家的每一個人身上。我們只能這樣做！”
其他的智者也紛紛附和，王后為此再次暈了過去，海王則疲憊地看著自己的孩子。這幼小的人魚對這一切一無所知，他矢車菊一樣的藍眼睛純淨而溫柔。海王下不了這樣的命令。再等等吧，他想，也許一切沒有那麼糟糕。
但是他這樣卑微的僥倖想法很快就被打破了，就在第二天，海底的火山開始怒吼，帶著硫磺味道的灼熱海水席捲過人魚們的街道。鋪著白色沙子的海底裂了開來，火紅的巖漿像是毒蛇一樣伸出惡毒的信子。海王的老母親，那堅強的女人下了命令，她派自己的小兒子――可敬的親王將小王子帶去了火山下頭。然後他對海王說：“我可悲的孩子呀，為了這個王國的命運，別恨你年邁的老母親。聽聽你的臣民們那悲傷的哭聲吧，他們被災厄奪去了家和家人，我們不能這樣自私呀！”
海王擁緊自己的妻子：“就當他死了吧，我的愛子梅利思安啊，就當他在昨天死去了吧。”
梅利思安一被帶到智者指定的那個可怕的地點，火山就安靜下來了。人們不得不相信智者們的話人人都愛本道長。
親王按照智者們的指點在火山噴湧的地方造起了一個岩石的宮殿。那裡面沒有漂亮的水晶窗戶，也沒有隨著海水開合的蚌殼，更沒有珍珠寶石，或者柔軟的絲緞。黑色的石頭是那裡唯一的裝飾，偶爾冒出地面的火熱巖漿是那裡唯一的光源。
那些黑色的岩石的底部有著火焰中爬出的毒蛇挖了幾千年才挖掘完成的水眼。這些毒蛇不時在其中翻滾著，當人魚的戰士們將海獸的毒膽扔進水眼裡去的時候，這些蛇發出快活的嘶嘶的聲音。
從此梅利思安就住在了這宮殿裡面。他們叫它沉寂的火焰宮殿，倒更像是一座監獄，或者是一個枯寂的墳墓。再沒有人會接近這個遭受詛咒的地方。
當梅利思安餓了的時候，他只能吃那水眼邊上火焰的毒蛇總是摩擦鱗片塗抹毒液的岩石上長出的細長的水草。這些植物令他口渴難當。而只有那浸泡了毒膽的水眼裡頭的水才能夠解除他的乾渴。無論是那些被毒液澆灌的水草還是那些有毒蛇翻滾的水都會令他的內臟像是小刀子在慢慢地割著，像是冰冷的風暴在擊打著，又像是猛烈的火在炙烤著。就在這樣的痛苦中，梅利思安一點點長大了。當他學會在水中游動，親王又派人將一條長長的鏈子連在火焰宮殿最粗壯的那根石柱子上，鏈子的末尾則被安在梅利思安纖細的手腕上，好叫他永遠只能在這死寂的宮殿中不能離開。
一年又一年過去了。海王與王后慢慢擺脫了第一個孩子給他們帶來的悲傷。王后又為海王生下了好幾個美麗又聰慧的小寶寶，她們都是健康又可愛的小公主。她們一個比一個小一歲，誰也不知道自己有個悲哀的哥哥被鎖鏈鎖在最炙熱渾濁的那片硫磺海里。
後來，第六位海公主出生了，她比她的姐姐們都要漂亮。她的皮膚有如玫瑰花瓣一樣光滑柔嫩；她尾巴上的鱗片就像是海水色的寶石一樣明淨優美；最叫人讚歎的還要數她的眼睛，像是深深的湖水，讓人們第一眼看見就忍不住驚歎起來。這藍色的小人魚喲，她被深海所眷顧寵愛。當人們一天天讚美她，越來越喜愛她，她的母親卻開始疏遠她。每當王后看見這最小的孩子，她都忍不住心底的悲傷，只好匆匆走開。王后是想到了她的第一個孩子，她的梅利思安……她可悲的長子。終於，思念的痛苦讓王后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被撕碎了。她獨自遊向硫磺海，向那個火焰的宮殿，向那個囚籠或是墳墓游去。終於她見到了這深海唯一的王子，她珍愛的第一個孩子――梅利思安安靜地坐在黑色岩石的椅子上，那雙矢車菊一般的藍眼睛望著遠方的大海，他偶爾動一動，手腕上的鏈條就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那孩子是這樣俊美，又是這樣善良而無害。
“我的愛子呀……”王后悲嘆著緊緊擁住了他的孩子。悲慘的詛咒在這個時候開始作用了。生命開始從王后的身體中快速地流走，她海草一樣豐美的頭髮變得枯白，豐滿的肌膚乾癟老化，只有那雙海藍色的同自己的愛子相同的眼睛仍舊是那樣溫情而充滿慈愛。
梅利思安推開自己的母親，他趴在水眼邊上大口吞嚥著那些劇毒的水，刀子在他的血液中流動著，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滾。然而這痛苦沒能抵消他帶給母親的厄運。他悲傷又痛苦地大聲悲歌。歌聲穿過幽暗深邃的海域，穿行過那些鋪著潔白沙礫的街道，穿透王宮的水晶牆，傳到了海王的耳朵裡。
這可嘆的海王啊，當他聽見歌聲趕去那黑色的牢籠的時候，只能看著自己深愛的妻子慢慢枯朽卻束手無策，看著自己憐愛的孩子痛苦地翻滾著卻無能無力。
“請把我埋葬在這裡吧！”王后哀求著。“雖然沒有靈魂，但讓我這具充滿悲傷的軀體在這裡陪伴著自己的孩子吧！”
海王悲痛地喊叫起來，這聲音像是長矛一樣穿透了每個善良人魚的心。他們都捂著胸口，深深垂下頭，為這王國，為那十年來所有人都閉口不談的可憐王子，為那深情的海王和王后唱起了歌來。
歌聲在海中盤旋，隨著海流來到陸上。
那之後的許多年裡，當人們在寂靜的夜晚側耳傾聽，還能夠聽見海潮聲中的這些悲傷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