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權臣之女VS冷宮瘋批皇子(完結)
大火毫無徵兆的爆發,瞬間將整個甘泉宮籠罩。
燕景琛匆匆趕回來。
燒焦的木頭橫七豎八的散落著,冒著絲絲縷縷的黑煙。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他發了瘋似的往甘泉宮衝,被淮嬰一把拽住,「殿下!甘泉宮隨時會有坍塌的風險!您不能進去!」
「放手!」
太監宮女們手裡提著桶,從太平缸和水井裡舀水,源源不斷的朝著大火的方向澆。
「不行!火勢太大了!進不去!」
「芸大人還在甘泉宮!」
噼裡啪啦的燃燒聲不絕於耳,火浪翻湧,稍稍靠近一步便能感受到這灼熱的溫度。
「快攔住殿下!!」
幾個離得最近的太監侍衛將人死死拖住,聲嘶力竭道:「殿下,您真的不能過去啊!」
「滾開!」
燕景琛雙眼布滿血絲,聲音裡夾雜著無盡的焦急與憤怒,瘋了似的大喊,「芸司遙還在裡面沒出來!她還在裡面!你們都給我滾!滾!!」
三四個人都攔不住他,眼看著燕景琛就要衝進火場,淮嬰道:「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現在進去只有死路一條!」
燕景琛脖頸青筋暴突,拼了命的掙扎嘶吼,「我管什麼死路活路!讓我進去找她!讓我找她!」
歷經幾個時辰的滅火,甘泉宮是受焚毀最嚴重的。
燕景琛抽劍指向攔住他的宮人,雙眼猩紅,面容扭曲猙獰,嗓音陰鷙瘋癲。
「再不滾,我見誰砍誰!」
宮人駭得紛紛退讓,燕景琛一股腦地衝進了火場,熱浪滔天撲面而來,讓周圍一切都扭曲變形。
「芸司遙!」
聲音被火焰的呼嘯聲和建築的崩塌聲瞬間淹沒。
「咳咳咳……」
濃煙嗆鼻,燕景琛喉嚨裡一陣腥甜,彎腰「噗呲」一聲吐出一大口血。
血泊裡還有蟲子殘骸,噁心又恐怖。
「不……不可能……」燕景琛喉嚨深處擠出一絲破碎的嗚咽,他擦乾淨脣角的血,不顧一切的往前衝。
子蟲死,則母蟲失效。
「芸司遙!!」
火焰順著他的衣襟焚燒,他卻渾然不覺得痛。
一個球狀的物體滾落在腳邊,燕景琛狠狠摔了一跤,砸在地上。
那是一個被燒黑的薰香爐。
順著薰香爐滾落的方向,他看到一個人影靜靜地靠在牀邊。
長長的鎖鏈拴在牀柱,經過焚燒斷裂倒塌,鏈條垂在地上,而被鎖住的那個人,已然……面目全非。
燕景琛雙眼瞪得滾圓,彷彿要將眼眶撐破,絕望如排山倒海,渾身抽搐。
「不……」
他吐著帶蟲子的血,爬向那具屍體,「不……」
目光觸及那條長長的鎖鏈,燕景琛彷彿被針刺穿雙眼。
絕望是如此濃烈,彷彿化作了實質,直直地衝擊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劇烈的乾嘔起來,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殿下!!殿下快出來!!」
周遭一切聲音都在此刻停滯。
燕景琛將屍體抱在懷中,聲聲泣血,「司遙……我來了……我來找你了……」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
淮嬰小時候差點死在火場,幸得燕景琛所救,所以他畏懼火,眼見著燕景琛闖了進去,顧不上恐懼,大喊著衝了進去。
「還愣著幹什麼!進去救人!」
燕景琛被拖出來的時候,受了不輕的燒傷。
他像一尊雕像,抱著一具燒焦的屍體,低聲喃喃著誰也聽不懂的話,雙眼空洞無神。
淮嬰用力抓住他的雙肩,「殿下!您難道要陪芸大人一起死嗎!」
燕景琛懷裡抱著人,屍體乾裂的縫隙裡甚至能看到暗紅色的血肉,他卻渾然不顧。
「司遙……司遙……」
宮人們退避三舍,看著這驚悚恐怖的畫面。
有些年紀小的甚至害怕地捂住眼睛。
「你死了!還有誰能為芸大人報仇!」
淮嬰說:「燕池冽就是為了讓你崩潰,為了報復你!打起精神來殿下,就算是為了芸大人,你也得好好活著!」
燕景琛茫然的抬起眼睛,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眶中奔湧而出,順著臉頰滑落,留下兩道長長痕跡。
「是我,害了她……」
他張了張乾裂的脣,喉嚨裡像是灌了鉛水,眼睛死死的盯著淮嬰,滿是掙扎痛苦。
「不是燕池冽……是我讓她跑不出去的……是我啊……」
淮嬰看到屍體腳腕上纏著的鎖鏈,瞳孔驟然收縮宛如針孔。
鎖鏈上還有芸司遙掙扎求生,用東西砸留下的道道細小凹槽……
鐵鏈堅韌頑強,就連烈火都不能將其燒斷。
芸司遙至死,都被束縛在牀邊。
「她想跑的,臨死前想跑出去的……可是她掙脫不掉……」
燕景琛猛地抓住淮嬰的胳膊,被濃煙燻黑的面容扭曲抽搐,「是我把她鎖起來,為了我的一己私慾,為了我惡劣醜陋的慾望,是我殺了她,是我……」
牙齒被咬得嘎吱作響。
「我恨燕池冽,更恨我自己。」
淮嬰手腕被抓得劇痛,冷汗從額頭密密麻麻的滲出,看著逐漸瘋魔的燕景琛,只覺得心悸可怖。
燕景琛鬆開他,像往常那樣輕柔的抱著芸司遙,吻她炭黑的臉頰和嘴脣,神色溫柔。
「司遙……」
就像懷裡人只是睡著了,馬上就會醒過來一樣。
芸司遙的葬禮遲遲沒有辦。
淮嬰看著燕景琛將屍首冰凍,也看著他以雷霆手段殘忍肅清二皇子殘黨。
下獄的下獄,斬首的斬首。
日子變得忙碌又平靜。
燕景琛一天天瘦下來,眉宇冷漠陰鷙,喜怒不形於色,像一具失了魂魄的空殼。
太子和芸晴知道了她的死訊,喬裝趕回京城。
芸晴怒而扇了他一巴掌,「你說會好好護著她!」
燕景琛臉上迅速浮腫起巴掌印。
身後的侍衛劍刃出鞘,虎視眈眈的看著他們,只待他一聲令下,便將不知死活的兩人斬於劍下。
太子拉住芸晴,「晴兒……」
他假死離京,二皇子殘黨全數剿滅,朝堂如今盡在燕景琛手中。
芸晴嘶吼道:「她是被活活燒死的!臨死前得有多痛!你知道嗎?!啊!」
燕景琛茫然的看著他們。
芸晴頹然的蹲在了地上,燕巒青將她抱在懷中。
燕景琛扯了扯脣角,像一隻僵硬的木偶,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對啊,她得有多疼……」
淮嬰默默的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後脖頸燒傷的皮肉。
衣服掩蓋下的燒傷痕跡更多。
焦黑與鮮紅交織,皮膚大片剝落,露出底下鮮紅的血肉。
燕景琛甚至連傷口都未進行上藥處理。
每夜抓著潰爛的傷口自我懲罰,幻想芸司遙臨死前的絕望,痛不欲生。
燕景琛最終放他們走了。
芸晴臨走前,還在對他出言不遜,燕巒青那麼溫柔的一個人,眼裡也儘是失望。
燕景琛看著他們離去,獨自站在高牆之上。
四周的林木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枝葉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響。
卻更襯得這片天地寂靜無比。
啟泰三年,燕景琛稱帝。
甘泉宮重建,二皇子下獄。
燕景琛穿著明黃龍袍站於鏡前。
龍袍上九條金龍繡工精湛,鱗片在燭光下閃爍冷光,似在雲端翻騰。
那是一張陌生又瘦削的臉。
皮肉貼著顴骨,兩側微微凹陷,眉眼儘是陰沉冷鷙,眼神空洞森冷,宛如厲鬼。
該結束了。
外面飄起毛毛細雨,燕景琛走在雨中,朝著甘泉宮的方向走。
這裡重新修建過,和燒毀前別無二致。
推開門,一具被凌遲的只剩下骷髏架子的人正癱倒在地上。
鮮血如決堤的洪流,在地上匯聚成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泊。
這麼重的傷,人卻還是活著的。
胸口微弱的起伏,雙眼圓睜,眼球暴突,極度的痛苦讓他呻吟扭動。
「嗬……啊……」
燕景琛平靜的跨過這具軀體,走到牀邊。
那裡擺著一副鎖鏈,鏈環直徑大概在4-5釐米。
燕景琛拿起鎖鏈,穩穩的扣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咔嚓」
他緩緩跪了下去。
跪在芸司遙死亡的位置。
火摺子點燃了牀褥,甘泉宮殿門被封死。
只剩他和一具被凌遲得半死不活的燕池冽。
烈火如同貪婪野獸,肆意舔舐吞噬著一切。
燕池冽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火勢以驚人的速度蔓延,所到之處,一切都被無情地捲入。
沉默跪著的男人忽然抬起頭。
淡淡的月鱗香從烈火中飄了過來,他沉溺在氣味中,恍惚間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愛人。
波瀾不驚的眼眸瞬間泛起漣漪。
他微笑著,接受了炙熱吞噬。
「大人,我來見你了。」
臨死前,燕景琛手裡仍死死抓著一個紅色香囊。
上面繡著八寶吉祥圖案。
【世界一,完結【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1)
身體彷彿墜入無底深淵。
芸司遙聽到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像是老舊的收音機,滋滋咔咔後,逐漸變得清晰。
她再次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教室裡。
面前是她的桌子。
書被人惡意撕爛,桌上用黑筆塗寫了惡意滿滿的話。
【醜八怪,趕緊去死!】
【你算什麼東西,噁心!】
【找張鏡子看看自己什麼樣吧!恬不知恥!】
芸司遙失神片刻,垂眸一看。
自己身上穿著制服,露出來的手腕纖細瑩白,指節分明,很瘦。
熊熊燃燒的火彷彿已是過去。
芸司遙摸了摸胸口,心臟有力的跳動著。
「上課了上課了!還傻站著幹什麼?沒聽到鈴聲嗎?!」
講臺上的老師敲了敲桌子,「不上課就滾出去!」
幾個學生抱著胳膊,好整以暇的看著她,臉上皆是幸災樂禍。
「沒聽到老師讓你出去嗎?」
「哈哈哈……影響大家上課了知不知道?」
芸司遙抬眼看了看他們,沒說話,乾脆利落的轉身出了教室。
「砰!」
靠近門的學生低罵一句,「草,發什麼神經。」
「醜八怪脾氣還挺大……」
芸司遙站在教室外,透過窗戶看到了一座奢靡的人造噴泉。
不遠處大片人工草坪,還開挖了湖泊,在陽光下折射出粼粼星光。
整個學校猶如一個精緻的藝術殿堂,處處透露著尊貴與輝煌。
這不是普通學校。
芸司遙靠在牆上,道:「系統,來講講吧。」
系統機械的講解音在腦海中響起。
【歡迎來到埃爾斯頓皇家學院。】
【您是學院今年唯一的特招生,憑藉著優異的成績破格進入,獲得廣泛關注。】
【您自視甚高、愚蠢膚淺、拜金惡勞,對學生會主席楚鶴川一見鍾情,並展開猛烈追求。】
【楚鶴川,貴族學院金字塔第一人,貴族中的貴族,您不出所料被其冷漠拒絕,表白的視頻被人拍下發在了論壇。】
【因您相貌醜陋,帖子火爆整個學院,引來貴族們瘋狂的議論,惹惱所有暗戀楚鶴川的粉絲,最終被霸.凌,自殺而亡。】
相貌醜陋……?
芸司遙摸了一下臉,意外碰到了一副黑框眼鏡。
每個世界,她用的都是自己的臉和身體,只有記憶和身份是屬於原世界宿主的。
系統:【原主並不醜,只是故意扮醜,我建議您在沒有站穩腳跟之前,不要在學院露出真實容貌。】
一個無權無勢的普通人,又擁有驚人的美貌,宛如肥美的羊一股腦扎進了狼羣。
在等級森嚴的貴族學校裡,貧民美人只能淪為無數貴族的玩物。
尤其是芸司遙這種程度的容貌。
作為今年唯一的特招生,她擁有廣泛的關注。
系統:【可惜,原主有點腦子,但不多。】
「什麼意思?」
系統:【扮得太醜了,引發「眾怒」。】
芸司遙:「……」
系統:【您的任務,是扮演深愛貴族F4的舔狗,成功拿下他們,讓他們為您癡、為您狂、為您哐哐撞大牆!】
【請努力,成為埃爾斯頓皇家學院唯一的「校花」吧!】
芸司遙走到洗手間,那裡有一面巨大的鏡子。
她看向鏡子裡倒映出的面容。
一副巨大的黑框眼鏡,鏡片厚的足有半釐米多,將她那雙漂亮的眼縮小數倍。
故意挑選的暗沉粉底遮蓋了她原本瑩白的膚色,劣質粉底那粗糙的粉質讓她鼻翼和嘴角全都卡粉了。
能看出化了妝。
在其他人眼裡,就是化了妝也難掩醜陋。
臉上還粘了兩顆碩大的黑痣,徹底將她打入醜八怪的行列。
簡直是……醜得驚天地泣鬼【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2)
「你膽子真大,林老師喊你在教室外站著,你都敢走。」
顧南淼住在芸司遙宿舍對門。
學院的宿舍都是單間,她靠在門上,想起下課時林老師那副樣子。
「你是沒看見,林老師出來一看你不在,氣得鼻子都歪了,哈哈哈……」
芸司遙很慢的眨了下眼,「哦,是嗎。」
她的嗓音像被月光浸潤過,柔和而空靈,聽在耳朵裡很舒服。
顧南淼耳朵微動。
真是白瞎了一副好嗓子,長著這麼一張令人倒胃口的臉。
她是班裡唯一願意跟芸司遙說話的,也只是願意跟她說話,僅此而已。
「你去幹嘛了?」
芸司遙:「上了個洗手間。」
「什麼洗手間上這麼久?」
芸司遙沒回答,巨大的黑框眼鏡將她大半的臉遮住,顯得呆板又平凡。
半晌,她語氣平靜的問道:「還有別的事嗎?」
顧南淼一愣。
芸司遙:「沒事我先進去了。」
她拿出鑰匙,開門,關門,動作一氣呵成。
顧南淼看著在眼前關上的寢室門,反應過來後表情有些驚愕、難以置信。
一個貧民窟的賤民,她肯跟她說話就該感恩戴德了,什麼態度……
芸司遙不管外面的人怎麼想。
她換上拖鞋,取了臉頰上沉重的黑框眼鏡,露出一雙漂亮的杏眼。
芸司遙對外貌其實並不敏感。
好看和平凡沒有區別,只要不是醜得格外新奇的,她都不會多關注一眼。
而原主如今的扮相,恰恰處在醜得格外新奇上。
難怪會淪為公子小姐們的笑料。
芸司遙去了廁所洗乾淨臉上的髒汙。
卸妝水帶走了暗褐色的粉底水,露出她本來白皙剔透的膚色。
濃長睫毛還掛著水珠,滴答滾落在池子裡。
鏡子中倒映出來的眉眼恰似被精心勾勒的水墨畫,眉如遠黛,目若星辰。
神情疏離冷清,宛如冬日垂上樹梢上簌簌的雪。
芸司遙看著鏡子。
她知道自己長得好,完美的皮囊能幫她省去不少事,也帶來不少麻煩。
閒得發慌的貴族少爺們最缺的就是樂子。
他們生來尊貴,地位超然,什麼刺激玩什麼,跳傘、蹦極、飆車……
閥值自然成倍增大。
她的出現,就像在平淡的校園生活裡投入一顆石子,掀起波瀾漣漪。
今年唯一的特招生,長相醜陋,自視甚高,恬不知恥的追求學生會主席……
送上門來的樂子,誰會擺手拒絕呢?
芸司遙看了看自己的名牌。
是白色的。
按照等級,處於學院最底層。
貴族學院就是一個巨大的名利場,貴族之上還有四大家族,楚、席、季、樓四姓。
他們在學院擔任不同的職務,凌駕於所有人之上。
【F1,楚鶴川,學生會主席,金字塔頂端的佼佼者,楚氏集團董事長獨子,有嚴重潔癖,卻患有性/癮……】
【F2,席褚眠,校籃球隊隊長,八塊腹肌,公狗腰,鯊魚肌,外表陽光開朗,實則腹黑陰暗。】
【F3,季敘言,風紀委員長,刻板公正,從不欺凌貧困生,背地裡卻喜歡看人跪在腳邊,像狗一樣臣/服。】
【F4,樓逸星,文藝部部長,現象級的驚人容貌,舔狗無數,娛樂集團未來的繼承人,極端的顏控。】
總而言之,都不是善茬。
芸司遙洗完澡後匆匆看過人物面板,關掉後躺進被窩。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具身體比上一個世界健康很多。
不知道有沒有隱疾,除了虛弱一點,暫時感覺不出什麼。
接下來的劇情,大概是她被欺凌,女主挺身而出,最後引起F4的關注,展開一系列愛恨情仇。
而她,名副其實的短命炮灰,早早下線。
芸司遙給自己款式老舊的水果9充上電,安靜的閉上眼。
此時此刻,論壇終於迎來了流量最高峯。
【驚!醜女無敵,818那個苦戀楚少多年的特招生……】
「笑死了,她怎麼還有臉來上課?」
「再怎麼說我們學校也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上的吧,管理層怎麼篩選人的?」
「長成那副醜樣子,偏偏又這麼自信。」
「吐了,居然敢跟會長表白,怎麼想的?」
「真有意思,聽說她今天還被老師趕出教室了,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丟死人了,哈哈哈……」
「……」
芸司遙對這些惡意議論一無所知,就算知道了也不會讓她心裡有任何波動。
骨子裡的劣根性像他們的嘴一樣惡臭,你不狠狠打臉,他們永遠不懂什麼叫「閉嘴」。
早上六點,她準時醒來。
洗漱完後看著桌上扮醜的化妝品,芸司遙沒猶豫,拉開拉鏈開始給自己上妝。
最後再沾上兩顆假痣……
貼第二顆的時候她遲疑了一瞬,最後放棄,改用紗布替代。
原主不僅是因為表白而被欺凌,還有一點原因。
太醜了。
在這個遍地有錢人的學院,醫美護膚對女生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
當醜小鴨混進白天鵝羣裡,這種違和、突兀會讓芸司遙受到更多不必要的關注。
所以她要一點一點,讓自己變得普通又平凡。等到時機成熟再卸下偽裝,露出自己本來的臉。
今天上的是聲樂課。
芸司遙推開音樂教室大門,原本喧鬧的教室驟然安靜。
她扶了扶臉上的黑框眼鏡,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貴族少爺們的眼神跟見了鬼似的。
一天不見,這醜八怪變得比之前更「醜」了,不知道發的什麼神經,臉上居然貼起了紗布。
埃爾斯頓明面上禁止暴力。
除了特權級貴族,其他貴族少爺們還不敢違抗校規。
「誰打她了……」
「太搞笑了吧,我都不敢靠近……」
芸司遙所站的區域,周圍半米都沒人。
聲樂老師進來後看到這一幕也愣住了。
他從教十餘年,對這些少爺小姐們的手段有所領會。
估計又是個被孤立的倒黴蛋。
視線落在芸司遙身上,瘦小又平凡,臉上還粘了紗布……
說平凡都是誇她了。
老師清了清嗓子,「好了安靜,我們要開始上課了。」
他坐在鋼琴前,說:「先試一下音,再過一個月就到了一年一度的文藝匯演,獨唱的機會人人平等,誰唱的好,名額就歸誰,沒問題吧?」
少爺小姐們打起了一點精神。
埃爾斯頓的文藝匯演邀請的可是各個國家頂尖的豪門貴族。
如果能嶄露頭角,在那些大佬們面前混個臉熟,對自己未來的仕途百利無一害。
學生們自發排起隊,一個個試音過去,聲樂老師的眉頭漸漸鎖緊。
這個先天條件不足,音域窄了……
那個音準太差,節奏感也不行……
一路試下來,最後終於輪到了芸司遙。
老師已經不抱什麼期望了,準備在矮子裡面拔高個,對她更加敷衍。
「《茶花女》中的《Semprelibera》,練習過吧?」
「嗯。」
老師彈了彈琴鍵,道:「行,開始【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3)
【您是否使用聲樂卡,兌換積分:100點。】
芸司遙點了一下光幕。
【是。】
……
下午三點。
一條熱帖被頂上了學院論壇榜首。
【驚!一年一度文藝匯演不會真讓醜女上臺獨唱吧?!】
論壇帖子一經發出,引來眾多少爺羣嘲。
「醜女?不會是我想的那個吧?」
「真好笑,哪來的謠言,譁眾取寵,滾!」
論壇帖子的視頻還沒加載出來,底下評論一片罵聲。
「惡不噁心,真當我們學校沒人了是吧?」
「@管理員,趕緊出來刪帖,這樓主失心瘋了。」
隨著視頻加載成功。
底下原本熱鬧的評論開始陷入停滯。
直到三分鐘,視頻時長結束。
陸續有人開始評論。
但評論的內容卻很奇怪。
「?」
其他人就跟商量好了似的,數不清的問號開始大肆蔓延。
過了足足五分鐘。
幾百樓的問號結束,纔有人開始發表文字評論。
「不是……」
「……這人誰?」
「特招生啊,樓上莫不是眼瞎了。」
沉寂許久的評論區霎時間炸開了鍋。
「特招生?!」
「我是不是眼瞎了,耳聾了,這視頻拼接的吧,來個大神戳穿這拙劣虛幻的視頻,我不信。」
「我學這方面的,很明確的告訴你,沒有。」
「不可能!我一定是沒睡醒……」
「……她怎麼會唱美聲啊!」
*
埃爾斯頓特權貴族別墅區。
燈火通明,古典音樂悠揚婉轉。
女僕們來去穿梭,為主廳內的天之驕子們準備下午茶。
真皮沙發東倒西歪的躺著一個男人。
一頭銀色長髮,皮膚極白。
他無聊的刷著手機,不知看到了什麼,眼睛微微睜大,坐直了身體,低罵一句,「我操。」
「樓逸星,你又犯什麼病?」
坐在另一頭沙發的男人打了個哈欠,一副剛睡醒的模樣。
樓逸星戴著藍牙耳機,他摘了一個,突然開口:「……之前是不是有個特招生,跟鶴川表白了?」
「哦……」席褚眠想了一下,「好像是有一個,怎麼了?」
楚鶴川坐在主位,聞言抬頭掃了他們一眼。
「無聊。」
他單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翻著書頁,眼皮很薄,清冷禁慾的長相,宛如高山上的一捧雪。
樓逸星習慣了他的冷漠,道:「大一的文藝匯演,在他們班選獨唱。」
席褚眠穿著一件黑色背心,露出來的肌肉線條十分流暢漂亮。
他睡眼惺忪,無趣的又要閉眼。
「所以呢?總不能選上她吧?」
以文化第一的成績進入埃爾斯頓,妥妥的小鎮作題家。
席褚眠看過這位特招生的照片,和他預想的大差不大。
普通、平凡,放人堆裡都不會多看幾眼。
樓逸星笑得意味不明。
「還真有可能。」
他姑姑是音樂教授,他又是娛樂圈數一數二的太子爺。
可以說從小被藝術薰陶長大的。
維也納之類的音樂會他去過很多次,耳朵被養的很刁。
席褚眠不信。
「獨唱?一個貧民窟出來的特招生,她獨唱?」
樓逸星關掉藍牙,將手機遞過去,笑眯眯道:
「聽聽看?」
席褚眠接過手機,聲音外放。
視頻明顯是偷拍,拍攝的角度有點抖,只露出少女瘦削單薄的背影。
前期有很多雜音,大部分都是些幸災樂禍的竊笑。
「……」
「還試什麼音,直接定下賴姚唄。」
「她學過美聲沒有啊?」
「肯定沒學啊,這不是自取其辱嗎,哈哈……」
人聲漸漸弱下來。
視頻裡,聲樂老師流暢的琴聲嫋嫋響起。
一個女孩背對著鏡頭,正唱著《Semprelibera》。
醇厚而富有質感的歌聲搭配著琴音,只一瞬,便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楚鶴川停下翻書的手,耳朵微動。
……不管是轉音還是情感高音,都毫無一絲瑕疵。
視頻裡本來窸窸窣窣不斷有人說話,隨著音樂進行到中段,徹底沒了聲音。
美聲獨特的共鳴與力量,讓每一個音符都極具感染力。
樓逸星修長指節敲打著真皮沙發,在心裡打著拍子。
演唱者用歌聲,完美地將薇奧莉塔內心的掙扎,嚮往演繹得淋漓盡致。
就連席褚眠這個外行人,都能聽出這人唱的專業。
全曲下來,連高音部分都處理的非常完美。
琴聲終止,視頻結束。
「……這誰?」席褚眠臉色怪異,「那個特招生?」
楚鶴川也看向樓逸星。
樓逸星拿走手機,哈哈大笑,「對啊,沒想到吧,就是她。」
他點開帖子,給視頻點了個贊。
「多有意思啊。」
樓逸星舔了舔脣,琥珀色的眸子裡儘是興味。
席褚眠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肚子裡憋著壞水,聳聳肩。
「我還以為你極端顏控,沒想到這麼不挑。」
樓逸星道:「……我是極端藝術控。」
席褚眠嗤笑一聲,「是是是……藝術。」
他菸癮犯了,從兜裡掏出打火機,「帶煙沒?」
樓逸星丟了一盒給他,「真麻煩,下次自己拿。」
席褚眠點燃脣邊的煙,笑得露出虎牙。
兩人的對話吵醒了一旁沙發上趴著的藏獒。
藏獒突然站起來,甩了甩腦袋。
它體型巨大,牙齒森白,腿部肌肉發達。
周圍的女傭都很害怕,躲得遠遠的。
楚鶴川突然出聲。
「Eric。」
他聲音清冷而縹緲,每一個音節都透著拒人千裡的疏離。
「過來。」
藏獒邁開步子,走到楚鶴川腳邊,趴下,收起獠牙,溫順的像只貓。
樓逸星道:「這破狗每次對我就齜牙,什麼毛病。」
席褚眠也對這狗發怵。
「平時怎麼訓的,在你手裡跟貓兒似的。」
楚鶴川合上手裡的書,幽黑眸子深不見底。
他拿了一塊雞肉乾,餵給藏獒喫。
那隻手骨節分明又過分蒼白。
楚鶴川摸了一下藏獒尖銳森白的牙,聲音透著懶怠。
「乖狗。」
席褚眠看著發毛,嘀咕,「真瘋,不怕把你手咬斷……」
樓逸星眉梢挑了挑,陰陽怪氣。
「沒少用訓狗的手法訓人吧,楚大少。」
楚鶴川微不可查的擰了下眉,拍了拍藏獒腦袋,嗓音平靜冷淡。
「去。」
下一秒,藏獒衝著樓逸星就撲咬過去。
「啊啊啊——」
樓逸星被攆得滿屋子跑,「楚鶴川,你他媽有人性嗎!」
席褚眠冷眼看著,「叫你犯賤,不知道人有潔癖麼。」
楚鶴川慢條斯理地拿出溼巾,一根根擦著手指。
矛盾至極的體質。
有潔癖,居然還有性.癮【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4)
芸司遙從音樂教室出來。
試音結束,老師沒有立刻擬定人選,只說之後會發通知,便讓大家下課了。
系統:【宿主,您之前學過美聲?】
芸司遙道:【學了一點。】
聲樂卡的作用只能輔助她唱得沒那麼丟人,做不到這種效果。
系統探尋過她的記憶,並沒有發現這一段,所以它很疑惑。
【我們資料庫一般都存著宿主在原本世界的記憶,您是什麼時候學的?】
芸司遙扶了扶眼鏡。
「可能你程序出Bug了,沒加載完全。」
校園裡,其他人拿著手機不知道刷什麼,視線一直往她身上瞥。
就算不抬眼觀察,芸司遙也能感受到源源不斷的注視。
審視、窺探,似有若無的惡意……
高高在上的目光,彷彿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突然,一道聲音叫住了她。
「……特招生?」
芸司遙腳步一頓,繼續走,不想理會。
「叫你呢,沒聽見?」
芸司遙穿過拐角,再抬眼,面前已經多了四五個人。
少爺們蹲在地上抽菸,霧氣瀰漫開來。
跟故意等著她似的。
身後叫她的男人哼笑一聲,「躲我呢,剛開學你可不是這樣……」
地上蹲著的男人看到她,站起身。
「喲。」
他明顯是這羣人裡的頭兒,眉毛上有道疤,吊兒郎當的痞氣。
「這不是喜歡楚哥的那個特招生嘛?」
幾個人站起來,攔住她的去路。
芸司遙平靜道:「讓開。」
顧昀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挑起眉,「我沒聽錯吧,你算什麼東西,叫我給你讓路?」
其餘人哈哈大笑起來。
芸司遙靜靜注視著他,道:「怎麼?撕書潑水,在我書桌上刻字還不夠,要為了你主子打我一頓出出氣?」
她聲音清冽,像雪,冰到骨子裡。
顧昀臉色一下沉了,「什麼主子……」
芸司遙看著他的臉,「我有說錯?」
顧昀眉宇驟然陰沉,又突然鬆懈,「哈,你以為唱唱歌就能讓楚哥對你另眼相看了?像你這種貧困生蛆蟲……還是少做些白日夢了。」
真麻煩。
芸司遙淡淡的想。
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蠢貨,簡直就是這羣跟班的代名詞。
顧昀看她不閃不避,甚至不開口求饒,覺得有些新奇。
他之前見過芸司遙。
一副窮酸樣,愛面子,貪財。
見到楚哥就眼巴巴湊上去,掂不清自己幾斤幾兩。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打量芸司遙。
顧昀惡劣的咧開嘴,露出一口齊整的白牙:「我就算打了你,能怎樣?」
他爸是聯盟理事會的成員,楚鶴川父親的下屬。
一個無權無勢的特招生,顧昀碾死她就跟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他抬了抬下巴。
跟班們封住芸司遙的後路。
顧昀掐住她的臉,抬起來仔細看,嘴裡不乾不淨,「我警告過你,要麼夾著尾巴做人,要麼滾去退學……」
他眯了眯眼。
芸司遙臉上那副黑框眼鏡幾乎要蓋住一半的臉。
眼鏡片有啤酒瓶底那麼厚,真礙眼……
「長這麼醜就別化妝了,什麼破眼鏡,土老帽——」
他話音剛落,脖頸的領帶就被人用力扯下。
「呃……」
顧昀呼吸窒住,緊接著腹部猛地一痛,眼前天旋地轉!
「啊!」
下一瞬,後背重重砸在了地上,骨頭依稀聽到「咔嚓」一聲。
斷了。
芸司遙乾淨利落給他來了個過肩摔。
她跟牽狗一樣抓住顧昀的領帶,將膝蓋抵在顧昀胸口,半跪在他身上。
用力往下踩,用體重壓制住他。
「啪嗒」
眼鏡從芸司遙臉上甩落,砸在地上。
鏡片裂出蛛網一般的縫隙。
不能用了。
芸司遙垂下長睫,那雙漂亮的眼宛如一泓清泉,冰冷凌厲,倒映出顧昀痛到五官扭曲的臉。
「當狗就要有狗的樣子。」
「你——」
顧昀目眥欲裂,猝不及防對上她的視線,心驟然停跳一拍。
很難形容他現在是什麼感覺。
惱怒、憤恨、難堪……
被一個看不起的特招生壓在地上踩,羞辱。
但心裡卻詭異的升騰起一個念頭。
那雙眼睛跟玻璃珠一樣過分漂亮,怎麼能長在這麼一張臉上,違和又不協調。
芸司遙將手心裡藏的刀片抵在他脖子大動脈的位置。
冷冽的聲音像一桶冰水,讓他剎那清醒。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家楚少爺遛你從來都不拴繩,逮人就咬。」
「顧哥!」
幾個跟班反應過來,迅速就要往這邊衝。
芸司遙將刀片更重的嵌入顧昀的脖頸,冷冷提醒。
「來,你們碰我一下,這刀片立馬就扎進他脖子裡,不信的話可以試試。」
幾個跟班連忙剎住腳步。
芸司遙說:「反正我無父無母,無親無故,大不了就是一死。可你們顧大少不一樣,家大業大,又只有這麼一個寶貝兒子……」
她聲音輕輕柔柔,手裡的動作卻乖張狠戾。
「一起死,我也不虧。」
虧。
虧大發了。
芸司遙可不想和一個白癡二世祖一起死。
顧昀脖頸劃出一道血痕,猩紅的血跡刺痛了那些跟班的眼。
芸司遙掃了他們一眼。
「滾。」
幾人躊躇,不知道要不要動。
顧昀脖頸劇痛,他雙眼赤紅,「沒聽到嗎?!滾!」
幾人迅速跑開幾丈遠,嘴裡還不停道:「你、你你別衝動!顧哥要是在學校出了事,不光他家,理事長也不會放了你!」
烏黑檀發順著芸司遙肩頭滑落。
顧昀聞到了一股月鱗香,絲絲縷縷。
明明面前的人如此普通,又黑又瘦,除了一雙眼好像沒有能看的地方,此時他就像被下了降頭,死死盯著不放。
芸司遙低頭看了他一眼,看得顧昀呼吸再次窒住。
她抬起腿,毫不留情的將他肋骨壓斷。
「啊啊啊!!」
顧昀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痛得雙目圓睜,幾欲昏厥。
「你媽的芸司遙!瘋了吧你!!」
芸司遙站起身,確保人暫時沒有行動能力,才轉身。
身後的人一擁而上,攙扶顧昀,「顧哥!顧哥你沒事吧?!」
天空飄起了毛毛細雨。
面前不知何時多出來了一個人。
芸司遙腳步停住,抬起眼。
皮鞋踏過混凝土,發出微妙的響動。
男人身著熨燙得筆挺的校服,衣角規整,每一處褶皺都彷彿帶著剋制的美感。
胳膊的紅袖章端正的別著。
「同學你好。」
季敘言骨節分明的手緩慢撐起一把黑傘,將雨水盡數隔絕。
高挺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雙眸深邃而清冷,刻板保守。
連釦子都要繫到最上面那一顆。
——「校規第一條,禁止暴力。」
他拿著手裡的記錄本,不鹹不淡道。
——「你違規了【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5)
芸司遙手裡握著刀片,上面還有顧昀脖頸上的血。
雨水滴在她頭上、手上,將刀片上的血緩慢衝淡。
「滴答、滴答……」
融入地面,徹底消失。
她微微歪頭,衝季敘言露出一個無辜的笑。
「季學長。」
季敘言看著她,往前走了兩步,將手裡的傘往她頭上移了移。
「名字,班級。」
芸司遙不說話。
季敘言看著她的臉,眼神變得有些怪。
芸司遙:「只記我,他們不用記嗎?」
「記。」
扶著顧昀的跟班們身子一僵。
芸司遙:「可我是被欺負的。」
她指著身後的幾人。
「他們堵我,還說要打我。」
又指了指地上碎裂的眼鏡。
「我的眼鏡也被摔碎了,不能用了。」
「你放屁!我們還沒動你呢,到底是誰打誰?!」
芸司遙眨了下眼,道:「殺人未遂就等於沒罪嗎?我只是出於自保才還手。」
雨勢漸漸大起來,顧昀疼得陣陣呻吟,脖頸上不斷有血流出來。
「草,顧哥都被你打成這樣了,叫自保?!」
季敘言眼神深黑,冷淡,一眼掃過去時,那個說髒話的跟班就啞然熄火了。
芸司遙將刀片收進兜裡,衝他微笑。
「我很害怕呀,你們幾個堵我一個,防衛過當了,真是不好意思。」
「你!」
眼看著雨越下越大,還颳起了風,幾人擔心顧昀會出事,不敢多做停留。
「季少,顧哥現在傷太重,我們得先把他送醫院……」
季敘言視線掃過他們,又落回芸司遙身上。
「嗯。」
跟班們得了他的首肯纔敢將人抬走,臨走前,其中一人狠狠剜了芸司遙一眼。
來日方長,她今天敢做這麼絕,就得做好被他們報復的準備。
雨下得太大,幾個跟班甚至不能看清芸司遙的臉。
季敘言將傘給她,「你自己打著回去。」
芸司遙道:「您不記名了嗎?」
季敘言頓了下:「人都走了,下不為例。」
芸司遙感受到他的冷漠疏離,臉上露出溫和,乖順的微笑。
「哦,謝謝學長。」
這人表面執法有情,是個難得的正面主角。
實則卻喜歡看人像狗一樣,毫無尊嚴的在腳邊爬,掌控欲極強。
芸司遙憂心忡忡道:「可我好害怕啊學長,他們要是報復我怎麼辦?」
季敘言沉默半晌。
芸司遙接過傘,又道:「您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讓他們別糾纏我了。」
學院裡的風紀委員長。
F4裡風評最「好」,也最好說話的男人。
他有一套自己的行為守則,求他,可以,你得拿出他想要的,交易才成立。
季敘言這才將視線徹底落在她臉上,語調意味不明道:「你敢動手,還怕他們?」
芸司遙點頭,「怕啊,怎麼不怕。」
她摸了摸胳膊,「太嚇人了,我很害怕校園暴/力的。」
季敘言審視的目光一寸寸掠過她的皮膚。
芸司遙知道,這是在評估自己的「價值」,看她到底值不值得他幫。
呼嘯的風裹挾著雨吹到傘下。
芸司遙的長髮微微飄動。
時間靜止許久,久到她以為季敘言不會答應,一隻手緩緩的伸了過來。
芸司遙蹙眉。
他碰了她的臉。
手指溫度冰涼,指腹生了一層粗繭,重且慢的在她臉頰摩擦了一下。
繭子刮在臉上有點疼。
「你的妝不防水。」他說。
芸司遙:「……」
季敘言手指明顯沾了褐色的粉,被他擦掉的那塊膚色比其他地方都要白。
他黑色的眸子夾雜了點輕佻,語氣譏諷中又透著興味,「怕被他們在牀.上玩死,才故意化成這樣?」
芸司遙表情瞬間冷了。
不等她拍開季敘言的手,他就自己收了回去。
季敘言向後退了一步,聳肩,眸子裡的冷意散去,顯得赤裸又侵略感極強。
那是屬於上位者階層的傲慢和貪婪。
「抱歉,看來你不喜歡我的玩笑。」
芸司遙默默看著他。
啊,真是個神經病。
季敘言站在雨中,彷彿聖經中引誘夏娃偷喫禁果的蛇,森森的吐著信。
「我可以幫你解決,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
季敘言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發癲。
芸司遙看著他轉身離開,口袋裡被塞了一張IC卡。
特權級別墅區的門卡。
芸司遙握著傘,神色晦暗的看著他的背影。
她對當狗沒興趣,訓狗倒是有所心得。
但是對這種人。
她嫌噁心。
*
埃爾斯頓,學生會主席辦公室。
楚鶴川看著手機上匿名發來的簡訊。
是那個向他表白的特招生,私下裡發了不少露骨文字釣他。
楚鶴川調出了她的檔案,一點點翻看。
手機簡訊裡的露骨文字,和視頻裡隨著鋼琴演唱的人,實在有很大出入。
他看了看視頻,又去看那些文字。
最終長長出了口氣。
……人格分裂?
除了這種情況,他想不出來別的。
「咚咚」
辦公室的大門被人敲響。
楚鶴川關了視頻,道:「進。」
一個身形狼狽的男人從外面進來。
他脖子上纏了一圈繃帶,眉毛緊緊擰在一起,彷彿兩條糾纏的黑蛇,胸口綁了骨折固定帶。
「楚哥。」
楚鶴川掃了他一眼,平靜重複:「……校規第一條,禁止暴力。」
顧昀臉色一陣白一陣紅。
暴力?
他不過就掐了一下特招生的臉,就被壓斷三根肋骨,差點失血過多休克,他暴力?
顧昀覺得丟臉至極,又不能說自己是單方面被人打的,氣得鼻翼急劇地張合,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像一頭髮怒的公牛。
「……楚哥,我想開特權卡。」
楚鶴川淡淡道:「理由。」
顧昀牙齒咬緊,陰森森,「今年那個特招生,她越界了,我忍不了。」
楚鶴川冷冷淡淡的靠在椅背上,薄冷的脣微動。
「在你之前,季敘言和我通過電話。」
「……什麼?」
楚鶴川將特招生的檔案調出來,上面被蓋了盾型鷹徽。
看到這個家族徽章,顧昀雙眼彷彿要噴出火來。
「三天內,她受季家保護。」
這纔多久……半天都不到吧?怎麼騷成這樣,當天就勾搭上了?!
楚鶴川單手支著下巴,冷漠又無情。
「你的特權低於他,請回【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6)
【勁爆!風紀委員長季少居然給一個特!招!生!蓋了家族徽章!】
「??」
「沒搞錯吧?」
「消息靠譜嗎樓主?」
「造謠可不是0成本,想想那些發布假消息的都是什麼下場。」
樓主回了一句:「靠譜,我就是學生會成員,資料審查時看到了。」
「?」
「心碎了,憑什麼,季少看上她哪點了?」
「難不成……他就喜歡戴眼鏡這一款的?」
「……」
又過了半小時,另一個帖子衝上了榜首。
【重磅消息!顧家那位被特招生打了,現在還在醫務室躺著!】
「我有時候真懷疑這些特招生是不是瘋了。」
「???」
……
芸司遙撐傘回到宿舍,將兜裡的IC卡扔到了桌子上。
真煩。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第N次感嘆。
蝗蟲一樣數不盡的二世祖,只要她還在埃爾斯頓一天,就不會有安寧的日子。
芸司遙打開人物角色面板。
四張照片下都有簡單的人物介紹。
芸司遙仔細看了一遍,在其中一條介紹上停住。
楚鶴川。
小時候曾遭受過綁架,怕火,擅長射擊,高度潔癖……
系統看她停留在介紹面板的時間有點長了,便問:【宿主,怎麼了?人物介紹有錯漏嗎?】
芸司遙收回視線,點了關閉。
【沒有。】
【那您怎麼看那麼久?】
芸司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想起來個人……」
系統:【是燕景琛嗎?】
芸司遙沒回話。
系統:【……人死如燈滅,您如果過於在意某個NPC,我可以友情為您提供,情感記憶清除服務。】
【謝了,不用。】
芸司遙站起身,準備去洗手間卸妝休息。
燕景琛現在應該當上皇帝了。
萬人之上,無人敢忤逆,也再沒人能欺辱他……
芸司遙拿出卸妝水,系統冷不丁開口。
【他死了,皇位只坐了幾天。】
芸司遙拿卸妝水的手頓住,「死了?」
【骨灰和您合葬在皇陵。】
芸司遙沾溼化妝棉,「怎麼死的。」
【自焚燒死的。】
芸司遙放下化妝棉,看著鏡子人的臉。
平靜,冷漠。
【您還需要記憶清除嗎?】
只一瞬,芸司遙便拿起化妝棉,繼續卸妝。
「不。」
第二天上課。
芸司遙明顯感覺到教室的氣氛變了。
前桌的男生扭過頭嘗試和她搭話,旁敲側擊問她和季敘言是怎麼認識的。
芸司遙微笑,「不熟。」
「怎麼可能,不熟季學長怎麼會……」
「我們確實不熟,你還有別的要問的嗎?」
男生看了一下她的臉,啞然。
碰了個軟釘子,他竟奇怪的沒生氣。
沈焯跨坐在椅子上,胳膊搭在靠背,「你……」
芸司遙看他。
他視線漂移了片刻,有些不自在,沒話找話道:「……你眼鏡呢?」
芸司遙垂眸打開書,「哦,碎了。」
書桌和課本今天一大早就有人給她換成了新的,上面沒有刻著汙言穢語,沒有被潑拖把水,書也沒有撕爛……
季敘言甚至都沒有特意吩咐,她的生活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貴族學院隱藏的叢林法則。
金字塔上的四人只要稍微釋放一點善意,數不清的人就會為了討好他們拼盡全力。
沈焯像是沒感受到她的冷漠,道:「……你之前為什麼不想著戴隱形眼鏡?」
芸司遙翻書的手一停,抬起臉。
「因為沒錢。」
沈焯:「……」
芸司遙確實沒騙人。
她帳戶餘額只有幾千塊,還得靠學校發的助學金度過接下來的四年。
眼鏡碎了,她換一副新的都得多考慮考慮。
沈焯乾笑兩聲:「……啊,你不戴眼鏡,比之前好看多了。」
他又掏出手機,很沒情商的問:「你加我吧,缺多少錢我發給你。」
芸司遙沒理他。
她今天也化了妝,臉上貼著紗布,仍舊是很平凡普通,除了那雙眼睛,冷冷看人的時候,莫名心臟都縮緊了。
沈焯慢慢放下手機,自己給自己臺階下。
「……不加也沒事。」
芸司遙低頭,繼續看書。
「嗯。」
兩天安生日子過去,到了和季敘言約定的最後期限。
他的條件很「簡單」。
讓芸司遙卸了妝,三天內來特權別墅區找他。
這意味著什麼,不用腦子也能想的到。
芸司遙根本沒打算去,但也沒把進出別墅的IC卡扔了。
期限一過,以季敘言天之驕子的脾氣,估計不會輕易放了她。
芸司遙不知不覺走到籃球場,今天這裡圍著的人格外多,學生拉了一條橫幅,隱約看到一個「席」字。
「席哥!!加油!!」
「加油!!」
青春活力的氛圍讓芸司遙夢回國內高中。
「哐當」
隨著籃球砸進筐中,現場的尖叫聲瞬間沸騰。
「啊啊啊!!」
要不是回宿舍必須經過這裡,芸司遙早繞開了。
籃球場上,一個穿著背心的男孩露著結實有力的肌肉,蜜色的肌膚上滿是汗水。
「席哥今天狀態還行啊。」
席褚眠撩起背心下擺,和朋友撞了一下肩膀,胡亂的擦了下汗。
「嗯。」
飽滿的胸肌、塊塊分明的腹肌隨著呼吸若隱若現,散發著十足的荷爾蒙。
他視線越過嘈雜歡呼的人。
不知看到了什麼,眼裡瞬間亮起光。
哈。
席褚眠眯了眯眼,5.0的視力讓他很快鎖定一個眼熟的背影。
籃球場內外,只有她目不斜視,平淡的繞開擁擠的人羣。
皮膚黝黑,長發披散,手裡還抱著書……
這不是那個「小歌唱家」麼?
席褚眠眼裡泛著興味。
本人看起來和他想的一樣呆。
他匆匆將手裡的籃球拋給別人。
「哎!你不打了?」
「不了!」
席褚眠笑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找點新樂子。」
……
「同學……你可以幫我去體育器材室拿一下拍子嗎,我很急用,暫時脫不開身……」
一個男生朝著芸司遙匆匆跑過來,「拿完之後放在花壇那邊就行,我朋友腳崴了,我得先送她過去。」
他指了一下身後崴了腳的女生,芸司遙掃了一眼,拒絕的話到了嘴邊。
男生搶先道:「辛苦你了,實在是太謝謝,我先送她去醫務室……」
芸司遙看著他轉身,背著女孩去醫務室,眉頭皺了皺。
十分鐘後。
芸司遙彎腰撿起地上的拍子,聽到器材室的大門在身後落鎖。
「砰——」
器材室霎時陷入一片黑暗【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7)
——她被關起來了。
芸司遙慢慢的直起身子。
凌亂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鎖上,別讓她出來……」
「真沒事嗎?」
「哪這麼多話……走……」
芸司遙將拍子扔回地上,還有閒心去猜耍這種低劣幼稚手段的是什麼人。
是顧昀,還是季敘言,或者是看她不爽的某位貴族?
被關的半小時,眼睛已經熟悉了黑暗。
唯一的窗戶被人從外打開。
光線照入,芸司遙下意識閉起眼,下一秒,一桶冷水徑直朝她潑了過來。
「譁啦」
水全部衝到了她臉上,將紗布浸溼,臉上粗糙的妝容也跟著融化。
芸司遙眸光一寸寸冰冷下來。
夏天的校服溼噠噠的粘在身上,勾勒出瑩白的皮肉。
她慢慢的抹了一把臉,將髒汙擦乾淨,濃長的睫毛輕輕抖動。
器材室外響起嘈雜的腳步聲。
「走走走……」
芸司遙將粘在臉上的頭髮一把撩到腦後,妝容糊在了一塊,很難受。
她便用衣服擦乾淨臉上的東西。
連同紗布,假痣一點點卸掉。
【宿主,您現在……】
芸司遙胸口起伏,因為呼吸身體發抖。
「閉嘴。」
她掃視了一下器材室,找到鋁合金棒球棍,撿起來,拿在手裡頭顛了顛。
系統:【宿…宿主,您可不能衝動……】
芸司遙頭髮向下滴著水。
她臉色陰沉,眉頭蹙起,泛著冷冰冰的不快。
「我沒衝動,很冷靜。」
芸司遙找了個地方坐下,等著「罪魁禍首」來開門。
不出片刻,一道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哎,這器材室的門怎麼鎖了?」
少年人的嗓音帶著獨有的朝氣,音調高且上揚,他拍了拍門,「有人在裡面嗎?!」
「砰砰!」
門被拍得震動起來。
芸司遙聽著他砰砰的拍門,並未作聲。
席褚眠拍了兩分鐘,裡面的人遲遲沒有回應。
他臉上笑容漸漸淡了。
怎麼回事?
不就喊人潑了一桶水,又沒做什麼,那特招生總不能這麼脆弱,才半小時就出意外吧?
席褚眠拿出鑰匙,將器材室的門打開。
光亮一點點射入室內。
席褚眠定睛一看,地上溼淋淋的全是水。
可是……人呢?
他朝裡走了幾步,眼神迅速瞥了眼窗戶。
潑水之後,窗戶就被鎖住了,她不可能從裡面跑出來。
席褚眠深入的走了兩步,開始找人。
剛邁開一步,剎那間,腦後生風,席褚眠還來不及反應,腦袋像被重錘擊中,「嗡」的一聲,尖銳耳鳴。
「草……」
他直直的朝著地面摔去。
一陣劇痛如洶湧的潮水襲來,頭皮好似被千萬根鋼針猛刺。
「媽的。」
席褚眠捂住腦袋,要不是他身體素質強,這一擊能直接讓他暈過去。
「書呆子……你!」
芸司遙沒想到他還能爬起來。
【宿主宿主!您不能殺人啊!!】
芸司遙勾起脣角,皮囊濃麗姝色彷彿勾人豔鬼。
哦對。
這是個現實世界,殺人犯法。
芸司遙挽起袖子,棒球棍換了個方向,朝著他腿砸過去!
「砰!」
席褚眠以驚人的反應速度躲過了這一擊,他捂著流血的腦袋,「你他媽什麼毛病……瘋了吧!」
剛抬起眼,一張完全陌生的臉映入瞳孔。
席褚眠愣住了。
——那是一張格外穠豔靡麗的面容。
烏黑長髮垂在腰際,瓷白的肌膚近乎透明,透著病態的美。
不是特招生……
席褚眠一下就看呆了。
這人是誰?
芸司遙烏黑長睫低斂,歪著頭,手裡握著棒球棍。
她殷紅脣瓣微微勾起,美得驚心動魄,卻又讓人膽戰心驚。
「好看麼?」
席褚眠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好看的。
芸司遙笑容瀲灩。
她舉起棍子,朝他腦袋上重重一揮!
「砰!」
系統發出尖銳爆鳴聲:【啊啊啊啊!!!】
席褚眠倒在了地上,滿頭滿臉都是血。
芸司遙將棒球棍上的指紋擦了,粗暴的抓起男人的衣襟,探了探他的鼻息。
活著。
系統:【宿主啊啊啊!!!他可是席褚眠!!】
「我知道。」
校籃球隊隊長,父親是聯盟A區部長,F4之一。
芸司遙抹了一把臉,將棒球棍扔在地上。
「這附近有沒有監控?」
系統哆哆嗦嗦:【有……】
芸司遙:「黑掉這附近的監控,連同我回宿舍路上的監控,一起處理掉。」
雖然是夏天,一桶水潑上來她渾身忍不住發抖。
冷。
芸司遙氣壞了。
本就貧瘠的善心被消耗殆盡,只剩下冷冰冰的暴戾。
她心裡憋著一口氣,臉色也不甚好看。
席褚眠進來前讓所有人都不許靠近器材室,附近沒人,倒是方便了她。
芸司遙簡單收拾了一下,從器材室回寢室。
她走了一條偏僻小道,避著人上了樓。
系統兢兢業業的給她處理監控。
芸司遙回寢室後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冷意才逐漸消退。
鏡子中人的臉白皙豔麗,鴉羽般的睫毛,殷紅如血的脣,是一張足以讓所有人傾倒的樣貌。
任誰也不會將她和平平無奇特招生聯繫在一塊。
「嗡嗡——」
芸司遙放在桌上的手機亮起。
是一條匿名簡訊。
【今晚十二點前,最後期限。】
芸司遙掃了一眼信息,熄屏。
特權級別墅區。
顧昀陰沉著臉站在落地窗前,目光眺望校區宿舍樓的位置。
「哈哈哈……聽說你是被一個女人搞成這樣的?」
同伴指著他胸口的骨折固定帶,捂著腹部沒心沒肺笑起來。
顧昀臉色沉得彷彿能滴出水。
「不會說話就閉嘴。」
他這幾天被迫養傷,不能報復,早就對其恨得牙癢癢,連著兩晚都沒睡好。
傷口疼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他就跟中了邪似的,閉上眼腦子裡出現的都是芸司遙那雙清泠泠的眼。
她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柔軟溫熱的腿壓在他胸口,冷淡,平靜,讓人不敢直視卻又無法移開目光。
還有那股月鱗香味……
連著做了兩晚上被壓斷肋骨的「噩夢」,顧昀再頑強的精神都快抵不住了。
他拿出醫生開的藥,嚼碎了嚥下去。
牙齒咬得咯吱響。
顧昀覺都不敢睡了,不管白天黑夜,閉眼都是那個醜八怪特招生。
陰魂不散,令人生【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8)
大雨傾瀉而下。
轟隆一聲驚雷,照亮了整個埃爾斯頓學院。
特權級別墅區的建築以暖黃色的砂巖為基底,鋪陳著深灰色的琉璃瓦,層層疊疊,錯落有致。
芸司遙撐傘從宿舍出來。
雨水澆在傘面,噼裡啪啦,周圍的學生身著華服,朝著別墅區的方向前進。
這裡不允許其他學生踏足,除了今天。
——季敘言的生日。
他在別墅區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除了本院的貴族學生之外,還面向了所有特招生。
新生裡只有芸司遙一個特招生,往屆加起來卻足有百人。
他們謹小慎微,生存艱難。
從剛進學院面對種種不平的憤世嫉俗,到現在麻木忍讓,卻還是讓貴族們不滿意。
貴族也分三六九等,他們進學院也要付出代價。
有錢人從小就請家教名師輔導學習,發展特長。
長期處於高壓下,還要花大筆的金錢才能進入學院。
可這些特招生,學費減免,食堂免費,只憑藉成績好就能有和他們坐在同一間教室的資格。
甚至可以說,他們腳踩的每一塊地磚,喫的每一頓飯,享受到的每一點師資力量,都是貴族用錢,用權堆積出來的。
所以他們打壓特招生,看不起貧民窟出來的窮人。
直到這一屆,特招生名額來到了空前絕後的1。
【宿主,您真的要去嗎?】
芸司遙本來不打算去,經歷過席褚眠的事,她臨時改了主意。
「去。」
按照劇情,她是在別墅區碰見女主,和她產生交集。
席褚眠查不到傷他的人,肯定會把懷疑對象放在她身上,只不過他暫時沒往這方面去想,給她留足了準備時間。
……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樓逸星手裡端著酒杯,姿態閒散的靠在沙發上。
季敘言關上手機,「沒什麼。」
樓逸星道:「一個小時你起碼點開手機不下十次,這叫沒什麼?」
季敘言沒說話。
樓逸星看了看旁邊的空位,低聲嘀咕道:「奇了怪,我怎麼到現在都沒看到褚眠?」
傭人們來去穿梭,進入別墅區的學生越來越多,季敘言從沙發上站起來。
沒看到熟悉的人影。
他握住酒杯的手微微用力,金色邊框下的眼折射出寒涼的光。
另一邊。
芸司遙握著傘柄。
距離別墅區僅有五百米空地,一個女生被推倒在地上,白色長裙沾了滿滿泥濘。
如果只是單方面霸.凌,芸司遙可能不會關注。
但女生抬起臉的瞬間,頭頂浮現了一塊光板。
【女主】
那張臉清純乾淨,宛如一朵白花,眉眼素淡卻能讓人過目不忘。
纖細瘦削的身體顫抖,被雨淋溼也不掩驚豔。
很符合校園文裡清純倔強的小白花。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在楚哥面前說幾句話就把自己當回事了?」
「我沒有……!」
為首施暴的人芸司遙認識。
昨天還跟她說了話。
前桌,沈焯。
沈焯一襲手工定製的黑色西裝,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身形。
他眉眼桀驁,彎腰掐住林婉清的下巴。
「別讓我在楚哥身邊看到你,跟個跳樑小醜一樣討人嫌……」
林婉清眼角含淚,「我纔不想接近他們!你和他!你們所有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沈焯身後的人紛紛雙目圓睜,怒氣衝衝道:「給你臉了?!沈哥,她都罵咱們臉上了,不給點教訓我看她是不會長記性!」
林婉清臉色一點點白了。
沈焯臉色陰沉得好似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烏雲密佈。
他正想動手,餘光瞥到了不遠處站著的芸司遙。
她撐著傘,手指伶仃細瘦,穿著學院的校服,眼皮很薄,眸光平淡冷靜。
沈焯身體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下意識鬆開林婉清,不知道芸司遙在這看了他多久,心裡詭異的開始發虛。
「你們在幹什麼?」芸司遙問。
沈焯直起腰來,同伴給他打著傘,驚疑不定的看向她。
「啊,你說她……」沈焯衝她露出一個笑,向後退了一步,和地上趴著的人拉開一段距離。
「我們是朋友,剛剛在鬧著玩。」
其餘人臉色瞬間一僵,有點搞不明白他這是在幹什麼。
一個特招生,就算得到季家的庇護,多管閒事也不能管到這上頭來吧。
芸司遙掃了一眼地上的人。
沈焯側頭問了問身邊的人,「剛剛鬧著玩的,你們說是不是?」
幾人乾笑了幾聲。
「啊、對對……我們都是鬧著玩的……」
芸司遙「嗯」了聲,說:「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要玩也不急著這時候。」
沈焯笑著道:「剛準備走你就來了,一起過去嗎?」
芸司遙搖搖頭。
沈焯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她,忽然放鬆了身體,笑道:「好,那我先走,到時候去那等你。」
芸司遙沒說話。
幾人撐著傘走了。
林婉清趴在地上哭,肩膀不住的顫抖,脣被咬得泛白。
「嗚嗚嗚……」
芸司遙慢慢走過去,將傘傾斜到她頭上。
林婉清感覺到頭上的雨停了,雙眼紅腫,可憐兮兮的抬起頭。
芸司遙伸出一隻手,漆黑的眸子倒映出她狼狽的模樣。
「起來吧。」
林婉清怔住了。
瓢潑大雨下,芸司遙伸出的手修長且分明。
因為瘦,指骨薄薄撐起手背皮膚。
林婉清渾身不自禁顫了一下。
她顫抖著抬起胳膊,回握住了芸司遙。
溫熱、柔軟的觸感。
林婉清突然意識到自己手上也沾了骯髒的水,急忙想抽回來。
「我……我髒……」
芸司遙卻抓緊了她,將人從地上拉起來。
「沒事。」
林婉清站到了她傘下,兩人距離拉近。
芸司遙的臉並不好看,還貼了紗布,那雙眼睛卻格外漂亮,像玻璃珠,又好像一眼就能將人看透。
林婉清小聲道:「謝謝你……」
芸司遙:「回去換衣服吧,免得明天感冒了。」
林婉清說:「你的臉……」
芸司遙指著臉上的紗布,「你是說這個?」
她淡淡微笑,「前幾天做了切痣手術,還在恢復。」
林婉清認識她,或者說整個學院的特招生都認識她。
芸司遙是這一屆唯一一個特招生,相貌平平,卻很能生事,先是惹了學生會主席,遭到論壇所有人針對,後又搭上了季敘言……
就連特招生們私底下都在說她奴顏媚骨,毫無特招生頑強堅韌,不畏強權的精神。
芸司遙將人送走,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十點半。
宴會已經開始半小時了。
芸司遙朝著別墅區的方向走。
雨已經停了。
別墅區有一片巨大的人造湖泊。
月光照映在水面,顯得極為漂亮。
此時,下湖的臺階上,一個男人脫了鞋,正站在湖邊。
他身著義大利手工定製的修身西裝,純羊毛面料細膩柔軟,眉眼深邃冷峭。
水面恰恰覆蓋住他的腳踝。
「楚哥……」
微弱的聲音從湖下傳來。
楚鶴川緩慢的低下頭,月光傾倒在他蒼白的臉頰。
第一眼就能讓人驚豔的長相。
有個人泡在湖裡,浮上水面,溼漉漉的手搭在階梯上,眼神癡迷的望著他。
「會長。」
烏黑的頭髮散在水面,她躲在水下,顫抖著,瑟縮著,向楚鶴川伸出手——
想觸碰他冷白的小腿。
「我喜歡您……」
芸司遙腳步頓住。
這一幕讓她稍稍受到了衝擊。
二十幾度的天,還是晚上,泡在水裡?
她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水裡的是水鬼,還是人?
楚鶴川似有所察,側過頭,凌厲的視線朝芸司遙方向射來。
四目相對。
楚鶴川向後移了半步,冷冷的轉頭看著湖面的人,薄脣冷淡不近人情。
「噁心,滾【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9)
湖泊中的人身體僵住。
楚鶴川一臉被打攪的不耐,眉宇冷冷,毫無風度的吩咐。
「……別讓我說第二遍。」
他後退,踩著臺階上岸。
西褲隨著動作向上撩起,芸司遙視線落到了他腳踝上。
暗紅色的疤痕一閃而過。
——是燒傷的暗疤。
楚鶴川上了岸,視線向四周搜尋。
那裡早已沒了芸司遙的身影。
楚鶴川進了別墅區,吩咐保鏢,「把月亮湖裡的水換一遍,還有水裡那個……」
他厭煩的皺了下眉。
「讓她退學,別出現在我面前。」
上了二樓,樓逸星敏銳的察覺到他臉色不對。
視線一掃他微溼的褲腳。
「去月亮湖了?」
「嗯。」
樓逸星道:「又有人去月亮湖「偶遇」你?」
楚鶴川更加厭煩。
樓逸星:「早跟你說了不要固定時間去月亮湖,你看吧,這次怎麼碰見人的?」
楚鶴川聲音懶怠的冷。
「……躲在湖裡,等我下階梯的時候才浮上來。」
「髒死了。」
*
芸司遙刷了IC卡進入別墅私人區域。
門口等著的管家朝她躬身,彬彬有禮道:「……小姐,請隨我來。」
他帶著人進電梯,順便發了個信息過去。
季敘言收到管家發的信息,緊皺的眉微微鬆開,手指按動幾下。
【讓她卸妝換好衣服,上樓。】
【是。】
……
顧昀拿著手機到走廊上打電話。
是公司打來的,不得不接,競標B區某塊地皮出了點狀況,急需他處理。
電話那頭的負責人正在匯報情況,一時半會結束不了。
顧昀轉了個身靠在牆上,正打算從兜裡掏出根煙抽,不經意抬眸,瞳孔微縮。
樓下正有人提著禮裙上樓。
她眼瞼低垂,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淡淡陰影。
恰似從水墨丹青中款款走出,眉如遠黛,靡豔卻又有疏離的冷漠。
顧昀心跳陡然失了節奏。
一襲正紅色露肩禮服,裙擺層層疊疊,似翻湧的火焰。
燈光映照下,美得甚至有點不真實。
電話那頭的負責人遲遲沒有聽到自家少爺的聲音,遲疑著問了一句。
「……這樣安排可以嗎?顧少?」
顧昀的心跳快得像急促的鼓點。
掌心微微沁出薄汗。
「……顧少?」
負責人疑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顧昀醒過神,發覺手指不自覺用力捏緊了手機,此時泛起痠麻炙熱。
胸膛心跳快得像在犯病。
路過他時,她甚至都沒正眼瞧他一下。
生人勿近,冷漠到骨子裡。
顧昀匆匆交代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隨手拉了個侍者,問:「……那是誰,以前怎麼沒見過?」
「我……我也不清楚,是季少帶過來的人……」
芸司遙手機嗡嗡開始震。
【沈焯:你到了嗎,我怎麼沒看到你?】
【沈焯:要我去接你嗎,正好有空。】
芸司遙將手機熄屏,沒打算回。
今天是季敘言的生日。
不僅學院內的人來參加,聯盟理事會的高層也來了不少。
沈焯看著手機上完全不回信息的人,眉頭慢慢擰起。
「想什麼呢?怎麼老看手機?」
沈焯看著身邊一羣狐朋狗友,不耐煩道:「沒事。」
他不斷切出切回聊天頻道。
芸司遙一直沒回信息。
……她是因為看到他欺負其他特招生纔不理他?
林婉清摔在地上的時候,她肯定看到了。
所以才對他這麼冷漠。
肯定是這樣……
沈焯手機拿起來又放下。
仰頭喝了杯酒,還是沒忍住,打開和芸司遙的聊天頁面。
【沈焯:她是自己摔倒的,不是我推的,我就嚇了一下她。】
【沈焯:你別誤會^_^】
發完後,他等了五分鐘,對面還是沒回。
怎麼能這麼欲蓋彌彰。
沈焯後悔了。
他想撤回,發現消息早已過了撤回的時效。
操了……
他將空了的酒杯重重擲在桌上,臉色陰沉難看。
季敘言坐在角落沙發裡。
好不容易應付完理事會的叔叔伯伯,他臉色淡漠,連偽裝溫和的心情都沒了。
無聊透頂。
他拿出手機,耐心徹底告罄。
正打算打個電話讓那個磨磨蹭蹭的特招生滾蛋時,鼻尖先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月鱗香。
季敘言抬起眼,面前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是那個特招生……
他拿酒杯的手微縮,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這人有沒有被調包?
直到熟悉的嗓音響起,季敘言才後知後覺回過味來。
「交易完成了,學長。」
芸司遙晃了晃他給的IC卡,笑得溫順無害,不帶一絲攻擊性。
季敘言喉結壓抑的滾動。
芸司遙那雙眼漆黑分明,眼皮薄薄的,眼尾下耷,很容易顯出柔弱的錯覺。
他活在名利場。
從小到大見識過無數人,對情緒的感知超乎尋常的敏銳。
她雖是笑著,但眼底儘是不耐。
難言的興奮感讓季敘言呼吸頻率變快,他剋制著骨子裡的劣性,衝芸司遙露出一個笑。
「喝麼?葡萄酒。」
他修長的手拿著玻璃杯,宛如瑩白剔透的玉。
暗色的液體在杯中滑出一道弧線。
芸司遙看了看酒,又看了看他,眉梢微動。
哦,加了料的葡萄酒。
「…【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10)
「不想喝?」
季敘言靠在沙發上,將手裡的酒抬了抬。
他有意讓芸司遙喫點教訓。
給了她三天時間來別墅區,到了最後一天她才姍姍來遲。
季敘言從沒這麼等過人。
尤其還是一個貧民窟出身的特招生。
芸司遙伸手,指節泛著蒼白。
她接過酒,就在彎腰的剎那,胸前的胸針不小心砸在了地上。
「啪嗒」
漂亮的蝴蝶蘭胸針靜靜躺在地上。
芸司遙拿著酒杯,歪了下頭,衝季敘言道:「……可以幫我撿一下嗎?」
她裙擺層疊,厚重蜿蜒,不太好蹲下身。
季敘言看著她握住酒杯的手,瑩潤光澤,似乎輕輕一掐就能浮現豔色。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彎腰、蹲下。
芸司遙居高臨下的看著季敘言,倏地笑了。
季敘言抬起頭,視線接觸到她含著笑意的眼,剎那間晃神。
芸司遙殷紅脣瓣微動。
「……好像小狗。」
季敘言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芸司遙聲音冷清至極,姝色靡豔的臉露著溫柔又無害的淡笑。
「學長這樣……像小狗。」
季敘言心猛地一顫,血液迅速沸騰,心跳快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很冒犯的一句話。
非常冒犯。
將人尊嚴踩在地上隨意踐踏。
季敘言應該表現出生氣,並且要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特招生滾出去——
滾出去都太過於便宜她,應該要她跪下,學狗爬,從這裡爬出別墅,最好讓全校的人都看到她顏面盡失的模樣。
讓她知道,到底誰纔是狗。
可季敘言只是抓緊了蝴蝶蘭胸針,尖銳的一角深深嵌入了肉裡。
芸司遙垂下眼睛看他,輕而又輕的一眼,就讓他呼吸窒住,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難以抑制的激動。
她看著他,將酒一點點喝完。
透明玻璃杯口映出了她口紅的顏色。
季敘言神經都在突突跳動。
芸司遙:「可以了嗎?」
她倒了倒酒杯。
季敘言靜靜地看著她,扯了扯脣角。
「啊。」
非常可以。
季敘言難得如此失態。
卑劣的,不可思議的因為短短幾句話產生反.應。
芸司遙什麼都沒做,她只是將酒杯放回了桌上,平淡又冷靜的看著他。
像是上位者在命令他。
「下樓麼?」
季敘言衝她露出笑,「……你先下去吧。」
他盡力維持正常。
手心卻早已被胸針扎得鮮血淋漓。
芸司遙很乾脆的轉身離開,連胸針都沒有要回來。
季敘言呼吸粗重的坐回沙發上,視線一瞥,看到玻璃杯上淡淡的紅色脣彩。
他伸出手,胳膊微乎其微的抖,握住,將印有脣彩的地方貼住自己的脣。
指關節因用力泛白。
伸出舌.頭。
一點一點,全部舔乾淨。
……
【宿主,已為您檢測過,酒裡只有少量藥物,不會對身體產生大的影響。】
「嗯。」
芸司遙坐在了季敘言的專屬位置。
侍者親自將她領進來。
沙發上還有兩人。
正中間是眉眼冷峭,姿態懶怠的楚鶴川。
還有一人,則是銀白半長發,笑容燦爛又輕挑的樓逸星。
她是生面孔。
楚鶴川掃了她一眼,便收回視線,半闔眼假寐。
樓逸星道:「你是敘言的女伴?」
芸司遙點頭。
樓逸星穿了一身筆挺的白西裝,滿臉興味。
「他還是第一次帶女伴來宴會……」
樓逸星想朝她靠近,中間卻擋了個楚鶴川。
「你是學院的學生嗎?我怎麼沒見過你?」
芸司遙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然後擺擺手。
「啞巴?」
樓逸星目光更加炙熱,小聲嘀咕,「啞巴好啊,怎麼弄都不會叫,只知道咿咿呀呀的,多有意思……」
楚鶴川驀地睜開眼,語氣不善。
「碰到我了。」
樓逸星這才注意到為了和她搭話,自己西服外套蹭到了他的手,身體一僵,連忙回撤。
「哦沒注意不好意思……」
「……」
季敘言那杯酒開始緩慢的發揮作用。
芸司遙感受到自己身體開始發熱,藥量不大,只讓她提高了感官敏感度。
她悄無聲息的直起腰,減少身體與沙發的接觸面積,冷不丁對上楚鶴川的眼。
靜得像一泓深不見底的湖水,不起一絲波瀾。
他在觀察她。
被發現後他眼神仍舊不閃不避,平靜的收回視線。
低斂的眉眼和脣角都有芸司遙熟悉的影子。
季敘言晚了半個小時才下來。
他洗乾淨了手,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
剛到,就發現那個特招生規規矩矩的坐在他位置上,眼神卻一直看著別的男人。
——楚鶴川。
她在看楚鶴川。
季敘言眯了眯眼,特意加重了自己的腳步聲。
芸司遙收回視線,看他。
季敘言:「要不要喫點水果?」
芸司遙搖頭。
季敘言坐在了她旁邊,很快就發現她的「新人設」。
一個漂亮的小啞巴。
估計是怕自己特招生的身份被發現,她乾脆就不說話了。
有什麼好怕的?
他要是想留芸司遙在身邊,誰會這麼不長眼找她麻煩。
但季敘言看了看她那張臉,默許了她的偽裝。
招蜂引蝶。
還是之前那副樣子最省事。
能有實力和他爭的人只有楚鶴川。
雖然知道楚鶴川是他們四人裡,最不可能對芸司遙起心思的,但他還是什麼都沒說。
將胳膊搭在芸司遙沙發靠背上,虛虛的將人納入自己的領地。
芸司遙掃了他一眼,注意到他手心的傷。
裝作沒看見,眼神淡淡的收了回去。
貴族們戴著面具,特招生們卻被換上了新的衣服。
他們沒錢買禮服,這些禮服都由主辦方提供。
如今個個打扮一新,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有些緊張和不安。
樓逸星拍了拍手,笑眯眯道:「這麼收拾一番果然好看多了。」
季敘言表情淡漠,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
他們面前有一扇巨大的隔離玻璃板,位於整個宴會廳二層,可以將全數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樓逸星看了看漂亮小啞巴,笑了一下。
「你參與過這個遊戲嗎?」
芸司遙怔了一下,回望過去。
樓逸星沒錯過她眼底一閃而逝的愣怔,笑容更加燦爛。
沒參加過。
他心裡默默排除了學院的高年級學生。
那就只有大一新生了。
是貴族?
大一的特招生只有一個。
樓逸星之前還看了視頻,戴著一副寬大的黑框眼鏡,皮膚很黑,又瘦。
不是她。
樓逸星總感覺這個小啞巴非常熟悉,整理完所有記憶都沒找到能對應上的人。
他極端顏控,大一入學的名單他都看過一遍。
並沒有長得如此惹眼的。
還是個啞巴……
殘疾人本就少見,如果真見過,他不可能認不出來。
宴會廳內燈光驟然熄滅。
侍者端上來髮飾,要求特招生們穿戴好。
芸司遙向下看了一眼。
居然是【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11)
兔子發箍。
長長的,直立起來。
有些特招生已經習慣,拿起發箍戴在了頭上。
其中一部分覺得屈辱,臉色紅紅白白。
「遊戲很簡單。」
「獵人與肉兔,兔子們有十分鐘躲藏時間。」
「十分鐘過後,獵人方可以去找兔子,抓到的兔子即為挑戰失敗,但你們還有一次機會——」
他話音頓了頓,意味不明。
「被抓到的兔子可以化身獵人,跟隨獵人陣營捕捉兔子,抵消懲罰。」
「懲罰還是老樣子,聽命於抓住自己的獵人一個要求,或者穿上失敗者服裝,模仿各種動物,包括但不限於狗、豬、猴……」
芸司遙聽完遊戲規則,很清晰的感受到了對特招生們濃濃的惡意。
被抓捕的兔子可以化身獵人,這就導致特招生們會彼此防範,離心,讓遊戲進行的更艱難。
另類的貓鼠遊戲,貴族學院標配的階級遊戲。
用自己來取悅貴族們的惡趣味。
芸司遙甚至不用細想。
這些「肉兔」特招生是玩不過「獵人」的。
追蹤器什麼的簡直是常態,或許藏在兔子發箍裡,或許藏在衣服裡……哪裡都有可能。
在倒計時即將結束的一分鐘,當兔子們放鬆警惕,以為自己會贏得勝利露出笑容時,獵人再悄無聲息的出現,粉碎他們所有希望。
特招生們凝滯的笑容,驚恐睜大的雙眼,都狠狠滿足了他們惡劣的慾望。
瞧瞧,摧毀人的意志是如此輕易。
讓他們產生高高在上,翻手雲雨的自得心態。
芸司遙想起了席褚眠。
先是將她關進器材室,再如救世主一般將她解救出來,享受她的感謝和追捧。
「如果我們贏了,獎勵是什麼?」
一道清亮悅耳的嗓音打破沉寂。
是林婉清。
她換了一身衣服又回到了這裡。
特招生們都站在她身後,明顯都以她為首。
樓逸星饒有興致的掃過她的臉,「又是她……」
他轉頭,問楚鶴川,「誒,她是不是前段時間還進了學生會,你怎麼放她進來?」
楚鶴川淡淡道:「學生會招新有專門的篩查部門。」
簡而言之,這種小事他一般不管。
「……特招生也能進學生會了?」
樓逸星咂舌,「看來也不光是花架子,有點本事。」
按照劇情,在狩獵遊戲中。
女主憑藉自己的堅韌不拔,在特招生裡脫穎而出,吸引了F4所有人的注意。
她出身貧民,長相精緻,在學院很有名氣,但因為特招生的身份,受了許多不公正待遇。
女主決心要為特招生爭一口氣,揭露F4種種霸.凌惡行,奮發圖強進入學生會,想要改變特招生如今的處境。
由此展開一系列虐身虐心的故事。
沈焯坐在位置上沒動,朋友聳了聳他,「不玩?」
他心情不好,視線掃過那一堆「兔子」,沒看到黑黑瘦瘦長相平凡的芸司遙。
果然沒來。
這個遊戲是包含一定曖昧成分在的。
被抓的兔子要答應獵人的任何要求。
沒準兩人看對眼了,特招生就相當於有了靠山,在學院內不會再受人欺負……
嘖。
就像芸司遙那樣。
平平無奇也能攀上季敘言,得到他的保護。
沈焯蹙了下眉。
估計季敘言只是一時興起,學院內追隨他,長得漂亮的富家千金不少。
他沒理由會看上這麼一個特招生……
「我不玩了,你們玩吧。」沈焯道。
他確實沒了玩遊戲的興致,本來還想著芸司遙要是來了,他也戴上面具去抓一抓。
抓到了讓她幹什麼好呢……?
沈焯心頭微微一動,渾身開始發熱。
他鬆了松領帶,將外套脫了,露出裡面昂貴的襯衣。
……就讓他吻一下那雙眼睛。
這麼簡單的要求,她總不能還拒絕吧?
……
玻璃隔開的觀賞區。
楚鶴川站起身。
「不看了?」樓逸星道:「多有意思啊。」
楚鶴川:「回去了。」
他的狀態有些不對勁,眉眼懨懨的。
樓逸星還以為他介意月亮湖發生的糟心事,心情不好,隨意的揮了揮手,「行。」
楚鶴川抬腳朝著外頭走。
他胸口起伏的頻率比往常高了數倍。
呼吸也變得困難急促。
下了樓梯,楚鶴川本想去月亮湖,突然想起湖泊水還沒換,眼眸掠過一絲寒氣。
月亮湖算是用不上了。
這次犯病的程度比以往更加嚴重。
楚鶴川能感受到自己的體溫正在急速飆升。
每一次喘息都帶著難耐的渴望。
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雙手下意識扯著領口,試圖緩解那如潮水般湧來的燥熱。
他走到一半,腳步突然停了。
轉頭。
芸司遙跟在他身後。
楚鶴川靜靜地看她,「有事?」
芸司遙上前一步。
楚鶴川微不可察的後退,聲音警告。
「……芸同學。」
芸司遙眨了下眼,衝他露出溫順柔軟的笑。
「既然認出我了,為什麼不戳穿?」
她就是月亮湖邊,目睹楚鶴川被糾纏勾引的醜八怪特招生,也是季敘言帶來的漂亮啞巴女伴。
芸司遙步步逼近,視線卻落在楚鶴川的手腕上。
很失禮的動作。
楚鶴川扯了一下袖子,蓋住手臂上蔓延的燒傷疤痕。
他額頭滲出細密汗珠,聲音淡漠冷靜。
「請自重。」
——芸司遙抓住了他的袖子。
觸目驚心的疤痕映入眼簾,那股熟悉的感覺愈發明顯起來。
「……」
楚鶴川反手一把扣住她的手,力道極重,粗糙的手心剮蹭在她瑩白的膚肉上。
交疊的肌膚激起令人頭皮發麻的電流。
他的性.-癮。
犯【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12)
【您愚蠢自私,拜金惡勞。】
【對學生會會長楚鶴川一見鍾情,並展開猛烈追求……】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楚鶴川抓著她的手,理智在慾望的漩渦中掙扎。
他忘記了自己的潔癖。
手指鎖緊,像是要那隻手鑲嵌進身體,彼此交融。
「……」
芸司遙胸口湧起熟悉的心悸。
這種感覺,就像當時太子遇難,強烈情感衝破束縛,猛地在眼前炸開。
陌生的記憶如蜘蛛一般纏繞。
眼前的場景開始扭曲。
她看到楚鶴川坐在陽臺下,淺金色的光籠在他臉頰。
周身像是被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遙不可攀。
「……我對你沒興趣。」
他轉頭,看向「她」,語氣冷漠到幾乎殘酷。
「跟蹤,偷窺,發露骨匿名簡訊給我……你就這麼饑渴?」
他拂開「她」寫的情書,嗓音冰冷至極。
「滾吧,不要再來打擾我,芸司遙。」
無休無止的霸.凌,被撕毀的書,被關器材室,還有狩獵遊戲……
都是楚鶴川的默許與放縱。
他冷漠又淡然,將人心玩弄於鼓掌,將他們看作籠中鳥,蠱中蛐。
只因為這個世界於他而言——太無聊了。
楚鶴川需要刺激,來壓制自己的性.癮。
「芸司遙」輸掉了狩獵遊戲,被迫曝光對楚鶴川所有騷擾露骨的簡訊,公開被羞辱,最終因心理崩潰而自殺死亡。
「……」
眼前的場景如撥雲見日,逐漸清晰起來。
楚鶴川那張冷淡俊美的臉重新出現在視線中。
他渾身燙得驚人。
相貼的肌膚泛著潮溼溫熱的水汽。
眼神鋒利又直白,看她的目光是居高臨下的審視,赤裸的慾望,劣等的秉性。
沒有了記憶中的冷漠譏誚,而是深重的、濃鬱的瘋.狂。
想做。
發了瘋似的想做。
芸司遙抬起頭,烏髮紅脣,薄薄的眼皮,一雙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我怎麼不自重了?」
她早就鬆開楚鶴川的袖子,是他在抓著她。
粗糙指腹緩緩摩擦在她皮膚。
帶著性.暗示。
……
別墅區。
季敘言臉色不善的站起身。
距離芸司遙出門已經過去了十分鐘。
他一路冷著臉下樓,連跟他打招呼的貴族都不理會。
楚鶴川一走,她就找藉口去洗手間……
季敘言想起論壇上很火的帖子。
特招生表白被拒,遭全校針對——如果他沒記錯。
芸司遙表白的……
好像就是楚鶴川?
季敘言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冰冷陰鷙。
是啊……
他怎麼現在纔想起來。
芸司遙前後差距太大,導致他根本忘記了這回事。
媽的。
喜歡楚鶴川?
她以為楚鶴川是什麼好東西?
就他那個病,沒把人搞死在牀上都是好的了。
就她……?
季敘言面上冷漠,心裡的惡意洶湧如潮水。
芸司遙最好別讓他逮著她勾搭楚鶴川……
否則——
楚鶴川站在柏樹下,眉眼清貴冷雋,身上的黑色正裝剪裁極為合身,恰到好處地襯出寬闊肩膀。
季敘言停住腳步,摩擦了一下手心裡的蝴蝶蘭胸針,衝他露出笑,「……楚哥。」
「嗯。」
季敘言走到他面前。
兩人身高都逼近190,幾乎平視。
季敘言:「……我女伴去上洗手間,一直都沒回來,楚哥見過她嗎?」
他故意加重了「女伴」二字,笑容模式化的虛偽。
楚鶴川眼神平靜,嗓音淡淡。
「沒有。」
「哦……」季敘言與他擦肩而過,風輕輕拂過,帶來一陣淡到幾乎沒有的月鱗香,他臉上肌肉僵硬,仍舊是那副虛偽的笑面。
「那我再去別的地方找找。」
蝴蝶蘭胸針嵌進肉裡。
季敘言快壓制不住身上的戾氣。
操。
沒見過身上還沾著她的味兒?
虧他還給芸司遙留了一點臉,下藥的劑量那麼輕。
結果她轉頭就去找楚鶴川。
季敘言感覺自己快要被氣瘋了。
芸司遙芸司遙芸司遙……
你他媽最好能躲一輩子。
真把老子當狗耍呢。
——別墅內的廣播響起。
【兔子陣營淘汰:88人,剩餘:15人。】
林婉清準備藏進衣櫃裡,發現裡面已經有人躲著了。
裡面的人嚇了一跳,她也嚇得不輕。
雙方對視一眼,又相繼尋找新的藏匿地點。
林婉清推開一扇門,裡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
她慌亂的往裡跑,腳下卻踩了個空。
「撲通——」
冰冷刺骨的水瞬間將她淹沒。
她喝了滿滿一大口水,嗆咳一聲。
「救——!救命——!」
林婉清不會遊泳。
漫天的水進入她的鼻腔,辛辣又窒息。
雙手在池子裡撲騰。
「救……」
身體不斷下沉。
意識也隨著下沉逐漸渙散。
她漸漸沒了力氣,四肢揮動的幅度越來越小。
……要死了嗎?
就在林婉清即將閉眼的剎那,一隻手猛地拉住了她,將她從水裡拽了出來!
「譁啦」
「咳咳咳……!」
林婉清癱軟在地上,每一聲咳嗽都伴隨著痛苦的悶哼。
芸司遙身上也溼了,臉色難看至極。
【為什麼救女主的差事要落在我頭上?】
系統:【本來這一段劇情是席褚眠救人的QAQ,可是他被您用棒球棍打進了醫院……】
林婉清眼冒金星,不斷的吐著水,還不忘道謝,「謝謝、謝謝你救了我……」
芸司遙被這冰冷的泳池水一激,藥效徹底散了。
十分鐘前,她還在樓下看著楚鶴川犯病。
性.癮讓他渾身超乎尋常的滾燙。
那眼神就跟要把她生吞活剝了似的。
系統提示女主危險的信息一發過來,楚鶴川就鬆開了她。
「……你是敘言的女伴。」
聲音平靜,和她拉遠了距離。
芸司遙眉梢微挑,揉了揉發紅的手腕。
「抓著我不放的是你,會長。」
她掃了他一眼,轉身毫不留戀的離開。
身後的視線猶如黏膩的蛇,遊曳在肌膚,令人頭皮發麻。
真好笑。
芸司遙能感覺到他一直在盯著她,直到拐進別墅內,視線才徹底消失。
*
「咳咳……」
林婉清艱難的睜開眼,視線落在她穠麗靡豔的臉,剎那恍神。
……好漂亮的臉。
芸司遙問:「能起來嗎?」
她渾身都溼透了,臉色也不甚好看。
林婉清聽到熟悉的嗓音,臉上的表情更加空白。
「能……能的!」
她從地上爬起來,「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可能就真的淹死了,我叫林婉清,芭蕾系大二學生,你叫什麼名字?我……」
芸司遙表情平靜的看著她。
林婉清莫名臉上一熱,小聲道:「我是不是太聒噪了,對不起……」
芸司遙嘆了口氣。
還沒等她開口,林婉清倏地睜大了眼睛,眼神警惕的看著芸司遙身後,渾身都繃緊了。
「季……學長……」
一道陰影籠罩在芸司遙身後。
「你真是讓我好找。」
一道低沉的嗓音冷不丁響起。
芸司遙回過頭,就見季敘言靠在門邊。
姿態散漫,寬肩窄腰,宛如上世紀貴族紳士。
他衝芸司遙露出笑,虛偽又刻意。
「司遙,不是說去上個洗手間嗎,怎麼跑這來了【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13)
司遙……
芸司遙……?
那不是大一那個特招生的名字嗎?
林婉清震驚的轉頭去看她。
……她們,是同一人?
季敘言是故意喊出這個名字的,芸司遙心裡清楚。
她冷冷淡淡的看他。
季敘言不耐煩的「嘖」了一聲,脫下外套扔在她身上。
「披上。」
芸司遙將外套扔在地上。
「不用。」
季敘言臉色微變,死死地盯著她,彷彿一頭被惹怒的獅子。
「你……」
林婉清認得面前的人是誰。
季敘言,議會會長之子,埃爾斯頓風紀委員長。
在外人眼裡,他是個淡漠自持,少有情緒外露的人。
不欺負特招生,也不優待特招生,為數不多把他們當人看的貴族。
季敘言並沒有參與狩獵遊戲。
他也懶得管林婉清,薄冷的脣微張。
「滾出去。」
林婉清臉色一白。
季敘言冷冷看她,「滾出去,沒聽見?」
芸司遙推了下她,「……先出去吧,我和季學長有些誤會要交代。」
季敘言冷冷地勾起脣邊。
「……誤會?」
芸司遙掀起眼簾,甩了甩胳膊上的水,冷嗤。
脾氣真大。
按照劇情,季敘言不應該對女主脾氣這麼差,現在就跟喫了炮仗似的,一點就炸。
林婉清看了看她。
芸司遙:「沒事。」
林婉清不敢得罪季敘言,卻又怕芸司遙出什麼事,一步一回頭的走了。
季敘言猛地將門重重摔上。
「砰——」
芸司遙身上的禮服也溼透了,正往下不斷的滴著水。
季敘言:「不解釋一下?」
「解釋什麼?」
季敘言:「上個洗手間,你都能演一出英雄救美?」
芸司遙:「看到了,就救了。」
「好,行,」季敘言指關節捏著咔咔響,「除此之外呢,我給你打了那麼多電話,發了那麼多條信息,你都沒看見?!」
芸司遙一臉奇怪的看著他。
「手機泡水了,壞了。」
她拿出那款式老舊的水果9,季敘言看得額角青筋直跳。
「什麼陳年老古董還收著……」
芸司遙:「……你在生什麼氣,就因為我救了一個特招生?」
季敘言冷笑,「我在樓下看到楚鶴川了。」
他上前一步,抓住芸司遙的下頜,語氣陰森。
「你和他勾勾搭搭,想幹什麼?」
芸司遙鴉羽般的長睫落下,冷白的膚色襯得那殷紅脣色更加惹眼。
與長相相悖,她氣質疏離,透著高高在上的冷淡。
「季學長,我想你是誤會了。」
她拍開他的手,眉眼含著譏誚。
「我不是你女朋友,也不是你的附庸,我和誰說話你都沒資格管,你現在這副樣子……」
季敘言瞳孔倒映出她張合的脣,靡豔的皮囊彷彿一把利刃,讓他倏地失了神志。
「我很討厭。」芸司遙說。
季敘言瞳孔驟縮。
她說什麼……
討厭?
芸司遙冷淡道:「我們的交易早已完成,不是嗎?」
冷白的光落在她瑰麗到令人窒息的臉。
「相信學長不是一個言而無信,對特招生都死纏爛打的人。」
芸司遙冷靜道:「現在,讓開,我要回去換衣服。」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季敘言渾身僵硬,眸中有著不可置信。
芸司遙不再理他,渾身溼漉漉的與他擦肩而過。
淡淡的月鱗香飄到他鼻尖。
季敘言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紊亂。
直到大門被拉開又關上,「砰」地一聲,極輕的動靜,卻讓他渾身一個激靈,徹底清醒。
抬手捂著撲通狂跳的心臟,像個妻子出軌又無能為力的丈夫,狼狽憤怒的喘息。
好……很好……
既然這麼硬氣。
以後可別哭著回來求他。
芸司遙換回了自己的制服,在臨時休息室裡用毛巾擦頭髮。
狩獵遊戲結束了。
燈光下,渾身溼漉漉的林婉清成了最後一個倖存的「兔子」。
她掉進了水裡,追蹤器失效。
也算是因禍得福,所有人都沒抓住她。
這是埃爾斯頓創立以來,第一次,特招生贏過了自持甚高的貴族學生,取得了遊戲勝利。
面對周圍似惡意,似窺探的視線。
林婉清顫抖又堅定的握住了話筒,道:「……我想讓特招生也有拒絕的權利,有人權,不用參與遊戲,也不用被排擠……」
周圍人跟看傻子一樣看她。
林婉清聲音顫抖。
「從今年開始取消狩獵遊戲,就算不參與也不會受到霸.凌,欺負。」
顧昀淡淡的掃了一眼,冷笑一聲。
周圍人竊竊私語起來。
「哪來的特招生,贏一次遊戲就把自己當回事了?」
「真搞笑,他們喫的穿的用的不都是我們出錢提供的,玩玩遊戲怎麼了?」
「那人是誰?」
「大二的,芭蕾系……」
「哈哈……還挺有意思。」
樓逸星站在二樓,他按下紅色按鈕,玻璃隔離板降下半扇。
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他。
「願賭服輸。」
樓逸星笑容滿面,遙遙的衝林婉清舉了一下酒杯。
「……那就依你所言。」
全場譁然。
「真取消了?」
「不可能吧,都存在這麼久了……」
「樓哥都發話了,還能是假的麼。」
「嘖,這些特招生……」
「……」
芸司遙遠遠的看著,收回視線。
雖然中間救人的出了差錯,一切都如劇情進展一般。
她撐著傘,慢慢走回了宿舍。
隔天一大早。
芸司遙用粉底給自己塗黑,做好偽裝,準備去上課。
今天路上的氛圍很不尋常。
時不時有人低頭看看手機,壓抑著興奮和激動,小聲的討論著。
腳步匆匆往教室趕,像是急著去看什麼熱鬧。
這點違和,在芸司遙踏入教室後到達了頂峯。
所有人的視線如聚光燈般,齊刷刷地射向她。
芸司遙將視線移到她的座位。
那裡已經坐了一個人。
——是席褚眠。
他翹著二郎腿,隨意地把玩著芸司遙的鋼筆,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轉動著。
看似閒適,實則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轉頭,注意到芸司遙。
席褚眠微微一笑,露出兩顆虎牙。
「來了啊?」
他衝她招招手,指著自己的纏著繃帶的腦袋。
「……有印象嗎?」
森白的牙半露,一字一句。
「特、招、生【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14)
微妙的氣氛逐漸蔓延。
芸司遙抬腳走向他,語氣淡淡,「沒有。」
席褚眠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肩膀的肌肉緊緻而流暢,靠近時,能感覺到那灼熱滾燙的荷爾蒙氣息。
「沒有?」
面前的臉極為普通。
甚至可以說,這張臉和記憶中的那張穠豔靡麗的臉毫不相關。
席褚眠醒來時,已經在醫院了。
查監控,調資料,找來那幾個引誘芸司遙去器材室的學生……
他發了瘋似的去找那天在器材室打暈他的人。
結果一無所獲。
整個埃爾斯頓,居然沒有一個能對得上號的人。
他不信邪,氣急敗壞的讓人把監控錄像送過來。
連接上電腦,自己來查。
監控只保留了一小段。
從他進入器材室,到五分鐘後有人出來,畫面突然截止,變成了呲啦啦的雪花。
席褚眠抖著手,握住滑鼠,不斷拉大畫面。
記憶中的畫面逐漸清晰。
一隻冷白到極致的手推開器材室的大門,指骨如玉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是水。
她渾身溼淋淋的,烏黑檀發自然下垂著,發尾墜著水珠。
皮膚非常白皙,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羸弱,透著絲絲冷意。
席褚眠的電腦畫質極高。
他屏住呼吸,將畫面調到最大。
學院的制服緊緊貼在那單薄的身軀上,勾勒出過於纖細的輪廓。
席褚眠甚至能看到,她臉頰上透明的水珠不斷往下滑落……
濃長卷翹的睫毛抖動,抬起,輕之又輕的掃了一眼監控的位置。
下一秒,屏幕頓時一暗。
——黑屏了。
屏幕上倒映出席褚眠狼狽又失神的臉。
他心臟驟跳。
心率一路飆升到120下,動態心電圖檢測儀詭異地開始蹦極。
私人醫生的呼叫鈴響起。
「席少?我這邊檢測到您的心率過載,您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
「……」
「席少?席少?!」
私人醫生沒得到回應,還以為少爺出了事,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就要往病房趕去。
「……我沒事。」
呼叫鈴那頭,席褚眠聲音沙啞。
「不用過來。」
私人醫生怔愣的坐了回去,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席褚眠猛地喘了口氣,閉上眼,靠在病牀枕頭上。
真c了……
他居然、居然對著一個不到五秒的視頻……
席褚眠感覺自己天都快塌了。
這怎麼可能。
他又不是衝動的小屁孩。
席褚眠猛灌了三大杯涼水,轉念又一想,
埃爾斯頓皇家學院是一所封閉類院校,外人沒有權限很難進來。
如果她不是學生……又能是誰?
*
教室裡的日光落在她清冽剔透的眼。
芸司遙將書放在了座位上,側頭。
「確實沒印象。」
席褚眠陰鷙的磨了磨牙,「那天,你沒去過器材室?」
芸司遙面不改色心不跳,「沒有。」
「我都從監控裡看到你進去了,」席褚眠冷笑一聲,「膽子不小,居然敢騙我?」
芸司遙神色冷淡,不閃不避的和他迎上視線。
「沒去。」
她抬眼看了一下教室掛著的時鐘,聲音很穩。
「學長,可以從我座位上讓開了嗎,我要上課了。」
席褚眠被她那聲「學長」喊得喉結髮緊。
淡淡的月鱗香嗅入鼻腔,奇怪的酥麻流竄全身。
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席褚眠後知後覺的發現——面前的特招生長了一雙極為漂亮的眼睛。
清泠、淡然。
看人時視線冷漠得不行。
就好像兩人身份顛倒,她是聯盟權貴,而他纔是貧民窟裡的特招生。
老師等在教室門口不敢走上講臺,手裡拿著教案,驚魂不定的看著席褚眠。
席褚眠掃了他一眼。
那老師後退半步,嘴脣囁嚅。
「哦對,」他猩紅舌尖抵了抵牙,倏地笑了起來。
彷彿剛剛的陰冷森然都是幻覺。
「到上課的時間了。」
芸司遙點點頭,掠過他,安靜的坐回位置上。
席褚眠沒詐出她,心裡也並非全然相信。
哪有這麼巧合的事。
偏偏在他進入器材室沒多久,學院裡監控就壞了這麼多……
芸司遙安靜的翻開文學史書,上面密密麻麻的做好了筆記。
他抓緊了手心裡的東西,轉身要走。
「學長。」
聲音不疾不徐,清冽純淨。
席褚眠回過頭,面上神色陰晴不定。
芸司遙伸手,指了指他手裡的鋼筆,語氣淡然像是在命令。
「我的筆。」
席褚眠手裡的鋼筆已經被自己的體溫捂熱。
像是抓著什麼燙手山芋,五指鬆開又抓緊。
「……哦。」
席褚眠折返回去,將鋼筆放回了她桌上。
芸司遙:「謝謝。」
她很快不再看他,低下頭,只露出頭頂烏黑的發。
席褚眠目光在她身上流連了片刻,收回。
直到出了教室,他神經都還在怪異的亢奮。
很奇怪。
明明那個特招生長得那麼普通。
丟進人堆裡他都不會多看一樣的長相。
可他居然滿腦子都是她淡然冷漠的面孔。
席褚眠拐到一處沒人的偏僻角落。
抬起抓過她鋼筆的右手,湊到鼻尖去聞。
是月鱗香。
好香。
……
教室裡圍著的人逐漸散了。
芸司遙拿起鋼筆,感受到上面的溫度,嫌棄的蹙了下眉。
她用溼巾擦了擦,等溫度徹底消失,纔拿起筆,記筆記。
【芸司遙什麼時候滾出學院(羣人數25)】
【W:席哥就這麼走了?】
【簡直不可思議,我還以為特招生這次慘了呢。】
【我還一臉懵呢,席哥頭上怎麼纏著繃帶?臉色這麼難看?】
【聽說被人打了,可能是……懷疑特招生?】
【怎麼可能啊,她這幾天都可安分了,上課的時候乖乖聽講,下課還會找老師問問題。就她那瘦瘦小小的樣子,怎麼可能會打人。】
【看到她沒事,我竟然悄悄的鬆了口氣……】
【操,別說是你,我都鬆了口氣。】
【她在記筆記誒,好認真,看起來一點都沒受影響。】
【我總感覺特招生變好看了很多,不戴那破眼鏡了,眼睛還挺大,睫毛好長啊,看起來很乖……】
「……」
芸司遙抬起眼,正好抓到幾個偷看她的學生。
幾人迅速收回視線。
微不可聞的吞嚥聲響起。
芸司遙皺了下眉。
他們幹什麼?
她捏了捏筆尖,垂頭繼續寫。
鋼筆在草稿紙上劃下一道痕跡,她突然想起來,下午有一節馬術課。
——季敘言也會參【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15)
芸司遙戴上頭盔,穿上馬靴。
季敘言給她的保護收了回去,這幾天越來越多人開始找事。
只不過,找事的方式變了。
芸司遙打開手機,發現好友添加欄多了很多人。
【季少不要你了,要不要跟我試試?】
【本人保研,學妹不會的問題可以找我。】
【一天怎麼就喫這麼點飯,很缺錢嗎?我轉給你啊。】
【學妹有男朋友嗎,考慮一下我啊。PS:本人外交部副部長之子】
甚至更過分的。
【寶寶好冷淡啊,想舔。】
【季少怎麼玩你的?開個價吧,我有的是錢。】
【季少吻過你嗎,他伸舌頭嗎,讓我也親親好不好好不好……】
【芸司遙芸司遙芸司遙……】
……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騷擾信息。
芸司遙手指點了幾下,將信息全都清除。
再抬起頭,發現不遠處有一道身影。
季敘言穿著輕便的服裝,手裡牽著一匹漆黑高大的馬,不知道在那看了她多久。
芸司遙平靜的移開目光。
季敘言手指掐緊了韁繩。
「季哥,你不是不會騎馬嗎?」
季敘言收回視線。
「嗯,想學一下。」
他幾乎不上馬術課,因為不喜歡動物,嫌棄馬身上的味道,每次這種課都不去。
馬術老師是一個中年男人。
季敘言招了招手,中年男人立馬跑上前來,諂媚笑道:「季少……」
「你們等會是不是會分組?」
「啊?是……」馬術老師一下就回過味來了,「您想跟誰一組?」
季敘言指了個人,「就她。」
馬術老師看了一眼,立馬應承下來,「沒問題沒問題!」
芸司遙臉上的妝淡了一點,紗布已經拆了。
算不上好看,看起來比之前乾淨利落些。
她拿了馬術手套,正準備戴進去。
手指卻突然一陣刺痛,殷紅的血從指尖滲出。
芸司遙垂眸一看。
手套裡面被人塞了不少釘子。
她抬起頭,環視四周。
他們迴避著芸司遙的視線,只有季敘言回望過去,衝她微微一笑。
那目光就像在說,離開他的保護,無休無止的霸.凌就是她的歸宿。
來求他。
來找他。
芸司遙面無表情的將手套裡的釘子倒出來。
重新戴上手套。
馬術老師講解了一下技巧,就開始分組。
場地很大,每組都有自己所佔區域,互不幹擾。
當老師念出季敘言跟她分在一組時,芸司遙毫不意外。
看著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向她走來。
芸司遙微微一笑,「季學長。」
語氣不冷不熱,甚至偏向疏離。
季敘言道:「手疼嗎?」
芸司遙不語。
季敘言瞥了眼她的手,心裡想的是那抹刺眼的紅。
要是芸司遙肯服個軟,向他低一下頭。
他可以大發慈悲的幫她摘了手套,舔舐吮吸乾淨她指尖的血珠……
芸司遙:「學長會騎馬嗎?」
季敘言一愣,「不會。」
芸司遙道:「那我來教學長吧。」
季敘言愣愣地看著她。
芸司遙指了一下他牽著的馬,「上馬之後,雙手握緊韁繩,小腿輕貼馬的腹部,用腿部力量給馬發出前進、轉彎等指令……」
她看起來像是真的要教他騎馬。
季敘言心裡微微一動。
這算什麼?
服軟?
芸司遙眉眼微彎,瞳仁映著柔和笑意。
「上馬吧,學長。」
季敘言心跳驟然加快,渾身都跟著發熱。
芸司遙這副身體比上一個世界好很多。
力氣雖然小了點,騎馬什麼的不在話下。
季敘言按照她的指示上了馬。
芸司遙語氣輕且淡,教導他動作時專業嚴謹。
「要抓穩韁繩,馬鞭不能離手……」
季敘言彎下腰,炙熱的視線落在她臉上,「然後呢?」
他手裡握著皮鞭,用柄端輕輕挑起芸司遙的下巴。
芸司遙向兩邊看了一下。
這動作讓季敘言誤會了,他道:「清了場,周圍沒人會看見。」
芸司遙一把抓住他拿著馬鞭的手。
季敘言下意識的鬆開手,馬鞭脫手,被她反拿在手裡。
芸司遙薄薄的眼皮微抬,露出一個溫馴柔軟的笑。
「然後,學長就可以自己騎了。」
她一甩馬鞭,重重的揮下!
「咴咴——!」
馬受了驚,猛地嘶鳴一聲,撒開蹄子瘋狂向前竄去!
季敘言是真的不會騎馬,他在馬背上顛簸,差點被甩飛出去。
狂風中,芸司遙安靜的站著,殷紅脣瓣輕啟,提醒道:
「季學長,你可得抓穩韁繩,掉下去斷骨頭就不好了。」
她冷漠至極,脫下手套。
看著指尖微小的血孔,輕輕吹了吹。
陽光灑在她烏黑檀發上,像是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光。
充滿神性與瀲灩的美。
芸司遙將手套踩在腳下,聲音輕柔得像春日裡的微風。
「活該。」
周圍很快有學生注意到這一幕,驚出一身冷汗。
「快!快救人!」
「季少!季少!抓緊韁繩!千萬不要鬆開!」
季敘言看到芸司遙的身影越來越遠。
她是真的心狠,用力甩的那一下毫不留情。
季敘言指節因用力攥緊韁繩而泛白,風呼嘯著灌進衣領,宛如一片片刀子凌遲。
馬術老師差點被嚇得暈過去,「勒緊韁繩!往後拉!季少!」
季敘言握緊韁繩,速度絲毫未減,他表情徹底冷下來,從腰間掏出一把槍,對準。
「砰——」
血花飛濺在白皙臉頰。
滾燙的血伴隨著動物血的腥臭一齊被吹落在凌烈的風中。
馬兒的速度慢下來,最終頹然倒在了地上。
「嘭——」
季敘言跟著摔下來,渾身都受了不少程度的擦傷。
「沒事吧?!季少!」
馬術老師連忙將其攙扶起來,「受傷了沒有?!要不要送您去醫務室?!」
季敘言艱難的轉過頭。
芸司遙含著自己受傷的指尖,衝他露出溫柔的笑。
她是真的……
沒留一點情。
喧囂的人羣彷彿都被隔開,季敘言捂住受傷的胳膊,手中槍微微發燙。
心卻一點一點冷下來。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蹂躪出淋漓血水,連呼吸都在【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16)
芸司遙一臉擔憂的走過來。
「季學長,沒事吧?」
馬術老師魂都快飛走了,他指揮著人將季敘言扶到醫務室去檢查身體。
「快快快……你們幾個,將季少送過去,好好檢查一下!」
馬兒的屍體停在不遠處,腦袋上赫然一個猙獰血洞。
它屍體還是熱的,血液順著頭頂蔓延到四周,死狀悽慘無比。
「讓開。」
季敘言揮開周圍要碰他的人,踉蹌著走到芸司遙面前。
扯了扯脣角,眼裡神色宛如凍結的湖面,森冷徹骨。
「……你真想讓我死?」
芸司遙溫和道:「我提醒過您要抓穩韁繩了。」
季敘言抬起溫熱的槍口,抵在她下巴上。
身後的人全都震驚不已。
「這……」
芸司遙靜靜地看著他。
季敘言:「你不怕死?」
芸司遙:「怕啊,可害怕了。」
她這副語氣就像當時被顧昀圍堵,跟他說害怕校園欺.凌一樣。
語氣柔順溫和,眼底儘是涼意。
季敘言握槍的手在發抖,身為聯盟高管之子,他在學院也享有持槍權。
射殺一名無權無勢的貧困生,頂多麻煩了點,造不成太大的損失。
芸司遙道:「學長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季敘言耳朵裡開始嗡嗡作響。
要是他沒有槍呢?
要是他真的因為摔下馬,斷了胳膊斷了腿,甚至是命呢……?
芸司遙還是這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嗎?
季敘言胸口起伏更加劇烈。
他深深地看著她,一股難以抵擋的疲憊從腳底襲向全身,薄冷的脣微動。
「……不是我讓他們放釘子的。」
讓你受傷的,不是我。
「……」
芸司遙點頭,「謝謝學長告知,誤會你了,不好意思。」
就算不是他下達的命令,那些追隨季家的狗腿子們也會為了討他歡心,故意給芸司遙下絆子。
季敘言顫抖著放下槍。
腦袋像被重錘敲打過,鈍痛一陣接著一陣。
眼前暈眩一般泛起黑色星點,讓他幾乎看不清芸司遙的臉。
馬術老師看他身體開始搖晃,哆哆嗦嗦道:「季季、季少……」
季敘言收了槍,對身後那羣想扶又不敢扶的人說:
「……送我去醫院。」
他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外界的聲音漸漸消失,視野也越來越暗。
最後的記憶,是芸司遙平靜又漠然的臉,眸光是那麼冷淡,像是在看一個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人。
激不起她心中一絲波瀾。
馬術老師連忙將人扶著去了醫務室,臨走前指著她道:「在季少醒來之前,你先去禁閉室等著!」
謀害高管之子可是重罪。
更何況季敘言是什麼身份?連校長都不敢隨便動他,他這個當老師的肯定也脫不了責任。
芸司遙進了禁閉室。
上面有一扇很小的窗戶,光線從上射出,落在地上。
她便站在光下,靜靜地看著那扇窗。
不知看了多久,窗戶上突然飛來一隻鳥雀,撲騰著翅膀,站在玻璃窗上。
它歪了歪腦袋,漆黑的眼睛望向窗內站著的人。
「咔」
芸司遙聽到身後傳來極輕的動靜。
她扭過頭,發現最陰暗的角落裡居然擺了一扇鏡子。
鏡面倒映出她模糊不清的臉,也倒映出她右手邊的——一團黑影?
黑影?
芸司遙緩緩轉過身。
一道視線猶如黏膩的蛇,緩慢落在她脖頸,臉頰,裸露在衣服外的所有肌膚上。
她後退半步。
黑影逐漸伸展開。
是人。
他從陰暗處緩緩走出,漆黑的瞳仁似暗夜,高挺優越的五官,像古希臘雕塑一樣深刻藝術。
芸司遙:「……會長。」
楚鶴川從陰暗處走出,他穿著一身休閒服,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跟在走秀似的。
肩寬腿長,凌人氣勢,給人淡淡的壓迫感。
「是你。」
他聲音沙啞至極,臉上泛著淡淡的潮色,修長的指節垂下,手背青筋詭異的凸起。
髮絲微亂,潮溼性感。
芸司遙察覺到不對,空氣中似乎還有另一種氣味。
楚鶴川走到角落的洗手臺,擰開水龍頭。
譁啦啦的水流衝刷過他蒼白的指節,拂過他突起的青筋。
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他都能精準的找到洗手臺的位置。
楚鶴川對這裡,非常熟悉。
除了水流聲,兩人誰都沒有再開口。
氣氛安靜到可怕。
這間禁閉室很久都沒有關人了。
芸司遙抿了抿脣,那種被窺伺,覬覦的感覺越來越濃。
楚鶴川來禁閉室幹什麼?
禁閉室為什麼會有鏡子……還有洗手臺……?
他剛剛在幹什麼?
為什麼洗手?
一個荒謬而難以理解的念頭逐漸成型。
楚鶴川擦乾淨手,轉身。
「被關進來了?」
是在跟她說話。
芸司遙:「嗯。」
他眉眼冷淡禁慾,衣襟釦子卻解開了兩三顆,露出汗溼的脖頸和喉結。
「這裡已經兩年沒關過人了。」楚鶴川淡淡道:「你是第一個。」
芸司遙不知道該說什麼。
楚鶴川掃了一眼緊閉的門,眉眼淡淡的垂下,又問:「惹什麼事了?」
芸司遙:「季學長從馬上摔下來了。」
「他對騎馬並不感興趣……」楚鶴川頓了幾秒,「你幹的?」
芸司遙不語。
楚鶴川哼笑一聲,笑容衝淡了他臉上淡淡的禁慾古板,變得懶怠又危險。
他又朝著芸司遙湊近了些許,身體放鬆身形舒展的靠在牆面。
禁閉室的空氣很不流通,唯一的窗戶也被封死。
————
作者有話說:過程我已經刪的乾乾淨淨了,求放過。
劇情如果轉折不流暢連貫,可以去聽一下真人有聲書版【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17)
楚鶴川道:「躲什麼?」
芸司遙看了他一眼,也直白道:「味道,難聞。」
楚鶴川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今天犯病得厲害,頻率遠遠超出了正常性.需求的範疇,
確實弄得多了些……
楚鶴川彬彬有禮的後退,紳士道:「抱歉。」
芸司遙問他:「我剛剛進來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出聲?」
楚鶴川微笑,「你見過哪個男人臨到緊要關頭,還有空管別的事?」
芸司遙:「……」
她眼神瞥向一邊的鏡子,上面被擦的很乾淨。
看楚鶴川的樣子,他經常來這裡。
那設置鏡子的用途……
芸司遙眼皮跳了跳。
對著鏡子……
弄?
楚鶴川靠著牆,掃了一眼門的位置,聲線低沉,「我算是被你拖累,也出不去了。」
「你沒有鑰匙?」
「有。」他冷白指節圈了一個銀色鑰匙,「外面還有一道鎖,我打不開。」
禁閉室一般只上大門鎖。
只有當學生被罰進來時,外面才會多加一把鎖鏈。
這是為了防止特定情況。
比如關禁閉的學生會開鎖之類的……
芸司遙:「你的人難道不會發現你不見了?」
楚鶴川將額角汗溼的發撩到腦後,露出稜角分明,又十分冷雋帶有攻擊性的臉。
「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
所以他的跟班們都習慣了,不會特意去打擾。
芸司遙道:「手機,聯繫。」
楚鶴川道:「你想出去?」
芸司遙清泠泠的眼望過去,像是在說「廢話」。
楚鶴川道:「敘言欺負你了?」
芸司遙站在唯一的光下,面朝著他,臉被模糊得看不清晰。
要說欺負,季敘言比她更慘。
但她「嗯」了聲,理直氣壯。
楚鶴川不緊不慢的開口,「你本人和在網上……差別很大。」
芸司遙抬頭看他。
楚鶴川晃了晃手機。
那些露骨的騷擾簡訊,簡直不像同一個人能發出來的。
按照劇情,他應該早將聊天記錄爆出來了,根本不會留到現在……
芸司遙:「那天,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她前後差距其實挺明顯的,幾乎所有人都沒分辯出來。
楚鶴川卻可以一眼叫出她的名字。
「很難猜嗎?」
他慢條斯理的揉了揉眉心,語氣輕而淡。
像某種冷血動物,陰溼潮冷地纏上來。
「……你的眼睛,很漂亮。」
楚鶴川極少給予這麼高的評價,還在月亮湖時,他就注意到了那雙眼睛。
那時候的芸司遙還是特招生裝扮。
一身校服,臉上塗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唯有一雙眼,仿若寒夜的深潭,幽深得望不見底,平靜,淡漠。
即使她換了身裝束,以季敘言女伴的身份出現時——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禁閉室門外突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開鎖聲。
「你說什麼?楚哥在裡面?」
「廢話,快點啊,鑰匙呢?趕緊開開!」
「別急別急,應該是這個鑰匙……」
「真該死!這禁閉室都兩三年沒用了,哪個學生被罰這了……晦氣!」
「好像是——」
大門被拉開,光線向內射入。
顧昀看到一個瘦削的背影回過頭。
濃而卷翹的睫毛抖了抖,似乎不適應光線,眯了下又睜開。
冷淡疏離的模樣。
「……是特招生。」
顧昀心猛地一跳,緊接著驟然加快,像急促的擂鼓。
芸司遙……
怎麼是她?
自她身後走出來一人,肩寬腿長,表情冷倦。
「楚哥。」顧昀身邊的同伴低聲打了下招呼,有些緊張道:「我們不知道您在裡面,您、您沒事吧?」
「沒事。」
楚鶴川走出來,扭頭掃了一眼站在原地的人,道:「不出來?」
芸司遙抬腳走過去。
顧昀視線不由自主地移到她身上。
被壓斷的那幾根肋骨隱隱作痛,芸司遙目不斜視的掠過他,像是根本不認識他一樣。
顧昀忍不住出聲,「芸司遙……」
芸司遙轉頭。
顧昀從小被捧著長大,家裡有錢有權。
向來都是別人舔他的份,哪遇到過這種人。
顧昀陰沉著臉,近乎咬牙切齒,道:「你就沒什麼要我說的?」
芸司遙掃了一眼他胸口綁的固定帶,思考許久,才認出這人是誰,問他。
「哦,你傷口好些了嗎?」
敷衍。
實在是敷衍。
顧昀心裡騰地竄出火,「……拜你所賜,好得很。」
「那就好。」
芸司遙點點頭就要走,顧昀又露出那副咄咄逼人的嘴臉,「季少不要你了,你還硬氣什麼?不如跟了……」
「顧昀。」
楚鶴川轉過身,光線照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骨相優越極了,透著極強的侵略性。
「過來。」
顧昀一怔。
楚鶴川漆黑的瞳仁一瞬不瞬的看著他,冷靜,漠然。
只一眼,就讓人脊背生寒。
顧昀手腳僵硬的走到楚鶴川身後,聽他在耳邊輕描淡寫一句話。
「別欺負她。」
*
醫務室。
「萬幸只是擦傷,再加上輕微腦震蕩,休息兩三天就可以了。」
醫生看了看檢查報告,道:「有哪裡不舒服您再聯繫我。」
「嗯。」
季敘言倚靠在牀頭,腦海裡不斷回放芸司遙那張冷漠又心狠的臉。
薄脣微抿,面部線條冷峻陰鬱。
父親的祕書正給他發著信息。
【艾爾文:聽說你在學院裡開了槍?】
【JXY:嗯。】
【艾爾文:你父親馬上就要選舉,不要胡鬧,有什麼不痛快的等我給你處理。】
【艾爾文:……是因為那個叫芸司遙的特招生?】
看到那個名字,季敘言眼睛微微刺痛,掌心掐緊,倏地關了手機。
有些喘不過氣。
【JXY:我自己處理。】
「咚咚」
病房門被人敲響。
季敘言抬眼。
下一秒,門外的人等不及回應,大剌剌的擰開把手。
「喲,躺著呢。」
——是席褚眠。
他雙手隨意地插在褲兜裡,歪著頭,臉上掛著招牌式的笑容,眸底卻毫無溫度。
「來問你點事。」
季敘言冷淡道:「說。」
席褚眠將兜裡的照片扔在他牀上,笑得露出虎牙,語氣陰森冰冷。
「認得麼?」
照片是他生日那天,在二樓沙發和芸司遙說話時拍下的。
鏡頭對準了她的臉,放大數倍。
極為清晰刺目。
季敘言並未正面回答,淡淡道:「怎麼了?」
「我頭上的傷……」席褚眠指著自己到現在還纏著繃帶的腦袋。
語速緩慢,咬字卻格外清晰,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冰碴子拼成。
「她、幹、的。」
席褚眠冷冷道:「敘言,把人交出來【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18)
季敘言掃了一眼照片。
心中冷冷一笑。
除了他……芸司遙居然還招惹了這麼多人?
他不由陰暗又惡劣地想。
就這麼說出來算了。
告訴席褚眠。
告訴他。
芸司遙都對他這麼冷血無情了,他憑什麼還幫她?
席褚眠道:「她在學院內,對麼?」
季敘言脣瓣微動,話已經到了嘴邊。
他了解席褚眠的性子。
四人從小一起長大,互相知根知底。
席褚眠完全不像他表面上看起來那麼陽光開朗又好說話。
相反,他睚眥必報。
折辱人的方式和他們比也不遑多讓。
這次喫了這麼一個悶虧,怎麼可能輕易善罷甘休。
季敘言平靜的看他,「……抓到人了,你想做什麼?」
「想做什麼?」席褚眠腦袋到現在都疼著,語氣陰鷙,「當然是怎麼打的怎麼還回去,也讓她也體驗一下,被棒球棍砸腦袋是什麼滋味。」
他差點把整個學院都掀翻了也沒找著人。
如果真抓住了——
「敘言。」席褚眠聲音冷了冷,「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你不會還想著包庇她吧?」
「……」
席褚眠想起那張臉。
想起看監控時難以啟齒的難堪,想起午夜夢回時的心悸。
那人看著就弱不經風,他還不想這麼快把人整死。
但自己腦袋上的傷也不是白受的,他有無數種方法可以慢慢折騰回來,不愁讓她喫不到教訓。
「說吧,她在哪?」
季敘言看了看他,薄脣微動,嗓音平淡。
「……不知道。」
操了。
他在說什麼。
季敘言手指攥緊,指尖掐進了肉裡。
「不知道?」席褚眠尾音上挑,變得有些尖銳,「她跟著你一起進的別墅,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季敘言揉了揉眉心,再抬起眼。
眸中神色已經恢復冷淡。
「……我無可奉告。」
席褚眠霎時睜大了雙眼,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季敘言重複道:「我說,無可奉告。」
「你他媽……」席褚眠聲音揚起,「季敘言你什麼毛病?!咱們認識都快二十年了,你確定要為了一個女人跟我翻臉?!」
季敘言看著他,沉默。
席褚眠破口大罵道:「這女人給你灌什麼迷魂湯了?操!她差點給老子開了瓢!我腦袋縫了好幾針,都是因為她!」
季敘言剛剛明明有告訴他的意思,為什麼臨時又改變了主意?!
席褚眠靈光一現,像是抓住了什麼重點。
「是因為我說要報復她?!」席褚眠冷聲譏諷,「她不會真是你姘頭吧?你這麼護著,也沒見她在你受傷的時候來看看你啊?」
季敘言臉色一白。
席褚眠這話,實打實地往他心窩裡捅了一刀子。
「用不著你管。」季敘言聲音冷硬道:「我沒什麼能告訴你的,別煩我。」
「你以為我很想管?」席褚眠冷笑著,「真像條可憐的哈巴狗,沒見她多關心你,你反倒還護主上了。」
季敘言額角青筋暴起,猛地將牀頭燒水壺砸過去!
「給我滾!」
「呵,」席褚眠躲開燒水壺,火氣也直往上竄,「我滾?被我說中氣急敗壞了?」
季敘言倏地拔了手背上的輸液針。
那目光彷彿能射出利刃,將對方千刀萬剮。
「席褚眠,在我沒徹底翻臉前,滾、出、去。」
席褚眠嗤笑。
兩人家世相當,說不上誰怕誰。
「……狗就是狗,上趕著舔你還樂在其中呢,真賤啊季敘言。」
他轉身,「砰」地一下關上了門。
季敘言「嚯」地從病牀起身。
雙手用力地攥成拳頭,整個身子都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著。
「嘭!」
高級病房內被他亂砸了一通,胸口劇烈起伏,氣得簡直要瘋。
誰可憐?
誰是哈巴狗?
他?
季敘言順風順水了二十年還沒被人這麼譏諷過!
病房內能砸的東西都被砸了一通。
季敘言眼前泛起暈眩的黑點,粗喘口氣,手扶在病牀上。
「少、少爺……」
私人醫生看到病房的亂象,差點嚇得肝膽俱裂,「您是有哪裡不舒服嗎?」
季敘言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他雙眼猩紅,嗓音森寒。
「芸司遙在哪?」
「誰、誰是芸司遙……?」
季敘言冰冷的視線看向他,正巧這時,馬術老師急匆匆從病房外跑過來,「季、季少!」
他一臉諂媚,恭敬道:「您可算醒了,我已經將那個膽大包天的特招生關進禁閉室了,就等您吩咐——」
「你說什麼?」季敘言驟然揚起音調,漆黑的瞳仁死死地盯著他,「你把誰關進禁閉室了?」
「就、就是那個……特招生啊?」
馬術老師呆住了。
季少不是還拿槍對著人家嗎,難不成關禁閉室,罰得太輕了……?
馬術老師道:「她現在還在禁閉室呢,如果您覺得罰得不夠狠,我可以——」
季敘言踉蹌著走過去,一把揪住他的領子,臉頰微微抽動,一字一句,道:「誰讓你關她的?」
馬術老師被他提著呼吸不上來,漲紅了臉,「我……」
季敘言吼了一聲,「誰讓你關她的?!」
馬術老師雙腿一軟,差點栽倒在地上。
「對、對不起季少……我、我我……」
季敘言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怒火,噴薄而出,「帶我去找她!」
私人醫生立馬制止,「少爺您現在傷還沒好,不能出去——」
「滾!」
季敘言甩開馬術老師的領子,「帶路!」
馬術老師癱倒在地上,連忙爬了起來,「好好好……我這就去……」
季敘言腦袋嗡嗡作響,五臟六腑翻江倒海,身體不受控制的搖晃。
「少爺!」
他揮開私人醫生的手,咬緊了下脣,口腔嘗到血腥味。
疼痛讓他大腦得到短暫的清醒。
「走。」
「是是是……」
兩人背影逐漸消失。
不遠處的拐角,一道身影晃過,很快融入陰暗中。
他斜靠在牆邊,一頭如月光般傾瀉而下的銀白色頭髮,柔順地垂至肩頭。
哇。
真勁爆。
樓逸星抱臂站著。
高挺鼻樑下,薄脣微微上揚,似笑非笑。
「芸司遙……嗎【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19)
季敘言趕到時,禁閉室的門是開著的。
他想也不想的衝進去,視線往四周巡視。
沒人。
「……人呢?」
他轉過身,語氣森寒。
「我我……我也不知道啊……」馬術老師聲音顫抖,「我明明讓人將她關進來的,我也不知道……」
季敘言咬緊牙關,眼前暈眩得厲害,彷彿被一層朦朧的霧靄籠罩,所有的事物都在晃蕩、變形。
「季少!」
馬術老師連忙去扶他,剛靠過去,脖子就被人死死掐住!
他眼神中滿是驚恐,雙手本能地死死抓住那隻如鐵鉗般卡住他脖子的手。
「季、季少……」
季敘言眼底陰冷,「人,在哪?」
「我真的不知道,我……」
他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
像是破舊風箱被堵住出風口,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可怕的悶響。
「季少!」門外,有人衝他喊道:「剛剛顧哥來過,說會長被關進了禁閉室,他去開的鎖,兩人應該是一起出來的!」
季敘言手指一鬆。
「顧昀?」
馬術老師癱倒在地,撕心裂肺的咳嗽起來。
「咳咳咳……」
他記得這個名字。
楚鶴川的狗,對他挺忠心。
「她和楚鶴川一起出來的?」
「對、對……」
冷冽的目光從眼底直直射出,如兩把淬了毒的利刃。
「砰」地一聲。
季敘言一拳砸在了牆上,手指血肉模糊。
「……」
又是楚鶴川。
媽的。
*
沈焯:「我給你發的信息,你都沒看嗎?」
他那晚喝得太醉,連續幾天都不舒服,課直接曠掉了,直到今天才來。
芸司遙道:「看到了。」
她收拾著桌上的東西,沈焯道:「你就沒什麼想問我的?」
「問什麼?」
沈焯欲言又止,「那天的事……」
光影投在芸司遙臉頰上,像是結了一層淡淡的霜,她靜靜看著他,露出一個淡笑。
「怎麼了嗎?」
沈焯晃了一下神,結結巴巴道:
「那、那人叫林婉清,大二的,剛進學生會,很煩,天天往楚哥身邊湊。故意刷存在感,又是個特招生——」
他話音止住,連忙改口:「我不是說特招生不好,就是……」
芸司遙平淡的抬起眼睛。
「你不是說,你們都是鬧著玩的嗎?」
沈焯一愣,「啊?」
芸司遙漫不經心道:「都是朋友,鬧著玩的。」
沈焯反應過來,連忙道:「對對對,我們是朋友,確實是鬧著玩……」
「嗯。」
芸司遙起身離開教室,「那就可以了。」
沈焯連忙追上她,「你和季哥——」
他想說季敘言是不是不要她了,甚至還想說……
不要也沒關係,他也可以護著她。
雖然沈家沒有季家那麼大的權勢,但在學院裡,也算是能說得上話的。
芸司遙回頭,「嗯?」
沈焯啞了。
那雙眼清冽淡然,似是能一眼看穿他心中隱祕的、不可告人的齟齬,沈焯臉頰開始發燙,手腳都僵硬起來,「你要去哪……」
「回宿舍。」芸司遙微笑道:「沈焯,不要再跟著我了。」
再往前走,差不多就到宿舍樓下了。
芸司遙:「回去吧。」
沈焯呆住。
從她嘴裡念出自己名字,他竟然連耳根都在發麻發燙。
連她隱隱的冷淡都未曾察覺。
芸司遙轉身離開,眉眼泛著不耐。
真煩人。
宿舍樓下竟比平時還要熱鬧,熙熙攘攘的人徘徊,小聲的討論。
「他怎麼來這邊了?」
「這不是大一的宿舍樓嗎?」
「樓少是不是在等人啊?」
「不知道啊……」
芸司遙抬眼看過去,樓逸星穿得人模人樣站在樓下,笑容燦爛。
那張臉放在大熒幕上都能秒殺不少以顏值聞名的男星。
他朝她走過來。
芸司遙看了眼四周,想繞過去。
「學妹。」
芸司遙不理。
緊接著,樓逸星不鹹不淡的叫了她全名。
「芸司遙。」
她停下腳步,側頭,對樓逸星露出溫和的笑。
「學長好。」
樓逸星嘆了口氣,似嗔似怪道:「你怎麼裝作看不見我啊?」
「有嗎?」芸司遙道:「可能剛剛在想事情,沒注意。」
樓逸星看著她的臉。
從眉骨到鼻鋒,再到脣角下巴……
他笑容更甚。
「敘言昨天得知你被關禁閉室,發了好大一通火呢。」
芸司遙臉色一貫的平靜。
「咱們也算有緣,我一看你,就覺得眼熟得緊,像是在哪見過……」
樓逸星笑著道:「敘言生日那天,帶了個漂亮女伴來,長得——」
他眉眼微彎,笑眯眯道:「和你差不多。」
芸司遙後退一步,「學長說笑了。」
她現在的裝扮算不上好看。
樓逸星:「你知道她是誰嗎?」
芸司遙搖頭。
樓逸星聳肩,「我還以為你知道。」
「學長想問我什麼?」
樓逸星琥珀色瞳仁裡儘是興味。
「別緊張,就聊聊天,放輕鬆些。」
他抬腳走向芸司遙,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翳將她完全遮擋。
「……馬術課,你是故意讓季敘言摔下馬的?」
芸司遙撩起眼皮。
樓逸星挑起她的下巴,用著幾乎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我就是好奇,你到底有什麼魔力,讓他這麼念念不忘……」
指腹狹暱的蹭過她殷紅的脣。
「季敘言可不是一個能忍的性子。」
「他吻過你嗎?」樓逸星看著她的雙眼,拖長了音調,帶著黏膩的潮溼感:「……碰過你嗎?」
「你們上過牀——」
下巴上的手被拍開,發出輕微的響聲。
樓逸星眼神微微錯愕。
芸司遙說:「沒有呢。」
「他既沒吻過我,也沒碰過我,」她語氣隨意,帶了點淡淡的冷,「學長如果好奇,怎麼不去問問他呢?」
芸司遙眉眼細長,一雙眼清冽、漂亮,莫名讓人移不開視線。
「別對著我發瘋了,樓學長。」
樓逸星怔住了,喉結微微滾動。
她溫和道:「你說,誰會愛上霸.凌犯?」
樓逸星心口猛縮。
狹長的雙眼微微眯起,周遭的空氣都彷彿被凍住,讓人不寒而慄。
芸司遙絲毫不受影響,維持著臉上人畜無害的笑臉。
「他要是跪在地上求我原諒,我還是會考慮一下的。」
樓逸星笑容褪去,變得陰沉森冷,目光像寒冬臘月裡結的冰。
「你算什麼東西——」
「樓逸星!」
一道聲音從兩人身後響起。
季敘言臉色難看,呼吸粗重,眼神陰沉的看著他,「你幹什麼?【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20)
衣領瞬間被人猛地揪住。
「喲,季少,」樓逸星舉起手,作投降狀,眸光卻冰冷,「不去醫院躺著治你的腦震蕩了?」
季敘言道:「發什麼神經,跟我走。」
樓逸星冷淡的拂開他的手。
「還沒摔清醒呢?」
他看到季敘言過來,就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是問不成了。
周圍擠著的人越來越多,悄聲議論著。
「怎麼回事啊……」
「看起來像是吵起來了。」
「那人是誰?」
「……大一那個,特招生。」
學院兩大貴族,平時連面都很少見的人。
居然會來特招生和低級貴族的女生宿舍……
芸司遙看到有些人舉起手機要拍照。
她極輕的皺了下眉,抬腳朝著宿舍門口走。
樓逸星掃了眼她離開的背影,哼笑,「你看她把你當回事兒麼?」
季敘言沒說話,視線仿若裹挾著數九寒天的冰碴,掃向拍照的人羣。
「手機。」
他奪過那人手機,將照片刪乾淨。
「別讓我在其他地方看到這些照片。」
季敘言不止是說給她聽,更是在威懾其他拍了照的人。
「走。」
兩人換了處安靜的地方站著。
樓逸星掀起眼皮,淡淡道:「褚眠要找的人就是她?」
季敘言眉頭微皺,「你偷聽我們說話?」
「話別說的這麼難聽,」樓逸星靠在牆上,懶洋洋道:「我這叫碰巧聽到,碰巧。」
季敘言:「你找她幹什麼?」
樓逸星摸了摸下巴,「很有意思啊,不是麼?」
他逼近季敘言,笑容惡劣,「學院那麼無聊,難得有個新玩具,多新奇。」
季敘言表情不耐又煩躁。
樓逸星道:「你剛沒聽到嗎?」
他輕輕挑眉,嘴角那抹弧度宛如寒夜中最鋒利的刀刃,透著徹骨的涼薄。
「她叫你跪著,跪在她面前,才肯考慮原諒呢,哈哈哈……」
他露出整齊的牙,笑得前仰後合。
「一個特招生,真是太有意思了。」
樓逸星捫心自問確實不是什麼好人,但芸司遙一個特招生……
她有什麼資格評判他們。
——不爽。
很不爽。
樓逸星:「獵人遊戲設立之初,不就是來給我們四個解悶的嘛……你現在裝什麼好人呢,季敘言。」
「……」
「喜歡,那就搶。」
樓逸星陰冷森然道:「不屈服不要緊,我有的是手段,咱們慢慢玩……」
*
芸司遙上了樓,抬起眼,發現寢室門口還蹲著一個人。
她縮成小小一團,不時抬手看一下時間。
輕而慢的腳步聲在耳邊響起。
林婉清抬起頭,看到迎面走來的人。
長發柔軟的披散而下,眉眼很淡,無端讓人心悸。
林婉清眼神怔愣,瞳孔微動,「芸、芸司遙……」
她站起來,因為蹲得太久,腿麻了,差點摔在地上。
芸司遙拉了她一下,「來找我的?」
林婉清呆呆的點頭,「嗯……」
芸司遙放下手,淡淡道:「什麼事?」
林婉清抓著衣袖,心跳到嗓子眼。
「我、我就是想和你說一聲謝謝……」她對上那雙漆黑清冽的眸子,「你放心,我絕對會幫你保密,不會把你的樣子往外說的。」
芸司遙微笑道:「哦……這個啊。」
林婉清被她的笑容恍了一下。
「對、對……我知道學院裡,很多貴族對特招生都不友好,你這樣的,肯定會被他們欺負,我都理解。」
芸司遙眉梢微動。
林婉清擔憂道:「你救了我兩次,我還把你一個人丟在那裡……季敘言他沒把你怎麼樣吧?最近論壇上都快傳瘋了,他那些跟班可不是省油的燈,你千萬要小心——」
芸司遙溫和道:「放心吧,不會出什麼事。」
她聲音平穩。
「我會小心。」
掌心極輕的拂過頭頂。
林婉清微愣,聽到面前的人說:
「回去休息吧,你宿舍離這邊不是很遠嗎?」
芸司遙收回手,看起來並未在意。
「啊?」林婉清張了張口,「啊……」
芸司遙拿出鑰匙開門,微笑著道:「再見。」
大門在面前輕輕合上。
林婉清呆呆的看著寢室門,頭頂還有那人手掌柔軟溫熱的餘韻。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摸了一下腦袋,同手同腳的下了樓。
「……」
芸司遙卸了妝,水順著白皙的臉頰淌在了池子裡。
……樓逸星很明顯察覺了什麼。
她沒想著能假扮多久。
芸司遙擦乾淨臉上的水,回到書桌前。
樓逸星知道了,說明席褚眠要不了多久也會知道。
桌上放著一張白紙,白紙上寫了四個名字。
每個名字下對應的是他們各自的好感度。
任務1:攻略所有F4。
任務2:成為學院「校花」。
……席褚眠白切黑一個,發現真相後指不定怎麼發瘋咬人。
到時候她日子絕對安穩不了。
得想個辦法……
芸司遙靠在椅子上,細瘦白皙的手指敲在桌上。
要找一個,讓他們都忌憚,不敢造次,真正處於金字塔頂端的人……
她視線下移,落在一個名字上。
……
【宿舍驚魂!特招生這是一下得罪學院兩大特權級貴族啊!】
貼主:內幕消息,樓少昨晚公開發放了一張紅牌給某特招生,季少倒是沒表態。
兩人在女寢宿舍樓下還吵了一架,具體吵了什麼就不得而知咯。
「紅牌?」
「咱們學院都多久沒有特招生被罰紅牌了?」
「紅牌是什麼意思?」
「樓上是新生?」
「紅牌是獨屬於四大家族的特權卡,意味著全校,不管是特權生還是特招生都能欺負被發卡的人。」
「想討好樓家的狗腿子們那麼多,嘖嘖……這特招生慘咯。」
「這不就是公然全校霸/凌嗎?」
「樓上不會是某特招生夢男吧?」
「……」
特權區,私人圍場。
「Eric。」
楚鶴川叫了一聲。
藏獒從遠處飛奔而來。
他彎腰摸了摸柔軟順滑的毛髮,不遠處的鐵桶裡,還殘餘了一小半血淋淋的生肉。
「汪汪!」
藏獒突然轉過身,擋在楚鶴川前面,衝著某處齜牙。
猙獰森白的牙上還沾了不少紅白碎肉。
「楚、楚哥……」
顧昀猶豫著不敢上前。
楚鶴川拍了拍它的腦袋,低聲警告,「安靜。」
藏獒收起了獠牙,嗷嗚嗷嗚的縮回了他身後。
楚鶴川:「找我有事?」
顧昀確實有事找他,猶豫了半晌,道:「……樓哥給一個特招生發了紅卡。」
「嗯。」
楚鶴川淡淡的,並未在意。
顧昀:「我想找您想想辦法……」
他極少找楚鶴川幫忙,一張臉漲得通紅。
「畢竟是樓哥親自發的,除了您,沒人有權限撤銷。」
楚鶴川慢慢抬起眼,問:「哪個特招生。」
顧昀頓時變得有些難以啟齒,「就是那天——那天和您一起被關在禁閉室,叫芸司遙的特招生……」
楚鶴川眼皮微跳,舒展的眉心皺起。
「……她【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21)
「芸司遙!」
沈焯喊住她,氣喘籲籲跑過來,「樓逸星給你發了紅卡嗎?」
芸司遙手裡正拿著那張卡片。
塔羅牌的死神樣式,背面蓋了家族徽章。
一隻威風凜凜的獅子。
沈焯看到那張卡,臉色更加難看。
「你怎麼會突然得罪他?發生了什麼?」
芸司遙倒還很平靜,「估計是我哪句話惹他不高興了吧。」
大少爺從小被人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碎了,哪被人這麼嗆聲過。
幾句話就讓樓逸星給她發了紅卡?
沈焯拉住她的胳膊,道:「你別怕,有我跟著你,我在的時候他們應該不敢動你……」
可若是他不在呢?
樓逸星這是在逼她,逼她回去,為自己的出言不遜道歉。
芸司遙搖頭道:「不用,你們家也不會讓你得罪樓逸星。」
沈焯臉色一僵,「我……我還可以去找楚哥,我去求一下會長,他肯定不會坐視不管的。」
芸司遙道:「沒事的。」
她轉過臉,眸子冷淡平靜。
沈焯覺得她太天真了,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怎麼可能沒事?那可是紅卡,全校所有人都可以針對你,甚至是霸.凌——」
芸司遙臉上的皮膚好像比之前白了些,妝淡了很多,脣瓣殷紅,襯得那雙眼睛更加漂亮。
「以前不也是這樣麼?」
沒有被發紅卡,不是照樣被霸.凌,撕書,塗鴉,往抽屜裡放髒東西。
那時候的沈焯,是旁觀者,也是參與者。
芸司遙道:「往我桌上潑水的,是你吧。」
沈焯身體瞬間僵住,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冰殼包裹,每一寸肌膚都感知到血液在迅速冷卻。
「我……」
他的表情變得茫然,無措。
芸司遙:「沈焯,你沒必要參與進來。」
沈焯握住她胳膊的手鬆開。
「對不起,我……」
芸司遙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沈焯猶如被施了定身咒,站在早就空了的課桌邊。
因為他曾經欺負過她。
所以芸司遙纔不信他了……?
「沈哥,她不領情就算了,你沒必要和樓逸星對著幹。」
「對啊,咱們學院都多少年沒見過紅卡了,這特招生鐵定是把人得罪透了。」
「何必上趕著熱臉貼冷屁股,別管她了。」
*
芸司遙朝著走廊的方向走。
周圍的學生都下意識的給她讓路,竊竊私語。
「是她……」
「樓哥都給她發了紅卡,她怎麼還敢一個人走。」
「心真大啊,不想著趕緊傍個貴族解決麻煩。」
「那可是樓哥親自下發的卡,除了另外三位,誰能幫?」
「……」
芸司遙走到了實驗室。
裡面的燈壞了,看起來陰暗極了,伸手不見五指。
她想了一下,抬腳走進去。
「我靠,她真的進去了!」
「快快!」
芸司遙剛推開門,一桶冰水澆頭而下,將她渾身都淋了個徹底。
「譁啦」
出乎意料的成功。
幾人也有些不可置信,迅速將她反鎖起來,將針孔攝像頭裝上,道:「剛剛錄視頻沒有,錄了發給樓少……」
「錄了錄了!」
「走吧走吧,可以交差了……」
髮絲溼漉漉地貼在芸司遙白皙的臉頰上,水珠順著下巴滑落,滴在領口處。
溼透了的衣服貼在身上,勾勒出玲瓏的曲線,她抬手輕輕撩開眼前的溼發,微微眯起眼睛。
門外的男生被她看得愣住,心臟縮緊。
那是……特招生?
「發什麼呆,快點走了!」
「哦、哦!」
男生捂著狂跳的心臟,被那一眼看得頭皮發緊,脊背隱隱發寒。
那是特招生嗎?
他記得特招生戴著黑框眼鏡,長得很醜才對,裡面那個……
「發什麼愣呢?!」
那人回過神,道:「我們沒弄錯人吧,我怎麼覺得不像……特招生戴眼鏡嗎?」
「能有什麼錯,她眼鏡前幾天就摔碎了,沒戴。」
「等下——」
其中一人猛地停住腳步,後面的人撞在他背上,鼻子都快撞歪了,「我操!你幹什麼?!」
「那間實驗室,不是會長私用的嗎?」
幾人臉色徹底僵住。
「什麼?!」
芸司遙脫了身上的外套,露出裡面的白色襯衫,溼透了,呈現半透明的質地。
【系統。】
系統:【我在呢。】
芸司遙看著身上滴滴答答的水,【我好像……】
系統:【怎麼了?】
剛剛那桶水潑下來,芸司遙只覺得溼,卻並沒有感到冷。
可那桶裡還有不少的冰塊,不可能一點溫度都沒有……
芸司遙掐了一下手心,再抬起眼,對系統道:【我好像感知不到疼痛了。】
【什麼?】
系統迅速掃描檢測她的身體。
半晌,它道:【……您這種情況,可能就是本世界原主的隱藏疾病。】
【可是前天還能感知。】
她被釘子扎的時候,是能感覺到疼的。
系統:【這次的世界比較特殊,原女主的劇情偏離了軌道,世界線發生改變,可能是因為這個,才這麼晚顯露出來。】
原女主並沒有愛上四人中的任何一個。
芸司遙也沒有早早下線。
系統:【不過您雖然感知不到疼痛,其他感官還是可以的,比您上一個世界的身體要好很多!】
感知不到疼是很危險的。
無痛覺者難以對潛在的危險做出本能反應。
嚴重一點的傷,錯過最佳治療時間,甚至可以危及生命。
芸司遙看著手心的掐痕,「算了。」
她本來就為了傷害最小化選擇了潑水,感知不了疼算不上壞事。
「噠、」
伴隨著鞋底與地面的摩挲聲,芸司遙聽見門口傳來鑰匙扭動的聲音。
把手扭動。
有人打開了實驗室的大門。
光線從外射入,落在她濃密如鴉羽般的睫毛上。
芸司遙睫毛上掛著水珠,像綴滿了細碎的光點,輕輕眨動間,水珠簌簌落下。
她抬起蒼白到病態的臉頰,看著來人,殷紅的脣微動,喊他。
「……會長。」
楚鶴川站在門外,寬大的手覆在門把手上,漆黑的眸子倒映出她姝麗白皙的臉頰。
芸司遙全身都溼透了,烏黑髮絲蜿蜒而下。
像極了志怪小說中吸人精氣的妖。
她坐在地上,捂著腳踝,聲音輕而慢,咬字卻十分清晰。
「我腳崴了,能扶一下麼【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22)
楚鶴川視線落在她腳踝上,沒說話,脫下了外套,將她整個上身蓋住。
「……」
淡淡的草木清香撲面而來。
芸司遙衣服溼了,襯衫貼在那膚肉上,顯得很清嫵豔氣,眉眼卻是淡漠清純的模樣。
他彎腰,將她打橫抱起。
視線驟然變高,芸司遙抱住了楚鶴川的脖子,聽到他問。
「誰幹的?」
「……不認識。」
楚鶴川低頭看她。
芸司遙眨了下眼,「我確實不認識他們。」
楚鶴川抬腳將人抱出實驗室,走廊上,正好撞見一夥折返回來的人。
幾人看到這一幕,腳步頓住,難以置信地倒吸一口涼氣,磕絆道:「會、會長……」
楚鶴川低斂眸子,「是他們?」
芸司遙掃了一眼實驗室窗戶上的針孔攝像頭,手臂縮緊,微笑道:「啊。」
楚鶴川與他們擦肩而過。
冷淡到極致的一眼,卻讓幾人膽寒到幾乎站立不住。
「會、會長……我們……」
楚鶴川冷冷道:「滾。」
幾人徹底呆住。
本校區教學樓還有不少學生,氣氛如出一轍的詭異安靜,整個學院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寂靜無聲。
楚鶴川將人一路抱著,從校區走到了他的專屬休息室。
短短十分鐘的路程,途中不知經過了多少人。
【會長……?!】
【老天爺我沒看錯吧?!】
【會長怎麼會來本校區啊?他不是不用來上課了嗎?】
下午五點四十。
正是人流量最密集的時候。
楚鶴川絲毫不避諱,也不在意自己的出現引發了多少熱議。
【我操啊啊啊!!】
【老子開學至今,只在特權級區域見過會長!!】
【我就是學生會的,進會這麼久了,見過會長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啊啊啊!!】
學院制服外套將芸司遙包得嚴嚴實實。
楚鶴川抄著她的腿彎,手心的肌膚觸感滑膩微冷。
是因為那桶冰水。
他手指剋制蜷縮,粗糙的手心在她腿根留下微凹的印痕。
【那是誰?】
【等等……他懷裡抱著的不是那個特招生嗎?!】
【是我想的那個特招生嗎?樓少發了紅卡的那個?】
【我去!就是她!會長和其他三個人不是朋友嗎?!他怎麼會抱被樓少發了紅卡的人?!】
雖然學院裡很多人戲稱四大家族之子為校園F4,但真要論起來,處於金字塔頂尖的貴族只有楚鶴川一人。
豪門裡面彎彎繞繞多了去了。
三代為門第,五代為財閥,九代為家族,十二代以上才被稱為世家。
楚家產業遍佈全國,唯一的繼承人就是楚鶴川。
他是真正意義上的世家少爺。
「楚哥。」
顧昀看到他懷裡抱著的人,臉上神色變了變。
芸司遙身上滴著水,頭髮上也是。
顧昀將休息室門打開,低聲道:「我去叫人送套乾淨的衣服來。」
「嗯。」
楚鶴川將人放在沙發上,褲兜裡的手機從他踏出實驗室那一刻開始就嗡鳴不斷。
他拿出手機掃了一眼,看到備註上的「樓逸星」,直接掐斷。
樓逸星給他打了五六個電話,見人根本不接,他開始在簡訊上騷擾。
【楚哥你難道看不出她是裝的嗎?!】
【崴腳?崴哪門子的腳?】
【這麼拙劣的演技你都信了??】
【季敘言、沈焯、顧昀……他們幾個都被她騙了,你看她對他們有半分喜歡嗎?!】
【她就是故意的!!利用你而已!】
「……」
樓逸星惡狠狠地砸了一下監視器。
「砰!」
監控正在重複播放芸司遙被潑水的一幕。
她靜靜地站在實驗室,清冽的視線掃向監控的位置。
溼發搖搖墜著水,落在她鼻尖,緩緩滴落。
芸司遙緩慢的牽起脣角,弧度很淺,像是在譏諷。
——很美的骨相。
樓逸星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手掌捏緊成拳。
她視線轉向門口,門外的光影投在身上,只輕輕的說了一句「會長」。
楚鶴川走了進來,良久未動。
樓逸星知道他潔癖有多重。
那特招生身上溼淋淋,沾著不知道從哪來的水,不乾不淨……他是不會碰她的。
他肯定不會——
楚鶴川脫下外套,蓋在了她身上。
樓逸星睜大了眼睛,瞳孔輕顫。
……什麼?
屏幕裡。
楚鶴川彎下腰,將地上溼漉漉的人打橫抱起,抬腳離開了實驗室。
鏡頭對準空無一人的室內。
只有地上一灘水漬,證明剛剛有人來過。
樓逸星呼吸變得急促。
大腦好像瞬間失去了反應。
芸司遙圈住楚鶴川的脖頸,兩條胳膊纖細清瘦。
雙腿懸在半空,肌骨豐盈,似乎輕輕一掐就能留下痕跡。
在脫離畫面的最後一秒,她看向了攝像頭的位置。
眼尾拂著淡淡豔色,隨意地一瞥。
像是有一把火,瞬間點燃了樓逸星的視線。
他呼吸粗重,察覺到自己心跳陡然加快,不可思議的捂住胸口。
宛如一塊冰被強行按在了燒紅的鐵板上,兩兩相撞,滋滋地炸開、融化。
樓逸星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
【楚鶴川:你這次,過分了。】
*
芸司遙垂眸看著蹲在她面前的人。
楚鶴川看她完好無損的腳踝,問:「哪崴了?」
芸司遙胡亂的指了一下。
「這。」
楚鶴川抱了她一路,身上的衣服也溼了。
他洗乾淨了手,給她按了按腳踝。
「你不嫌髒嗎?」她問。
楚鶴川:「還好。」
他按了一會兒,顧昀從外面進來了。
「楚哥,衣服我拿了兩套,你——」
他看到眼前一幕,心跳猝然一滯。
芸司遙手撐在沙發上,轉頭。
她臉上的妝很淡,又淋了水,沒了那些礙眼的紗布眼鏡,不笑時顯得很冷漠疏離。
顧昀低聲喃喃,「……衣服我拿了兩套。」
「放那吧,」楚鶴川收回手,平靜道:「出去。」
顧昀轉身出去,將門重新合上。
芸司遙的臉逐漸和別墅區那張驚鴻一瞥的臉交疊重合。
……是她?
顧昀呼吸變得艱澀起來,他驚疑不定的開始比對起那張臉。
眼睛、鼻子、脣……
越想越像。
如果真是她,那她為什麼要扮醜?
她為什麼……
顧昀心裡有很多疑問,渾身的血液卻慢慢冷了。
說不上什麼滋味。
他想起自己之前是怎麼對芸司遙的,又說了些什麼羞辱人的話,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胸腔情緒翻湧。
楚鶴川親自將她抱回來。
還有剛才……
休息室裡,他蹲下身,骨節分明的手覆在芸司遙腳踝。
望過來的視線很淡。
像是在劃分領地,不容旁人向內踏足一【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23)
芸司遙垂下眸子。
因為病,楚鶴川體溫比正常人都要高一些,皮膚卻還是冷白的,看起來禁慾冷淡極了。
他的手很剋制的拂過她突起的踝骨。
「換衣服嗎?」
顧昀拿來的是學院制服,連碼數都選的恰到好處,不知道私下裡看了她多少遍。
「好。」
楚鶴川裝作不知,簡單洗了手,給她拿衣服。
兩人對剛才的事緘默不語。
楚鶴川知道她目的不純,也知道她對他多是利用。
可那又怎麼樣?
楚鶴川擦了擦手,低斂的眸子晦澀不變。
指尖仍殘留著她皮膚的溫熱。
他收攏了一下掌心。
身上的襯衫溼淋淋,淡淡的月鱗香味縈繞不散。
這是他第一次和異性親密接觸。
僅僅只是一個擁抱,體溫就開始逐漸攀升到臨界點。
像犯病,又不像。
他從小就厭惡肢體接觸,同性、異性都不行。
將人緊緊摟在懷裡時,楚鶴川以為自己會受不了這種觸碰……
不過,沒有。
一絲反感都沒有。
楚鶴川喉結滾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剋制的沉重,像是被壓抑許久,隨時準備衝破牢籠的兇獸。
他走到更衣室,解開襯衫釦子。
胸口那一片都溼透了。
襯衫脫下,那股月鱗香也更為淺淡。
楚鶴川靜靜看了那片洇溼的痕跡許久。
下一秒,他湊近那塊布料,漆黑的眸子半闔,仍舊是面無表情,卻貪婪得汲取上面殘留的月鱗香氣。
簡單的動作,讓他背部的肌肉也隨之起伏。
背闊肌如展翅的翅膀。
每一寸肌肉的律動都散發著極致的力量感。
——他在嗅聞那股味道。
……
芸司遙早就換好了衣服,她看著更衣室大門遲遲沒有打開。
換個衣服怎麼這麼久?
她打了個哈欠,又等了大概五分鐘。
更衣室門響了一下,楚鶴川穿戴整齊的出來。
一張冷臉,學院制服穿在身上,跟模特似的,每一顆釦子都繫上了,禁慾清冷。
芸司遙招手,微笑,「來。」
楚鶴川向她走近,視線在她臉上逡巡,最終落在她微微開合的脣上。
「我不喜歡別人居高臨下的看我。」芸司遙語氣溫和道:「……你可以蹲下來嗎?」
楚鶴川喉結下壓,身體動了動,半蹲在她面前。
「嗯。」
芸司遙伸手撫在他臉頰。
她的指節冰涼,滑膩,像一塊玉石。
「會長。」
楚鶴川又聞到了那股香味,從她手腕跳動的脈搏散出,或是隱在皮膚下的骨血中散發而出。
「你好聽話啊。」她說。
楚鶴川瞳孔微縮,心臟不受控制狂跳,重重撞擊著胸腔。
那隻手順著臉頰滑在了他的下巴。
「……我喜歡會長。」
芸司遙的聲音柔且輕,長發順著肩頭滑下。
她的「喜歡」太虛太飄,像是在陳述喜歡他聽話一樣。
楚鶴川看著那雙眼睛,看著她慢慢湊近。
穠豔五官在瞳仁裡放大,變得清晰。
最終落定。
吻。
是吻。
她獎賞似的親了親楚鶴川的脣角。
眼神對視的一瞬。
楚鶴川倏地伸手撫住了她的臉頰,手指插進她烏黑檀發,大拇指壓在鬢邊。
他順勢而上加深了這個吻。
脣抵著脣碾磨,再伸舌頭去舔。
動作逐漸不受控制,力道加重的時候,芸司遙手指痙攣似的抓在了他的胳膊上。
很用力,掐出血痕。
楚鶴川長了一張性冷淡的臉,卻生了與之相悖的病。
體溫炙熱的像個正在燃燒的火爐。
她被吻的時候好漂亮。
濃長的睫毛因為酥./麻而顫抖,呼吸潮潮溼溼,細長的眉會輕輕皺著。
——她是享受的。
這個認知讓楚鶴川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滿足與興奮。
他第一次和人接吻,動作很生澀,只知道胡亂的含住,吮.吸。
芸司遙被他兇得受不住時,拽著他頭髮往後拉。
頭皮一陣刺痛。
楚鶴川喘息著看她。
芸司遙:「不親了。」
「……」
芸司遙指著自己的脣,說:「舌頭疼。」
楚鶴川往後退了退,「……嗯。」
他心跳頻率變得非常快,帶動著耳膜也跟著一震一震。
芸司遙並不喜歡他。
從她看過來的視線,楚鶴川就能感受到。
但和其他人不一樣。
芸司遙看他時的目光,和看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是有差別的。
楚鶴川平復了呼吸。
他整理了一下被捏出褶皺的袖口,漆黑的眸子看向沙發上的人。
芸司遙:「怎麼了?」
楚鶴川摸了一下她的臉,粗糲指腹輕輕刮蹭,「沒什麼。」
他坐在沙發上,吻了一下她的眼睛,眉宇籠著淡淡冷冽。
「就是……」
芸司遙抬起臉,「嗯?」
楚鶴川滾燙的手鉗制在她下巴,聲音似嘆。
「我總感覺,你在透過我找誰的影子。」
他問她,聲音平淡,「是誰呢?」
她會接吻。
也是跟那個人學的嗎?
楚鶴川輕聲問她,漆黑的眸子倒映出她的臉。
「芸司遙,我長得和』他』很像嗎?」
*
空曠的器材室裡。
地上擺了五六桶摻了冰塊的冷水。
幾人被綁在一起,渾身溼淋淋的,控制不住的發抖。
「繼續潑。」
顧昀踢了一腳桶裡的水,拿著手機錄視頻。
跟班們將一桶桶冷水衝他們頭頂澆過去。
他咧嘴一笑,問:「爽嗎?」
幾人牙齒發顫,脣色慘白。
「不不……」
顧昀道:「不是喜歡拍視頻嗎?來啊,讓我給你好好拍拍。」
他們正是當時將芸司遙鎖在實驗室,倒冰水潑她的那幾個。
顧昀:「抬頭啊,不是喜歡潑水喜歡拍照嗎?我給你們照相呢,哭喪著臉幹什麼?!」
器材室大門敞開。
他根本不懼被其他學生看到。
幾人從頭到腳都被拍了個遍,顧昀欣賞自己的傑作,滿意的點了點頭。
「不錯。」
拍好三分鐘視頻,他將錄好的發給了芸司遙。
按耐住激動的心情,清了清嗓子,讓自己的聲音儘量聽起來沉穩靠譜。
顧昀將腦子裡精心編制的腹稿又練了一遍,隨後按下了語音鍵,語氣特意維持不冷不熱。
「潑水的那幾個傻叉我都幫你收拾了一遍,你看怎麼樣?消氣沒有?」
芸司遙姿態懶散的將手撐在欄杆上,風吹動她的裙擺,撩起她烏黑長髮。
手機屏幕上光影變幻,正播放著顧昀發給她的錄像。
芸司遙聲音又輕又柔,清冽的眸子裡卻全無笑意,溫和開口。
「謝謝你。」
「不過我還沒有消氣,再潑一天吧【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24)
顧昀不自覺地屏住呼吸,身體微微前傾,將手機放在耳邊。
短短幾秒的語音被反覆聽了幾十遍。
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他才意猶未盡的放下。
她壞得純粹,壞的他心癢。
顧昀舔了舔乾燥的下脣,收藏了語音,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回了消息。
【顧昀:好,聽你的。】
芸司遙關了手機。
再過半個月就是文藝匯演,聲樂老師將獨唱的名額給了她,歌曲選的就是當時試唱的曲目。
芸司遙練了一會兒,覺得口有點幹,摸了摸脣。
脣上有一處格外暗的小傷,是楚鶴川咬的。
他那天問她「透過他在看誰」,也問她「喜歡他還是喜歡那個人」。
芸司遙笑著摸了摸他的臉,語氣理所當然又有些隨性,「我不知道啊,會長。」
楚鶴川沒說話,近在咫尺的眉眼透著沉冷。
他仰頭咬上了她的脣。
灼熱的呼吸交織,在幾近窒息的氛圍中才鬆開她。
芸司遙脣瓣溼紅,笑容淺淡。
「既然你覺得我不喜歡你……」
她看著楚鶴川瞳仁中映射出的自己,慢條斯理,眉眼靡豔銳利,「那你就努力一點,讓我喜歡上你啊,會長。」
楚鶴川看著她的臉。
芸司遙毫不掩飾自己的自負與冷漠。
這種事講究一個你情我願,願者上鉤。
她從不強求。
楚鶴川知道她的冷血自私,知道她心有多狹窄,窄到不會輕易容納下一個人。
就連接近他也是圖謀不軌。
可他即便知道了,知道她的本性,知道她的無情,卻還是想吻她馥鬱的脣角,含吮她跳動的脈搏。
因為這纔是她,真實的她。
*
「芸司遙。」
席褚眠臉色難看極了,叫住她,「你居然敢騙我?」
芸司遙轉過身,看到他黑著臉朝她靠近。
「你不會還想著裝吧?」席褚眠緊緊咬著牙,眼神憤怒,目光似乎要將她拆分成兩半,「器材室,拿棒球棍的,是——」
「是我。」
席褚眠微微錯愕,沒想到她這麼輕易就承認了。
芸司遙掀了掀眼簾,和他對視上。
「是我打的。」
席褚眠條件反射的怔住,不斷滾動著喉結。
她的眼皮很薄,睫毛很長,陽光灑下時甚至能看到皮膚下淺淺的脈絡。
「你還有理說?」席褚眠黑著臉,語氣惡劣道:「我好心救你,你是怎麼回報我的?劈頭蓋臉就是一頓——」
「你是救我?」芸司遙啼笑皆非,「還是在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碼,讓我對你感激涕零?」
席褚眠臉色微變。
「什麼……」
他看著芸司遙慢慢走近,伸手,拽住了他的領帶。
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前彎下,喉頭被領帶勒緊,呼吸瞬間變得急促。
「你讓人潑了我,」芸司遙道:「我不就打了你兩下,生什麼氣啊?」
那張穠豔的臉在瞳仁裡放大數倍。
冷冷的,譏諷的。
席褚眠呼吸陡然一滯,胸腔裡的空氣被瞬間擠兌出去。
「我不該生氣?」他驟然上揚了音調,「你他媽知道我在醫院躺了多久嗎?我腦袋縫了多少針嗎?你那叫打了兩下?」
席褚眠住院當天恨不得將人活剮了。
芸司遙拽著他,任由面前的人佝僂起身子,「所以你也承認,那天是故意的了?」
呼吸瞬間被掠奪,他臉憋得發紅,目之所及是芸司遙濃長如鴉羽般的睫毛,冷豔的臉。
「該生氣的是我才對吧,學長?」
她拍了拍席褚眠失神的臉。
「莫名其妙被關器材室,潑冷水讓我渾身溼透,就為了玩你那小把戲?」
脖頸的桎梏倏地被鬆開。
席褚眠猛地吸入一大口氧氣,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聞到了那股淡淡的香味,「咳咳咳……!」
芸司遙冷冷道:「真幼稚。」
席褚眠被她拍過的臉頰開始火辣辣的刺痛。
幼稚?
她說他幼稚?!
席褚眠鼻翼急劇地張合,喘出的粗氣彷彿帶著熊熊火焰,臉頰因為憤怒漲得紫紅。
臉面被她徹底撕下來踐踏。
「你別以為有楚哥護著你,我就不敢動你了,你真當他喜歡你呢?除了一張臉,你還有什麼值得——」
席褚眠話音猛地頓住,面前的臉迎著光,在他瞳仁中放大,最終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芸司遙並不過分親近,像是在故意捉弄他,手指點在他的胸口。
「臉怎麼了?」
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又快又急。
她是故意的。
席褚眠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喉嚨乾澀至極,鼻息都是她身上飄過來的味道。
「從剛才開始我就想問了,」芸司遙嗤笑著,撩起眼皮,「你這麼討厭我,幹嘛一直盯著我看,心還跳得這麼快。」
「犯賤嗎?」
席褚眠大腦一片空白,瞳孔急速收縮,胸腔裡那顆不安分的心果真如她所言那般劇烈跳動。
「你說什麼,你——」
「我說,」芸司遙溫柔笑道:「你、犯、賤、嗎?」
席褚眠身體倏地一震,嘴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芸司遙絲毫不在意他的反應,冷漠道:
「滾吧,我今天沒空和你玩過家家。」
她拿著樂稿走人。
月鱗香味消散乾淨時,席褚眠才如大夢初醒一般,瞳孔顫動,死死屏住的呼吸也得到了釋放。
粗重的喘息聲在耳邊迴蕩。
……芸司遙芸司遙芸司遙!
席褚眠臉色陰沉得嚇人,垂在身下的拳頭緊緊攥住。
憤怒之餘,全身竟酥麻得不像話。
她的手又軟又滑,抵在胸口時,讓人心神蕩漾,血液也跟煮開的水似的沸騰起來。
席褚眠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變化。
因為那不到五秒鐘的觸碰——
他,可恥的,起反應了。
*
【楚鶴川:要一起喫飯嗎?】
【楚鶴川:今天空運來的藍鰭金槍魚(圖片)】
芸司遙掃了一眼,回了個笑臉的表情包。
【好啊。】
楚鶴川鬆了松領口,視線從手機上移開,吩咐道:「可以開始處理食材了。」
「好的少爺。」
廚師長退下,包廂門再次響起。
「咚咚」
「進。」
顧昀從門外進來,眼神掃了一眼他對面的空椅子。
他很明顯是在等人。
顧昀收回的視線,儘量平靜匯報導:
「……楚哥,查清楚了,那人是沈家二少爺,叫沈焯,您之前也見過。」
楚鶴川點了點頭,繼續翻看著廚師給他的菜單。
顧昀:「他和芸司遙的……關係不錯。之前樓少發紅卡的時候,只有他還想著保人。」
關係不錯那都是委婉說法。
顧昀甚至還想著說得更過分點,比如陰魂不散,老纏著芸司遙……但想到自己這副抹黑「情敵」的樣子,未免像個拈酸喫醋的男小三。
容易暴露,他沒敢說的過火。
「嗯,就這些。」
顧昀看著楚鶴川點好菜,將菜單交給服務生。
「之後有需要我會喊你。」
「好的少爺。」
顧昀忍不住開口,「楚哥,您……」
他還以為楚鶴川會因此生氣,將人趕出學院,或者向他家族施壓,一句話的事而已……
「你看著辦吧。」
楚鶴川單手支著下巴,目光沉靜,薄脣輕啟。
看著辦?
顧昀陰暗的想著。
都趕走算了,蚊子似的就知道圍著她轉,噁心。
楚鶴川淡淡道:「讓他安分一點,顧昀。」
他說到「安分」時,眼神淡淡的掃向顧昀。
「其他人也是。」
顧昀被他看得寒毛根根直立,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
「哦哦,好、好的……」
他僵硬的轉身出去,那視線卻如附骨之蛆,盯得他如芒在背。
……楚哥難道發現了?
可他除了當時求楚鶴川保人之外,並沒有表露出什麼異常啊?
顧昀緊了緊手機。
得更謹慎些。
楚鶴川出了包廂,挽起袖子,露出肌肉線條流暢飽滿的手臂。
他從兜裡拿了支煙,靠在牆邊,銜住。
淡淡的菸草味籠上來。
楚鶴川沒什麼癮,只會在煩躁的時候抽上一根。
煙是好煙,味道淡,卻抽得不盡興。
身上的味道太大,芸司遙可能不喜歡。
他抽了三口就摁滅,正要轉身回包廂,腰卻被人從後抱住。
幾乎是下意識。
楚鶴川手臂曲起,全身肌肉都緊繃起來,蓄勢待發的姿態,卻在聞到淡淡的月鱗香時緩慢鬆懈下來。
「你在等我嗎?」她【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25)
芸司遙聞到了他身上的煙味。
「抽菸了?」
楚鶴川抓住她的胳膊,「你不喜歡我可以不抽。」
他轉過身將她抱起來。
芸司遙雙腿夾在他精瘦的腰,整個身體懸空起來,寬厚有力的大手掐在她的大腿根上。
長發順著臉頰滑下來。
她視線比他高了半個頭,低斂下眸子。
「你今天都做了些什麼?」
楚鶴川抱著她進包廂,「看公司財報,股票漲勢,下午讀一下書,然後……」
他吻了一下芸司遙的下巴。
「想你。」
芸司遙慢慢「哦」了一聲。
楚鶴川問她,「那你呢?」
芸司遙:「上課。」
楚鶴川繼續問:「別人有沒有欺負你?」
「沒有吧。」
芸司遙平靜說:「我喜歡欺負別人。」
楚鶴川笑了一下,「那挺好的,不喫虧。」
侍應生開始上菜,擺了滿滿一桌子。
芸司遙:「我喫不了這麼多。」
「喫不完沒關係,讓管家記錄一下你喜歡喫什麼菜,以後可以換著做。」
楚鶴川掃了一眼桌上琳琅滿目的喫食,「這些食材都是當天空運過來的,有很多你應該沒喫過,嘗嘗看有喜歡的沒?」
芸司遙飯量挺小的,她剛拿起筷子,夾了點魚肉,小口吃完了。
「還可以。」
她再次抬起手,胳膊卻被人抓住了。
「嗯?」
楚鶴川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道:「這裡,青了。」
芸司遙低頭看了一眼,不知道在哪撞的,青了一大塊。
她皮膚白,淤青呈現出深紫與青黑交織的可怖色澤,更為顯眼。
楚鶴川皺眉,「不疼嗎?」
芸司遙根本沒有感覺,「哦……還好。」
楚鶴川:「你還挺能忍疼。」
他招手叫人送藥過來,問:「還有別的傷沒有?」
芸司遙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哪裡有傷。
「應該沒了。」
楚鶴川:「應該?」
他站了起來。
芸司遙:「小傷而已,不用這麼大驚小怪。」
楚鶴川卻將她全身上下都看了遍,指著小腿,「這裡被劃了。」
芸司遙想起自己下午去過花園,估計是被什麼東西劃到了,流了點血。
「下午去了花園,有一節繪畫課……」
侍應生很快送來藥。
楚鶴川接過藥,給她塗在傷口上。
「被劃傷很容易感染的。」
他的手指很燙,藥卻是冰涼的。
芸司遙看著他蹲下身給自己上藥,短暫的思考了下自己在這個世界,會怎麼死。
不疼的話,應該沒那麼難受。
「在想什麼?」他問。
芸司遙道:「想文藝匯演。」
楚鶴川笑了,「緊張嗎?」
芸司遙道:「有一點吧。」
「我能不能去看你?」
芸司遙看他的眼睛,「想去就去,為什麼不能?」
「你會反感嗎?」楚鶴川道:「我介入你的生活。」
芸司遙忽地笑了一下,「這算什麼介入生活?」
他擦乾淨手,又去碰她的臉。
「那我吻你的時候,你會排斥嗎。」
芸司遙定定的看著他。
啊……
他真的太裝了。
有性./癮還在這裡裝純,故作紳士有禮,心裡恐怕早就預設好了各種——不僅限於吻,而是更親密,更深入的接觸。
楚鶴川確實是這麼想的。
他不是個彬彬有禮的君子,也不是個善於忍耐的人。
只因為對象是她,他纔多了一點耐心。
芸司遙:「不排斥。」
楚鶴川微笑起來,包廂內的燈光印在他深邃迷人的五官,他道:
「我想吻你。」
芸司遙眉梢微動,語調散漫,拖長,「嗯。」
楚鶴川捧著她的臉,手背青筋微突,撐起薄薄皮膚,視線漸漸變暗,他輕輕吻了過去。
*
「季、季少……」
季敘言看著手機傳來的視頻,猛地一腳踹在面前的桌子上。
「楚鶴川……你他媽真行。」
餐廳經理嚇得一哆嗦,「我們也是才知道楚少來了鎏金盛宴。」
鎏金盛宴是季敘言家族旗下的餐廳。
楚鶴川知道這個餐廳是季家開辦,甚至知道哪個包廂裡安裝有監控……
但他還是來了,帶芸司遙來了……
手機畫面上,兩人接吻的畫面像一把把尖銳的刀,狠狠刺進他的心裡。
嫉妒的火焰在他胸腔熊熊燃燒。
季敘言臉頰微微抽動,一把將手機扔在了地上!
他不理解芸司遙為什麼會選擇楚鶴川。
她為什麼……!
內心的妒意如毒蛇般啃噬著他。
手機質量很好,砸在地上屏幕全碎了也沒影響使用。
嗡嗡震動一聲,通知欄上多了一條簡訊。
經理掃了一眼,戰戰兢兢道:「是、是楚少的信息……」
「拿給我!」
經理撿起手機遞過去。
季敘言點開簡訊,瞳孔驟然收縮。
你媽的……
【楚鶴川:好看嗎?^_【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26)
【818那個被樓少發紅卡還能全身而退的特招生】
還記得那幾個先動手的學生嗎?被綁在器材室潑了好幾天冷水了,回教室的時候那臉色,嘖嘖……
「那可是會長啊!鬼知道我在校區看到會長的時候有多驚悚!」
「會長居然會去救人誒,那紅卡就算作廢了吧?」
「樓少雖然還沒撤銷紅卡,但現在誰敢動她啊?」
「歪個樓,你們難道不覺得,特招生好像越來越好看了嗎?」
「原來不止我一個人這麼覺得……」
「+1」
「我記得剛入學她不長這樣啊?」
「我也覺得,陰沉沉的,看得人不舒服。」
「懂了,這叫做神祕的東方化妝術。」
「誰還記得楚會長拒絕過特招生的表白啊啊啊!」
「你不說我都快忘了,原來會長也會喫回頭草,怪打臉的(不是)」
——此貼已被管理員刪除——
芸司遙現在沒什麼扮醜的必要。
更何況還要完成第二個任務,索性慢慢減淡了臉上的妝容。
她走進教室,班裡霎時安靜下來。
這種安靜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芸司遙看到自己抽屜裡似乎放了東西,低頭一看。
暖手寶、創口貼、巧克力,還有一盒……感冒藥?
她視線往教室一掃,幾個鬼鬼祟祟偷看她的人立馬低下了頭。
「誰的東西?」
沒人應聲。
芸司遙看了看時間,老師馬上就要來了,她沒說什麼,在位置上坐下。
教室內的人齊齊鬆了口氣,手在書桌下飛速敲動。
【芸司遙什麼時候滾出學院(羣人數25)】
「她看到我送給她的巧克力了。」
「還有我給她送的藥,她也沒有扔誒。」
「羣主呢?頂著這羣名還膈不膈應人?」
「馬上改馬上改!」
「我總感覺她像是變了一個人,之前在宴會上,她還想接近沈哥釣凱子呢,演技拙劣的我都看不下去……」
「何止,新生入學歡迎會,她幹了好多蠢事,還對著會長犯花癡……」
特招生大部分分為兩個類型。
一種是勤奮刻苦,自視甚高,瞧不起因為家裡有錢有權入學的貴族公子們,自卑又自傲。
另一種,則是被財富迷失了雙眼,幻想能釣上個有錢有勢的貴族,從此平步青雲,飛上枝頭做鳳凰。
芸司遙入學的那段時間,給他們的感覺就是第二種。
「釣凱子怎麼了?追求上進而已,你們話別說的那麼難聽!」
「呵呵,釣凱子也輪不上你,少自我YY了。」
「說的跟人家能看上你似的。」
芸司遙拿起鋼筆,視線朝前望了下。
她前桌不知何時換了個陌生人。
沈焯不在教室了。
芸司遙轉了轉筆,沒問,繼續寫筆記。
「嗡嗡」
手機震動。
【楚鶴川:喜歡小動物嗎?】
【楚鶴川:圖片(比人高的純血藏獒犬)】
【視頻】
搖晃的鏡頭裡,一隻冷白修長的手慢慢出現,隨著一聲指令。
「趴下。」
一條巨型藏獒犬俯衝的腿剎住,乖順的趴在了地上,蓬鬆的毛被吹得飄來飄去,看著手感很好。
男人摸了摸它的頭,誇了一句。
「做得很好。」
視頻到這終止,楚鶴川的消息卡著點發過來。
【楚鶴川:它會很喜歡你。】
明明見都沒見過,他就篤定性格威猛善鬥的西藏獒犬會喜歡她。
芸司遙低下頭,抽空回了一下他。
【嗯,很聽話。】
還真是隻「小動物」。
下了課,芸司遙收拾好東西,跟著人羣往外走。
人多了難免會擠來擠去。
她順著樓梯下來,剛過拐角,面前衝出來一個學生,狠狠撞在了她身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芸司遙跌在了地上,因為沒感覺,她輕輕皺了下眉。
那學生被撞疼了,捂著鼻子道歉,想去扶她,「你沒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他手都伸過來,芸司遙揮開,「沒事。」
那人怔住,呆呆傻傻的看著她的臉,「你、你是那個……特招生……」
芸司遙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以後走路記得看路。」
那男生捂著痠痛的鼻子,急急忙忙想要攔她,「你真的沒事嗎?不疼嗎,要不要我帶你去醫務室看一下?」
他一米八幾的身高都被撞得不輕,這特招生居然跟個沒事人一樣。
「不用。」
芸司遙繼續下樓,粗略的檢查了一下,看不出有什麼傷。
「學妹。」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男聲。
「下午好啊。」
樓逸星笑盈盈的站定,跟她打招呼,絲毫沒有和她發生過不愉快的樣子。
芸司遙抱著書想,又來一個難纏的傢伙。
樓逸星的視線緊緊盯在芸司遙後背,薄脣輕啟,悠悠道:「你還要裝作沒聽見嗎?」
芸司遙轉過身,溫和微笑。
「學長找我有事?」
「也不算,就是來告訴你一聲。」樓逸星慢慢朝她走近,「……紅卡我撤了。」
芸司遙沒說話,靜靜地看著他。
樓逸星聳了聳肩,「好吧,對你來說撤不撤已經沒有區別了。」
他目光落在芸司遙殷紅的脣上,像是被人吻透了似的熟紅。
滾了下喉結,想起她被淋溼時那雙清冽譏諷的眼,心口發燙,語氣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酸意。
「一個季敘言也就罷了,沒想到你手段這麼了得,」樓逸星笑著,語氣愈發咄咄逼人。
「連楚鶴川都能勾搭上。」
芸司遙抬起眼睛,與他對視。
「他知道你在學院勾搭了多少人麼?」他湊近芸司遙,低聲道:「他能忍受得了你這麼濫情麼……」
「……」
樓逸星嗓音輕慢,宛如森森毒蛇。
「真厲害啊學妹,騙了一個又一個。」
芸司遙忽地笑了。
脣角揚起的弧度極為漂亮,令人目眩神迷。
樓逸星呼吸不自覺屏住。
芸司遙道:「是啊,他怎麼能忍得了我。」
她後退半步,在樓逸星驚詫的視線中,抬起手,重重地朝著他的臉頰扇去!
「啪——」
好似炸雷在耳邊炸開。
樓逸星的臉瞬間偏向一側。
臉上的火辣與耳中的嗡鳴交織,化作難以置信的錯愕在眼底翻湧。
「畢竟我脾氣這麼差,」芸司遙揉了揉通紅的手心,點頭,「誰能忍得了。」
那清晰的巴掌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樓逸星英俊的臉上浮現。
皮膚紅腫,刺目。
樓逸星腦袋一陣眩暈,整個人都被打懵了。
芸司遙嗓音柔淡,像羽毛在耳邊劃過。
「你說對嗎?學長。」
樓逸星腦袋裡嗡地一聲。
「芸司遙!」怒火從心底熊熊燃起,燒紅了他的雙眼,「……我看你是瘋了【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27)
他上前一步扣住她的肩膀,將人用力抵在牆上!
「砰!」
手裡的書砸落在地上。
芸司遙冷冷看著他。
樓逸星語氣陰森,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從臉頰蔓延到全身,心臟也開始砰砰狂跳。
「……你真以為我不敢動你?!」
冷冽平淡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樓逸星。」
他身體瞬間僵住,扣住芸司遙肩膀的手也被人用力捏緊,一陣劇痛,手腕骨頭彷彿要被碾碎。
「放手。」
楚鶴川臉上表情很淡,卻讓人寒毛直豎。
樓逸星牙關咬得咔咔響。
手被人用力甩開。
楚鶴川擋在芸司遙前面,聲音沉冷。
「我警告過你。」
樓逸星臉色驀地陰沉下來,臉上的肌肉因憤怒而微微抽搐。
「……楚哥。」
他臉上明晃晃的五指印,被扇得既屈辱又憤恨。
視線望向芸司遙,她衝他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啊學長,是我衝動了。」
樓逸星沒見過這麼惡劣的人,清豔的一張臉,譏誚似的露著笑。
還是個低賤的特招生……
臉上熱辣之後,像是被電流激過一樣脹麻。
樓逸星死死盯著她。
芸司遙卻收回了視線,不再看他。
她手指垂下,掌心紅了一大片,另一隻手卻還是白的,形成鮮明對比。
樓逸星看著那隻手。
扇這麼用力,當然紅了。
看她那副羸弱模樣,估計手疼得不行還在強撐著,掌心又熱又燙……跟他的臉一樣。
活該。
楚鶴川撿起地上的書本,沒給他一個眼色,問芸司遙:「走嗎?」
「嗯。」
樓逸星手指攥緊,指節泛白。
芸司遙和他擦肩而過,微微側頭。
系統的播報聲在腦海中清晰響起。
【重要角色「樓逸星」攻略值:70(+20)】
芸司遙漫不經心的想,被人扇巴掌也會爽嗎?
真夠下作的。
樓逸星瞳仁中倒映著她漸行漸遠的輪廓,舌尖抵了抵被打疼的右臉。
「……」
楚鶴川將她帶到了自己的住所,把書放好,然後抓著她的手腕,皺眉看著她紅腫的手心。
芸司遙掃了眼他的臉色,慢慢道:「疼。」
他抿了抿脣,「嗯。」
芸司遙看著他起身去拿藥箱,一路上他都沒說過話,周身仿若被一層寒霜籠罩。
楚鶴川很不高興。
芸司遙感覺出來了,因為他提了藥箱過來,也只跟她說了兩個字,「伸手。」
她真的沒感覺,但也伸手過去讓他塗藥。
楚鶴川給她塗完,道:「這是第二次了。」
他扔了棉籤,蹲在她面前。
芸司遙用另一隻手碰了下他的臉,問:「你生氣了?」
「我不該生氣嗎?」
楚鶴川道:「要是我不在呢?你怎麼辦?」
芸司遙道:「我知道你會來。」
「……」
她的手正要收回,卻被楚鶴川極快的抓住。
漆黑的眸中是極晦澀難懂的情緒。
「芸司遙,你可以利用我。」
他吻了一下她的手心,緩慢地撩起眼皮,視線與她相對。
「人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什麼都能做得出來。」
楚鶴川聲音平穩,儘量用陳述的口吻道:「……在這種時候,在絕對的力量懸殊面前,等我幫你解決,好嗎。」
芸司遙當然知道,要不是系統幫她作弊,告訴她楚鶴川馬上就要過來,她不會輕易動手。
芸司遙垂下眼睛,溫和地說:「……好。」
楚鶴川站起身,將藥箱放回了原位。
他確實很生氣。
直到現在怒火都沒有消散。
楚鶴川陰沉著臉,拿手機打了個電話。
聽著電話那頭恭敬的問候,他冷冷打斷。
「樓叔。」
「……」
十幾分鐘後,楚鶴川交代完事情,折返回客廳。
芸司遙正閉著眼在沙發上小憩。
楚鶴川腳步一頓,動作放輕了些。
這次電話打得有點久,他在沙發前,注視許久,才彎腰將人抱起來。
芸司遙揉了揉眼睛,問他:「打完電話了?」
楚鶴川:「我抱你進臥室休息。」
芸司遙打了個哈欠,「好哦。」
楚鶴川輕鬆將人抱上樓,推開臥室,將她放到牀上。
芸司遙確實累了,「晚點喊我起來。」
楚鶴川將她塗了藥的手單獨拿出來。
她皮膚很嫩,一旦有點什麼傷就特別明顯。
芸司遙迷迷糊糊睡了兩個小時。
再醒來時天已經暗了。
她聽到浴室似乎有水聲,坐起來。
「會長?」
楚鶴川從浴室出來,走到牀邊。
芸司遙鼻尖動了動,「你洗澡了嗎?」
她碰了一下楚鶴川的手,居然是冷的,皺眉,「洗冷水了?」
楚鶴川平時體溫是很高的,此時卻冰涼無比。
「嗯。」
芸司遙沒問為什麼,說:「那我給你暖暖。」
她伸了那隻沒受傷手包住他,還沒說什麼,就被人驀地壓回了牀上。
視線驟然變換,從上方壓過來的影子將光源盡數遮擋。
楚鶴川手撐在她身上,身體冰冷,但呼吸是炙熱的。
冰涼的手從她臉頰滑到脣瓣。
芸司遙身子一抖,睫毛顫了顫。
楚鶴川單膝跪在牀邊,將她雙.腿分開,兩人距離近到只要稍稍抬下頭,就能吻上。
安靜的氛圍中。
他極有耐心的褻.玩她的脣,低斂的眸子微掀,喊了她一聲。
「司遙。」
芸司遙微怔。
楚鶴川將手指壓在她下脣,緩緩磨蹭,語氣輕慢。
「寶寶。」
芸司遙睜大了眼。
沐浴露的香味撲面而來,他咬住了她的脖頸,用牙齒細細碾磨,吮吸。
像在叼著獵物。
芸司遙猛地抓緊了牀單,扯出凌亂的褶皺。
她不自禁絞.起雙腿,卻被橫跨在雙.腿.間的膝蓋阻礙住。
只是一個吻而已。
楚鶴川鬆開她的脖子,薄脣微紅,漆黑的眸子仿若深不見底的幽潭,潭底湧動著難以言說的欲/望。
「洗冷水,是因為我有性./癮【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28)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直白的告訴她自己的病。
芸司遙之前看過他的人物介紹面板。
但楚鶴川一直沒對外公開過,知道的人寥寥無幾。
其他人只以為他潔癖很重,不允許任何人觸碰。
清冷禁慾,彷彿一朵高嶺之花。
芸司瑤脖頸上有一處明顯的玫紅,牙印斑斑。
「……你會怕嗎?」
芸司遙膝蓋曲起,抵住他向前靠近的身體。
「怕什麼?」
楚鶴川向來冷淡的一個人此時呼吸紊亂,似是被蠱惑,用著幾乎氣聲在她耳邊道:「怕......」
芸司遙掀起眼皮,輕輕叫了他一聲。
「會長。」
雪白的胳膊向前,扯住楚鶴川後腦的頭髮,聲音慢吞吞的。
「……你好兇啊。」
頭皮拉扯的疼痛感刺激著他的神經。
半小時的冷水澡就跟白洗了一樣。
「……」(此處僅為拽頭髮,無低俗互動)
芸司遙一點也不溫柔。
五指收縮,力道不輕的扯著他,讓他保持清醒,始終隔著一段距離,觸碰不到她。
「你想幹什麼?」芸司遙問。
楚鶴川感覺抵在身前的腿微微用力,似折磨,溫熱柔軟的手拍在他臉上。
手心還有藥香。
輕佻的拍在他臉上。
……有點疼。
「別動了,寶寶。」
他額頭泛起汗珠,神色隱忍,聲音沙啞,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個字。
芸司遙:「……」
她猛地將人踹開。
楚鶴川跌坐在牀上,也不惱,倏地衝她露出一個笑。
「我要回去了。」
楚鶴川整理了一下微亂的上衣,視線看向她,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淡漠。
「今晚不留在這嗎?」他指了一下隔壁,「我睡客房。」
芸司遙:「不了,我回宿舍。」
楚鶴川並未勉強,「那我送你。」
他說著就要下來,芸司遙拒絕,「不用。」
她抱臂站著,視線掃過他全身。
「你先解決你自己吧。」
楚鶴川失笑,「解決不了……」
他聲音沙啞,悠長緩慢。
「習慣就好了。」
芸司遙:「我不習慣,不要跟著。」
她踩著拖鞋下樓,楚鶴川換了身浴袍穿。
芸司遙剛下樓,就看到門口衝進來一個棕黑色的巨型犬,它在客廳裡轉了一圈,敏銳的抬起頭,和她視線對上。
「……」
一人一獸對視半秒。
藏獒朝她衝了過來,在即將觸碰到她小腿時,頭上傳來一道冷冷的警告聲。
「Eric。」
藏獒嗷嗚一聲,沒敢碰她。
邁開四條腿圍著芸司遙轉圈,軟軟的毛撩在她皮膚上。
身上那股熱氣撲面而來。
楚鶴川從樓上下來,抬腳將它踹開點。
藏獒趴在地上,在地上打滾,嘴裡還嗷嗚嗷嗚的叫。
芸司遙轉頭問他,「它這是在幹什麼?」
「想要你摸。」楚鶴川掃了一眼格外興奮諂媚的狗,不鹹不淡道:「它喜歡你。」
藏獒非常聰明,滾了好幾圈後又衝她「汪汪!」
它足有大半個成年人那麼高。
體型健壯,毛髮旺盛,完全站起來跟座小山似的。
楚鶴川無情道:「想的美,不用管,讓它自己發/騷去。」
芸司遙下樓,他跟在她身後下來。
有楚鶴川在,Eric不敢過來。
畢竟是條大型犬,要是真猛衝過來,完全能將芸司遙撞倒在地,壓在身下,很危險。
芸司遙說:「我能碰它嗎?」
楚鶴川頓了一下,「……可以。」
他下達了指令,「Eric,趴下,不要動。」
「嗷嗚。」
藏獒聽話的匍匐在地。
芸司遙走過去,伸手去摸它的頭,它便用腦袋去頂她的手,伸出舌頭來要舔。
楚鶴川冷冷的視線掃過來,它便立馬垂下頭,一動不動。
藏獒這種品類的狗對主人忠誠,對陌生人有很強的攻擊性。
芸司遙沒感覺出它的攻擊性。
她垂下眸子,瘦削的手完全陷入了毛髮中。
比想像中的手感還要好。
Eric性格暴戾,之前席褚眠和樓逸星也想摸它的頭,差點被咬斷手,他們就沒再碰這條狗。
芸司遙直起身,藏獒也跟著站起來。
楚鶴川又踹了一腳,警告,「不許碰,不許舔。」
Eric皮糙肉厚,這一腳看似踹得重,實際對它造成不了傷害。
他拴住狗,任由它在腳邊打轉。
女寢馬上就要關門,芸司遙出了別墅,腳邊的狗掙扎的更劇烈,想要跟著往外跑。
「安靜些。」
楚鶴川蹲下來,拽緊狗繩,平靜問:
「……你也喜歡她,是麼?」
「汪!」
楚鶴川摸了摸它的頭,恰好是芸司遙觸碰的地方,低聲喃喃。
「誰讓你舔她手腕了,我都沒舔過。」
*
「樓少,這是文藝匯演節目名單。」
樓逸星看著製作好的節目卡,目光落在最後一個名字上。
——芸司遙。
看到這個名字,心跳不受控制地急劇加速,受傷的右臉又開始火辣辣的疼。
過幾天就是彩排,她肯定會來。
樓逸星手指不自覺地輕輕摩挲著那三個字。
行政管理人員看他對著一張節目單發呆,小心問道:「樓少……是有什麼需要改動的地方嗎?」
樓逸星醒過神,突然意識到自己被打了還在想她,臉上表情變了變,手指像是被燙到,迅速將節目單扔在了桌上。
「沒有,就這樣定下來吧。」
「哦哦好的。」
管理人員出去。
樓逸星放在桌上的手機嗡嗡開始震動。
他低頭一看,「父親」兩個字赫然出現在視線中。
劃開接通,樓逸星起身,去了窗邊。
「父親。」
對面說話聲音沉穩,卻字字難聽。
樓逸星表情慢慢變冷,問:
「……楚哥給您打了電話?」
他們四人從小一起長大,因為家族利益牽扯緊密,父母又時刻耳提面命多交朋友,幾人的關係還算不錯。
至少表面看起來不錯。
一旦涉及到真切利益,他們翻臉比翻書都快。
「……嗯,知道了。」
樓逸星掛斷了電話,冷冷地牽起脣角。
楚鶴川不會真以為自己在她眼裡就「純潔無瑕」吧?
既然這麼快就想和他們三個割席,
那就誰也別想好過。
----作者有話說----
審核你睜開你的眼睛啊,我這章又有什麼問題嗎?
這都要抓我說我敏感QAQ,西湖的水這下子真的成我的淚了。
行文不連貫的話可以聽一下真人有聲,我沒話說了Q【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29)
文藝匯演的場地設在學院內最大的體育館。
校方不差錢,早在一個星期前就開始搭建臺子,搞得聲勢浩大。
雖然只是彩排,來湊熱鬧的學生不少。
芸司遙穿著制服坐在不起眼的觀眾席,她抬起眼,注意到門口格外熱鬧。
居然連警衛員都來了。
「今天不是彩排嗎?怎麼這麼多人?」
「不知道啊……這麼多警衛員,難道那幾位也來了?」
「不能吧,這不是還沒開始嗎?」
學院佔地面積很大,一排排豪車進來,停在路邊。
學院領導們從車上下來,被領著去了自己的位置。
芸司遙剛準備去後場準備,發現門口的喧譁陡然升騰起來。
「那不是樓少嗎?!」
「我靠我靠……席哥怎麼也來了?」
「還有車開過來了誒!是誰是誰?」
「季學長也來了?!這不是彩排嗎,他們三個怎麼都來了!」
「季學長都來了,那會長——」
「我靠!是會長!」
一輛低調的賓利緩緩停下,車身流暢的線條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芸司遙抬眼看過去,賓利車門被司機拉開。
修長的腿率先邁出,男人一身西裝筆挺,寬肩窄腰禁慾清冷。
楚鶴川視線透過人羣,精準的鎖定在了她身上。
芸司遙一愣,收回視線。
周圍人聲安靜了剎那,彷彿一滴水濺進了熱油中,議論聲更加劇烈。
「啊啊啊怎麼回事?!」
「不知道的還以為文藝匯演今天開,他們怎麼都在今天來了?!」
「今天聯邦高層沒派人來啊?」
「去年文藝匯演楚會長和季學長都沒來,今天還只不過是個彩排,難不成等下有重大事情宣佈?」
學院高層領導沒想到楚鶴川會來,連忙追上去。
兩人低聲說了些什麼,領導殷勤的領著人進去。
席褚眠靠在車邊,面色不善。
他視線一轉,注意到後面的樓逸星,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毫不留情的嗤笑出聲。
「哈?被誰扇了?」
樓逸星面露微笑,他生了一副好面孔,銀白色的中長發,又是混血兒。
皮膚白便襯得臉上的巴掌印更加明顯。
「你說這個啊,」樓逸星摸了下臉,語調懶洋洋道:「還能是誰,當然是脾氣很壞的小學妹打得唄。」
席褚眠聽出他語氣的不對,眯了眯眼。
「什麼小學妹?」
他想起樓逸星之前給芸司遙發了紅卡,又在短短兩三天撤下……
樓逸星笑眯眯道:「就是你想的那個學妹。」
席褚眠臉色微變。
季敘言從兩人身後穿過,「借過,不進去就別擋道。」
席褚眠被他撞了一下肩膀,臉上表情陰沉下來。
「眼瞎看不見旁邊還有路,我可以給你買一根導盲杖。」
這下輪到樓逸星嘲笑他了。
「他喫炸藥了?」
席褚眠冷冷道:「更年期。」
幾人甚至都不想同行,各懷鬼胎,連表面上的和平都不想維持下去。
他們先後進了會場,氣氛緊繃得像一根弦。
連周圍的人都感覺到了。
「怎麼回事啊?他們關係不是挺好的嗎?」
「好什麼,你還記得之前樓少給一個特招生發了紅卡,結果那特招生被會長救了,這不是打人臉麼?」
「其他人臉色也好差啊,心情不好?」
主辦方將他們座位全都安排在了一起。
四人齊坐在視野最佳的位置,能將臺上的表演盡收眼底。
季敘言皺眉,「誰安排的座位?」
楚鶴川翻著手裡的文件,慢條斯理道:「觀眾席還有很多位置。」
季敘言冷笑一聲,「你怎麼不去?」
楚鶴川停下翻文件的手,露出極淡的笑。
「我對這個位置還算滿意。」
他輕飄飄的說出下一句話,「司遙表演的時候可以第一個看到我。」
這話一出,其他三人紛紛變了臉色。
司遙……
他們已經這麼親密了?
季敘言是唯一一個見過他們接吻的,一張冷雋的臉頰微微扭曲。
他氣極,語氣便愈發冷靜。
「……你真以為芸司遙會喜歡你?」
樓逸星靠在椅子上,聲音不冷不熱,「第一個默許霸/凌的人,好像是你吧?楚會長。」
他脣角笑容譏諷,「咱們誰比誰高貴呢。」
芸司遙只不過是在他們四個裡面選擇了楚鶴川,僅此而已。
默許霸/凌難道就不算是傷害了?
真好笑。
季敘言冷冷道:「顧昀可是你手底下的一條好狗,他做了什麼還要我來提醒你?」
芸司遙被顧昀圍堵的時候,他可就在現場。
「您貴人多忘事,我倒不介意在她面前多提醒提醒。」席褚眠也不放過這種落井下石的機會,笑容惡劣陰冷。
「咱們幾個,就差會長大人您了吧……」
樓逸星懶洋洋道:「你說以學妹的性子——」
「什麼時候才能輪到你呢?」
他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直刺人心。
「楚、會、長。」
季敘言肯坐在這裡,就是為了一個字。
——爭。
他確實欺負過芸司遙。
但她也讓他狠狠栽了個跟頭,差點連命都丟了。
季敘言可以對過往所有既往不咎,重新開始,可楚鶴川憑什麼?
他也變相傷害過芸司遙,憑什麼能碰她、吻她,獲得她的青睞。
芸司遙也可以利用他啊?
季敘言陰冷的想,她只是沒有辦法,害怕被他們報復才選擇了楚鶴川。
可如果他們幾個都選擇不報復了呢?
楚鶴川對她,還有什麼利用價值?
*
芸司遙正在後臺換衣服。
門外傳來一陣喧譁。
「你要找芸司遙?」
「她好像在這個化妝間,不過彩排馬上就要開始了……」
門外的男聲平靜道:「不會耽誤很久的時間。」
「……」
芸司遙換好衣服,走去開門。
「咔噠」
看清門口站著的人,她握住門把的手微微一緊,皺眉。
「……你怎麼來了【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30)
季敘言眼眸漆黑,道:「我不能來看你?」
自從上次馬場一別,讓他住了院,芸司遙就沒見過他了。
季敘言道:「能聊聊麼?」
芸司遙並未讓開,「聊什麼?」
季敘言:「你放心,我不做什麼。」
她看了看他,向後退了一步,讓出一條路讓季敘言進來。
季敘言看著她的身影,手不自覺攥緊了,眼神冷冽幽暗。
芸司遙找了地方坐下,抬眼看他,「你說吧。」
季敘言脣瓣抿成一條線。
他深深的看著她,理智和自尊心在不斷的拉扯。
芸司遙掃了他一眼,「還沒想好要說什麼,就等想好了再來。」
她作勢要起身,不過半秒,耳邊就傳來季敘言艱澀的聲音。
「之前的事……我不追究,咱們算扯平,好嗎?」
芸司遙眼睫微顫,重新坐下,抬眼。
「扯平?」
季敘言身體僵硬極了,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艱難地吞嚥著什麼。
「……對不起。」
他以極快的速度道了歉,「是我沒約束好他們,我想著你受欺負了就會來找我,我……」
芸司遙輕輕打斷他,「季學長,你就這樣道歉嗎?」
季敘言一怔。
他看向芸司遙,她穿著一身白裙,露出精緻漂亮的鎖骨,膚白貌美,冷淡銳利。
「我說過怎麼道歉的,學長。」
季敘言臉色驟然難看起來。
他視線在芸司遙輕描淡寫的臉上劃過。
「……你非要做的這麼絕?」
芸司遙很懂怎麼才能摧毀一個人的精神。
一句輕飄飄的道歉,上下嘴皮子一碰,說得簡直太輕鬆了。
像季敘言這種高傲權貴,從小到大看人如看螻蟻。
比肉體疼痛更讓他發瘋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芸司遙:「你可以選擇拒絕,我不勉強,得不得到我的原諒對學長你來說,根本不影響什麼。」
「如果我做了,你就跟楚鶴川分手嗎?」季敘言咬著牙關,朝她逼近,語氣陰森,「跟他分手,我做。」
芸司遙安靜的看著他。
「芸司遙,」季敘言聲音沙啞,問道:「……你喜歡他嗎?」
芸司遙微微笑了笑,「這個啊……」
嫉妒的情緒像一把尖銳的刀,每割一下,都讓他痛苦,撕裂。
「你是為了報復,才選擇楚鶴川的,」季敘言緊緊盯著她。
眼底滲出的冷意,像是被壓抑許久的暗流,隨時可能爆發。
「對嗎?」
芸司遙並未否認,「我和他確實還不算在一起。」
沒等季敘言高興,就聽她語調緩慢,繼續道:「不代表以後我不會和他在一起。」
季敘言徹底呆住。
以後?
「楚鶴川他哪裡好?」
季敘言驟然抬高了聲音,胸口逐漸燃起了火,「你別忘了,當初你被霸.凌,都是因為他!」
芸司遙:「我知道。」
樓逸星發紅卡的時候,季敘言不也是作壁上觀,等著她求饒嗎。
她選擇了楚鶴川,是因為三人裡只有他主動去了實驗室,不是像看戲一樣等著她上門。
並且他足夠聽話,任她利用威懾其他人。
「憑什麼是他?」
季敘言猛地暴起,剋制的抓住芸司遙的肩膀,手背指骨突出。
他忍著火,「是我救了你,沒有我,你早就被顧昀他們整死了。你要選也應該選我!憑什麼……」
芸司遙平靜道:「不是我選了他,是你們逼我選了他。」
季敘言瞳孔微縮。
芸司遙:「你救我,是出於好心——」
她微笑著,看著他壓抑憤怒的臉。
「還是想上我。」
他胸膛劇烈地起伏,急促的呼吸聲在寂靜的空間裡格外沉重。
芸司遙慢悠悠地看他。
「學長?」
季敘言眼球微微顫動。
理智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所有的冷靜自持都被拋諸腦後。
「那是因為、那是因為我……」
季敘言滾了滾喉結,壓抑許久的情緒衝破束縛,就如同落水者抱著唯一的浮木,急急地說:
「……是因為我喜歡你。」
任何感情只要加上一句「喜歡」,就能粉飾所有的醃臢齟齬。
芸司遙輕輕一笑,漂亮又冷漠。
季敘言半蹲下來,扣住她肩膀的手用力鎖緊。
「我也可以護著你,楚鶴川能給你的我也可以給你。」
他眼神炙熱得近乎癲狂。
「只要你選我。」
芸司遙:「學長。」
她一點一點抽出自己的手,季敘言手掌抓緊,想要留住她,心逐漸冷了半截。
「我知道你喜歡我。」
芸司遙溫和道:「從進別墅那天我就知道。」
季敘言嘴脣微微張開。
芸司遙道:「杯子上的口紅……」
她嘲諷似的笑了聲。
「好喫嗎?」
季敘言整個人陷入巨大的震驚之中,連呼吸都變得極輕極緩。
「你怎麼……」怎麼知道的?
他太震驚,又覺得羞恥,手指痙攣的抓了抓,舌頭和臉頰跟著一起發燙。
「不是,那……」
芸司遙看著他的表情,溫柔又惡劣。
「我就想看看,你想怎麼逼我,霸.凌我,讓我屈服。」
她眼皮一抬,聲音溫和道:
「結果還好嘛,學長確實沒怎麼下狠手。」
季敘言喉嚨裡像是被人堵了東西,說不出話來。
她都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芸司遙問他:「從馬上摔下來的滋味不好受吧。」
她拽著季敘言的頭髮,聲音輕輕的。
「還拿槍抵著我。」
季敘言呼吸都彷彿被掠奪,頭皮不斷傳來尖銳的刺痛。
「我……」
他瞳孔微微放大,巨大的羞恥和碎掉的自尊讓他控制不住的屏住呼吸。
芸司遙輕聲地,「我不是說了麼,跪了,我會考慮原諒的。」
她鬆開季敘言,等著他的反應。
氣氛安靜到詭異,彷彿凝固。
季敘言從沒受過這種屈辱。
讓他下跪的,是他以前看不起,低賤卑微,靠學校慈善才能入學的貧民窟特招生。
身為聯盟首席決策執行官之子,向來都是別人跪下求他的份。
「我還要去彩排的,學長。」
芸司遙毫無動容,她看了下時間,提醒道:「不能在這等你。」
季敘言呼吸困難。
就在她起身的瞬間,右手被大掌狠狠握住。
芸司遙低頭。
季敘言的姿勢由半蹲改變為雙膝跪地,聲音從緊咬的牙關洩出。
「……我跪。」
他額發溼漉漉的貼在額頭上,眼神掙扎屈辱,偏又無比兇惡,像惡犬,又像狼。
「芸司遙,我跪。」
季敘言的眼神像是要將她撕碎,狠戾又陰鷙,死死抓著芸司遙的手腕不放。
芸司遙與他沉冷的視線對上。
季敘言雖落了下風,但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像是蓄勢待發的獵豹,隨時準備將她壓制撕咬。
這是他能做到的極限。
寧願骨頭被人砸碎碾成灰,也不肯像個奴才一樣完全彎下去。
「……你原諒我吧,司遙【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31)
芸司遙忽地笑了。
就算是求原諒也是一副施捨的口氣。
她垂下眸子,任由手腕被他抓得發紅。
「還有呢?」芸司遙說:「……你是在命令我原諒你嗎?」
季敘言緊盯著她。
雙眼卻無法掩蓋其中森冷的鋒芒,牙關微松,呼吸紊亂。
「不是。」
喉結上下一滾。
「是我,錯了。」
季敘言指關節泛白,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著這屈辱的姿態。
芸司遙靜靜地看著他。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化妝間外響起了腳步聲,似乎是來催促她的人。
「咚咚」
「馬上要上臺彩排了,同學你準備好了嗎?」
季敘言渾身緊繃起來。
門外的人還在敲,「同學?」
她的手握在門把手上,似乎要扭開門進來。
——芸司遙關門時並未上鎖。
季敘言呼吸一頓,眼神極為森冷的掃向門口,宛如刀刃般鋒利。
芸司遙欣賞完他驟然變化的臉色,這才將視線轉向門口,道:「先別進來,我還在換衣服。」
門外的女生愣住,鬆開握住門把的手,提醒道:「好,那你記得快些,到時候直接去候場就行。」
「嗯,麻煩了。」
門外的人漸漸遠去。
季敘言僵硬的將頭轉回來,就在他即將忍不住,要開口時,才聽到芸司遙聲音淡淡道:「起來吧。」
她掙脫了季敘言抓她的手,冷白的皮膚上斑駁猙獰指痕。
季敘言知道這是她鬆口的意思。
他站起身,道:「那你同意和楚鶴川分——」
芸司遙平靜道:「學長,我和楚會長沒有在一起。」
季敘言眼神微亮。
「但我也不喜歡你,」芸司遙慢悠悠地道:「我這人很自私的。」
她語氣平和,冷靜。
「只喜歡我自己。」
季敘言微愣。
芸司遙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裙子。
「我先走了,你自便吧,學長。」
她抬腳就要離開,手擰開門把,餘光瞥見一道漆黑的身影正靠在牆邊。
他身著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右手隨意地抬起,指間夾著一支燃燒的香菸。
白色的煙霧悠悠升騰,模糊了他冷峻的輪廓。
沒有抽,只靜靜地燃著。
「會長。」
芸司遙轉頭,輕輕叫了他一聲。
楚鶴川摁滅了煙,微笑道:「出來了?」
他腳邊還擺著一大束紫色鬱金香。
芸司遙掃了一眼。
楚鶴川:「怕你緊張,來這邊看看。」
他彎腰將花束拿起來,遞過去,「花是給你的,本來想趁你表演完再送,不過你都看到了,那我就先送給你吧。」
芸司遙接下,道:「這只是個彩排,還沒正式開始。」
楚鶴川:「正式表演的時候,還會有。」
芸司遙眉頭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楚鶴川道:「還不過去嗎?剛剛來催的人很多。」
芸司遙:「你在這站了多久?」
楚鶴川微微低著頭,頭頂暖黃的燈光灑下,在他周身暈出一圈柔和的光暈,卻暖不了他眉眼間的冷淡。
「不久,十分鐘吧。」
芸司遙眼皮跳了跳。
那不就是季敘言進來那會兒?
「你聽到了?」
楚鶴川笑了下,「你不想讓我聽的話,那我沒聽到。」
芸司遙:「……」
他若無其事的抬手蹭了一下芸司遙的脖子,上面塗了厚厚的一層遮瑕,將她脖頸上的吻痕徹底蓋住。
「蓋住了啊……」
芸司遙點了下頭,「太顯眼了,會很麻煩。」
楚鶴川收回手。
脖頸那裡的遮瑕被他擦去了很多,留了淡淡的紅痕。
芸司遙並未發覺。
楚鶴川:「抱著花去會不會很麻煩?」
芸司遙正要回答,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停住。
季敘言從裡面出來了。
他靠在門邊,臉上的神色冷淡。
楚鶴川很平靜的掃了他一眼,兩人對視一瞬,又雙雙移開。
他就跟不認識季敘言似的,對芸司遙道:「花我先幫你拿著,走吧,去後場。」
楚鶴川將她懷裡一大束鬱金香抱走。
芸司遙:「你和我一起去?」
楚鶴川露出笑,問:「可以嗎?」
季敘言冷笑一聲,抬手握住芸司遙的手腕。
「我陪你去。」
話音剛落,楚鶴川一把抓住他的小臂。
兩人冷冷對視。
楚鶴川:「她沒讓你碰。」
季敘言:「說的跟她答應你碰了似的。」
兩人誰都不肯松。
化妝間外還有不少學生,此時全都安靜下來。
楚鶴川掃了一眼芸司遙手腕上的握痕,臉上表情更冷了。
掌心力道加重,幾乎要將季敘言胳膊硬生生掰斷。
季敘言絲毫不肯退讓。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芸司遙掙了一下,沒掙動。
「鬆手。」
季敘言猛地轉頭看她。
芸司遙:「我說,鬆手。」
季敘言臉青青白白,「他——」
楚鶴川松的很快,幾乎在他鬆開芸司遙的轉瞬,他就立馬放開了。
芸司遙:「鬧什麼。」
楚鶴川先開了口,「抱歉,看到他把你手腕抓紅了,我有些沒控制住。」
季敘言臉微微扭曲。
他低頭去看芸司遙的手腕,還真紅了一大片,明明他沒用多少力氣。
「疼嗎?我不是故意的。」
芸司遙揮開他伸過來的手,「時間要來不及了,我先走……」
季敘言眼尖,一下就瞥到了她脖頸上淡淡的紅印。身體比大腦反應的還快,一把抓住她胳膊,問:「這是什麼?」
芸司遙又被他抓住,臉色不免沉下來。
「什麼?」
季敘言看著她脖頸的紅痕,沒忍住抬手去摸,芸司遙向後躲了一下,皺眉。
他心口陡然一沉,咬緊牙關問:「……這是什麼?!」
電光石火之間,芸司遙想到了楚鶴川剛剛碰她脖子的那一下。
……他把她脖子上的遮瑕,
——擦掉了。
芸司遙看了一眼身旁站著的人,眸光微冷。
楚鶴川臉上神色未變。
銀灰色領帶規整地系在脖頸處,襯出幾分冷硬的氣質。
疏離,漠然,置身事外的模樣。
季敘言直直地盯著,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手臂上的肌肉因用力而緊繃,截了當道:「是吻痕。」
他情緒又開始失控,努力壓抑著隨時可能爆發的怒火。
「是他弄的嗎,你們上牀了?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和他……」
芸司遙抬眼看他,輕嘆了口氣。
「季敘言,別發瘋了【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32)
季敘言瞳孔瞬間放大,雙脣微微顫抖。
芸司遙抬腳就走,楚鶴川想跟上,她轉頭道:「我一個人去。」
楚鶴川腳步頓住,漆黑的眸子微動。
良久,他抱著鬱金香花束,緩緩低下頭。
「嗯。」
芸司遙跟著人去了候場。
她這幾天妝容減淡了很多,學院論壇上瘋傳了一陣她是不是整了容,雜七雜八的猜測層出不窮。
大多數帖子都被刪乾淨,只剩下一些較為友好的帖。
今天彩排來的人比以往每一年都要多,偌大的觀眾席基本上已經沒有了空位。
聲樂老師看了看人,有些緊張的囑咐道:「你、你千萬、千萬別緊張,放、放平心態,平時怎麼練的就怎麼來。」
芸司遙:「……好。」
她倒是不緊張,候場的人有很多,竊竊私語的擠在一起。
「那是誰啊?」
「特招生啊,你不是見過?」
「不是,她開學是這樣……?」
「噓,別亂猜了,剛剛在化妝室,楚會長都親自來了……」
「論壇上的帖子是真的?」
「可是楚家怎麼可能會讓一個特招生……」
系統:【宿主!季敘言的攻略值已經完成啦!】
它發了一個攻略表過去。
系統:【接下來您只要完成第二項任務,咱們的進程就成功大半了!】
芸司遙拿了塊鏡子照自己脖子上的痕跡。
果然被擦掉了。
她取了化妝包,拿了粉餅重新給痕跡遮上。
如果還猜不到楚鶴川此舉的用意,那就真成傻子了。
系統:【……您生氣了嗎?】
芸司遙放下粉餅,說道:
【我不喜歡他的擅作主張。】
季敘言的糾纏是很麻煩,但楚鶴川擦了她的遮瑕宣示主權的行為也讓她不喜。
「下一個就到《Semprelibera》,提前準備下!」
*
季敘言要走時,身後的聲音冷不丁響起。
「季敘言。」
楚鶴川身姿挺拔又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幾縷碎發隨意垂落在光潔的額前,令人移不開眼的清冷。
「……離她遠點。」
季敘言轉頭,嗤笑出聲,「你是以什麼身份要我離她遠點?」
楚鶴川將花放下。
他挽起了袖子,露出肌肉線條流暢的手臂。
「芸司遙不喜歡你,就算你們上牀了又怎樣?」季敘言譏諷道:「她不喜歡任何人,你也不除外。」
「那你喜歡她什麼?」
楚鶴川極慢地掀起眼皮,「是臉,還是她的身體?」
「亦或是……為了你那廉價的自尊心。」
季敘言臉色瞬間陰冷了下來。
楚鶴川朝他走近,皮鞋踏在地面,發出規律的聲響。
「你父親是聯盟執行官,身為長子,你從小被人捧著、敬著,沒喫過一點苦。就連讓人當狗,他們也都會順從、臣服,跪在腳邊舔你的鞋底……應該很爽吧?」
他輕笑了聲。
「可如今,區區一個特招生也能拒絕你、輕視你,讓你捨棄尊嚴跪在地上求原諒……」
楚鶴川眼神像寒夜的霜,凍住了周遭所有溫度。
「你的自尊不允許這種人出現,但她又很特別,足夠吸引你,讓你無時無刻不在關注她,用拙劣低級的手段來引起她的注意。」
季敘言臉色猛地陰沉下來。
楚鶴川用平緩得近乎冰冷的語調將他剖開。
「哦,就像學生時代,故意扯人家女孩辮子,博得關注是一樣的。」
「不覺得很好笑嗎?」
氣氛瞬間壓抑沉悶得讓人喘不上氣。
季敘言指尖顫抖,握緊雙拳,「你說什麼,你才——」
「你的喜歡,到底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是真的喜歡?」
季敘言猛地暴起,再也忍受不住的拽住楚鶴川的衣領,一拳揮出!
「砰!」
楚鶴川被打得微微偏過臉去,幾縷髮絲凌亂垂下,深邃的眉眼在光線中隱隱泛著冷光。
周遭傳來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
「天啊……」
「他們這是吵起來了?」
楚鶴川緩緩轉過頭來,他脣角破了,溢出一絲血跡。
猩紅舌尖掃過,緩慢地將那縷紅舔去。
季敘言咬著牙,「你又比我強在哪兒?你敢說,你沒想過上她——」
「她」字還沒發出音,楚鶴川猛地攥住他伸來的拳頭,用力一擰!
「啊——」
季敘言發出一聲慘叫,楚鶴川抬起胳膊,肌肉緊繃,拳頭裹挾著呼呼風聲,帶著破風之勢打在他臉上!
一聲駭人悶響,鮮血瞬間從嘴角飆出!
比他剛剛揮過來的拳頭重了數倍不止。
季敘言痛得大腦嗡嗡,眼前霎時黑暗下來。
楚鶴川微眯眼眸,低聲道:
「嘴真髒。」
季敘言吐出一口帶血的沫,「你他媽的楚鶴川!我——」
楚鶴川肩膀下沉,拳頭在身側緩緩握緊,又是一拳揮出,猛地砸在他腹部!
「呃……!」
季敘言痛苦得彎下腰,蜷縮呻吟。
「啊——」
周遭傳來一片驚呼聲。
「季少!」
「我靠……他們怎麼……」
「怎麼打起來了啊?!要不要去喊人?!」
「喊什麼人,誰敢去攔啊?」
「那總不能幹看著吧,他們說了什麼?好嚇人,打這麼狠,我還是第一次見會長這麼生氣……」
楚鶴川低斂眉眼,眸光像裹著一層薄霜,冰冷森然。
「動手前,你應該想想自己夠不夠格。」
季敘言痛得說不出話。
他本能地將身體蜷縮起來。
雙手緊緊捂住肚子,冷汗不停地從額頭冒出,浸溼頭髮和衣服。
「季少!」
「沒事吧季少!」
這邊的動靜甚至驚動了校方的人,幾個大腹便便的高層衝了過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楚、楚少,您這是……」
楚鶴川甩了甩髮紅的指骨,平淡道:「鬧了點小矛盾。」
小矛盾能把人打成這樣?
幾個中年領導面面相覷,「這……」
季敘言蜷縮在地上,薄脣因疼痛而緊咬泛著白,試圖緩解那如排山倒海般襲來的劇痛。
楚鶴川掃了眼地上的人,淡淡道:「叫個醫生來吧。」
他那兩下砸得不輕,身體弱點的能當場暈厥過去。
「好、好……」
周圍的學生一個個噤若寒蟬。
他們哪見過這種場面,大氣都不敢出。
兩人身份地位都不低,平時在校區都很少能見到,如今卻在化妝室外,在眾目睽睽之下居然動起手來了。
楚鶴川抬腳離開逐漸喧鬧的人羣。
上了樓,走到二樓的露天陽臺。
微冷的風吹動他的頭髮,掃過他清冽的眼。
神志恢復了些清明。
楚鶴川從兜裡掏出煙,點燃,紅腫的指骨還在微微顫動,殘留著暴力後的興奮。
——這次他算是昏了頭,
他吸著煙,讓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恢復冷靜。
……還惹了芸司遙不高興。
楚鶴川眼尾微微下垂,眉頭輕皺。
體育場內的音響都是市場上頂尖的設備,大屏幕將臺上的人每一寸肌膚都照得分毫畢現。
燈火輝煌。
吊燈灑下碎鑽般的光,將舞臺裝點得如夢似幻。
楚鶴川深吸一口煙,再緩緩吐出。
煙霧順著鼻腔與嘴角悠悠逸出,籠住他深邃迷人的五官,透著疏離與倦怠。
大屏幕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出。
楚鶴川指尖夾著煙,漆黑的瞳仁中倒映出芸司遙那張昳麗漂亮的臉。
流暢的鋼琴音樂響起。
聚光燈下,瑩白如玉的肌膚也像是在發著光。
楚鶴川出神的望著屏幕上的人。
連煙燃到指尖,燙得他微微一顫都毫無察覺。
怎麼不會喜歡呢?
季敘言、席褚眠、甚至是樓逸星……
怎麼不會喜歡她呢。
楚鶴川不知看了多久,直到音樂終止,鼓譟的心跳才恢復穩定。
菸頭被手指摁滅,發出「呲啦」一聲。
疼痛讓他維持著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冷靜。
楚鶴川碾弄著指腹上的燙傷,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喜歡上她簡直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
他覺得芸司遙,
生來就該萬千寵【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33)
席褚眠看了幾場表演就不想看了,他無聊的玩著手機。直到聽見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念出熟悉的人名,才抬起頭。
他完全沒有藝術細胞,對唱歌跳舞簡直免疫。
比起看臺上一堆男男女女唱跳,他還不如去操場多跑幾圈,打打球。
要不是因為……
席褚眠喉結滾了滾。
芸司遙上臺時,只穿了一件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露肩禮裙,脣紅齒白,清麗耀眼。
那張臉清晰的投映在屏幕上,
他心裡那點異樣、不快、焦躁的情緒,在看到她的剎那,竟如初雪消融,慢慢化去。
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了地上。
「啪嗒」
席褚眠感覺後背在冒汗。
心跳如脫韁的野馬般不受控制,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內心像被羽毛輕撓,癢癢的。
……其實唱歌跳舞也沒那麼難看。
席褚眠抿了抿脣。
哦,僅限於那個打了他的「暴力女」特招生。
「……」
樓逸星又接到家裡打來的電話。
他厭煩的皺著眉,掛完電話後從消防通道走出。
好像就差最後一場表演了……
樓逸星想了一下,隱約記得最後上臺的是她。
本來沒心情再看下去,腳步卻不由自主的加快。
應該還能趕上。
舞臺的燈光全數亮起,樓逸星腳步停滯。
大屏幕上高清特寫給人極強的衝擊力。
現場就已經足夠震撼,更何況是跟隨拍攝的高清攝像頭。
樓逸星呆呆的看著屏幕。
他知道芸司遙美聲很好,但現場親臨帶來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樓逸星見過很多場震撼人心的表演,但詭異的是,他見別人表演,心裡只有平靜的欣賞。
但見芸司遙表演,他心跳快到像是要跳出來,心裡想的是擁抱、是佔有,是將人束縛在囚籠裡獨屬於他一人的畸形控制慾。
看她在臺上閃閃發光時。
眼睛都彷彿被灼熱得刺痛。
樓逸星舔了舔乾燥的嘴脣,抬起手,遙遙觸碰到屏幕上她殷紅飽滿的脣。
……怎麼那麼好看。
樓逸星倚靠在牆邊,收回的手下意識攥緊,掌心早已沁出細密汗珠。
【爆!文藝匯演彩排現場的新面孔(圖片)(圖片)(圖片)】
震撼!咱們學校什麼時候有這號人了?我怎麼沒見過?
「有沒有搞錯?這哪是新面孔啊?」
「我在學院待了三年,確實沒見過這人。」
「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大概、也許、聽說過……大一那個特招生?」
「???」
「樓上山頂洞人?這就是特招生啊。」
「村裡剛通網是吧,我和特招生同班,這就是她,不會錯的。」
「差距也太大了吧,你們難道都不懷疑?」
「以前她戴那破眼鏡,還有那痣,誰想多去看啊。」
「就算是整形大師也不能搞得這麼完美啊?」
「我有個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我也有……」
「+1」
「所以她之前都是故意……?」
論壇的輿論徹底掀起。
芸司遙下了後臺,系統在腦子裡噼裡啪啦的給她放鞭炮慶祝。
【恭喜宿主完成任務二!埃爾斯頓學院內,您纔是史無前例的「最美校花」!】
這個任務和學院影響力掛鈎。
原主扮醜引發爭議就已經產生了一定影響力,在文藝匯演蛻變成一個「全新」的人,這種影響力簡直是成倍增長。
聲樂老師激動的道:「很好!非常好!到正式演出的時候穩住就完美了!」
芸司遙回了後場,發現角落裡靜靜地擺了一束紫色鬱金香。
後場太亂,又正處於即將散場的時候,人多且雜。
芸司遙拿了那束鬱金香朝外走。
剛出體育場的後門,她撞見了來找她的席褚眠。
「芸司遙。」
席褚眠叫住她。
芸司遙停住腳步,看向他。
席褚眠欲言又止,視線在觸及她冷淡的眸子時彷彿被刺到。
「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都說不出話,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
「你和楚鶴川,真的在一起了?」
芸司遙視線不經意越過他肩膀,看向了出口處。
眸光微微一動。
楚鶴川安靜的站在角落,黑色的正裝勾勒出他修長的身形。
兩人視線相交。
楚鶴川臉上明顯帶了傷,髮絲微亂。
他朝芸司遙露出微笑。
眉眼彎成好看的弧度,一如既往的溫和平靜。
芸司遙收回視線,轉而看向席褚眠。
「……沒有【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34)
「真的嗎?」
席褚眠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還沒徹底揚起,就被人潑了一桶冷水。
「是真的。」芸司遙聲音隨意又輕佻,「不過……」
「你在想什麼啊學長。」
他看到芸司遙那張臉在眼前放大,無聲對視一秒,她慢慢開口:「你以為沒有會長,我就會看上你?」
席褚眠身體僵住。
在她漆黑的瞳仁中,席褚眠看到了自己微張的脣。
「我……」
就像第一次見到芸司遙時一樣,他又被這驟然放大的臉晃得失了神。
「我不行嗎?」
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席褚眠抓住芸司遙的手,「他可以做的,我也可以,我為什麼不行?」
芸司遙沒有掙開手。
楚鶴川遠遠站在那裡,額前的碎發略顯凌亂,遮擋住了他低垂的眼眸。
高挺的鼻樑旁,一塊烏青的瘀傷顯得格外刺眼。
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塑,靜默著,等著失主將他拾回。
「芸司遙,我也可以。」
席褚眠將她的手更用力的抓緊。
芸司遙湊近他的臉,好整以暇的用著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
「你可以什麼?」
席褚眠呆住了,她長得很漂亮,漂亮到帶有一定攻擊性,冷冷地,讓人心尖一顫。
「你是比他聽話,還是比他會裝……」
「或是比他能忍了?」芸司遙微微笑,視線越向身後,嗓音冷淡,看向那道身影。
「你還要在那站多久?」
「什麼?」席褚眠後知後覺的順著她視線向後看去,瞳孔微縮。
「楚哥?」
楚鶴川抬起眼,從他的距離可以極為清晰的看到兩人交疊相握的手。
芸司遙沒有甩開他。
席褚眠臉上表情掩飾不住的錯愕。
「行了,學長,」芸司遙:「我今天先不陪你玩愛來愛去的遊戲了。」
她完全一副逗弄小孩的語氣。
玩?
他剛說的那些話在芸司遙耳朵裡就是玩?
「我不是玩,芸司遙……」
芸司遙另一隻手還抱著紫色鬱金香,將手抽回,「你還留在這裡嗎?」
席褚眠才剛感受到那隻手從掌心溜出,就見她衝身後的人招招手。
「過來。」
楚鶴川抬腳朝她走過去。
席褚眠臉色一沉,變得難看極了。
他並不想和楚鶴川直接對上。
席褚眠轉過身,視線落在楚鶴川臉頰傷口的位置。
顴骨紅了一大塊,還高高腫起來。
……明顯是被人打的。
他們四人心裡別管怎麼想,表面關係維持的都還不錯,能有膽子和他動手的人有幾個?
楚鶴川站定,視線古井無波的掃向席褚眠。
席褚眠頭皮一緊。
芸司遙將懷裡的花束給出去,「幫我拿著吧。」
楚鶴川接過花,外包裝上還殘留著她溫熱的體溫。
席褚眠擰了下眉,還有些不甘心。
「芸司遙……」
剛念出一個名字,不遠處衝過來一隻大狗,是楚鶴川養的那條藏獒。
席褚眠臉色唰地一下就黑了。
他猛地看向楚鶴川,身體形成肌肉記憶要躲。
簡直卑鄙!
Eric衝了過來,肌肉粗壯而厚實,宛如磐石,在奔跑時有節奏地鼓動著。
「汪!」
席褚眠對這狗印象很深,脾氣極大,又暴躁,只聽楚鶴川一個人的命令,兇得很。
「……那我下次再來找你。」
他飛速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
藏獒正要繼續追過去,楚鶴川叫了一聲,將牽引繩拉在了手裡。
「原本拴在了柱子上,被它掙斷了。」他解釋了一句。
Eric興奮的蹲下身子,尾巴一晃一晃。
這是等著芸司遙來摸。
芸司遙沒摸,冷冷地站著。
楚鶴川一手抱著花,一手拉著繩子。
就連Eric也明顯感覺到氣氛不對,嗷嗚看了兩眼,耷拉著腦袋趴在地上。
楚鶴川:「你的演出很精彩。」
芸司遙:「謝謝。」
楚鶴川低垂的眼睫顫了顫。
「你生氣了嗎?」
Eric趴在主人腳邊,「嗷嗚嗷嗚」地衝芸司遙叫。
尾巴都不晃了,蔫噠噠的。
楚鶴川半垂著眼,又說了一遍。
「抱歉,我不該擅作主張激怒季敘言,給你惹麻煩。」
「嗯。」
芸司遙看著腳邊的藏獒。
它趴下來也有一米高,尾巴輕輕掃著她的手背,像是在奇怪她今天為什麼不理狗了。
「……我聽到了,」楚鶴川看著她,陳述道:「在化妝室裡,你和季敘言說的話。」
芸司遙撩起眼皮。
楚鶴川問她:「只剩我一個了,對嗎?」
「……」
芸司遙皺眉看他。
「所以你想好了嗎?」楚鶴川直勾勾地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卻平穩。
「用什麼方式,讓我也受到同等懲罰。」
芸司遙眼皮一跳。
顧昀和沈焯都是他的人。
他們的父親也都是楚家的下屬,及合作夥伴,二人的所作所為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楚鶴川的態度。
楚鶴川確實不在意一個特招生的死活。
也在收到「她」情書和騷擾簡訊的時候,對「她」產生過厭惡的情緒。
跟蹤、偷窺、簡訊,哪一件都觸犯了他的雷區。
所以他默許了表白視頻在論壇上傳播,默許了顧昀和沈焯來給他解決掉這些麻煩。
楚鶴川:「下跪?還是別的什麼?」
他用著近乎毫無波動的聲音從兜裡掏出一把摺疊刀。
楚鶴川:「我都隨你。」
拇指輕輕一推,刀刃彈出,發出清脆的聲響。
芸司遙:「你幹什麼?」
他表情平靜得可怕,沒有絲毫猶豫,反手用刀將自己手掌劃破——!
傷口極深,霎時血流如注。
「滴答、滴答」
Eric聞到血腥味,茫然的抬起頭。
那隻手是當時擦去她脖頸遮瑕的那隻。
楚鶴川用刀劃著,靜靜地看著她,彷彿感受不到疼。
「這樣可以消氣一點嗎?」
皮膚被劃開,鮮紅的血珠滲了出來,沿著傷口,汩汩流淌在地上。
Eric感覺到主人受傷,急躁的跳起來想頂開他手中的摺疊刀。
「汪!」
芸司遙抓住他的手腕,「你瘋了嗎?!」
楚鶴川將整隻手都劃得鮮血淋漓,微笑道:「對不起,我錯了,司遙。」
他在學季敘言的語氣,語調怪異的違和。
「你可以原諒我嗎?」楚鶴川往前了幾步,微微彎下腰,視線和她齊平。
「這不是命令,是請求【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35)
寒意從骨子裡滲出來。
他說了和季敘言相似的話,甚至語氣都有些類似。
很違和。
實在是太違和了。
細密的雞皮疙瘩如潮水般從芸司遙的脖頸處開始蔓延。
像是一臺機器,在笨拙的學習什麼。
楚鶴川的目光灼灼的看著她。
他力氣很大,將彈簧刀反握在手心,兩邊鋒利的刀刃深深嵌入,攪弄得本就血肉模糊的手更加狼藉。
芸司遙:「你是有什麼毛病?」
她抓住彈簧刀的柄,「鬆手!」
楚鶴川沒松,在芸司遙握住刀柄的同時,他也更用力的抓住了刀刃。
「流點血而已,」楚鶴川彎著腰,「不會死的。」
芸司遙眉心跳了跳。
體育場後出口人少,不代表完全沒人。
楚鶴川這瘋子一般的行徑,似乎完全不顧及別人怎麼看他。
兩人身邊還跟著一條急得團團轉的藏獒,更加顯眼。
芸司遙冷了臉,「你是在逼我嗎?」
楚鶴川微怔,手指被人一根根掰開,芸司遙的手上也染了他的血。
鮮血的紅映在她手上,刺眼的不適。
「不是的,我沒有逼你。」楚鶴川眼神有些茫然,「你怪我擅作主張擦了你脖頸的粉,我只是想要你高興些,不是逼你……」
濃稠的鮮血將他整隻手完全覆蓋,並且還在不斷的湧著。
楚鶴川低下頭,視線落在她的手上,低聲喃喃。
「你的手髒了……」
芸司遙穿的是裙子,沒有口袋,她臉色難看的收起刀。
「有紙嗎?壓一下你的傷口。」
楚鶴川:「沒事的。」
他從懷裡掏出帕子,先將芸司遙髒了的手擦乾淨,才包住自己受傷的地方。
白淨的帕子瞬間被染成紅色。
楚鶴川微笑道:「這樣就好了。」
芸司遙終於感覺到是哪裡不對了。
……楚鶴川在學習季敘言。
他覺得季敘言下跪求原諒就可以得到她的寬恕,就連樓逸星,席褚眠也是一樣的。
樓逸星被她扇了一巴掌,席褚眠被她用棒球棍打進了醫院……那他呢?
紫色鬱金香花束不知何時摔在了地上。
芸司遙冷冰冰的態度讓他忍不住嫉恨、失控,又親眼目睹她「親近」席褚眠,讓他徹底發了瘋。
下跪他也可以。
流血受傷算什麼?
只要命還在,只要他還能站在芸司遙身邊,這些都不算什麼。
楚鶴川衝她笑,「你在擔心我嗎?」
芸司遙腦中警鈴大作。
他的認知非常奇怪,不像個正常人。
「我好高興啊,司遙。」
彎著的腰早已僵硬,楚鶴川維持著和她視線齊平的姿勢,只因為她說過「不喜歡居高臨下的視線」。
「發什麼神經,」芸司遙:「……去醫務室重新包一下。」
楚鶴川慢慢的「哦」了聲,直起腰來。
因為長時間彎起,身體發出咔咔兩聲。
Eric跟著站起來,用毛茸茸的腦袋頂她的小腿,「嗷嗚嗷嗚。」
芸司遙摸了兩下。
楚鶴川臉上的表情冷峻而平靜,他不甚在意的握著帕子,跟著芸司遙進了醫務室。
醫務室的護士看到門口出現的人,差點以為自己沒睡醒,揉了揉眼睛。
「你好,」芸司遙:「他的手劃傷了,需要重新包紮一下。」
「啊?」護士一愣,「劃傷?哦哦好……坐過來吧。」
她緊張的站起來,讓了個位置出來。
整個學院誰不知道楚鶴川,他有自己的私人醫生,平常根本不會來這邊。
護士小心地掀開染成紅色的帕子,倒吸了口冷氣。
「怎麼傷成這樣的?」
芸司遙:「用彈簧刀劃的。」
她沒什麼好臉色,手裡還拿著那把「兇器」。
護士嚥了咽口水,沒再多問,迅速的將手重新包好。
芸司遙將刀扔進了垃圾桶。
兩人出了醫務室,楚鶴川抬起手,又在即將觸碰到她時停住,收回。
楚鶴川:「……你為什麼還是生氣?」
是因為他傷得還不夠嗎?可是芸司遙不讓他繼續劃了。
楚鶴川不是很能理解。
他皺著眉,低斂下睫毛,臉上的痕跡隨著時間的推移更加猙獰可怖。
芸司遙:「你……」
她擰眉,「你是不是有什麼精神疾病?」
楚鶴川一愣。
他下意識的攥緊手,傷口崩開,再次染紅新纏上的繃帶。
芸司遙眼皮一跳,「別亂動。」
楚鶴川鬆開手,溫和道:「……沒有。」
他在回答她的上一個問題。
沒受傷的那隻手扯了下衣擺,撫平皺痕,又看向芸司遙的眼睛,認真說:
「我很健康。」
芸司遙收回視線,淡淡應了聲,「嗯。」
楚鶴川似乎並不知道,
自己在撒謊時會下意識的增多小動作,用笑容來偽裝情緒。
挺拙劣的。
他送芸司遙到了女寢樓下,看著人上了樓,臉上的微笑才逐漸淡去,變得冷漠平靜。
學院這邊的動靜鬧得太大。
他馬上就要畢業,父親那邊還有一大堆爛攤子等著收拾。
可千萬別出什麼麼蛾子。
聯邦,祕書部部長辦公室。
艾爾文看著醫生發來的簡訊,道:「小少爺又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的校領導事無巨細的講了講季敘言住院的事,又提了下事情經過。
艾爾文動作一頓。
「……特招生?」
他放下手裡的文件,想起了之前查到的事。
「樓家那孩子是不是還在學院裡給人發了紅卡?」
「沒錯……」
「她現在還好好的?」艾爾文有些稀奇,「上次被發紅卡的學生,不是半條命都沒了?」
「畢竟是楚少護著的人,所以——」
艾爾文低聲笑了下,意味不明道:「鶴川護著的……」
他手指敲打在桌面。
「理事長怎麼能容得下這種人存在。」
*
芸司遙回到寢室,剛彎下腰準備換鞋。
突然,一絲溫熱從鼻腔滑下。
她下意識地抬手一抹,指尖觸碰到鮮紅的液體。
是血。
芸司遙微微一怔,短暫的停頓後去拿溼巾。
擦乾淨血,她問系統。
【怎麼回事?】
系統道:【因為任務即將完成,您的身體也會加速潰敗。】
芸司遙扶住桌子,強烈的暈眩感讓她眼前黑了一瞬。
倒沒有難受的感覺,只是看不清眼前的東西。
系統道:【不過這次不同,您的病在這個世界,是可以進行幹預的【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36)
季敘言和楚鶴川打起來的事在學院傳開了。
學院論壇瘋傳過一陣帖子,又在短短一分鐘內全部刪乾淨。
任何透露過兩人姓名的帖子都被秒刪。
一時間,各種猜測蜂擁而至。
顧昀看著論壇上的帖子,「草!管理員呢?瞎造謠的貼怎麼還不刪?!」
「講話這麼髒,怎麼不拿馬桶刷給你涮涮嘴!」
「什麼叫「都是因為特招生勾引」,勾引什麼勾引!喫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給我刪了!」
他吩咐自己的跟班刪帖。
因為彩排而掀起的熱潮因為特權級貴族的幾句話,將論壇整個肅清了一遍。
季敘言從昏迷中醒來。
腹部傳來一陣鈍痛,像有團火在灼燒,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傷口。
他踉蹌著下了牀,守著他的艾爾文抬起眼,冷不丁開口。
「小少爺,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季敘言扭過頭,看到是他,聲音沙啞道:「你怎麼在這?」
說話時的動作拉扯到臉上的傷,疼得他臉頰扭曲起來。
艾爾文掃了一下他的臉,道:「身上的傷又是因為那個特招生吧?」
「與你無關。」
季敘言拔了手上的的吊針,他臉頰腫得很高,輕輕一碰就疼得要命。
艾爾文看著自家少爺,「你要去找她?」
季敘言:「是。」
艾爾文:「找她幹什麼?」
季敘言眯了眯眼,「你應該在聯邦祕書處為我父親服務。」
艾爾文支起下巴,衝他眨了下眼,「我確實在為你的父親服務。」
季敘言呼吸一窒。
「什麼意思?」
艾爾文碧綠色的眸子看向他,「……你在一個特招生身上,花了太多精力了,敘言。」
季敘言心頭一沉,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猛地衝過去揪住他的領口。
「你們做什麼了?!」
艾爾文任由他抓著,提醒道:「執行官大人聽說您和鶴川動起手了。」
季敘言:「這是我和他的事!」
艾爾文冷冷道:「他父親是理事長,你不該衝動。」
季敘言咬緊牙。
艾爾文:「季家的產業總有一天會落在你手上,你也該成熟點了。」
季敘言:「你們把人怎麼樣了!」
艾爾文無所謂的笑笑,他抬起手看了一下時間。
「嗯……沒怎麼樣,她現在估計已經被丟江裡餵魚了。」
季敘言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嘴脣顫抖。
艾爾文:「一個特招生而已,出了學院,你會見識到比她更有趣、更漂亮的女人。」
季敘言倏地鬆開他,朝著門口衝去!
*
射擊場上。
芸司遙拿起模擬槍,對準靶子,「砰」地一聲。
九環。
這對一個從未拿過槍的人來說,是一個頂尖的水平了。
芸司遙放下槍,鬆了松肩頸。
今天的射擊場格外安靜。
她掃了一眼場內,看到了許多陌生面孔。
視線相碰,那人若無其事的挪開,繼續裝著手裡的模型槍。
芸司遙不動聲色,在腦海中問系統,【攻略好感度還差多少?】
【他們目前的好感度都在80以上。】
彩排結束後,幾人的好感度都噌噌往上竄了一大截。
【行。】
芸司遙轉身去換衣服。
門外站著幾個工作人員,穿著制服,正在拖地。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幾人停了手裡的動作,緊盯著她,眼神中透露出一絲不尋常的銳利與陰冷。
芸司遙從自己的櫃子裡拿出不起眼的刀片,藏在袖子裡。
系統:【您要做什麼?】
芸司遙:【外面有幾隻蒼蠅,麻煩。】
系統:【以您現在的身體素質,衝破包圍很難。】
【那倒是。】
芸司遙道:【不過我沒想著跑。】
她不疾不徐的拿出手機,給四人發了自己的坐標位置。
每個人,都沒落下。
系統:【?】
芸司遙:【好感度不是還差點麼,我給他們加加火。】
就讓他們以為自己在最後求助的人是他們好了。
門外的人影鬼鬼祟祟。
芸司遙待在裡面的時間太長了,引起了懷疑。
她放下手機的瞬間,消息提示音嗡嗡震動了兩聲。
特權級別墅區。
樓逸星煩躁的將實驗室那段監控反覆看了又看,最終合上筆記本。
他想見芸司遙。
很想。
手下的人給他發了大一的課表,他心有些癢。
如果他去找芸司遙……她會不耐煩嗎?
會的吧,
畢竟她這麼討厭他。
琥珀色的眸子微微顫動。
樓逸星發呆的看著窗外。
要怎麼辦呢?
他已經撤銷了紅卡,還被她這麼不留情面的扇了巴掌。
芸司遙還要他怎麼做?
他們四人自從上次彩排一別,就沒再碰過面,
學院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
僅憑一個人,就將他們維繫的表面關係徹底崩盤。
樓逸星握緊了手機。
手機裡有一條新的提示,來自置頂的那個人。
他遲鈍的垂下頭,發現是誰的信息後,呼吸紊亂,心跳驟然加快。
看清信息內容後,他臉頰滑過一絲茫然。
……實時定位?
私人別墅二樓。
楚鶴川粗暴的撕扯開身上的衣服。
健壯的軀體上遍佈燒傷的痕跡,釦子崩壞落在地上。
他光腳踏入滿是冰塊兒的浴缸。
手臂肌肉繃緊,刺骨寒意從腳底猛地躥升,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煞白。
隨意扔在地上的手機嗡嗡作響。
【父親】
楚鶴川壓制著如洶湧潮水般的性./癮,身體本能的顫抖著。
他抖著手去拿手機。
在醫務室內包好的傷口被浸溼。
楚鶴川滑通電話,聲音恢復無機質的冷淡,「……怎麼了。」
電話那頭的人不知說了什麼。
楚鶴川從冰水裡站起來,臉上神色一點點陰沉下來。
*
芸司遙再睜開眼,發現自己在一輛行駛的麵包車上。
手腳被捆得很緊,根本不能動彈。
「哥,她好像醒了!」
開車的人在後視鏡裡掃了一眼,「怎麼醒的這麼快?你用了多少藥?」
「就是正常的分量……」
副駕的人明顯年輕幾歲,問道:「咱們要不要再迷暈一會兒?」
「怕什麼!馬上就到了,到時候綁上石頭沉進去就行。」
芸司遙嘴上也被堵住,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
副駕的男人看了看她的臉,「不過說實話,她長得真漂亮啊,比電影明星還要好看。」
「嘖……死了怪可惜的。」
車子朝著閔江的方向駛去。
芸司遙取了袖口藏著的刀片,將繩子都割斷。
【宿主,其他人正在趕來的路上。】
芸司遙雖然只發了射擊場的坐標,但以他們的能力,找到她只是時間問題。
駕駛座上的兩人正在聊天,並沒有將一個學生放在眼裡。
芸司遙不動聲色的活動了一下身體。
這時候就能體現到無痛的好處了。
車速正在緩緩降低,馬上要到目的地。
芸司遙將斷繩纏繞在手上,抬起眼,冷漠的看著車上的兩人。
「林哥,你說她是怎麼惹的——」
話音還沒說完,副駕的男人脖頸一陣窒息,後腦撞向椅背。
「呃——」
芸司遙用盡全力把繩索套在副駕男人的脖子上,猛地往後拉!
膝蓋狠狠頂在男人的座椅靠背上,利用這股力量增加勒緊的力度。
變故在一瞬之間發生。
駕駛座的人猛打方向盤,車子歪扭起來——只聽那瘦弱漂亮的人殷紅脣瓣微張。
嗓音清冽悅耳。
「別動。」
芸司遙側過臉,眼睫纖長,眼皮也薄薄的。
「不然我殺了他。」
大橋上,幾輛黑色轎車疾馳而過。
季敘言雙眼死死盯著前方,雙手緊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手機上的定位的紅點越來越近。
他猛踩油門,引擎發出憤怒的咆哮,輪胎與地面摩擦,濺起一陣青煙。
還來得及……
一定還來得及【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37)
橘紅色的夕陽懸於天際,將餘暉毫不吝嗇地傾灑在大橋上飛速行駛的幾輛車上。
季敘言看著眼前出現的一個黑點。
手機發出「滴滴滴」的提示音。
油門幾乎踩到了底。
他眉頭緊鎖,薄脣抿成一條直線,眼眸中燃燒著怒火與焦急。
該死的!
快點……
再快點……!
隨著距離的拉近,一聲劇烈的撞擊聲如同雷鳴一般響起!
季敘言瞳孔震顫,倏地放大,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扭曲變形。
定位的那輛車衝破了圍欄,車頭撞的支離破碎,直直地向下猛墜!
「不——」
他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
「芸司遙!」
車子「砰」地一聲墜入江中,濺起巨大的水花!
季敘言踉蹌著下了車。
整個人僵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不會的,不可能……」
圍欄被撞毀,到處都是車子碎片。
樓逸星和席褚眠也陸續趕到。
這座橋離江面足有幾十米,沒練過跳水的人跳下去跟砸在水泥地面上沒有區別。
樓逸星衝過來拽住他,「綁架她的是你那邊的人對不對?!季敘言!」
季敘言整個人呆住了。
「你他媽說話!」
他臉上還帶著青紫的淤傷,半邊臉高高腫起,跟失了魂一樣。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混帳!」
樓逸星一拳砸在他臉上!
三人身後突然傳來「滴——」地鳴笛聲!
一輛大G從遠處飛速駛來,速度絲毫未減,如同脫韁的野獸疾馳而來!
透過前擋風玻璃,席褚眠看清了坐在駕駛座上的人。
……楚鶴川。
「砰!」
在幾人驚愕的目光下。
大G重重撞向圍欄!
金屬碰撞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車頭連帶著圍欄碎片,一齊衝向湍急的江面!
世界彷彿靜止,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
三人瞪大眼睛,瞠目結舌的看著那輛車直墜入江中。
「媽的!楚鶴川不要命了?!」
席褚眠最先反應過來。
這可是幾十米高的橋!打電話叫救援隊都來不及!
「楚鶴川瘋了嗎?!這麼撞下去有什麼用?!」
大G砸在江面,激起巨大的水花。
一陣猛烈衝擊,安全帶緊緊地勒進肉裡,駕駛座上的人重重砸向車頂!
眩暈過後,楚鶴川嚥下喉嚨裡翻湧的血腥,飛快的解下安全帶。
冰冷的江水從四面八方湧入,剎那間將他吞沒。
楚鶴川朝著即將沉沒的麵包車遊去,手上纏著的繃帶完全被血浸透,他粗魯的拆了礙事的繃帶,用手肘砸著車窗!
「砰!」
江水渾濁,他根本看不清車內的情況。
胳膊肘劇痛,砰砰地聲響在江下沉悶又急促。
他再次抬起胳膊,每一下撞擊,鮮血從傷口湧出,在水中迅速散開!
面前的車窗只是微微晃動。
江水被楚鶴川的動作攪得愈發渾濁,肺中的氧氣在剎那消耗殆盡。
隨著不斷地撞擊,車窗搖晃之後,開始裂出蛛網般的縫隙!
楚鶴川整個胳膊已然血肉模糊,碎玻璃劃破皮膚,露出森森白骨。
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他在水下的時間太久,視線逐漸模糊,黑暗從四周洶湧襲來。
意識也隨著呼出的氣泡一點點飄散。
楚鶴川的動作越來越遲緩,胳膊像灌了鉛般沉重。
他將半個身子探入車內,碎玻璃扎進腹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秒。
拼命睜大的雙眼被江水刺痛,他揮舞著胳膊,終於看清了車內。
瞳仁微微抖動。
那一刻,緊繃的身體如釋重負地鬆懈下來。
整個麵包車內空無一人。
——她不在裡面。
心一下就墜了地。
胸口的壓迫感不斷加劇,雙腿也不再聽使喚。
楚鶴川微微張開口,江水灌入,只有灼熱和劇痛不斷蔓延。
他緩慢的,仰頭望向江面,血水將他包裹、捆縛。
墜入無邊的黑暗。
「……」
【恭喜宿主完成攻略任務!獎勵積分:10000!】
不遠處的岸上,地面倒著兩個昏死過去的男人,身體被繩索綁緊。
芸司遙看著那輛車直直墜入江面。
掀起的巨大水花映在眼底。
獵獵作響的江風像只無形的手,肆意翻卷著芸司遙的裙擺,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形。
系統:【宿主,您真的不管他了嗎?】
芸司遙看著江面的兩輛車,緩慢的皺了下眉。
「為什麼?」
芸司遙似乎是很不解。
系統:【怎麼了?】
芸司遙皺著眉,看著那輛大G沉入江中,問出了和席褚眠一樣的問題。
「這樣墜下去,有什麼用?」
系統並不能理解人類的情感,所以回答不了她這個問題。
它只能實誠的檢測四位男主的身體數值,匯報給宿主。
【……他快死了。】
不過芸司遙已經完成任務。
死或活。
似乎早已沒了意【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38)
四周是湍流的江水。
三人在橋邊看著兩輛車被吞噬,救援直升機正在趕來的路上。
沒有人再浮上來……
淡淡的血跡很快被衝散,江面很快恢復了平靜。
換做他們三人中的任何一個,都無法做到這種地步。
先不提能不能救到人。
這可是閩江,不是小河小溪。
下去了又能怎樣?
除了一起送命,難不成還真指望能把人救出來?!
席褚眠赤紅著眼拽住他領子,「芸司遙真的在那輛車上?!」
「在不在!」
季敘言呆坐在地上。
他的模樣實在可憐,臉頰高高腫起,身上醫院那股消毒水味都沒散乾淨。
樓逸星目眥欲裂,聲音從緊咬的牙縫瀉出,「季敘言,她要是死了,我跟你沒完。」
不止是芸司遙,楚鶴川也跟著墜下去了。
他可不是一般人,如果真死在了這——季家也會徹底完蛋。
一旁滾落的手機上還有定位的標識,隨著車沉入冰冷江水中,信號標識逐漸消失。
席褚眠聲音顫抖。
「艾爾文有沒有可能弄錯人?或許掉下去的不是她呢?!」
「……」
沒得到季敘言的回答,他心裡還存了一絲僥倖。
也許是弄錯了呢?
也許他們綁錯了人……
季敘言脣瓣微動,僵硬的轉眼看著他。
席褚眠對上他的視線,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他怒極嘶吼將人壓在地上。
「季敘言!」
「嗡——嗡——」
艾爾文的電話不斷打過來,很明顯,他也收到了楚鶴川墜江的消息。
樓逸星看著那個人名,胸口劇烈起伏,猛地抬腳將手機踹下橋去。
他眼神陰鷙地看著地上的季敘言。
「楚鶴川死了,我看你們季家怎麼給理事長一個交代。」
*
江水渾濁。
窒息感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死死纏住。
四歲從火場僥倖逃生,全身大面積燒傷——楚鶴川就經常做一個夢。
夢裡的人看不清容貌。
也是一場大火,似乎燒了很久很久,火光沖天而起,隱約映出一道人影。
她被拴在了殿內。
那雙清冽漠然的眼,穿過重重火光望向他。
滿心的壓抑沉甸甸地縛在胸口。
楚鶴川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他抬腳想走入讓他懼怕的灼熱浪潮,卻挪動不了分毫。
……不該是這樣。
那道模糊的人影沒有像他幼時那樣脫離火海。
她坐在牀邊,冷漠的看著他,無心無情,甚至是毫無波瀾的——被大火吞噬。
心臟驟然收縮,隨後飛速跳動。
他用盡全力睜開眼。
眼前的世界如同被蒙上了一層琉璃,色彩和形狀都變得模糊難辨。
朦朧中,一道白色人影躍下,伸長了手,
楚鶴川手指動了動。
彼此之間彷彿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屏障。
……永遠無法橫跨。
而他早就習慣了江水的冰冷和黑暗。
平靜的閉上了眼。
「……」
芸司遙將人從水裡拖上來,任務積分被消耗了大半。
系統還在譁啦啦地扣著積分。
【宿主,您的餘額僅剩8000點。】
上個世界加上這個世界的獎勵,一下就掉得所剩無幾。
芸司遙衣服也溼了,緊緊的貼合在身上。
技能卡時效一過,全身肌肉酸脹無力。
她踉蹌著軟倒在地上,看著倒在沙灘上的人,臉色難看極了。
楚鶴川胳膊被水泡得發白,肉都潰爛了,露出裡面的骨頭。
芸司遙身體失溫太久,脣瓣泛白。
她開始後悔。
救他幹什麼?一個NPC而已。
反正任務也都完成了,浪費那麼多積分救一個傻子,得不償失。
芸司遙冷著臉,用力踹了他一腳。
地上的人渾身冰冷,一點反應都沒有。
不能再用積分透支身體了。
芸司遙探了一下他的呼吸,很微弱。
但好歹有口氣,只是暫時的失血過多昏迷。
她第一次被搞得這麼慘。
因為感受不到疼,除了身體酸,站立不穩之外倒沒覺察出什麼。
芸司遙:【這是哪裡?】
系統唸了個地名,然後道:【不遠處有個小村莊。】
距離學院很遠。
芸司遙不想拖著一個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走這麼遠,便坐在了地上。
碎玻璃渣有些被江水衝走,有些還紮在肉裡。
芸司遙撕了裙擺簡單給他胳膊包紮了一下。
光是看到那骨頭就讓她眼皮直跳。
手機進了水不能再用。
身上溼噠噠的實在難受,芸司遙生了火,將楚鶴川上衣褪去。
觸目驚心的燒傷痕跡毫無遮攔地袒露出來。
從右肩起始。
蜿蜒扭曲的疤痕猶如一條猙獰的巨蟒,盤踞蔓延至胸口。
他的皮膚不是普通人的平滑細膩,而是遍佈坑窪不平、色澤暗沉的疤。
褶皺與硬塊交錯,像是被惡意揉皺又隨意攤開。
很醜陋。
芸司遙處理了一下傷口,縮在火堆邊上,用他的胸口當枕頭,打算眯一會,等天亮再走。
不知睡了多久,臉頰似乎被人用手不斷觸碰。
像只蒼蠅一樣煩人。
芸司遙睜開眼,發現楚鶴川醒了。
他睜著那雙漆黑的眼睛,手還維持著觸碰她臉頰的動作。
兩人長久對視。
芸司遙睫毛動了動,再次睜開時已經恢復了清明。
「醒了?」
楚鶴川仍舊沒說話。
芸司遙:「撞到腦子了?」
楚鶴川還是沒說話。
芸司遙皺了下眉。
剛想從他身上起來,後腰被一隻大手用力覆住。
健壯的手臂肌肉鼓起,兩臂有力的圈住她,似是要嵌入她的身體。
「……我死了嗎?」
楚鶴川將臉埋進她的脖頸,深深的嗅聞了一下那股香味,聲音沙啞,低聲道:
「好像出現幻覺了。」
芸司遙:「……」
她拽著楚鶴川的頭髮,拉開,冷漠道:「是的,你已經死了,生前罪無可恕,死後當然也是進地獄。」
楚鶴川看了看她,慢慢地「哦」了聲。
「還挺好。」
他說完就開始嗆咳。
蒼白的臉頰泛著潮紅,胳膊的布條重新被血浸透。
芸司遙看著他滲血的地方,「能站起來嗎?」
楚鶴川咳嗽完,擦了下脣角,「能。」
芸司遙:「你不想截肢最好儘快處理好傷口。」
楚鶴川沒問她是怎麼救了他,又是怎麼從麵包車裡逃出來的。
因為這些都不重要。
芸司遙願意折返回來,願意多看他一眼。
不就說明瞭在她心中,自己也是有那麼一點點分量的麼。
楚鶴川低斂下眼睫。
「好【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39)
楚鶴川動手要拆自己腰間的衣服。
芸司遙:「你幹什麼?」
他抬起眼,指著胸口的疤,對她道。
「太難看了。」
命都快沒了還計較什麼難看不難看?
芸司遙道:「你腰上還有碎玻璃扎出來的傷,拆了會流血。」
「沒事。」
芸司遙眉心一跳。
「你一個男的,怎麼這麼在乎……」
「我怕你覺得醜。」楚鶴川眼神直勾勾看向她,手扯在腰間捆著的衣服上沒有鬆開。
「燒傷,很醜的。」
芸司遙沉默。
兩人相處的這些天,她確實沒見過楚鶴川脫衣服的樣子。
他總是有意無意的避開,將全身上下都捂得嚴嚴實實。
楚鶴川很介意燒傷的痕跡被她看到。
介意到甚至不在乎出血的傷口。
兩人僵持片刻。
楚鶴川低下頭,繼續拆著腰上綁的衣服,芸司遙按住他的手腕。
他眼睫微動。
芸司遙才開口:「……不醜。」
楚鶴川抬起臉,黑沉沉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芸司遙:「等下失血過多暈過去,我可沒力氣拖著你走。」
她鬆開手,楚鶴川感受著手腕的餘溫,抿了下脣。
芸司遙:「……別給我添麻煩。」
楚鶴川不動了,低低道:「我知道了。」
兩人一前一後的趕路。
芸司遙按照系統給的定位,打算先去小村莊看看。
「你身上就沒有什麼定位器,能方便別人查到位置的?」
楚鶴川道:「出來的急,手機沒帶在身上。」
他傷得不輕,又是大夏天,胳膊和手很可能會發炎流膿,進一步惡化。
芸司遙:「沒別的了?」
「沒了。」楚鶴川看了她一眼,又道:「對不起。」
芸司遙:「……」
她餓了一天,此時早就已經前胸貼後背,速度越來越慢。
後面跟著的傷患卻跟沒事人一樣。
至少從臉上來看,看不出他有哪裡不適。
很能忍疼。
楚鶴川道:「我看旁邊有個樹林,裡面應該有果子可以充飢。」
芸司遙想了一下,「算了。」
馬上就要到村莊,到樹林裡找東西又會消耗不少體力。
「再往前走走吧。」
楚鶴川突然伸出手,拉住芸司遙,視線落在她後腦勺上。
芸司遙:「怎麼了?」
楚鶴川摸了摸她的腦袋,感受到後腦的突起,「腫了。」
芸司遙跟著摸了一下。
還真腫了。
楚鶴川不敢再碰,也不讓她碰。
「疼嗎?」
芸司遙想了一下,「有點吧,應該是不小心在哪撞了一下。」
楚鶴川觀察了一下她的表情。
好像真不痛。
他心裡稍稍安定了些。
「得去醫院全面檢查一下。」
後腦這個位置還是太敏感了。
芸司遙敷衍的應了聲。
楚鶴川的傷看起來比她重多了,更應該去檢查的是他才對。
她轉過頭,發現不遠處有一位大娘正彎腰採著蘑菇。
大娘也發現了他們,眼神驚疑不定。
畢竟兩人目前的樣子很不好看。
芸司遙還好一點,楚鶴川上身猙獰疤痕,還有血,要不是他們相貌出眾,大娘恐怕要把他們當成逃犯。
「你們……」
芸司遙先開口:「我們迷路了。」
「迷路?」大娘道:「你們是來這裡旅遊的?」
「對。」
她指了一下身邊的人,「我朋友不小心受了傷,您知道哪裡有醫院嗎。」
「我們村子裡可沒什麼醫院。」
芸司遙道:「可以借用一下您的手機嗎?我想給家裡人打個電話,」
大娘臉色訕訕說:「我沒有手機,不好意思啊。」
芸司遙:「……」
這是給她衝到哪個窮鄉僻壤的村子來了。
大娘又道:「不過我家老頭子之前在村裡幫人看病,你要是不嫌棄……」
「不嫌棄的,麻煩您了。」
他們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芸司遙轉過身看了看楚鶴川。
他平靜的回望她。
芸司遙:「你有錢嗎?」
她說:「值錢的東西也行。」
楚鶴川搖搖頭。
他的衣服倒是挺值錢的,純手工定製,還有鞋,價值好幾萬。
不過這個村子都這麼窮了。
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可能還比不上一筐土豆。
大娘連忙道:「不用錢的不用錢,順手的事。」
芸司遙跟著大娘往村裡趕。
幾人都是徒步,剛走到一個下坡。
芸司遙膝蓋微彎,還沒完全走下去,一陣強烈的暈眩感毫無徵兆地襲來。
她腳步一頓,身體晃了晃,猛地向前栽倒!
就在身體即將觸碰到地面的剎那,腰身被人摟住。
楚鶴川接住了她,腹部傷口崩裂。
他臉色一白,護住她的頭,摟著人砸在地上。
「砰」
芸司遙眼前黑了足足有十幾秒,耳鳴過後,楚鶴川的聲音才迴蕩在耳畔。
「怎麼了?」
聲音像是堵了一層棉花。
「摔哪兒了?哪裡不舒服?」
楚鶴川的聲音由模糊轉為清晰,逐漸擴大。
「芸司遙……芸司遙?」
視線恢復正常。
楚鶴川身上的血染紅了她的衣服,一貫冷冽的面容凝滯住,顫抖著觸碰她的肩。
「別嚇我……」
這三個字,帶著幾分平日裡絕不會有的慌亂與無助,從他乾澀的脣間溢出。
芸司遙捂著頭,緩慢道:「沒事,我有點貧血。」
大娘連忙跑過來,「哎呀,小妮兒你身子骨也太差了!」
楚鶴川抿了抿脣,道:「我揹你走。」
他不容抗拒的將人馱到肩膀上。
大娘震驚了,「你、你身上還有那麼重的傷……」
「不要緊。」
楚鶴川緊緊拖著芸司遙的雙腿,胳膊肘上的血滑到掌心,濡溼了相觸的皮膚。
大娘不敢耽誤時間,幾人加快速度往村裡趕。
到了村莊,她家是一個土坯房,大娘將自己老伴喊出來,簡單說明瞭一下,就讓他拿了藥箱給人處理傷口。
「哎呀,你這傷不得了……」
楚鶴川將人放下來,抬手探了一下芸司遙額頭的溫度。
沒有發燒。
大爺一臉焦急,招手叫人。
「還站著幹什麼,你這血都快流幹咯!」
楚鶴川這才坐下,讓他處理傷。
大娘搬了一個座機來,「小夥子,這個可以打電話。」
楚鶴川抬手撥了一個號碼出去,大娘絮絮叨叨的說:
「那是你女朋友吧?我一看就看出來了,你們感情可真好……」
楚鶴川動作一滯,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大娘還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尷尬笑了笑。
「怎麼了?」
楚鶴川搖搖頭。
電話接通。
聽筒那邊傳來一道威嚴沉穩的男聲。
「喂?」
「是我。」
「……」
沉默片刻,中年男人道:「你在哪兒?」
大娘報了個地名,楚鶴川跟著重複了一遍。
他頓了頓,補充道:
「接我的時候帶個醫生【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40)
來接的他們的車很快就到了。
車輛駛過的聲音越來越響,土坯房前的空地被徹底填滿。
大娘出了門,看到停著的一排排車,嚇了一跳。
他們這種小村莊,平時一輛車都很罕見。
更何況這些車看起來就不便宜,和破落的小村莊格格不入。
車門打開,五六個穿著正裝的保鏢走下來。
「您好。」
為首的那個禮貌的打了聲招呼。
「我們是來接人的。」
「啊?」大娘有些震驚的張大了嘴,「他們、他們還在裡面……」
保鏢們將手裡的皮箱遞過去,「感謝您對我們少爺的照顧。」
皮箱裡面塞滿了大額鈔票現金。
大娘沒見過這麼多錢,整個人都呆住了,「這太不好了,我們也就是舉手之勞,不能收這麼多錢……」
「您收下吧。」
保鏢將錢箱子放在地上。
楚鶴川站起來走向門口,保鏢們朝他躬身,恭敬道:「理事長派我們來接您。」
芸司遙也跟著走出去。
兩人簡單道了別,坐上加長版的車。
楚鶴川道:「先給她做個檢查。」
芸司遙:「我已經好了。」
早就等候在車內,提著藥箱準備給少爺處理傷口的醫生動作剎住,換了個方向。
楚鶴川直接對醫生道:「她後腦有一處腫塊。」
醫生看著明顯模樣更悽慘的少爺,嘴脣微動,讓芸司遙先坐下。
他先撩開頭髮觀察了一下,問:「疼嗎?有沒有想吐或者頭暈的感覺?」
芸司遙:「有一點。」
醫生按了按她的腫包位置,「這樣呢?疼嗎?」
芸司遙不能很好的給予反饋,便問:
【系統,我疼嗎?】
【疼啊,換成普通人,您現在估計站都站不起來。】
芸司遙看著醫生,道:「很疼。」
醫生嚇了一跳,說:「這裡條件有限,我建議先轉去醫院做一個完整的腦CT看看……」
楚鶴川皺著眉,但沒再多說什麼。
坐在駕駛座的保鏢拿了兩套乾淨的衣服,低聲道:「綁架芸小姐的兩人已經抓到,季家那邊……」
楚鶴川打了個手勢,保鏢便噤了聲。
車裡不好換衣服,楚鶴川簡單披了件上衣。
芸司遙看著窗外,小村莊逐漸遠去,變成一個小點。
副駕駛的保鏢拿了一個新手機過來,道:「芸小姐,這是給您準備的。」
她之前的手機泡水了,年代也久遠,根本用不了。
芸司遙沒有推拒,直接收下。
楚鶴川將人帶到了醫院,讓保鏢帶著人去做全面檢查。
他自己也傷的很重,醫生看過他的傷,當機立斷道:「需要住院。」
整個胳膊都開始潰爛了,泡了很久的水,又因為背著人走了一段路,手臂控制不住的發抖。
醫生:「受傷之後你是不是還使力了?」
「嗯。」
醫生道:「再晚一會兒,神仙來了都得截肢。」
楚鶴川看著他用鹽水衝洗傷口,說:「不能截肢。」
芸司遙本來就不喜歡他,如果連抱她的資格都沒有……
楚鶴川垂下眼睛。
醫生:「還來得及,不過……」
他再拿了鑷子和組織剪開始清理胳膊上壞死的組織。
醫生:「您這隻手可能會留下一些後遺症,比如提不了重物,關節畸形,天氣差些的時候可能會疼痛難忍……」
「不要緊,」楚鶴川說:「能保住就行。」
醫生繼續處理傷,整個清創過程持續了半個多小時。
一邊站著的護士都感覺心驚肉跳,楚鶴川卻默不作聲,只有額角汗溼的發才能顯出他確實在疼。
包好傷口,醫生囑咐:「一個月內,您這條胳膊都不能做彎曲動作。」
「好。」
他走出病房,保鏢神色凝重的拿了檢查單子過來。
「少爺。」
他身後還跟著負責給芸司遙做檢查的醫生。
楚鶴川接過報告單,他看不懂這些,但能從醫生臉上的表情看出端倪。
「初步診斷可能是神經系統退行性疾病。」
楚鶴川倏地抬起眼。
醫生道:「這種病很罕見,有些是遺傳,有些是因為神經老化,炎症……芸小姐這種,可能是由外傷導致。」
楚鶴川道:「外傷?」
他不懂什麼神經退行病,只從醫生的臉色看出,芸司遙的傷,可能比他想像中要嚴重很多。
楚鶴川:「嚴重嗎?」
醫生表情有些複雜,解釋了一下這個病。
「以目前的醫療水平無法完全治癒,但可以用左旋多巴等藥物來補充多巴胺,緩解症狀……」
楚鶴川的手又開始抖,從腳底竄出來的冷一點點侵蝕內臟,他打斷道:「是因為頭部的傷?」
「頭部受到重擊,是會引起發病,」醫生道:「不過她居然能一直保持清醒。實在是不可思議,我之前也接診過這種病人,別說走動,連——」
「把人治好。」
楚鶴川捏緊報告單子。
醫生一愣。
楚鶴川漆黑的眸子看向他,道:「不管花多少錢,只要能把人治好,多少錢我都給得起。」
「……」
芸司遙從病房出來,看到楚鶴川拿著報告單,正靠在牆邊抽菸。
她皺眉,接過他手裡的煙。
「醫院禁止抽菸。」
楚鶴川怔了一下,轉頭看她,「……抱歉。」
芸司遙:「檢查出什麼了?」
楚鶴川沒讓她看檢查單,「沒什麼大問題,醫生叫你這幾天都好好躺在牀上休息。」
「我都說了沒什麼事,非要我做這麼多檢查。」
雖然已經完成任務,但她並不會立即脫離世界。
也就是說,短時間內她應該死不了。
出了醫院,芸司遙發現這並不是回學院的路,轉頭,「你要帶我去哪兒?」
楚鶴川正拿著手機查資料,聞言抬起眼睛,「先回我那休養幾天。」
芸司遙看了看他。
楚鶴川道:「我給你請了假,先不去學校了好不好?」
雖然是商量的語氣,但司機仍穩穩地朝著相反的方向開著。
芸司遙是個聰明人。
她能從楚鶴川隻言片語中察覺出不對勁來,問他:
「查出什麼了?」
楚鶴川摸了摸她的頭髮,說:「一點小病。」
光線透過他漆黑的瞳仁,柔化了他冷冽鋒利的眉眼。
「很快就能好【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41)
芸司遙沒再提回去。
車子開進了一處莊園,緩緩停下。
她的房間很大,很寬敞,裝修和設計都按照她的喜好來。
楚鶴川:「醫生每天都會來給你檢查身體。」
芸司遙點了點頭。
出了門,楚鶴川緊繃的神經才卸下,他招了招手,「還有什麼事?」
保鏢跑過來,低聲道:
「樓少和席少說要過來。」
楚鶴川冷冷道:「讓他們滾。」
「是。」
芸司遙過了幾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莊園內看守她的人變多了,醫生也接連換了好幾個。
這天洗完澡,她照了一下鏡子。
好喫好喝的養著,反而還憔悴了些。
她從浴室出來,發現楚鶴川正坐在沙發上。
雙腿交疊,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
「幹什麼?」
楚鶴川平靜道:「樓逸星和席褚眠說要見你。」
芸司遙愣了一下。
楚鶴川道:「你想見嗎?」
名義上是養病,實際上芸司遙已經很久沒有出過莊園了。
楚鶴川道:「下個星期,你有一場開顱手術要做,我不希望有無關的人來影響你的心情。」
他抬起手,遞過去手裡的東西。
「不管你選擇什麼,我都會幫你。」
芸司遙視線下移,發現楚鶴川遞給她的——
是一把槍。
*
樓逸星好不容易探聽到了芸司遙還活著的消息,腦子一熱就去找人。
結果碰了一鼻子灰。
楚鶴川叫他滾。
滾?
他氣得不行,痛罵了楚鶴川一番,偏偏又找不到人,只能讓人繼續查。
芸司遙不可能被他藏一輩子。
以她的性子,好不容易考上了埃爾斯頓,怎麼可能會選擇放棄學業,被他「金屋藏嬌」?
下屬將查到的地址發到了他手機上,樓逸星當晚就開車去了莊園。
出乎他的意料,一路上竟然暢通無阻。
他也成功的見到了芸司遙。
她瘦了一些,坐在花園的鞦韆上,長發柔順的垂下,和他記憶中一樣美好。
面前的桌子上擺了一排的酒。
「芸司遙……」
樓逸星喃喃出聲。
芸司遙轉過臉來看他,「來了?」
樓逸星心口直跳,想起自己的來意,「楚鶴川把你關在這裡的?」
芸司遙沒說話。
樓逸星道:「我可以救你出去。」
芸司遙:「然後呢?」
她看著他,似乎在笑。
「你為什麼幫我?」
樓逸星心臟縮緊,「你不喜歡他,卻還被他強迫,關在這裡,我當然……」
芸司遙嘆了口氣,「學長,你真的很不誠實。」
樓逸星愣住。
芸司遙晃了晃手裡的東西。
塔羅牌的死神樣式,背面蓋了家族徽章。
是他當時發的紅卡。
鮮紅的顏色刺痛了樓逸星的眼,他喉嚨乾澀,張了張口,「你還生我的氣?」
樓逸星聲音有些急切,脫口而出,「可你也還回來了,那一巴掌……不是嗎?」
芸司遙挑了下眉。
樓逸星:「我當時只是……」
他有些難以啟齒。
芸司遙「墜江」之後,樓逸星想了很多。
想她出事前給他發的那條定位,整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說實話。
樓逸星當時真的以為,這是她在向他求救。
只向他一個人求救。
他看著那輛車直直墜入閩江,一瞬間,大腦空白,思維停滯。
彷彿整個世界都陷入死寂。
直到最後,他知道芸司遙不止給他一個人發過,連席褚眠他們也有時,才明白這不過是芸司遙戲耍他們的把戲。
她惡劣又冷漠的看著他們醜態百出。
對著一輛墜江的空車露出恐懼、驚惶,追悔莫及的神色。
他應該對這種戲弄感到憤怒。
可樓逸星看著她的臉,嘴巴動了動,渾身滾燙,頭腦發暈,指責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芸司遙:「一巴掌怎麼能夠?」
她將紅卡扔到樓逸星腳邊。
那雙漂亮冷淡的眸子宛如一把鋼刀,好整以暇的審視著他。
樓逸星喉結滾動了一下,問她:「那你想怎麼樣?」
芸司遙:「一個人喝酒怪沒意思的。」
樓逸星這才將視線落在桌上一排白酒上。
「學長,」芸司遙笑著問:「你想喝嗎?」
樓逸星站在她面前,呼吸紊亂又急促。
「我喝了,你就會跟我走?」
芸司遙沒有說話,朝他勾了勾手。
樓逸星喉嚨裡產生了一種癢意,他忍不住神經顫慄,半蹲在芸司遙面前。
下巴傳來一陣溫涼柔膩的觸感。
樓逸星瞳仁微縮,因為極致的興奮大腦短暫的陷入空白。
她……碰他了。
芸司遙垂著眼,手指捏緊,「那一巴掌,很疼嗎?」
樓逸星呼吸窒住。
芸司遙視線落在他乾燥的脣上,嗤笑。
她用力甩開了他,任人狼狽的跌倒在面前。
樓逸星衣服都沾上了地上的髒灰,有些狼狽的喘息著。
「我不是在跟你談條件。」
芸司遙說:「你不喝,有的是人喝。」
她站起身,還沒離開,就聽他急切道:「我喝。」
「芸司遙,我喝。」
樓逸星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酒杯,一杯一杯往下灌。
芸司遙重新坐下,鞦韆微微晃動。
整整十幾杯白酒,一口氣全灌進去胃部翻江倒海。
強烈的灼燒感刺的樓逸星微微躬身,面部發白。
樓逸星顫抖著放下最後一杯,轉身,看向她。
「你現在,可以跟我走了嗎?」
芸司遙噗嗤一笑,「走?」
樓逸星緊緊盯著她。
芸司遙輕聲道:「我又沒答應你。」
樓逸星身體晃了晃,有些不可置信。
「可我喝了……」
看著她冷淡的臉色,樓逸星這才知道自己被她耍了。
他臉色漲紅,踉蹌著要去抓她。
「你怎麼敢——」
「咔噠」
扣動扳機的聲音。
黑洞洞的槍口指向樓逸星的腦袋。
芸司遙睜著那雙漂亮的眼,「你還要過來嗎?」
樓逸星臉色沉下來。
從她身後出現了十幾個保鏢。
樓逸星道:「……你騙我?」
芸司遙:「我騙你什麼了?」
酒是她自己灌進去的?
他臉色難看起來。
芸司遙還是一如既往的無情。
樓逸星冷笑兩聲,「行,你夠狠。」
二樓某處窗戶。
楚鶴川站了許久,挑動窗簾的手指輕輕鬆開。
他收回了視線。
寂靜中,房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隨著時間推移,腳步聲逐漸清晰。
楚鶴川在黑暗中,看著房門打開。
燈光驟然亮起。
他眯了眯眼,刺目的光線中,他看到芸司遙朝他走來。
楚鶴川靠在牆邊,微微一笑,對她道:
「玩得高興嗎?」
芸司遙想了想,給了個中肯的回答。
「還不錯【2】萬人迷穿進貴族學院,被F4瘋狂爭奪(完結上)
手術結束後,芸司遙休養了很久。
因為病,文藝匯演自然是去不成了,不過她已經完成任務,去不去好像都無所謂。
秋去冬來,房子裡燒起了地暖。
某天夜裡,她手機倒是收到了一條陌生的匿名簡訊。
內容不長,只有三個字。
【對不起。】
芸司遙將簡訊刪了,並未在意。
系統:【您不好奇是誰嗎?】
芸司遙:【不好奇。】
系統:【是季敘言。】
芸司遙內心毫無波瀾。
季敘言不會再來找她了。
聽說他選擇了跟父親那邊決裂,從學院轉學,好友聯繫方式都刪乾淨了,以後估計也難見到。
不過這些,芸司遙都不怎麼關注。
閒得無聊的時候,她喜歡泡泡茶,欣賞一下窗外的雪景。
就連繫統都開始羨慕:【您可真享受。】
芸司遙想著自己的事,沒注意到身後的腳步聲。
「在泡茶?」
冷不丁聽到聲響。
她手裡的燒壺沒拿穩,滾燙的熱水澆了一半在手上。
身後的人立馬衝上前。
「燙著了?!」
芸司遙手腕被人一把抓住。
滾燙的水,對她來說卻沒有任何感覺。
楚鶴川迅速將茶壺接過來放在桌上,拉著人去洗手池衝冷水。
芸司遙手背的皮膚紅了一大片。
楚鶴川打電話叫了人上來,道:「醫生馬上就到了,你再忍忍……」
芸司遙動了動手指。
楚鶴川牢牢的抓著她的手腕。
流動的水流聲唰唰作響。
劇烈的心跳過後,他遲緩的察覺到了剛才的怪異違和。
被燙傷後,她表現的太平靜了。
楚鶴川視線落在芸司遙臉上,漆黑的眸子微動。
「你……不疼嗎?」
芸司遙和他視線對上,還沒開口,醫生匆匆忙忙趕到。
「哪裡傷著了?!」
醫生檢查了一下她手上的傷,鬆了口氣,「沒什麼大事,塗一下燙傷膏就行。」
楚鶴川接過他手裡的藥,「我來吧。」
醫生看了看他的臉色,很識相的拿出藥就下樓走了。
「過來。」
楚鶴川去取了棉籤,讓她坐到對面來。
芸司遙坐過去,將手伸出。
他低著頭給她塗藥,棉籤極輕的蹭過泛紅的皮膚。
「不疼?」
芸司遙沉默片刻,點頭。
楚鶴川手指握緊,抬起臉,「為什麼不說?」
芸司遙:「沒必要提。」
之前是沒打算和任何人說,現在是沒機會說。
她總不能突然和楚鶴川提自己沒有痛感,生病了也不知道,受傷了也感覺不出來。
有點矯情,又有點上趕著的意味。
楚鶴川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平靜,聽不出情緒起伏。
「是因為你不在乎我,對麼?」
芸司遙抬起頭。
因為不在乎,所以才隱瞞,因為不在乎,她才會毫無顧忌的豎起身上的尖刺。
楚鶴川看了看她,又低下頭。
「算了。」
他繼續幫芸司遙處理傷口,將用完的棉籤扔掉。
第二天,整棟別墅的東西都被換了。
地面鋪了厚厚的一層地毯。
傢俱選擇圓角或經過柔化處理邊角的款式,即使不小心撞到,也不會受多少傷。
楚鶴川:「跟我去醫院。」
芸司遙手術雖然成功了,但不排除會出現術後併發症,如腦水腫、顱內出血、感染等。
可她偏偏又是個無痛患者,就算身體不適也感覺不出來。
這次的檢查比前幾次更加精密。
檢查報告出來的時候,腦科專家正給他講解著片子。
結果還是不理想。
出了病房,楚鶴川低頭看著那幾個生澀的專業詞彙,抖著手去拿兜裡的打火機。
砂輪「嚓」地一下,火焰燃起。
他沒有抽菸,等下要接芸司遙出來,身上會有味道。
楚鶴川很冷靜的看著片子,即使他看不懂,手卻一直在抖。
閉了閉眼,面前走過來一個人。
他抬起頭,芸司遙正彎著腰,對他說:
「看完了嗎,可以走了。」
楚鶴川站起來,雙腿蹲久了有些發麻。
芸司遙道:「你又看不懂,拿著幹什麼?」
楚鶴川看著她,說:「……你以後身上如果有傷,哪怕只有一點,能提前告訴我嗎?」
「……」
芸司遙:「好。」
楚鶴川抓住她的手腕,「一點傷也算。」
芸司遙:「知道了。」
兩人一齊回了莊園,芸司遙過幾天要回學院上課,楚鶴川沒有攔她。
看著人逐漸遠離自己的視線。
楚鶴川站在門口,隱匿在黑暗中,幾縷髮絲垂落在額前,更襯得他的眼神冰冷又森然。
他想把芸司遙關起來。
關在一個誰也看不到,誰也無法覬覦的地方。
地下室的儲藏櫃還扔著他前不久讓人做好的鎖鏈。
可以把她拴在自己的領地。
可真當他觸碰到那冰冷器具時,心裡總有道聲音在提醒。
如果他真這麼做了……
會後悔。
一定會後悔。
楚鶴川一動不動的佇立在那裡,周圍的黑暗愈發濃鬱,將他徹底包裹。
只留下一個孤獨又扭曲的輪廓。
芸司遙回了學院。
四年的學習生涯似乎一晃而過。
這個世界的原女主沒有愛上任何人,也沒有遭受過虐身虐心的苦難。
林婉清畢業之後去當了一名記者,她的平權宣言在聯邦都很有名,各大電視臺媒體都爭著搶她。
「我很感激在我學生時代向我伸出援手的朋友,是她幫助了我,成就了我,讓我變成現在這樣……」
對著鏡頭,她笑得燦爛又自信。
「人生不會一帆風順,但只要你有一往無前的勇氣,沒有什麼是不能克服的。」
芸司遙關了電視。
她還是很天真,像個傻子。
畢業的那天,楚鶴川手裡捧著很大的向日葵花束,說:「祝你畢業快樂。」
芸司遙收了花。
「你不是很忙嗎?」
楚鶴川:「當老闆也得有假期吧。」
「那倒是。」
這三年,芸司遙去過很多地方。
看過山川、極光、草原,走過荒無人煙的沙漠,植被茂盛的雨林。
她或許還是沒有明白什麼是愛,但她默許了身邊總跟著一個怎麼都甩不掉的小尾巴。
哦,還附加了數不清的醫生。
芸司遙是自由的。
她肆意妄為的活了這十年,無拘無束,像朵肆意生長的花。
病情復發的時候,她並沒有遺憾。
暈倒在客廳前,芸司遙有些慶幸地上鋪了一層地毯。
再次醒來,是在醫院的病牀上。
楚鶴川握著她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近乎是惡狠狠的。
「……芸司遙,我有精神病,瘋起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抓得越緊,就越展現內心深處的不安。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留住她。
留住他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
楚鶴川:「所以不要逼我,好好治病,可以嗎?」
芸司遙看著他的臉,在心裡嘆了口氣。
……不該心軟的。
「放心,離死還早著呢【2】「我應該是喜歡你的,楚鶴川」(F4完結)
時間一晃而過,又是三年。
某天夜裡。
芸司遙半夜驚醒,她揉了揉眼睛,下了牀打算去倒點水。
走到樓梯口,客廳沙發上居然還坐著一個人。
他高大的身形微躬,宛如一尊石像。
楚鶴川這幾年成熟了很多,接手了家族企業,風頭無兩。
他以養病為由,將她留在了莊園。
芸司遙下了樓梯。
聽到聲音,沙發上的男人慢慢抬起頭。
芸司遙:「怎麼還不睡?」
楚鶴川鬆了松領帶,「公司的事還沒處理完。」
「明天再弄吧。」
楚鶴川說:「好。」
芸司遙下樓倒水,看到他面前擺著好幾份醫院的單子。
她裝作沒看見,不說話,也不戳破。
楚鶴川這段時間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覺,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芸司遙靠在飲水機邊上,抬起眼,冷不丁問道:「……要是我有一天走了呢?」
楚鶴川一言不發。
芸司遙:「問你呢。」
黑暗中,楚鶴川看著她,「你不會走。」
芸司遙將水杯放下,「假如。」
楚鶴川道:「沒有假如。」
芸司遙道:「你家就你這麼一個兒子,家大業大,你才三十歲,事業才剛剛起步。」
「嗯。」
楚鶴川刻意迴避了這個話題。
芸司遙又看了他一會兒。
楚鶴川這幾天都在喫藥,不喫藥就睡不著覺。
坦誠說自己有精神病也並不是在嚇她。
芸司遙嘆了口氣。
「把燈打開吧,太黑了。」
開關就在楚鶴川的手邊。
他按了一下,開關發出「咔噠」一聲。
芸司遙低頭看了看。
還是黑的。
她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居然一點亮光都沒有了。
「……燈壞了嗎?」
沙發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似乎是有人站在了她面前。
芸司遙伸手,碰到了他溫熱的胸膛。
「好黑。」
楚鶴川捂住了她的眼睛,低著頭,兩人距離拉近。
近到她能感受到楚鶴川越來越快的心跳。
芸司遙:「捂著我的眼睛幹什麼?」
楚鶴川放下手,將人一把抱在懷裡,聲線難以形容的抖。
「……燈開了。」
芸司遙這才恍然。
原來不是燈壞了,是她看不見了。
*
看不見了好像也沒什麼。
芸司遙過上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
她想出門,楚鶴川就會陪她。
兩人拉著手慢慢往前走。
她導盲杖用的不熟練,不耐煩的時候會直接將導盲杖扔在地上。
「不出門了。」
楚鶴川會推掉所有的工作,開車來莊園,陪她去想去的地方。
她從沒對他說過喜歡,說過愛,楚鶴川也沒再說過。
他是害怕。
害怕說開了,得到答案時會寒了自己的心。
醫生不建議繼續做手術了。
楚鶴川沉默著將人從醫院接回來。
他們走在寂靜的路邊,感受陽光灑在臉上的溫熱,鳥叫蟬鳴的喧囂。
芸司遙又問了他那個問題:「……假如我有一天,不得不走了呢?」
楚鶴川沉默片刻,沒有像上回那樣,執拗的說「沒有假如」。
他說:「你走了,我會好好活著。」
芸司遙放鬆了些。
「十年,我很知足了。」楚鶴川平靜說:「我們一起看過山,看過海,去過很多地方,很多國家……這些記憶足夠我在餘生回味。」
他扯了下衣擺,撫平極細微的皺痕,又看向芸司遙空洞的眼神,認真說:
「我還年輕,有父母,有事業,大把的時間,這世界有太多牽絆,我捨不得死。」
楚鶴川重複道:「我會好好活著。」
芸司遙笑了笑,「那就好。」
他們走在陽光大道上。
楚鶴川抓緊她的手,風吹拂她的裙擺,勾勒出纖細瘦削的身形。
亦如當年,芸司遙折返回閩江救他一樣。
儘管芸司遙已經非常小心,但還是被路邊細小的障礙物絆了無數次。
「我揹你走。」
芸司遙仍然不停的往前走,直到手腕傳來拉拽感,她才下意識回過頭,「嗯?」
視線一片黑茫茫。
楚鶴川又道:「我揹你。」
芸司遙說:「怎麼停了?」
楚鶴川看著她空洞的眼睛,空氣彷彿凝固了。
周遭的喧囂瞬間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就那樣直直地看著她。
芸司遙問道:「幹嘛不說話?」
楚鶴川想起醫生說的術後併發症,可能會導致五感逐漸缺失……
身體微微顫抖。
他握緊芸司遙的手,喉嚨裡像是被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居然……
這麼快嗎?
楚鶴川湊近她耳邊,再次說道:「我揹你走。」
說話時的氣流吹在她鬢邊。
芸司遙覺得有些癢,躲了一下,「你要揹我?」
摸黑走太費神了。
雖然有人牽著,但還是沒什麼安全感。
芸司遙:「好啊。」
楚鶴川背對著她,在她前面蹲下來。
為了方便她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他拉過芸司遙的手放在自己背上。
她攀上脊背。
楚鶴川直起膝蓋,將人從地上背起來時,胳膊拖住她的大腿。
他眉眼微彎,似是在笑。
笑著笑著卻無聲哭了出來。
淚水滑過他的臉頰,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芸司遙摟著他的脖子,愜意的享受著陽光帶來的暖意。
「每天下午我都想出來散步。」
「嗯。」
「你如果很忙的話,讓小劉陪我。」
小劉是楚鶴川請來的護工。
一位二十多歲的女士,很開朗熱情,充滿正能量。
楚鶴川聲音帶著些難以察覺的嘶啞。
「我陪你去。」
芸司遙沒反應。
楚鶴川說了十幾遍「我陪你去」,她才摟緊他的脖子,勉強道:「那行吧。」
「你回的也太慢了,我在逼你嗎?」
楚鶴川道:「沒有逼我。」
他背著她,走到夕陽慢慢下墜,餘暉柔和地灑在湖面上。
像無數碎金在地面閃爍。
「我很樂意陪你。」
芸司遙笑了一下,剛想說話,胳膊上突然一熱。
有水落在了她手上。
「下雨了。」
芸司遙說:「你走快點,我不想被雨淋。」
「好。」
芸司遙抹了一下胳膊,驚訝的發現這雨居然還帶了點溫度。
她沒太在意。
可能是天氣太熱了,連掉下來的雨都有著陽光的餘溫。
「……」
又過了半個月,芸司遙發現自己聽力不行了。
起因是小劉想給她燒水洗澡,喊了她好幾遍都沒得到回應,這才驚慌失措的喊來楚鶴川。
芸司遙聽到了「楚鶴川」這三個字,問她:
「小劉,怎麼了?」
小劉急急忙忙對楚鶴川道:「先生,司遙她好像聽不見聲音了。」
「我知道。」
楚鶴川表現的非常冷靜。
「她聽不見,你就多跟她說幾遍。」
「啊?」小劉猶豫道:「要不要再去醫院……」
醫院已經不收她了。
楚鶴川知道,雖然芸司遙表面什麼都不說,讓治療也乖乖配合。
但她其實並不喜歡醫院。
他只想讓芸司遙在最後的時間能快樂一些,一點點也行。
「不了。」
小劉一愣,「這怎麼可以……」
楚鶴川淡淡道:「照顧好她就行。」
他轉身出去,卻在關門的剎那,背靠著牆,頹然無力的滑在了地上。
胃部翻湧著酸水。
楚鶴川一天都沒喫東西,吐出來的全是水。
鼻腔喉嚨辛辣無比,又極苦。
他咬著自己的手,尖銳的牙深陷進肉裡。
應該知足的。
可人生性貪得無厭,
享受過她的笑,聽過她呼喚自己名字,便再也無法忍受失去她的可能。
芸司遙躺在牀上。
她想了一晚上,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楚鶴川也是個傻子。
他的懲罰已經夠多了,為什麼還不選擇放手。
明知道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所以她對他說:「你做的已經夠多了。」
「嗯。」
楚鶴川正在牀邊給她削著蘋果,坑坑窪窪,有點醜。
芸司遙試圖和他講道理,「我以後可能不止會喪失聽覺,可能某一天,我會忘記你,或者動都動不了,成為廢人。」
在變成那樣之前,她會向系統申請脫離世界。
楚鶴川冷靜道:「我知道。」
他不願意放手,芸司遙也不能脫離世界。
「為什麼?」
楚鶴川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她不能理解,就像當時他開車撞飛柵欄躍入閩江一樣。
不能理解。
如果這是愛,芸司遙並不想要自己擁有「愛人」的能力。
她不希望將來有一天,自己會為了「愛」而放棄全部。
因為「愛」,而照顧一個早晚會離開的人。
一點都不值得。
楚鶴川道:「沒有那麼多為什麼。」
他將蘋果切好,用牙籤插了一個塞在她嘴裡。
「你不用感到心裡負擔,這是我的事,」楚鶴川說:「你走之後我也會好好活著,過得很好。」
芸司遙不太能聽清他在說什麼,傳進她耳朵裡的話都像穿過一層厚厚的屏障,模糊而細小。
但她隱約聽到了楚鶴川說他會好好活著,並且會過得很好。
她嚼著嘴裡的蘋果,點了點頭。
「……」
楚鶴川用盡一切手段給她延緩了病情。
集團那邊也都知道了自家少爺在莊園裡,養著一個「病人」。
誰也不能碰,誰也不能看。
這是他的逆鱗。
他們度過了漫長而平淡的生活,活得比想像中還要長。
直到有一天,芸司遙從夢中醒來。
她有種要走了的直覺。
【宿主,咱們要出發去新世界了。】
芸司遙快要說不了話了,她伸了一下胳膊,下一秒手掌就被人抓住。
「我要走了。」
「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嗎?」
芸司遙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側了側頭。
臨走前,系統將她聽力恢復了些。
「不可以。」
「那好吧。」
楚鶴川抱了抱她,「你會害怕嗎?」
芸司遙想了一下,「不會。」
她永遠冷靜、理智。
「我有點困了。」
楚鶴川坐在牀邊,他看著芸司遙空洞的眼睛,久久愣怔。
這個懲罰實在是太苦。
苦得他有點受不了。
楚鶴川仗著芸司遙看不見,想再對她露出一個笑容,眼淚卻先滾了下來。
砸在被子上,暈開深色的印記。
……真是窩囊。
他一貫清冷自持,情緒也表達的很淺。
淚落下的時候,楚鶴川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即使芸司遙可能根本聽不見,他也不想讓她有發現的可能。
芸司遙在即將閉眼的時候,似有所察覺,手在空中摸索。
想要觸碰他的臉。
楚鶴川聲音嘶啞,「怎麼了?」
芸司遙眨了眨眼,「你過來。」
楚鶴川將臉伸過去,芸司遙摸到一手溫熱的水,頓了頓,才道:
「我應該是喜歡你的。」
楚鶴川身體一僵,平日裡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眸,剎那間急劇收縮。
芸司遙說:「我從來沒有喜歡、或是愛上過任何一個人,我想,我應該是喜歡你的。」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淚水不停地簌簌而下。
「……謝謝你陪了我這麼久。」
楚鶴川伸手覆住她瘦削的手背,終於露出一個笑容。
「我愛你,芸司遙。」
懷裡的人不再有回應。
他拿出那把槍,抵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
「反正只剩下十幾年了,」楚鶴川斂下眸子,輕聲說:「變成老頭一點都不好看,我怕你嫌棄我。」
槍聲響起時,五彩的世界猶如覆上了厚厚的霧,褪去顏色,分崩離析。
抱歉,
是我食言了。
「砰——」
就當我,是個懦夫吧。
【世界二,完結。】
——作者有話說——
他們度過了漫長的生活,去北極看過極光,去雨林看過植被,走過荒無人煙的沙漠。
司遙明白了愛是陪伴,是付出,是傾盡所有。
兩人相伴度過餘生,也將在下一趟旅程相見。
對她來說,這是最好的HE。
小楚,再見^_^
PS:今天爆更的作者不配有三個免費的廣告視頻嗎!求個愛發電和禮物呀寶寶們!
白天掉落極光番外,不喜慎入!(楚鶴川視角,自述番【2】「和你一起看過極光」(if完結篇)
【溫馨撒糖~補番版!】
芸司遙給他送了一款手錶。
和他櫥窗裡那些價值幾百上千萬的名錶比不了。
但楚鶴川很喜歡,天天戴著。
祕書看他換了表,還好奇的問了一下。
楚鶴川摸了摸錶盤,平靜道:「愛人送的。」
表不貴,也就幾萬塊。
「您……您什麼時候有愛人了?」
祕書莫名被喫了一嘴狗糧。
楚鶴川抬頭看他,「不行?」
祕書不敢觸他黴頭,連聲稱是就跑了。
別人的心情因人而異,楚鶴川的心情因表而異。
下屬犯了個小錯誤,導致他一整天都對著人冷臉。
直到下班時,他意外誇了一句老闆今天戴的錶款式很不錯。
楚鶴川的臉色陰雨轉晴,撩了一下袖子,將表完全露出來,淡淡道:「眼光還行。」
原定扣除年終獎的計劃也就不了了之。
其他人就像是抓到了卡Bug的點,誰惹老闆生氣了,就變相誇他的表好看。
楚鶴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高高抬起輕輕落下。
回去的時候,芸司遙問:「你今天心情很好?」
楚鶴川鬆了松領帶。
「他們覺得我的表很好看,」楚鶴川提了從外面買的小蛋糕給她,「你的眼光很好。」
芸司遙:「……」
那表是她沒見識過楚鶴川櫥窗裡那幾十支名錶時買的。
楚鶴川愛惜的脫下手錶,說:「我會好好珍藏。」
芸司遙:「……」
然後她眼睜睜的看著幾萬的表被放在表櫃最上層,凌駕於所有名錶之上。
只要走進更衣室,第一眼就能看到。
芸司遙嘆了口氣,「好吧,隨你。」
「……」
楚鶴川極少在外地出差。
他更喜歡陪她到處去旅行,看看風景,欣賞風土人情。
……也是為了和她待得更久一點。
芸司遙前段時間剛手術完,心情不佳。
但好在手術非常成功,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芸司遙已經可以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正常生活了。
楚鶴川便隨手翻了翻雜誌,看到了斯瓦爾巴羣島。
「想去看極光嗎?」
芸司遙打了個哈欠,半夢半醒,「怎麼突然想這個?」
楚鶴川:「你畢業了,就當放鬆心情了。」
芸司遙想了下,道:「也行,只要你有時間。」
楚鶴川很忙。
忙到什麼程度呢?
早上五點坐飛機去H國談生意,晚上十一點坐飛機又趕回來。
他們在莊園裡分牀睡的。
芸司遙雖然住在這,但大部分時間都在治療,喫藥中度過。
楚鶴川沒有任何逾矩的行為,倒真像一個有紳士風度的貴族。
其實不然。
在某天深夜裡,楚鶴川又犯病了。
他走去陽臺,點了支煙,又一次進入了自我厭棄。
直到陽臺的玻璃門被敲了一下。
芸司遙:「你怎麼還沒睡?」
楚鶴川掐滅煙,俊美的臉在夜色中模糊不清,「明天要出發,有點睡不著。」
他撒謊的手法還是一如既往的拙劣。
芸司遙手術後恢復的很不錯,
他應該要知足的。
芸司遙:「又抽菸了?」
楚鶴川用指腹摁滅菸頭,低低的應了聲。
「一根。」
因為煩心的事很多。
這幾年他癮越來越大了。
芸司遙走進來,楚鶴川下意識後退幾步,「我身上……」
他想說身上有煙味。
芸司遙:「你真的高興嗎?」
楚鶴川愣住。
芸司遙站在他旁邊,手撐在欄杆上,夜晚的風很涼爽,吹在身上很舒服。
「這麼陪著我治病,你真的高興嗎?」
楚鶴川抿了抿脣,被燙的指腹隱隱作疼。
「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我高不高興,快不快樂。」
芸司遙轉過頭。
楚鶴川看著她,溫和道:「良好的出身,萬貫的財富,對於我來說,似乎什麼東西都變得唾手可得……」
「……」
楚鶴川跟她一起靠在欄杆上,「遇見你的前二十年,我的人生平淡而乏味,但現在,哪怕只是和你一起吹吹風、看看天,都讓我覺得無比滿足。」
「我喜歡這樣的生活。」
喜歡心裡有牽絆。
喜歡每天能見到她,聽到她的聲音,感受到她的存在。
怎麼不是快樂呢?
楚鶴川對她道:「我很高興的,司遙。」
*
極夜的斯瓦爾巴羣島。
天地被濃稠的黑暗覆蓋,唯有漫天繁星閃爍。
像是宇宙灑下的細碎鑽石。
芸司遙坐久了車脾氣就不好。
一會兒說這太冷了,一會兒又說衣服穿太多不好活動。
楚鶴川覺得她連任性都可愛的要命,將人用毯子包好。
車子緩緩停下。
楚鶴川率先跳下車,走到另一側拉開車門,向芸司遙伸出手,「到了。」
芸司遙將手放入他掌心,在他攙扶下小心翼翼地踩上厚厚的雪地。
天氣很冷。
她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抬頭看天。
一抹淡綠如輕紗般光影緩緩浮現,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推動。各色相互交融,不斷變幻著形狀。
時而如飄逸的絲帶,時而似翻湧的波浪。
芸司遙安靜的看著景色,而身邊的人安靜的看著她。
他們已經相伴了十年。
以後還會相處很久、很久。
如果她的心是頑石,那他願做化石為心的第一人。
他不在意芸司遙到底喜不喜歡他。
他喜歡她就好。
不是每一種感情都必須得到回應才叫幸福。
就當他順風順水了二十多年,老天給他派去的一次考驗,雖然苦,但也甘之如飴。
楚鶴川從車裡拿出保溫杯,遞給她。
芸司遙沒接,她哈了口氣,看著白霧在眼前浮現。
「楚鶴川。」
她轉頭看他。
楚鶴川彎下腰,視線和她相對。
芸司遙眼睫彎了彎。
「明年還能一起看極光嗎?」
他雙眼瞬間瞪大,嘴脣輕顫,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一時語塞。
芸司遙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問道:
「你不願意?」
楚鶴川露出笑,連眼角都泛起了細碎的褶子。
「……我願意。」
不止於今年,往後的每一年,餘下的每一天。
他都會陪著芸司遙。
直到生命盡【2】楚鶴川不為人知的日記本(全文感情線)
我叫楚鶴川,出身於權貴世家。
四歲那年,我差點葬身火海,留下了陪伴終生的疤痕。
在我有記憶起,每個見過我身上疤痕的人都會被嚇一跳。
隨後是同情、憐憫。
世家之子也並不是完美無瑕。
縱使我事事做得出色,因著這身傷痕,我收穫了同輩貴族們數倍異樣的目光。
小時候我並不懂他們的情緒。
長大後懂了,便將全身的疤痕蓋住。
用冷漠充當防護罩,將所有人隔絕在外。
我的父親是一位古板傳統的人,他與母親屬於商業聯姻。
我從小被寄予厚望,未來也將繼承父母家業。
我並沒有讓他們失望,成長為一個完美的繼承人。
在我十四歲時,醫生診斷我患有性/癮。
性/癮就性/癮吧。
父親卻很擔心,他怕我以後會亂搞男女關係,給他添麻煩。
真是多慮了。
我討厭任何觸碰,包括自己親人。
他們都說我有病,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小時候貼身照顧我的保姆養了一條狗,叫多多。
它很喜歡我,每次都會圍在我腳邊轉圈圈,向我討要喫食。
我記得它很小,才幾個月大,圓滾滾的身體,看起來很脆弱。
我不喜歡脆弱的東西。
很不喜歡。
有天,多多從別墅裡跑出去玩。
跑到馬路上,不小心被行駛來的車撞死了。
保姆哭得很傷心。
她在後花園將多多用土掩埋,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我安靜的看著,心裡彷彿一灘死水。
我確實是個怪物。
感受不到悲傷、難過,只有平靜。
保姆發現了我,她問我為什麼不難過,多多生前很喜歡我,每次見到我都會很激動。
我沉默不語。
因為我就是一個無法自主產生感情,只能靠學習來表演的怪物。
我學著保姆哭泣的樣子,對她露出一個生澀難看的哭臉。
她怔住了,許久都說不出來話。
我便停止了表演。
從那之後,保姆開始害怕我了。
她開始躲著我,用異樣的眼光看我。
別墅內逐漸開始興起我是怪胎的流言。
第二天,我就讓父親辭退了她。
看著陪了自己十年的保姆離開,我的情緒還是沒有任何起伏。
就像走的其實只是一個和我毫無關係的陌生人一樣。
我以為這輩子,我可能都會一個人度過。
直到大四那年,我遇到了一個人。
她給我遞情書,發簡訊,甚至還騷擾跟蹤我。
我很討厭她。
我應該是討厭她的。
仔細回想,我發現自己已經不記得當時「討厭」的情緒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很多事都不需要我親自出面,自然會有人幫我解決。
他們確實在幫我解決「麻煩」。
但這也成了我最後悔的一件事。
學院專門為我修建了一個月亮湖,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湖邊。
我在月亮湖,又見到了她。
她生了一雙讓人過目不忘的眼睛。
也許我之前從未認真看過,目光觸及那雙眼睛時,我難得愣了片刻。
彼時的我還在被學院的人糾纏。
那人躲在水下,向我自薦枕蓆。
學院內貴族有幾個特招生女伴再正常不過。
那人腦子不知道怎麼長的,居然躲在水裡堵我。
我有些不耐煩,甚至厭惡那人伸出來的手,向後退去。
狼狽的一幕全被她盡收眼底。
等我上了岸,再去看她時,她早就走了。
後來我才知道,
她成了季敘言的女伴。
……啞巴女伴。
她想幹什麼?
很多人都沒認出她。
我認出來了,但是沒說。
獵人遊戲是給我們解悶的,一年一年過去,遊戲已經不能引起我的絲毫興趣。
我出了別墅,沒想到她也跟了過來。
跟在我身後。
我轉身,冷淡的警告她,帶了點惡意拆穿她的身份。
「芸同學。」
沒想到她非但沒走,竟然還上前抓住了我的手。
她在看我胳膊上的疤。
相觸的皮膚激起令人頭皮發麻的電流。
我詭異的沒有反感,居然還對著她。
……犯.病.了。
季敘言下來找她了。
我和她並沒有發生什麼。
季敘言問我有沒有看見她。
我說了,沒有。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撒謊。
可能在那一瞬間。
心跳在胸腔裡急促鼓動。
原本條理清晰的思緒,被攪弄成一團亂麻,促成我說了這次謊。
季敘言走了。
他看起來並不相信我。
從那次後。
我開始頻繁的關注起她。
後來的一次見面,說起來真不愉快。
我又在犯病。
他們把她關進了禁閉室,我也在裡面。
禁閉室很久沒被關過人了。
上鎖之後,我和她都出不去了。
我們進行過短暫交談。
她很有趣,比我想像中有趣。
離開禁閉室時,我甚至還有些意猶未盡,想跟她多待一會。
可惜沒有機會。
有些遺憾。
後來的事令我萬萬沒想到。
她被樓逸星發了紅卡,被別人欺負。
我想也沒想就跑去找她,從實驗室裡發現了渾身溼漉漉的她。
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她說她腳崴了。
要我扶。
浸/淫/在名利場多年。
我一眼就看出來她是裝的。
……但那又怎麼樣?
我彎腰,將人從地上抱起來。
她身上的水沾在了我衣服上,想像中的嫌惡情緒並沒有湧上來。
奇異的酥麻酸脹瞬間充盈胸口。
後來我想了很久,得出一個事實。
我是甘願,被她利用的。
我將人帶去休息室。
她招手叫我蹲下來,碰了我的臉,誇我「聽話」。
這並不是一個好詞。
我手心裡全是汗,看著她的眼睛,似乎連怎麼呼吸都快忘了。
她的臉在眼前逐漸放大……
她吻了我……
她居然吻了我?
我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心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原來我不是產生不了情緒。
是隻能對她產生情緒。
不過她並不喜歡我。
就連那個吻都是在利用我。
我甚至不敢跟她要一個名份。
因為我也曾是欺負她的一員。
很難過。
甚至有點後悔。
她懲罰了所有人,唯獨沒有我。
什麼時候輪到我呢?
我緊張不安的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她想要我做什麼我都會同意的,道歉,下跪,還是自我傷害,我都可以。
我知道很多人喜歡她。
畢竟她那樣美好,像春日暖陽般耀眼。
她值得全世界的愛。
我害怕失去站在她身邊的資格。
很害怕。
*
正當我想好好彌補之前所犯的錯誤時。
她被綁架了。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大腦一片空白,拿了車鑰匙就往追蹤點趕去。
我看著那輛車在我面前墜下。
最終沉入江水。
幾乎是下意識,我一腳油門就跟著衝了出去。
江水冰冷刺骨。
我拼命的用手砸著窗戶。
手肘早已經被砸得血肉模糊。
在水下的時間太久,
我視線逐漸模糊,黑暗從四周洶湧襲來。
不信神佛的我此時也祈求真的有神明。
如果有神。
求求您,救救她。
我願意用我的一切來換。
什麼都可以。
神明聽到了我的禱告,
在即將窒息的瞬間,我砸開了窗戶。
那一刻,緊繃的身體如釋重負地鬆懈下來。
……她不在裡面。
我的禱告,起作用了。
心神卸下。
我張著口,任由江水灌入,灼熱和劇痛在胸腔不斷蔓延。
……我不後悔。
就算是死,我也不後悔。
*
當我提筆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
我已經三十歲了。
是的,我沒死。
如你所見,我在四人修羅場中成功殺出重圍(劃掉)。
我在四人中脫穎而出,贏得了留在她身邊的機會。
她,也就是司遙。
司遙的手術很成功,恢復的也很好。
所以我心情不錯,想寫點什麼永久保存下來。
畢業的這些年,席褚眠(劃掉),席先生和樓先生總想越過我,接觸我的愛人。
但我根本沒給他們這個機會。
司遙還是太心軟,我不像她。
再三警告之後,我給他們整了點小麻煩。
真的只是一點小小麻煩。
我不騙人,
最起碼五年內,他們都沒膽子再去騷擾她了。
時間有些短,不過不要緊。
我有信心讓他們不會再來煩她。
在和她十年的相處中,我父親很反對,甚至想要效仿季家之前的做法,對她下手。
還好我不是季敘言那個蠢貨。
處理完家裡的事花了大概一個星期吧。
他不會再對司遙下手了。
我的人生那麼複雜,家庭也複雜。
只有司遙不嫌棄我,願意讓我陪在她身邊。
我很幸福。
忘了和你們介紹。
我筆下的她,是個眉眼清冽漂亮,笑起來能驅散世間陰霾的人。
她總說自己很壞,但我就喜歡她的壞。
睚眥必報沒什麼不好的,只有讓欺負過她的人喫過幾次教訓,纔不敢肆意妄為。
包括我。
很抱歉,在那時因為縱容傷害過你。
不過讓我扼腕嘆息的是。
司遙曾經和我表白過,被我不識好歹的拒絕了。
我照了照鏡子。
三十歲的我比二十歲的我褪去了很多銳利鋒芒,變得成熟穩重。
十年的相伴,難道我還比不上二十歲讓她短暫心動的我嗎?
我有些挫敗。
難道我變醜了嗎?
我隱晦的向司遙問過我變醜了沒有。
她居然說我成熟了很多。
這不就是說我老了嗎。
我心碎了一地。
祕書給我送來了很多年輕人愛穿的衛衣。
我極少穿這種衣服,哦不,從不穿這種衣服。
當我穿上衛衣在她面前經過時,走了五六圈她才注意到我。
司遙拉著我的袖子,笑著說我「幼稚」。
我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幹了一件多蠢的事。
我站著不動,沉默了。
司遙讓我低下頭。
我一愣,然後意識到了什麼,垂下頭,壓抑著激動。
她再次吻了我……
好了。
後面的事我就不多說了。
這是我們的私事,日記就寫到這裡。
希望不小心看到的人,能好好幫我保守穿衛衣裝嫩的祕密。
不然我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劃掉)。
我還要陪她去看極光,踏過雨林,走遍世界各個角落。
永遠的相伴。
我會很幸福,一【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1)
【您是一名「盲人」。】
【新婚丈夫被您設計出了車禍,生命垂危。】
【其名下有多份人身意外傷害保險,價值上千萬。】
【受益人是,您。】
【……您「殺」了他。】
芸司遙睜開眼。
「司遙,你老公出車禍了!現在還在醫院躺著,你快去看看吧!」
電話那頭,年輕女人焦急道:「哎呀我忘記你看不見了!你先別著急,我等會兒去接你!十分鐘!」
電話被匆忙掛斷。
芸司遙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盲人?
門口附近還擺著一副盲杖。
為了避免障礙物太多影響走路,家裡沒有擺放很多雜物,顯得有些空蕩。
可是……
芸司遙皺了下眉。
她能看見啊。
手機開啟了盲人模式,芸司遙看著上面的備註,「芸青葉」。
她的姐姐。
【您的人設是,裝瞎拜金女。】
【您好喫懶做,空有五官毫無三觀。】
【為了過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您裝瞎了十年。】
【您的丈夫事業有成,性格溫和,除了不愛您,他簡直是個完美愛人。】
【為了騙取高額保險,您設計殺害了他並出軌,在網上和富二代網聊,用色相來騙取財富。】
【您的丈夫沒死成。】
【它,回來了。】
芸司遙握著盲杖出了門。
有上一世的經驗,假裝盲人對她來說不是難事。
車子在門口停下。
芸青葉下了車,看到眼神空洞握著盲杖的人,喊道:「司遙!」
芸司遙抬臉望向出聲的位置。
芸青葉看著自己妹妹那張臉,心裡默嘆口氣。
白費了這一副好樣貌,偏偏看不見……
她將人扶上車,「謝衍之剛醒,吵著說要見你,唉,還好命大,沒出什麼事。」
芸司遙靠在車後座。
【這次的任務是什麼?】
【活下去。】
芸司遙一怔。
系統道:【七天後,您的屍體會出現在星河灣,開膛破肚,死狀悽慘。】
芸司遙:「……」
系統:【這個世界沒有任何限制,您的身體也不會有任何致死疾病。】
所以說。
能活多久都看她自己的造化?
系統道:【不過您要維持嬌妻拜金人設,兩個老公都不能拋棄,並且不能讓他們察覺出異樣。】
【兩個老公?】
系統理所當然道:【手機裡一個,現實裡一個。】
現實的老公名叫謝衍之,今年二十八歲了,某上市公司CEO。
兩人閃婚,並無感情基礎。
謝衍之娶她,是因為她聽話,長得漂亮,不惹事,很好操控。
沒想到結婚後,才發現自己老婆……
是個巨嬰嬌妻。
比如說,她瞎了眼睛看不見,就會吵著鬧著要老公餵飯;懶得走路,就會纏著老公要他抱著自己走;沒錢花,就會撒嬌讓老公轉帳並且備註自願贈與。
謝衍之不慣著她,被纏的次數多了,他第一次對她冷了臉。
原身被嚇壞了,她明白嫁給有錢人是靠不住的,於是便設計了車禍,準備撞死新婚丈夫騙取高額保險。
她成功了。
但丈夫……居然沒有死成。
她失敗了。
車子一路疾馳到了醫院。
芸司遙被攙扶著到了病房門口。
進去前,芸青葉拉住了她。
芸司遙睜著空洞的眼睛,問她,「怎麼了?」
芸青葉面露難色,「你和那個富二代……還在網聊嗎?」
「……」
芸青葉道:「趁早跟他斷了吧,要是被你老公發現……」
芸司遙要開口前,系統提醒:【你在別人眼裡,是個愛老公的小嬌妻。】
【兩個老公都愛,不要厚此薄彼。】
「……」
芸司遙於是說:「可是,那也是我老公。」
芸青葉臉色唰地一下就黑了。
「什麼老公?你只有一個老公,叫謝衍之,他現在還在病房躺著呢,別胡言亂語。」
芸司遙垂著頭,握著盲杖,低低的道:「好……」
芸青葉看著她那副樣子,心又軟了,苦口婆心道:
「我看謝衍之這人就挺好的,感情可以婚後再培養,他這種條件的男人,錯過了就不會再有了,你可別犯糊塗。」
芸司遙贊同的點頭,「嗯,我愛老公。」
芸青葉:「……」
她妥協了。
芸青葉無奈道:「那你進去看看你老公,哦不對,摸摸你老公吧。」
差點忘了她妹妹是個盲人。
芸青葉:「我就不打擾你們二人世界了。」
芸司遙:「好哦。」
她妹妹表達愛的方式,就是摸老公的臉。
她說只有這樣,才能感受到自己老公是個絕世無敵大帥哥。
可惜謝衍之碰都不讓她碰。
如今他被綁在病牀上……司遙應該能碰到了吧?
芸青葉看著人開門進去,低聲嘟囔:「還好你老公出車禍沒傷著臉,不然你摸都沒機會摸。」
芸司遙剛進去,身後的門「砰」地一聲。
……自動關上了。
病房內的溫度有些冷。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謝衍之四肢被緊緊捆縛在病牀上,雙眼緊閉,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蒼白如紙的額頭上,襯得眉骨愈發突出,冷雋逼人。
【快去摸老公的臉。】
芸司遙抓著盲杖,噠噠噠地接近謝衍之。
雖然病房裡只有她一個,但該裝的時候還是得裝。
謝衍之嘴上套了一個止咬套,全身勒得死緊。
這哪像對待一個病人。
像防止精神病人暴動。
芸司遙沉默的看了一會兒,正要伸出手,口袋裡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來自特別關心——【變態壞壞老公】
【變態壞壞老公】:老婆,你今天想不想我?
芸司遙手一抖,差點把盲杖甩出去。
盲人模式,特別關心發的信息是語音播報的。
她沒戴耳機。
播報的時候,系統連同備註一起念。
【變態壞壞老公】:騷.老婆你又去勾搭哪個野男人了,今天一整天都不找我。
【變態壞壞老公】:真不聽話。
空蕩的VIP病房內,迴蕩著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念著變態壞壞老公。
芸司遙迅速將音量調到了最低,切進變態老公的聊天框。
【老公的小嬌寶】:家裡出了點事,在忙。
芸司遙看到自己的名字,握著手機的手又是一抖。
這是人能想出來的名字?
系統:【畢竟你是嬌妻,請注意用詞。】
【變態壞壞老公】:好吧,那今晚能不能看看老婆。
【轉帳5200,備註:自願贈與。】
芸司遙想了一下,回他。
【老公的小嬌寶】:人家今天沒化妝,改天再和老公視頻好不好,求求你啦~老公麼麼~
她順便將5200也收了。
系統點評:【高手。】
芸司遙冷笑,噁心人誰不會。
【變態壞壞老公】:麼麼老婆,好吧,那老婆下次可要補償我哦~
芸司遙回了個好。
剛關掉手機,抬起眼,猝不及防撞入一雙漆黑死寂的眼。
謝衍之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青白色,彷彿浸泡在陰冷的泥沼中太久,毫無生機。
他裂開嘴,偏過頭看她,乾燥的脣隱隱有血絲浮現。
「老婆……」
芸司遙心突地一跳。
胳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脊骨發寒。
她眨了下眼,定睛看去。
謝衍之安靜的躺在病牀上,雙眼緊閉,一動也不動。
剛剛發生的一切……就像是幻覺。
芸司遙喊了一聲:「老公?」
謝衍之並沒有反應。
芸司遙觀察了他一會,又問:「老公,你醒了嗎?」
謝衍之還是沒反應。
芸司遙眯了眯眼。
她走上前,像個盲人一樣胡亂地用手摸索。
「啪」地一下。
芸司遙非常不小心的,用力拍在謝衍之的臉上。
「對不起老公。」
她嘴上連忙說著對不起老公,手還摸著老公的臉不放。
「老公我弄疼你了嗎?」
謝衍之五官深邃英俊,鼻樑高挺,一張蒼白的臉被她蹂躪出薄紅。
芸司遙垂眸冷冷的看他。
謝衍之還是沒有反應。
她收回手,裝模作樣的摸索,抓住病牀邊上的盲杖。
「老公,既然你沒醒,那我下次再來看你。」
芸司遙抓著盲杖敲敲打打來到病房門口。
手剛觸及門把手,還沒擰下去,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涼嗖嗖的陰風——
森冷刺骨的氣息猛地貼住她的脊背!
呼……
鬢邊的髮絲被潮溼的冷風吹得浮動。
芸司遙腳步一頓。
猶如某種黏膩的冷血動物,戲謔地,黏在她的脖子上。
病房門……
打不開了。
芸司遙眼皮一跳。
她想扭頭,渾身卻像是被定住。
動彈不得。
一隻慘白的手,輕輕卡在她脖子上。
「老婆。」
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
尖銳的指甲刮在脖頸白嫩的皮膚上。
嘶啞粗礪的男聲在耳邊呢喃。
「老婆……」
脖頸上冰冷的手不斷縮緊,聲音逐漸變得尖銳癲狂。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病房內的燈光開始明滅閃爍!
不到一分鐘,高速閃爍的燈「砰」地炸裂!
碎片譁啦啦掉落在地上。
「你為什麼……」那隻手輕輕磨蹭她的臉,語氣陰鷙森冷,帶著濃重的怨氣,「要、殺、我。」
「啪——」
燈光大亮,芸司遙閉了下眼。
芸青葉拉開病房門,被直挺挺站在面前的她嚇了一跳。
「你、你怎麼站這不動?」
芸司遙睜開眼。
芸青葉拍著胸脯,「嚇死個人了,我聽病房裡沒動靜,還以為怎麼了呢!」
病房的燈亮著,映在她臉頰。
芸司遙握著盲杖,緩慢轉過身……
謝衍之靜靜地躺在病牀上,雙眼緊閉,連姿勢都沒有變過。
病房裡,慘白的燈光陰涔涔的照亮他英俊臉龐。
一切如常。
芸青葉沒好氣道:「怎麼?又捨不得你老公了?」
芸司遙抓著盲杖轉過身,空洞的眼睛毫無聚焦的對著芸青葉的臉。
「為什麼……要綁著我老公……」
她伸手,抓住芸青葉的衣服。
聲線顫抖。
「你不是說,我老公醒來了嗎……」
芸青葉每次都能被她這副嬌妻嘴臉噎得夠嗆。
「醒來了又睡下了唄!」芸青葉繼續道:「你能不能正常一點,離了老公不能活了?」
芸司遙點了點頭。
芸青葉:「……」
嬌妻味兒沖天了。
芸司遙:「我老公剛出車禍,傷得那麼重,為什麼要綁著他?他得多難受啊……」
芸青葉翻了個白眼,「綁著他是因為他剛醒來那會,發瘋一樣大喊大叫,叫著你的名字,不肯配合治療,還攻擊醫護人員!不得已才把他綁起來的!」
芸司遙頓了頓,問:「叫我的名字?」
芸青葉:「對啊,不過我沒在現場,這些都是護士告訴我的……」
她狐疑地看向芸司遙,「你不會因為他們綁你老公,就找人家麻煩吧?」
芸司遙:「……」她是嬌妻,不是神經。
芸青葉:「別在醫院犯你的嬌妻病,走走走,剛剛醫生跟我說了,你老公傷得不重,過幾天就能出院回家陪你了。」
芸司遙被她拉著出醫院。
就在兩人身影消失的剎那,安靜躺在病牀上的男人轉過臉。
他對著關閉的病房門,扯動脣角。
露出笑容。
那嘴咧到極致,幾乎要扯到耳根,扭曲而割裂瘋狂。
讓人毛骨悚然。
「……」
芸司遙摸了摸汗毛直豎的胳膊。
芸青葉帶她去下館子,掃了她一眼,道:「冷了?」
芸司遙搖頭。
芸青葉將面前的菜往她那邊推了推,「快喫吧,我晚點還要回公司,那邊有個急事。」
芸司遙眼神空洞的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芸青葉看著一動不動的她,瞪圓了眼睛。
「你不會還要我給你餵飯吧?我又不是你老公!」
她聲音有些大,驚擾了一邊喫飯的客人。
芸司遙摸索著抓住筷子,「我自己喫。」
芸青葉鬆了口氣。
兩人喫過晚飯,芸青葉開車將她送回了星河灣。
「路上注意點,一個人在家不要亂跑。」
芸司遙胡亂的應下。
芸青葉開車走了。
芸司遙抓著盲杖「噠噠噠」地往家走。
這個世界有些不太對勁……
她試圖去詢問系統,系統就跟死了一樣,沒有半分回應。
更不對勁了。
芸司遙抓著盲杖進了電梯,裝樣子一個個摸索著按了樓層。
她瞳仁渙散的看著電梯樓層顯示器。
突然,紅色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幾經轉化,最終扭曲成一個大字——「死」!
芸司遙安靜的眨了下眼。
電梯「叮——」地一聲。
到了。
她從容淡定的從電梯出來,摸到門上的指紋鎖,開啟,進門。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
芸司遙將盲杖放在了門口。
有鬼嗎?
一次幻覺還能說是意外,但這麼多次幻覺還能說是意外,就太自欺欺人了。
芸司遙給自己倒了杯冷水,慢慢喝下。
還有一個奇怪的地方。
……她沒有完全繼承原身的記憶。
看見芸青葉的第一眼,她知道這是她姐姐。
但仔細回想,她的記憶不太連貫,就像被人打碎了重組,拼接不了完整的,關於姐姐的回憶。
芸司遙放下水杯,就在鬆手的瞬間,客廳傳來「布穀布穀」的機械音。
「布穀、布穀」
芸司遙下意識拉開腳邊的櫃子,熟練的拿出裡面的白色小藥瓶。
外包裝上寫著——
氯丙嗪片劑。
芸司遙怔了一下,迅速拿出手機搜這是什麼藥。
看清手機上的文字時,她瞳孔微震。
這是……
治療精神分裂的藥物。
芸司遙握著藥瓶,裡面的藥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心中隱隱預感,這藥是她以前喫的。
她為什麼喫治療精神分裂的藥?
芸司遙脊背逐漸覆上一層冷汗。
根據上個世界來判別,原主的病是會轉嫁到她身上的。
她有……
精神分【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2)
機械音停滯。
芸司遙放下了手裡的藥瓶,並沒有喫。
她到底有沒有精神分裂這一點存疑。
布穀鳥鬧鐘響起時,她下意識去櫃子裡拿藥這一行為做不了假。
說明她之前經常這麼做,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但總感覺有哪裡不對……
今天發生的一切,芸司遙更傾向於是真實的,而不是自己精神分裂產生的臆想。
【芸青葉】:司遙,我讓醫生給你老公的病房多加了一個牀,以後你就能和你老公一起睡了。
【芸青葉】:今晚收拾一下要穿的衣服,明天可以直接住醫院去。
身為傷者的新婚妻子,丈夫出車禍住院,芸司遙怎麼也得回醫院陪幾天牀。
【老公的小嬌寶】:好
【芸青葉】:新婚第一年你老公就出事了,還不趁現在好好培養培養感情,爭取生米煮成熟飯,把最後一步也給做了。
【芸青葉】:男人過了三十能力會慢慢下降的,抓緊機會,該享受的時候就享受!
芸司遙看著這兩條信息,一時不知道該回什麼。
……不過人設不能丟。
【老公的小嬌寶】:放心吧姐姐!我一定會早早拿下老公!不止是老公的心!還有老公的身!(流口水.JPG)
【芸青葉】:這纔像話嘛!
早上十點,芸司遙剛踏入醫院。
手機嗡嗡震動兩聲。
【變態壞壞老公】:老婆你變了,你這兩天對我好冷淡,連照片都不給我發一個。
【變態壞壞老公】:你之前答應我的黑絲漁網照呢,不是說去牀上拍給我看?
芸司遙戴了耳機,也幸好有耳機纔不會讓她當眾社死。
她點開相冊,發現原身居然拍了不少擦邊照。
遇到網上這個富二代老公之前,她廣撒網,用照片視頻釣了不少魚。
照片存貨是非常多的。
她挑挑揀揀發了兩三張過去。
富二代老公那邊半天沒有回信息。
就在芸司遙準備進謝衍之病房時,耳機裡傳出遲來的播報聲。
【變態壞壞老公】:老公愛死你騷/騷的樣子了。
【變態壞壞老公】:今晚老公就用你的照片打出來好不好……肯定爽/翻了。
芸司遙:「……」
隔著手機都感覺自己被騷擾了的程度。
【老公的小嬌寶】:老公你壞壞~不許~
芸司遙面無表情的發完這句話,推開病房門。
謝衍之已經醒了。
聽到動靜,他睜著漆黑的眼,緩慢的扭過頭。
毋庸置疑的是,
謝衍之長了一張非常完美的臉。
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眸。
除了現在因為受傷臉白了一點,簡直挑不出一絲瑕疵。
芸司遙摸著盲杖,噠噠噠往前走,嘴裡喊著,「老公,老公你醒了嗎?」
謝衍之睜著眼睛不說話,直勾勾的望著她,睫毛濃密,宛如精雕細琢的冰冷人偶。
「老公?」
盲杖觸碰到了病牀邊,芸司遙目視前方,「你還沒醒嗎老公?」
直到芸司遙走到牀邊,他才動了動脣。
「老婆。」
聲音嘶啞粗礪。
芸司遙高興得伸手去摸他,「老公!你終於醒了!」
謝衍之躺在病牀上,連胸口起伏的弧度都輕得幾乎看不清。
蒼白英俊的臉上覆上了一隻手。
溫熱、柔軟。
穿過手指縫隙,謝衍之直直的看著她空洞毫無聚焦的眼。
似乎是在觀察她。
芸司遙:「老公我這幾天都擔心死你了,要是你出事了我可怎麼辦啊……你可不能丟下我。」
謝衍之眼神怪異極了,高挺的鼻樑下,薄脣透著詭異的青紫。
「不丟下、老婆……」
脣邊的手指近在咫尺。
只要他稍稍抬起頭,張嘴就能將白嫩指頭撕扯嚼碎,咽進肚子裡。
芸司遙:「你車禍的這幾天我可擔心死了,整夜整夜都睡不著覺,嚇死我了!」
她嗔怪的拍了一下老公的臉,手不經意移了位置。
謝衍之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他好像第一次使用這具身體似的,漆黑的眼珠子轉動一週,才緩慢道:
「不怕……」
謝衍之抬起胳膊,扭動的關節咔咔響,冰冷粗糙的大手覆蓋在芸司遙手背上,將她完全籠住。
「不丟下,老婆……」
尖銳的指甲輕輕刮蹭在芸司遙的手背,酥麻冰冷,莫名令人膽寒。
芸司遙拍開他的手,「哎呀好疼,老公你該剪指甲了。」
謝衍之:「……」
芸司遙道:「我最近看上了一個包,還差一點錢,我出一部分你出一部分,老公你能給我轉十萬嗎?」
謝衍之握了握被拍開的手,
「我全出吧。」
他露出陰涔涔的笑,
「多少錢。」
「十萬零一百。」芸司遙說:「不用你全出,給我十萬就好了,剩下的一百我可以自己付!」
謝衍之:「……」
謝衍之:「好。」
芸司遙彎腰隨便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老公你真棒!我好愛你!」
謝衍之捂著被她親過的眼睛,目光霎時變得陰沉。
正巧這時,醫院送餐員來送飯了。
他敲了敲病房門,喊道:「午飯,三菜一湯,你們房要了兩份是嗎?」
「是。」
芸司遙讓人進來。
送餐員這才注意到,來陪護的家屬居然是個長相漂亮的盲人。
盲人怎麼照顧病人?
送餐員:「我們醫院也是有護工的,如果你們需要……」
謝衍之:「不用。」
他語氣冷淡,回絕的絲毫不留餘地。
「啊……這樣,」送餐員訕訕道:「那好吧。」
他將兩份餐食交到了芸司遙手中,「湯放在桌上,還很燙,小心些別弄灑了。」
芸司遙道了聲謝,送餐員便出去了。
原身平時喫飯都吵著要老公喂,怎麼可能願意給老公餵飯。
謝衍之坐起來,冷白的手指掀起餐蓋,熱飯的水汽沾在了他的手指上。
他歪頭,衝站在病牀邊的芸司遙道:
「坐、我旁邊來。」
他咬字極為生硬,像是對發音掌握得不夠好,很生澀。
「哦……好。」
芸司遙放下盲杖,摸索著找了個空坐下,屁股挨著丈夫的小腿。
謝衍之單手扶住她的脖子。
他還無法精準控制身體力量,極為粗魯的將她拉到近前。
「老公,餵你、喫飯。」
單人病房門緊緊關上。
謝衍之渾身冷得像塊冰,他拿過不鏽鋼勺子,動作優雅的舀了一勺蓮藕排骨湯,抵在芸司遙脣邊。
「我不用……」
拒絕的話剛說出口就被人打斷。
「張嘴,老婆。」
芸司遙看到面前的眼球極速變黑,將最後一絲眼白都吞噬乾淨。
「你不是最想要老公餵你喫飯了嗎?」
謝衍之手指用力,掐住她兩腮。
嘴脣張開,湯被塞進口腔。
芸司遙含著湯勺,微眯眼眸,眸底劃過冷意,很快被掩飾住。
她嚥下了那勺溫熱的湯。
謝衍之手指磨蹭著她的脖子,露出一個割裂扭曲的笑。
他誇了一句。
「老婆,好乖。」
明明兩人結婚前,原身不管怎麼撒潑打滾,他都不願意餵飯。
謝衍之一勺接著一勺的餵她。
自己卻一點都沒喫。
芸司遙空洞漂亮的眸子倒映出他畸變的模樣。
謝衍之瞳仁變得全黑,周身繚繞著滾滾黑煙,好似被無盡的怨念包裹。
「繼續喫,老婆。」
病號服掩蓋的軀體上,布滿了深可見骨的傷痕,傷痕不斷湧出黑色的汙血,散發出陣陣惡臭。
突然。
耳機裡傳來特別關心的消息提示。
【變態壞壞老公】:老婆,你最近怎麼都不主動找我了?
謝衍之手指向上移動,摸到她耳朵上塞的藍牙耳機。
芸司遙一驚,下意識偏頭躲。
【變態壞壞老公】:老婆。
「老婆。」
兩道聲音交疊纏繞,一時竟讓人無法分清。
【變態壞壞老公】:你是不是背著我在外面出軌了?
「你是不是……」
謝衍之聲音沙啞溫和,眼神森寒刺骨。
「背著我在外面出軌了【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3)
芸司遙面不改色,「老公你在說什麼傻話?我對你的心意日月可鑑,這輩子都不可能出軌,你就放一百個心好了。」
「是麼?」
「當然了。」
芸司遙平靜道:「我眼裡只有你,出軌這種缺德事離我十萬八千裡,你就別瞎想了。」
謝衍之緩慢的收回手。
他不知道自己這副樣子在普通人眼裡有多嚇人。
烏黑的血浸透了病號服,眼球深黑,透不進一絲光亮。
芸司遙暗暗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
疼的。
不可能是幻覺。
假設她真的有精神分裂,除了出現「幻覺」這一條對上號之外,其他都對不上。
她很冷靜,也很清楚明白自己在做什麼,說什麼。
謝衍之沒再逼問她,繼續餵飯。
他身上的血已經滲到了病牀上,蒼白修長的手指也沾了殷紅的顏色。
骯髒、狼狽,像個血淋淋的怪物。
但凡有個人闖進來,看到這一幕都得被嚇瘋。
但芸司遙是個「盲人」。
她不應該恐懼自己的丈夫。
「老公。」
芸司遙喫不下了,她捂住嘴,擋了一下伸過來的勺子。
「我喫飽了。」
謝衍之掃了一眼餐盒裡還剩下的2/3,沒說什麼,將她喫過的勺子塞進了嘴裡。
「咯吱咯吱」
牙齒嚼動不鏽鋼的駭人聲響從口腔傳出。
芸司遙:「老公,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謝衍之盯著她的臉,「咕咚」一聲,脖頸駭人的突出勺子的形狀。
「沒有。」
芸司遙:「是嗎,那可能是我聽錯了。」
謝衍之將她喫剩的飯塞進嘴裡。
寂靜的病房裡,只有他進食的吞嚥聲。
謝衍之把塑料餐盒……
一起喫掉了。
芸司遙臉上表情波瀾不驚,她目視前方,瞳仁沒有焦點。
她的老公,新婚丈夫,睜著一雙漆黑可怖的眼,一眨不眨的看著她。
就連進食時,他也沒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他在試探什麼。
謝衍之將自己那份全新的,一口未動的餐盒扔進了垃圾桶裡。
長久的沉默過後,芸司遙抓住盲杖。
謝衍之停下動作。
芸司遙:「老公,我的牀在哪裡?」
謝衍之拉住她的盲杖,點了一下不遠處的位置。
「在這。」
「哦。」
兜裡的手機開始嗡嗡震動,旁邊還有人,哦不,不明生物虎視眈眈的看著她。
芸司遙根本不能回信息。
藍牙耳機裡消息提示音越來越緊密急促。
她的富二代老公發瘋似的給她發信息。
原身很能運營自己在老公們面前的人設。
在謝衍之面前,她甜美可人,愛撒嬌又愛粘人的盲眼小嬌妻。
在富二代老公面前,她風.騷又純情,勾得人慾罷不能,心甘情願為她花錢。
【老婆你為什麼不理我?】
【老婆你真的出軌了嗎?】
【你從來沒有對我這麼冷淡過,是我給你的錢太少了嗎?】
【老婆回信息。】
【求你了回信息。】
【轉帳13140,備註自願贈與。】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回信息!!!】
系統平淡的機械音都蓋不住手機那頭的癲狂。
他在發瘋。
芸司遙聽著耳機聲音,情緒絲毫沒有起伏。
謝衍之對她露出笑容,慢悠悠道:
「老婆,要睡午覺嗎?」
芸司遙點點頭。
「好。」
謝衍之有午睡的習慣,堅持了很多年。
遮光性極好的窗簾被拉起。
從他下牀的那刻起,身上殷紅到發黑的血跡憑空消失。
藍白色病號服乾乾淨淨,哪有什麼血痕。
……又是這樣。
芸司遙坐在自己牀邊,拿出手機。
她沒有回,只安靜的坐著。
謝衍之拉好窗簾,整個病房瞬間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他站定在芸司遙面前,低下頭。
倒扣在芸司遙腿上的手機嗡嗡震動,因為連接了耳機,他再怎麼看也看不出端倪。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謝衍之維持著彎腰低頭看她手機的動作,身上那股潮溼陰冷的氣息,幾乎要隱藏不住。
他的腰越來越彎、越來越彎……
幾乎呈現九十度彎曲!
就在臉頰即將觸碰到手機的剎那,頭頂傳來一道女聲。
「老公……」
謝衍之頓住。
芸司遙:「你睡了嗎?」
謝衍之抬起眼睛。
她眼神空洞的看著前方,沒有聚焦。
謝衍之直起腰,爬上了自己的病牀,淡淡道:「睡了。」
芸司遙:「好,那我也睡了。」
她脫了鞋,小心的拿被子蓋住肚子,平躺閉眼。
手機被她死死抓在掌心。
「嗡嗡」
已經震動了半個小時了。
芸司遙緊閉著眼睛,絲毫不為所動。
直到半小時過去,耳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她才重新睜開眼睛。
謝衍之雙手交疊置於腹部,胸口有規律的起伏著。
芸司遙轉了個身,背對著他掏出手機。
微亮的屏幕上,富二代老公氣急敗壞的發癲。
【我對你那麼好,你要什麼我都給你,你怎麼敢背叛我?】
【你說,出軌的那個男人是誰?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
【老婆!說話!!】
芸司遙關閉了盲人模式,又開啟了免打擾,這樣手機就不會再震動。
【老公的小嬌寶】:嗚嗚嗚老公別生氣嘛,人家只愛你一個,才沒有出軌呢!
【老公的小嬌寶】:倒是你,為什麼突然懷疑我出軌?是不是你有情況,想試探我?不許說謊!
微亮的屏幕照在芸司遙冷淡的臉上。
她皺了下眉。
一股莫名的心悸湧起。
寒毛不受控制地根根直立,胳膊上也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芸司遙轉頭去看謝衍之。
他平躺在病牀上,毫無反應。
芸司遙看了一會兒,便又轉了回去。
富二代老公很快發來了最新的消息。
只有一句話,不過她還沒來得及看,就發現了不對勁——
芸司遙後脊猛地躥上一股寒意!
謝衍之的呼吸聲,從她打開手機那一刻……
就停了!
芸司遙轉過頭,呼吸微窒。
一雙純黑的眼珠子驀地出現在臉頰邊!
它正跟她一起看著消息框。
眼神直勾勾的。
手機屏幕的亮光照映在它蒼白英俊的臉龐。
漆黑如死水的瞳仁裡,倒映出富二代老公發來的最新信息——
【你敢出軌,我就C死你【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4)
芸司遙立馬將手機倒扣起來!
光線霎時消失。
這一舉動驚動了她臉頰邊的鬼東西,它側過頭,全黑的眼球宛如恐怖片裡的厲鬼。
「老婆……」
謝衍之扭著頭,聲音像是從幽黑古井傳出,帶著潮溼腐朽的氣息。
「他是誰啊?」
見人不回答,謝衍之的聲音逐漸變得尖利,每個字都被拉得極長,透著絲絲寒意。
「老婆老婆老婆……」
芸司遙閉著眼。
「他是誰啊?!」
她大腦飛速運轉,想著用什麼託詞來搪塞過去。
謝衍之剛甦醒,連話都說不利索。
智商應該也高不到哪去……
謝衍之咧開嘴角,陰冷的做下決斷,手指伸向她脆弱的脖頸。
「你騙我——!」
芸司遙伸手啪的一下捧住他的臉。
謝衍之愣住了。
芸司遙佯裝剛睡醒,聲音含糊。
「老公你剛剛在喊什麼?」
臉頰兩邊的手微微用力,將謝衍之冰冷僵硬的臉揉捏得面目全非。
芸司遙:「你不是睡覺嗎?怎麼跑到我這來了。」
謝衍之打量著她,緩慢道:「你的手機。」
芸司遙伸出一隻手去摸手機,抓住後移到被子下。
「我手機怎麼了?」
她手指快速的在屏幕上盲點了幾下,有著被子的遮掩,謝衍之並不能看到她在做什麼。
謝衍之冷冷道:「拿出來。」
芸司遙:「啊?」
謝衍之微張脣,猩紅冰冷的舌尖舔在了她的手心,溼漉漉,宛如冰冷的蛇。
「……手機,拿出來。」
芸司遙迅速收回手,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道:「你要查我手機?幹什麼?你還在懷疑我出軌?」
謝衍之微微抬起頭,濃鬱的深黑勾勒出他毫無血色的臉龐,他緩緩開口。
「我看到了。」
「你看到什麼了?看到我出軌,還是看到我和別人上牀了?你有證據嗎?啊,有嗎?」
「……」
「老公!你怎麼能這麼想我!」她傷心欲絕,重重一巴掌扇在謝衍之臉上,打得人臉頰偏過去,「過分!」
「……」
謝衍之被扇懵了,明顯錯愕一瞬,蒼白的皮膚赫然浮現五指紅印,好一會兒才緩緩轉回來。
「你……」
謝衍之瞳孔猶如野獸般開始收縮扭曲,沒料到自己會捱上這一巴掌。
芸司遙傷心道:「你不是要翻我手機嗎?!我給你翻!」
謝衍之臉上掛著可笑的巴掌印,那雙眼好似被濃稠墨汁填滿,黑得沒有一絲光亮。
「來!你自己看,我到底有沒有出軌!」
手機擺在面前。
他冷冷的看著,遲疑許久纔拿起。
置頂的人是他,備註【臭寶傲嬌大老公】。
謝衍之:「……」
要不是看頭像和他一樣,他都不敢認。
他往下翻了翻,查了一下最近聊天的人。
沒有……
又往下搜了一下剛剛看到的那條消息。
還是沒有……
謝衍之漆黑的瞳仁泛起一絲茫然。
她手機裡確實沒有其他可疑男人。
怎麼會沒有……?
芸司遙:「你看完了嗎?我出軌了嗎?到底有沒有抓到我姦夫?!」
她得理不饒人,「還有什麼想說的,想問的,咱們乾脆一次性說清楚好了。省得你再疑神疑鬼,跟個怨夫似的!」
謝衍之:「……」
芸司遙將臉埋在被子裡,聲音悶悶的。
「我很愛咱們這個的家,也很珍惜我們的感情,結果你呢?三番兩次質疑我對婚姻的忠貞,破壞我們之間的信任!」
謝衍之:「……」
他張了張嘴,生澀的對她說:「……對不起老婆。」
芸司遙:「說一句對不起就有用了?」
謝衍之:「……」
芸司遙:「手機!」
謝衍之將手機還給她,舉手投足間還有揮之不去的非人感。
芸司遙拿過手機,空洞的眼倒映出他侷促又茫然的俊臉。
……猜得沒錯。
現在的謝衍之確實又蠢又傻。
她沒有把握,之後的謝衍之會不會還是這樣好應付,把人得罪太狠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
謝衍之:「別生氣,老婆。」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密碼是我生日,你想花多少都可以。」
謝衍之還記得自己新婚妻子非常愛錢,只要錢給夠了,她就會消氣。
身為嬌妻拜金女,有了這張無限額的卡後,她應該表現出欣喜,然後勉為其難的原諒丈夫,再送上一枚香吻來噁心噁心他。
可芸司遙根本不記得自己丈夫生日是什麼時候,這卡不就廢了嗎!
「你生日是幾號?」
謝衍之噎了一下。
「4月4號。」
這數字真吉利……
芸司遙將手攤開,見好就收,「老公,卡。」
謝衍之將卡放進了她手心。
芸司遙:「謝謝老公。」
謝衍之瞳仁恢復成黑白兩色,扯了扯脣,「……不用謝。」
他回到了自己的牀上。
芸司遙從牀上下來,抓著盲杖,「老公,我要去廁所。」
謝衍之看著她。
芸司遙為了裝的更像一點,用盲杖敲了敲他的牀,「我不知道廁所在哪裡。」
謝衍之又從牀上下來,扶著人去了洗手間。
洗手間門關上。
芸司遙靠在門框微微鬆了口氣。
謝衍之絕對站在門外。
或許正豎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
芸司遙很警惕的沒有摘掉耳機,迅速掏出手機,將刪了的好友重新加了回來。
【老公的小嬌寶】:嗚嗚嗚老公,人家不小心手滑點了刪好友,發現後立馬就給你加回來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QAQ。
富二代老公並沒有回她。
他可能是真的生氣了,芸司遙並不慌,從相冊裡選了好幾張照片給他發過去。
【圖片】【圖片】【圖片】
【老公的小嬌寶】:人家剛剛忙著給老公拍照呢,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老公的小嬌寶】:出軌這種事,人家從來都沒有想過,我也只有你這一個老公!沒有別的老公!(小貓撒嬌.JPG)
謝衍之雙眼空洞的望向門板。
不知過去多久。
他轉了轉脖子,身體就像逐漸融化的果凍一樣緩慢崩塌,化作半透明的黏液順著門縫溜了進去!
「滋滋……」
透明的液體完全進入狹小的洗手間內。
妻子正靠在牆邊,屏幕的亮光映在她臉頰。
水液彷彿有了生命,緩慢的移動著,上面睜著一雙漆黑分明的眼睛,幾乎和瓷磚融為一體。
……她在和誰聊天?
它靜靜地在地面看著妻子,看著她皺眉、看著她思考……
液體在空中化為數不清的透明絲線,滲入她緊握的手機。
芸司遙皺了下眉,感覺到手指被什麼溼滑的液體蹭過。
她奇怪的看了一眼掌心。
有點溼。
她抬頭看了一下天花板,並沒有東西。
手機內部的電路板在低溫下發出輕微的嗡鳴。
當他「觸碰到」手機那頭的資料庫時,大量的記憶碎片一齊湧了上來。
紛雜的數據中,他捕捉到了某個聊天對象的關鍵記憶——
【變態壞壞老公】
……這是誰?
X市。
手機那頭的男人看到猩紅的感嘆號,差點沒把手機砸了!
不回信息也就算了,居然把他刪了?!
「陳少,馬上就到開會的時間了,您……」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麼催!」
陳晉剛想起身,會客室的燈光突然滅了,隨後,巨大的吊頂開始左右搖晃。
「怎麼回事?地震了嗎!」
會客室裡的人亂作一團,陳晉剛站起身,便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腦袋像被重錘狠狠敲打過,耳鳴陣陣。
陰冷的注視感從身後襲來。
他剛回過頭,只看到一張隱匿在牆壁上,慘白陰森的鬼臉,和緩緩勾起的殷紅脣角……
怪物張開脣,無聲道:
【找到了。】
陳晉瞳孔在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喉結滾動,發出此生最尖銳的驚叫。
「啊——」
*
【老公的小嬌寶】:老公?
【老公的小嬌寶】:老公你在忙嗎?
芸司遙發完信息後等了一會,見人還是沒回信息,便將手機熄了屏。
她梳理了一下這個世界脈絡。
假設之前發生的都不是幻覺,謝衍之可能在車禍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那麼,掐著她脖子的「鬼」,很可能就是謝衍之的亡魂。
他知道是她殺了他,那今天兩人獨處的時候,謝衍之為什麼不報復回來?
為什麼不殺她?
芸司遙沒那麼自信,謝衍之看到她第一眼就捨不得殺了。
除非……
他殺人是有限制的。
一般厲鬼都在頭七,力量最強。
難不成謝衍之打算在頭七那天動手?
「老婆。」
門外傳來男人低沉沙啞的呼喚,「你上洗手間怎麼這麼久啊……」
他的指甲抓撓在門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刺耳響聲。
「老婆……」
芸司遙回了一句:「馬上。」
他黏得太緊了。
剛甦醒的謝衍之,沒有昨天冤魂形態的它那麼大的戾氣,似乎還有些遲鈍懵懂,只知道嚇唬她。
系統說,她的死亡時間是七天後。
七天後……正好對上謝衍之的頭七,那就說得通了。
她得想個辦法保全自己。
芸司遙翻著靈異新聞,忽然在其中一條消息上停住。
【玄學說故事:剛死那天,是厲鬼最虛弱的時刻。】
【隨著頭七逼近,它們力量會逐漸增強,會越來越像自己生前的樣子,難以分辨。】
【如果暫時沒有找到解決辦法,可以嘗試砸碎它的頭顱,這種做法有極大機率會延遲頭七,造成記憶缺失@hdies$@!?】
後面的文字全都是亂碼的。
芸司遙握緊手機,眉頭微微蹙起,似是在思考這種做法的可行性。
……砸碎頭顱嗎?
「嗡嗡」
富二代老公回信息了。
芸司遙點進去,眼眸瞬間冷凝,像是蒙上一層寒霜。
【老婆,我真的很愛你。】
【我恨不得將你囚禁,冷藏,肢解,一口一口全都吞掉,喫進肚子裡,我好愛你,老婆。】
【我好愛你,愛愛愛你,只愛你【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5)
芸司遙猛地抬起頭環視四周。
VIP病房的洗手間打掃的非常乾淨,除了必要的設施之外,其餘雜物一概沒有。
沒有人。
也沒有能藏東西的地方。
洗手間外的撓門聲也停滯了。
肢解、冷藏、囚禁……這根本不可能是他會說出來的話!
【老公的小嬌寶】:老公?
芸司遙看著這三條詭異的信息,反覆睜眼閉眼。
是幻覺嗎?
是鬼捏造的幻覺嗎?
此時她已經在洗手間呆了將近二十分鐘了,再不出去謝衍之肯定會向她發難。
芸司遙想了一下,決定先出去再說。
她打開水龍頭洗了個手,抓著盲杖,噠噠噠的走到門口。
手機屏幕上,富二代老公給她發的信息逐漸消失,化為虛無。
【變態壞壞老公】的備註跳了跳,倏地切換成紅色,不到半秒,又恢復成正常的黑色備註,靜靜地躺在列表上。
二人的聊天界面,只空蕩蕩的剩下了芸司遙給他發的「老公?」。
拉開洗手間的門。
謝衍之靠坐在病牀邊,蒼白的臉頰抬起,對她露出溫雅的笑。
「怎麼上了這麼久?」
他變得……
更像人了。
這一認知對芸司遙來說,並不是一個好消息。
她轉身關上門,注意到門板被他撓出了道道細長痕跡。
目光停了一瞬,裝作沒看見,收回視線。
「你今天變得好粘人啊老公。」
芸司遙抓著盲杖,緩慢的走向自己的陪護牀。
謝衍之:「有嗎。」
他拿起牀頭削水果的刀,在掌心轉了轉,鋒利的刀刃劃過一道凌厲的寒芒,慢吞吞道:「老婆……」
「你今晚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謝衍之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狹長眼尾微微上挑,冷雋完美得像是假人。
「牀很大。」
芸司遙:「老公你傷還沒好,怎麼能跟我一起睡,都這種時候了,你就別想著那檔子事兒了!」
謝衍之:「……」
芸司遙上了自己的牀。
盲人娛樂的方式比較少,耳機戴久了也會不舒服,所以她更多時間是躺在牀上發呆。
病房裡一片寂靜,靜到只能聽清她一個人的呼吸聲。
謝衍之下了牀,垂著頭。
陰冷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右半邊臉微微扭曲、抽搐,瞳仁邊緣滲出細密的黑色裂紋,是身體強行融合記憶產生的排異反應。
「老婆,你渴不渴?」
手心翻轉刺下,鋒利的水果刀抵在她眼睛上方五釐米處。
芸司遙眼也不眨,空洞的望著天花板,問他:「你渴了嗎?」
謝衍之握緊水果刀,薄冷的脣微動,一邊嘴角平直,一邊上揚。
「是啊,我好渴……特別渴……」
芸司遙:「你要我給你倒水嗎?」
「可以嗎?」
「可以。」
芸司遙作勢要起身,謝衍之手裡的刀離她越來越近,幾乎要戳破眼球的剎那——
他猛地收回了匕首!
芸司遙熟視無睹。
她摸到了牀頭櫃上的杯子,磕磕絆絆的把水倒上。
「老公,喝水。」
她將裝滿水的玻璃杯朝謝衍之牀邊送。
謝衍之靜靜地站著看她,似是在思忖著什麼。
芸司遙:「你要我餵你嗎老公?」
謝衍之回到了牀上,微笑道:「好。」
他冰冷的手指引著芸司遙,杯口抵在脣邊,水液滑進了喉嚨。
芸司遙眼皮微跳。
謝衍之喝完了水,居然還沒鬆開她的手,猩紅舌尖輕掃,向下,銜住了她的手指。
冰冷,溼滑,柔軟。
非常非常詭異的觸感。
芸司遙下意識想縮回手,手指一痛,掌心的杯子脫了手,摔碎在地上。
「啪——」
謝衍之咬破了她的手指,正吮吸她的血!
「老公?」
芸司遙佯裝慌亂無助,「好像有蟲子在咬我的手!」
她用另一隻手胡亂拍著,「好噁心,還溼乎乎的!髒死了!」
謝衍之在她手即將拍過來的剎那鬆開。
他舔了舔殷紅的脣,似乎有些意猶未盡。
「幫你趕跑了。」
芸司遙擦著自己的手,「真的嗎?老公你真厲害。」
謝衍之笑容不變。
他比剛醒來時更像人類了,但和他生前似乎又有些不同……
芸司遙擦乾淨手,說:「我記得樓下有賣荔枝的小攤,你不是最愛喫了嗎,我去給你買點吧。」
謝衍之沒拒絕也沒答應。
芸司遙道:「我很快就回來,你在病房乖乖等著啊。」
她握著盲杖轉身出去。
病房門關上,骨子裡的那陣寒意才漸漸褪去。
謝衍之恢復的太快了。
按照這種速度,頂多三天,他就能跟個正常人一樣了。
芸司遙坐電梯下了樓,並沒有去買荔枝,而是拐了個彎走進一家五金店。
從五金店出來時,她手裡多了把沉甸甸的羊角錘。
芸司遙看著手裡的錘子,想起剛剛看到的靈異新聞,掂量了一下。
她決定……
今晚就砸死老公試【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6)
芸司遙折返回去買荔枝。
她將羊角錘包好,放進荔枝袋子裡,然後提著袋子朝醫院方向走。
進去前她又看了看手機。
富二代老公的聊天框變了,上面只有自己發的那幾條信息,孤零零的躺在屏幕上。
芸司遙手指點了點屏幕。
【老公的小嬌寶】:老公(大哭)你怎麼不理我呀,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信息剛發出去,對面就像是預判了似的,更快的回覆。
【變態壞壞老公】:老婆,公司臨時有事,開了個短會。
【變態壞壞老公】:我最愛你了,怎麼可能不愛你,親親老婆。
芸司遙看著消息,皺了下眉。
他情緒轉變的有些過於快了,之前還逼問她有沒有出軌,非要她回信息。
回了之後他又表現的這麼「平淡」……
【變態壞壞老公】:過幾天我要去A市出差,老婆是不是也在這?
【圖片】
他發了一張去A市的航班信息。
【老公的小嬌寶】:最近回了趟老家,不在A市~
【變態壞壞老公】:是嗎,真可惜。
芸司遙當然是撒謊的。
她住在A市,業餘工作就是在網上騙富二代錢,立志給每個富二代一個溫暖的家。
但現實是現實,網絡是網絡,原身分得很清。
網絡可以有無數個爆金幣老公,現實卻只能有一個老公,不然容易翻車,她深諳此道。
【變態壞壞老公】:不要騙我哦~被我查到你就死定了。^o^
【變態壞壞老公】:我會打爛老婆的小.屁.股的^o^,哈哈。
芸司遙眉心一跳。
死變態。
後面加一句「哈哈」還以為自己很幽默嗎?
【老公的小嬌寶】:人家從來不騙人~愛你喲老公~
芸司遙熄了屏,推門進去。
謝衍之並沒有在病牀上,他站在窗戶前,風呼呼的灌入,吹動他烏黑的頭髮。
「老公。」
芸司遙對著空蕩蕩的病牀笑道:「荔枝我買來了,你嘗嘗。」
她伸手去摸空蕩蕩的牀,「老公?」
「我在這。」
芸司遙朝著聲音傳出的地方茫然望去。
謝衍之轉過頭,身軀卻未動,他露出溫和的笑,「辛苦了。」
他手裡拿著手機,腦袋旋轉了一百八十度,以常人無法做到的姿勢,露出自己完整的一張臉。
「老婆。」
微風吹拂窗簾,撩動他病號服的褲腳。
那雙腳……居然完全顛倒!
腳尖朝向芸司遙,脖頸因為彎曲顯出幾分褶皺。
若是視力正常的人看到這一幕,早就被嚇瘋尖叫了。
芸司遙不為所動,嗔怪道:「醫生說要你好好休息,怎麼到處亂跑,多影響康復啊。」
謝衍之太謹慎了,今天這一天試探了她無數次。
芸司遙將荔枝袋子放到牀頭。
「快點躺好。」
借著身體的遮擋,她動作極快的將包好的羊角錘塞進被褥裡。
謝衍之走過去,在牀上躺好。
芸司遙回了自己的牀。
她手機重新開啟了盲人模式,戴著耳機,旁若無人的刷著短視頻。
謝衍之被她晾在一邊。
他躺在牀上一動不動,連呼吸的起伏都微乎其微,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不知看了多久,謝衍之扭過頭,看向自己的妻子。
她雙腿曲起,烏黑檀發垂落在腰際,眼皮薄薄的,睫毛很長,瞳仁毫無聚焦的向前望著。
謝衍之抬手,緩慢的捂住了半張臉。
兩種截然不同的神情在他蒼白的面頰交替閃爍。
一邊是癡迷瘋癲,眼眸裡透著強烈的侵佔愛欲;另一邊,則滿是陰鷙冷冽,陰氣森森,充滿怨恨。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芸司遙耳朵動了動,耳機傳出的視頻聲音之外,她又聽到了奇怪的聲響。
斷斷續續,支離破碎。
「好痛……」
「好痛啊……」
芸司遙摘掉耳機,扭頭。
「怎麼了?」
謝衍之捂著自己的胸口,低聲喃喃,「老婆,我好痛啊……」
「哪裡痛?」
謝衍之嘴角勾起詭異的笑,指著自己車禍受傷的胸口,「這裡。」
芸司遙眼皮劇烈地跳動起來,像是在發出某種警示。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狠心……」
他半張臉扭曲,聲音拖長。
「被車碾壓真的好痛,老婆,我疼得要死了,你救救我,救救我啊。好痛啊,救救我啊!」
冰冷機械音突兀響起。
【宿主!在頭七前,它會反覆進入死亡循環,您得趁他虛弱的時候攪亂他的思維!讓他暫時陷入大腦混亂,然後——】
聲音突然終止!
尖銳雜音混著電流滋滋聲,刺得人耳膜生疼。
一陣雜音過後,系統再次消失。
謝衍之聲音變得尖銳,「我好痛!你沒聽見嗎?!老婆,我好痛!」
芸司遙:「很疼嗎?要不要我叫醫生過來?」
「痛!好痛!我要死了老婆!!痛啊!」
簡單的詢問根本沒用。
攪亂思維……怎麼攪亂?
謝衍之看起來根本聽不進任何話,她要怎麼讓他思維陷入混亂?
芸司遙迅速思考著對策,心臟劇烈跳動,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但她的眼神卻格外冷靜。
大腦中思緒如閃電般飛馳。
謝衍之不是一直在試探她麼?他都這麼嚇唬人了,完全裝作不知情才奇怪,反而會暴露得更明顯——
賭一把。
「老婆,我痛!!好痛!」
芸司遙冷下臉,朝他出聲的方向喊了一句,「閉嘴!」
謝衍之眼球震顫,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芸司遙抓起病牀邊的盲杖,朝他身上招呼了一下。
「你好吵!我老公纔不會對我吼!」
謝衍之呆住了。
芸司遙下了牀,生氣的朝他喊道:「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你不是我老公!」
「我是……」
芸司遙:「騙人!」
謝衍之嘴脣微動,表情變得空白。
芸司遙摸索著碰他的臉,狠狠掐住他兩腮,「我早就想說了!我老公體溫有36.8攝氏度,而你呢!你冷得像塊冰!」
「我……我冷?」謝衍之茫然。
「沒錯!從今以後你不許抱我不許碰我,就因為你上午摸了我的手,我著涼了,我肚子疼,都怪你!」
「怪……我?」謝衍之更加茫然。
芸司遙冷聲道:「不怪你怪誰?除非你體溫恢復到36.8,否則你這輩子都別想碰我,你疼死都和我沒關係,因為你不是我老公!你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謝衍之眼球震顫得更加厲害,似乎下一秒就要飛出眼眶,原本俊朗的五官此刻被扭曲得近乎猙獰。
「我不是你老公……我不是……?」
芸司遙睜眼說瞎話,「當然了,他纔不會對我大喊大叫,身上也不會像你這麼冷,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吧!」
謝衍之不再喊疼了,他捂著受傷的胸口,低聲嘟囔,「我不是……我是……我不是……我不是嗎?」
……賭對了。
芸司遙看著他臉上神情變換。
左半邊身體似乎在拼命壓抑,肌肉緊繃;右半邊卻不受控制地扭動,像是要掙脫束縛。
不止是因為她剛剛那句話。
謝衍之似乎在吞噬一個全新的記憶,意志互相排斥,爭奪身體控制權。
芸司遙坐回了牀上,重新戴上耳機。
謝衍之五官因為掙扎而扭曲在一起。
他看芸司遙的視線時而深情癲狂,時而怨毒陰冷。
「……你把我當傻子嗎?」
下一秒,謝衍之表情扭曲,雙手在空中胡亂比劃,眼中滿是癡狂愛意。
「我最愛你了,老婆,別不理我,親親老婆,愛愛愛你,只愛你……」
芸司遙背對著他,沒有理會。
謝衍之蜷縮起來,嘴裡胡亂的唸叨,就跟念經似的。
「咚咚」
門外響起一道男聲,「您好,我來送晚飯。」
芸司遙頭也不抬。
「進來吧。」
送餐員剛走進病房,看到的就是兩人背對著背,氛圍古怪,像是吵架了。
芸司遙隨手指了一下,「飯放桌上。」
她指著地面叫桌子。
送餐員心生憐憫,放下餐,還想著開導開導。
夫妻嘛,牀頭吵架牀尾和。
更何況她雖然眼盲,但生得這麼漂亮,丈夫一看就很有錢,手上戴的表最起碼也幾百萬了,互相體諒一下,有什麼值得吵架的……
送餐員嘴剛張開,另一張病牀上的男人突然翻了個身,漆黑的眸子直直的看向他。
兩人四目相對。
謝衍之抬起手,冷白的指節抵在脣上,薄脣微動,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滾。】
送餐員頭皮一麻,莫名有些脊背發涼。
他幾乎逃也似的跑了。
芸司遙摸索著拿到餐盒,根本不管旁邊的人,磕磕絆絆的在一邊喫飯。
喫完飯後她擦乾淨嘴巴,又抓著盲杖去洗手間擦身體。
簡單清潔完畢,回來,繼續躺牀上。
從頭到尾她都沒理過謝衍之,視他為無物。
謝衍之目光死死地盯著芸司遙,直到她真的睡下,才意識到芸司遙真的不搭理他了。
他憤怒了。
眉毛擰成了死結,每一個字都泛著化不開的怨恨,陰冷森寒的氣息讓周圍的溫度都降低了幾度。
「我就是你老公,我就是你老公,我就是……」
芸司遙戴著耳機,睡得很香。
謝衍之怨氣更重,他猛地扯了一下被子,將自己完全蓋住!
溫熱的飯放到冰冷都沒人再動過。
「……」
下半夜。
病房寂靜無聲。
慘白的月光艱難地透過窗簾縫隙,在地面投下狹長光影。
芸司遙倏地睜開眼睛,眼神清明。
她爬下牀,手裡抓緊了藏在被子裡的羊角錘。
病牀上的丈夫緊閉雙眼,手指交疊於腹部,標準的安息睡姿。
芸司遙拿著羊角錘站在他病牀邊。
凌晨三點,正是普通人陷入深度睡眠的時間段。
不管裝睡還是真睡,她今天都得錘一錘。
謝衍之容貌蒼白俊美,睡著時的樣子也完美得無可挑剔。
芸司遙看了一會兒,沒覺得他有醒來的跡象,舉起羊角錘,比了比位置。
確定不會砸偏後,她毫不留情,朝著丈夫的臉狠狠砸了下去——!
「砰!【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7)
「噗呲!」
鮮血從砸爛的頭顱噴湧而出。
血跡染紅了牀單,地面,甚至是芸司遙的手,衣服。
她扔了錘子。
病牀上的人已然面目全非,呼吸斷絕。
病房裡的陰氣散去,溫度都升高了幾度。
芸司遙有些反胃,轉過臉乾嘔一聲。
簡直了……
謝衍之很快就能重新組裝起自己的腦子。
芸司遙看見病牀的腦塊開始顫動,跟蟲子一樣爬在一起,貼合,緩慢的修復。
更噁心了。
她衝去洗手間,吐都吐不出來什麼,心跳快到幾乎要爆表。
手上,身上全是紅白混合物。
洗手間的有一面鏡子,倒映出她此時的狼狽冷漠。
這是她第一次「殺人」。
鬼的腦子結構看起來和人真的差不多。
這一錘子砸下去,或許能延緩頭七,或許不能,反而會讓厲鬼記恨上她。
芸司遙既然敢砸,就有99%的把握,謝衍之不會死,物理傷害對他來說並不致命。
網上的說辭畢竟是說辭。
誰也無法百分百確定,砸爛頭顱真的對厲鬼有效。
不過能確定的一點是。
謝衍之如果真的死了,那她就是殺人犯,如果沒死,證明她所看到的並不是幻覺,並且——治療精神分裂的藥,很可能有問題!
是有人想誤導她?
還是謝衍之死前就懷疑她不是真的盲人,藥只是為了試探她?
芸司遙迅速洗乾淨手,又用消毒液消毒,換了一套乾淨的衣服。
……一切都得等她回到家,將那瓶藥送去檢測才能知道。
清理完身上的血跡。
時間僅過去十來分鐘。
「咚」
突然。
洗手間外傳來重物砸地的聲音。
芸司遙扭過頭,心跳急劇加速,彷彿要衝破胸膛。
這麼快?
深淺不一的腳步聲緩緩傳來,最終停在了洗手間門外。
芸司遙的手心開始冒汗。
尖銳的抓撓聲透過薄薄的門板傳來。
謝衍之的聲音模糊不清。
「老婆。」
那聲音逐漸清晰,化作若有若無的低吟,似有人悲慼地哭訴。
音調忽高忽低,詭異非常。
「我的頭好痛,老婆……」
芸司遙冷冷的看著門框。
開門後,謝衍之可能會殺了她。
他會嗎?
可就算自己不砸爛他的腦袋,他也會殺她。
如果再給芸司遙一次選擇的機會,她還是會砸下去。
起碼臨死前,她並沒有像個廢物一樣坐以待斃。
「你開開門……」
「是我啊,老婆……」
謝衍之在門外撓著門,聲音陰森扭曲。
「老婆……開門……開門啊……」
芸司遙看到他指甲穿透了門板,門把手不停地扭動顫抖,帶血的胳膊猛地伸了進來!五指張開,似乎要抓住什麼!
「老婆……你為什麼不見我……老婆……」
就在門框即將被人從外破開時,門鎖扭開。
芸司遙抓住門把手用力一拉!
面前的景象極為恐怖,被砸得血淋淋的臉,五官糊成一團,依稀能看清嘴的形狀。
謝衍之脣角勾起,咧到耳根。
「老婆。」
他的指甲長的可怕,堅硬鋒利,能輕鬆捅破門板。
插進頸動脈攪弄簡直毫不費力。
「我是你老公。」
芸司遙沒說話。
她的沉默讓謝衍之變得更加焦躁。
「你摸、你摸摸我……」
謝衍之抓住芸司遙的手腕,透著不容抗拒的意味,用力按在了自己胸口。
掌心之下,他的心跳強勁有力,一下又一下,彷彿在撞擊著她的指尖。
芸司遙瞳孔微縮。
鬼……也有心跳?
「我有溫度了,」謝衍之修復著被砸爛的腦袋,衝她露出一個血淋淋的笑臉,「老婆,你的老公回來了。」
他強調。
「你的老公,回來了。」
芸司遙:「……」
謝衍之歪起頭,這個動作讓他半漏的腦袋漏得更加嚴重。
「老婆?」
某種液體滴滴答答的流淌在地上。
恐怖、瘮人。
芸司遙在他即將發難的0.01秒前,迅速做出反應。
……她撲進了謝衍之懷裡。
「老公!」
謝衍之整個人僵住。
芸司遙嘴角高高揚起,眼睛彎成月牙,「你終於回來了老公!」
芸司遙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頸,身子微微後仰,像只黏人的小貓般撒著嬌。
「剛剛有人冒充你,我好害怕!不過他的演技實在是太拙劣了,我一下就識破了。」
她尾音輕輕上挑,語調裡滿是親暱與依賴。
「你纔是我老公!」
謝衍之看著她踮起腳尖,在自己血肉模糊的脣上吻了一下,全身肌肉都繃緊了,眼神懵懂又驚悚,還有些疑惑不解。
脣上觸感柔軟,蜻蜓點水般一觸即分。
謝衍之沒被人親吻過脣,最多最多也只有上午被她吻過臉頰。
如今卻像是被人拔光了尖牙,呆滯的伸手摸了摸脣,然後……摸到了滿手黏膩的血水。
新婚妻子滿臉依賴的靠在他懷中,一點都不嫌棄他的骯髒。
謝衍之猛地伸手推開她,被砸爛的頭皮都開始發麻。
芸司遙一怔,就見面前的人微微一晃。
居然……
居然憑空消失了?
她愣了一下,看到謝衍之縮到了牆面夾角,警惕的看著她。
芸司遙:「?」
芸司遙:「老公?」
謝衍之脫去髒汙的衣服,又拍了拍支離破碎的腦袋,似乎是在催促趕緊修復。
他嘴脣微動,似乎說了一個字。
芸司遙沒聽清,於是湊近了一些,這才聽到他反反覆覆嘀咕著,「髒……髒……」
頭骨復原發出駭人的咔咔聲。
謝衍之的大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拼湊成型。
他摸著新長出來的皮膚和融合完美的骨頭,用衣服擦了擦臉上的血,確保臉部乾淨,嘴上也沒有腦漿血水,才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芸司遙。
或者說,他在盯著她殷紅飽滿的脣。
……剛剛吻過他的那個部位。
謝衍之語調拖得極長,幽幽地鑽進人的耳中,讓脊背躥起絲絲寒意。
「不髒了。」
芸司遙眯了眯眼。
她的老公——
變傻【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8)
沒想到從靈異新聞裡道聽途說來的方法,這麼奏效。
一錘子下去,謝衍之明顯退化了不少。
芸司遙擦了一下嘴,抓起被她隨手扔在一邊的盲杖,道:「本來就不髒啊,老公。」
謝衍之緊緊盯著她,新長成的大腦前所未有的興奮。
芸司遙注意到,他似乎一直在看自己的……
脣?
她眸光閃了閃,不知想到了什麼,露出笑。
「老公,你人呢?」
芸司遙往前摸了摸,抓著搖搖欲墜的門板,佯作驚訝,「這門怎麼變成這樣了?」
謝衍之迅速道:「明天就會好。」
芸司遙:「我剛剛把那個偽裝成你的壞人打跑了,他會不會來找我們啊?」
謝衍之:「……不會。」
他拍了拍完好的腦子,遲鈍的想。
老婆是因為覺得「它」不是自己的丈夫,才會用錘子打它的?
謝衍之看著滿地的血和錘子。
嗯,一定是這樣。
芸司遙:「老公,你去哪了?」
謝衍之從牆角走出來,扶住她的胳膊,將人領到了陪護牀上。
芸司遙在他手即將撤走時,一把拉住了他。
謝衍之茫然的看她。
芸司遙:「老公,偽裝成你的那人實在是太嚇人了,不像個正常人,我好怕,還是你好……」
她說著,張開了雙臂又抱了上去,將頭埋在謝衍之的胸口。
果不其然。
在她觸及謝衍之身體的一瞬間,他渾身肌肉繃緊,似乎非常排斥她的接近,觸碰。
但這次,謝衍之沒有推開他。
芸司遙臉頰貼在他胸口,慢條斯理的開了口。
「老公,你怎麼不穿衣服?」
謝衍之身體繃得更緊。
他的衣服脫去擦身上的血了,「我……」
芸司遙將人抱得更緊,「是天氣太熱了嗎?我也覺得,咱們等會把空調打開吧。」
謝衍之:「……好。」
他的身體越來越燙,像個火爐在源源不斷的散發著熱量。
芸司遙睫毛抖了抖。
表面抗拒,其實謝衍之很喜歡這種肢體接觸?
還有擁抱、接吻……
芸司遙沒有漏掉謝衍之被吻時,一閃而過的錯愕。
說是厭惡也不準確,倒像是被人拉住了項圈,套上了止咬器,搓磨了銳利,不再兇神惡煞,恨不得殺了她償命的冤鬼樣,有點好笑。
一個擁抱就能將他定在原地。
一個吻就能讓他方寸大亂。
芸司遙露出笑,很乾脆的鬆開他的腰,「我要睡覺了老公。」
她躺回了牀上,將盲杖放回了牀邊。
「晚安。」
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
謝衍之再一次被她晾到一邊。
他轉動脖頸,站在芸司遙的牀邊,身形像是一道黑牆,「晚安,老婆。」
芸司遙呼吸逐漸平穩。
謝衍之抓著手機走到了洗手間,髒衣簍裡還有老婆剛換下來的衣服。
他不可抑制地將衣服抓出來,抱在懷裡。
上面還有自己的血。
謝衍之嫌棄的皺了下眉,找了片乾淨的地方,將臉埋進去,用力嗅聞,吸入那縷幽香,伸舌頭舔,又放在嘴裡撕咬。
好好一件衣服,被他撕扯成了碎片。
謝衍之嚼著嘴裡的衣服,咕咚一聲,又吞進了肚子裡。
他打開手機,空蕩蕩的聊天界面只有一個人,備註【老婆】。
謝衍之點開聊天框,裡面赫然出現幾條熟悉的信息。
【人家從來不騙人~愛你喲老公~】
再往上翻。
謝衍之看到了自己老婆露骨的腿照。
兩人的聊天記錄並不多,十幾條,最早的信息是下午。
是他發的。
囚禁,肢解、冷藏……一口一口全部喫掉。
他吞噬了那個男人的記憶,發現了自己老婆不為人知的一面。
雖然很不可思議。
但他的妻子,實際上是個拜金、濫情、自私又風/sao的網騙大師。
現實結婚有了老公,網上還養著一池塘的魚,最後選了個又肥又大的金主確定了戀愛關係。
這完全顛覆了結婚前,她嬌弱粘人盲女小白花的形象。
他老婆會甜膩膩的叫別的男人老公。
也會給別的男人發露骨私/照……
除了被他吞噬的這個,可憐的「受害者」富二代,還有無數個沒被他發現的男人。
因為老婆的美貌,甘願趴在地上給她當gou,轉帳,被騙錢……
謝衍之腦袋裡的記憶不斷融合,有自己的,也有那個癡漢色批富二代的。
他的臉一下陰森一下扭曲,但因為被人開了瓢,新腦子的靈活度大大下降。
……就連眼盲,都是裝的?
謝衍之點開老婆發的圖片,放大,眼球興奮的開始震顫。
不知看了多久,他面頰潮紅,呼吸急促。
好騷好騷好騷好騷……
謝衍之被砸爛的新腦子還不能順暢的思考問題。
老婆裝瞎,把自己腦子砸爛了,還跟自己說是因為有人偽裝他,她才砸的。
謝衍之深信不疑。
但凡換個智力沒缺損的,瞬間就能察覺出不對勁。
但他就是覺得很合理,非常合理。
誰叫他冷得像塊冰,沒有正常體溫,老婆會懷疑,簡直太正常不過了。
但是她為什麼要裝瞎呢?
謝衍之眼神透出茫然,隨後突然想起生前,老婆讓他餵飯,走路也要纏著他抱,這才恍然大悟。
老婆裝瞎,是因為想要他餵飯!
老婆裝瞎,是為了讓他抱著走路!
老婆拜金,是因為他很少給她轉帳!
老婆聊騷,是因為他沒有滿足她!太、寂、寞!
一股電流從腳底直竄而上,瞬間抵達頭皮,麻意如漣漪般迅速擴散開來。
合理了!
謝衍之新長出來的心臟跟著砰砰直跳,如戰鼓轟鳴。
這就對了,沒問題了!
損壞的大腦根本承受不了兩個記憶的融合。
謝衍之潛意識叫囂著殺了她,肢解她的四肢,塞進嘴巴裡嚥下。
可老婆的擁抱,親吻,彷彿一條無形的bian子,在他起殺心的那一瞬,高高揮起,一bian子給他狠狠抽散了,靈魂都在震顫酥麻的抖動。
他面頰潮紅,低聲咕噥。
「老婆……」
——
作者有話說:已刪減很多,且看且【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9)
芸司遙補了三個小時的覺。
半夢半醒間,她突然驚醒,發現全身被死死釘在了牀上。
眼角的餘光瞥見牀邊似乎有個模糊的黑影在晃動,可當她轉動頭,卻什麼也看不見。
病房內安靜到可怕,只有她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這是……
鬼壓牀?
芸司遙不動了,她睜著空洞的眼,眼前好似蒙著一層薄紗,什麼都看不清。
她感受到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撫過脖子、耳垂,最後停在了脣部。
動作輕緩,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碾過她皮膚。
……笨拙的像是在玩橡皮糖。
芸司遙笑了一聲。
黑影頓了頓。
它的手黏膩冰冷得宛如一條毒蛇,流連在她裸露的肌膚上,愈發肆無忌憚,力度也更重。
陰冷的氣息瀰漫,那根手指從她挺翹的鼻尖滑到下巴,即將躍入敞開的領口——
芸司遙輕輕低頭,含住了那根指節。
黑影開始扭曲抖動,它迅速抽回手,壓在她身上的重量頓時一輕。
芸司遙倏地睜開眼。
外面天光大亮。
她從牀上坐起來,動作平靜的擦了擦嘴。
丈夫背對著她還躺在病牀上,一動不動。
芸司遙抓著盲杖,剛下牀,本應「熟睡」的丈夫迅速起身,一張冷雋的帥臉面無表情盯著她。
「早上好。」
冷冰冰,硬邦邦。
芸司遙一聽就知道自己老公智商還沒回來。
她露出一個乖順的微笑,「老公早。」
明媚耀眼極了。
謝衍之不說話仍然死死盯著她,手心攥緊,食指似乎還殘留著溼漉漉的水漬。
不……不知檢點!
芸司遙不知道他心裡想什麼,她抓著盲杖要去洗手間洗漱,一邊的丈夫狠狠咳嗽了兩聲。
「……」
她沒管,剛抬起盲杖,就受到了阻力。
——謝衍之用腿壓住了盲杖。
他腿長,淨身高185,力氣也不小,這麼一壓,盲杖差點被他壓斷了。
芸司遙不能轉頭去看他。
因為她是盲人。
所以芸司遙眨了眨眼,目視前方喚了一聲,「老公……」
謝衍之立馬從牀上起來,聲音不辨喜怒。
「既然你都求我了,那我勉為其難的抱你過去吧。」
芸司遙:「……」
不是……求?她什麼時候求他了?
下一秒,芸司遙眼前天旋地轉。
謝衍之穩穩的將她抱在懷裡,抬腿朝著洗手間走去。
門框被修復得像新的一樣,地上的血也不見了,乾乾淨淨。
醫院提供了一次性牙刷,謝衍之擠好牙膏,把杯子裡裝滿水,塞到芸司遙手裡。
「刷吧。」
不大的鏡子裡倒映出兩人的臉。
也許是芸司遙許久未動,謝衍之突然不耐煩的「嘖」了聲,拿走她手裡的牙刷,道:「張嘴。」
芸司遙:「?」
「我自己……」
嘴剛張開,牙刷就捅進去了。
芸司遙:「……」
謝衍之表情冷冷的,動作生疏極了,好幾次把她刷疼了,不得不掐著他的手臂,含糊道:「疼……疼!」
他動作頓了頓,力道放輕,咕噥道:「真嬌氣。」
芸司遙吐出帶血的泡沫,心裡只想讓他趕緊滾。
謝衍之不是傻,是腦子裡缺了根筋。
芸司遙洗漱完,發現他還站在旁邊,抱著手臂。
他的相貌帶著一點攻擊性的英俊,生前性格溫和疏離,身居高位,像個笑面虎。死後卸去了偽裝,不做表情時顯得很陰鬱漠然,冷血又強勢。
芸司遙沒懂他什麼意思,抓著盲杖要往回走,又被攔住了。
看著橫亙在自己面前的那條腿,芸司遙額角青筋跳了跳。
「老——」
話還沒說完,又被抱起。
謝衍之面無表情道:「要我抱?早說啊。」
芸司遙被放回了陪護牀。
她沉默了。
謝衍之躺回了自己病牀。
上面架著一個牀上桌,擺著今天送餐員送來的早飯和午飯。
不知他交代過什麼,送餐員不再敲門進來,只在固定送餐時間將餐盒放在門口,等謝衍之自己來取。
謝衍之揭開蓋子,還是兩葷一素的清淡家常菜。
他不需要進食,但老婆可能會起疑心,所以他必須要進食。
謝衍之喫飯的動作優雅極了,速度很快。
芸司遙幾乎沒看見他怎麼嚼就嚥下去了。
她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
人死之後消化系統也會運作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謝衍之喫完飯,轉過臉,發現老婆還在直視前方,眼神空洞,還在裝瞎。
他有些疑惑,難道自己剛剛做的還不夠好嗎?
他都沒讓老婆走路,刷牙都不用她動。
要不是老婆死活不願意他洗臉,他也可以幫她洗洗的。
難道這些還不夠嗎?
謝衍之皺眉。
芸司遙:「老公,我突然想到家裡有點東西沒拿,下午我先回去一趟,晚上再回來。」
謝衍之注視著她,半晌。
「嗯。」
芸司遙拿出手機。
差點忘了和富二代老公早晚安了。
【老公的小嬌寶】:老公老公~早上好呀,人家現在才睡醒,肚子好餓~想去OysterTalks喫飯~
這是家有名的貴價餐廳。
謝衍之低斂下眸子,掃了一眼手機。
【轉帳52000】
對方秒收。
【老公的小嬌寶】:謝謝老公~我最愛你啦麼麼~
謝衍之眯了眯眼。
他的老婆貪婪,懶惰,好逸惡勞,除了臉簡直一無是處。
一無是處一無是處一無是處!!
【變態壞壞老公:愛你哦老婆~今天也拍點照片給我噢~想你~】
謝衍之將面前醫院提供的最豪華的飯盒打翻在地!
湯汁和飯菜混作了一團。
芸司遙奇怪的看向他,「什麼聲音?老公?」
謝衍之扯了扯嘴角,對她露出僵硬的笑。
「醫院的飯菜太難喫了,我估計你也不會喜歡,明天我訂餐廳的飯來吧。」
芸司遙摸不準他又是犯的什麼病,應下了,「好啊。」
她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出去了。
謝衍之站在窗邊,看著自家老婆拿著根導盲杖慢吞吞的往外走。
他蒼白的臉頰緩緩垂下。
尖銳的指甲破開腹部,血和腸子流了出來,胃部被指甲撕開一道口子,裡面塞滿了囤積的食物。
他掏乾淨食物,只留下老婆含過的勺子和衣服殘片,才將腹部重新縫上。
「……」
芸司遙打車回了家。
電梯一層層往上升,樓層顯示器最終停在了14樓。
這次並沒有出現詭異幻覺。
芸司遙出了電梯,開鎖進門,第一時間去翻櫃子,找那瓶藥。
——氯丙嗪片劑。
定睛凝視了片刻,正準備站起身,一道微弱的光點一晃而過。
芸司遙動作頓住,皺眉望過去。
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
針孔攝像頭!
鏡頭冷冰冰的對著她的臉,將所有反應都完整記錄下來。
後知後覺的寒意從脊背升起。
這是……
謝衍之安裝的【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10)
芸司遙將針孔攝像頭取下,捏在了手裡。
她反應迅速的低頭看藥瓶,用手摳了一下貼在瓶身上的標籤。
能撕下來!
芸司遙屏息將貼在外面的標籤撕下,裡面還有一層標籤,是一串英文。
她一目十行的看過去。
……保健品?
芸司遙呼吸急促,看著這行英文,幾乎有些恍惚了。
啊……還真是。
她緩緩站起身,將攝像頭扔在地上,踩爛,扶住額頭。
被謝衍之擺了一道,還差點被誤導了。
這攝像頭估計是謝衍之生前就裝好的,為了測試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盲人。
標籤替換,如果原身能毫無所查的喫下,證明她是真的盲人。
但凡有絲毫猶豫,攝像頭都會完整捕捉她面部的每一絲細微變化,戳破她的偽裝。
謝衍之早就懷疑了。
只不過他沒料到自己的妻子,會在兩人新婚第一天就設計謀殺他,騙取高額保險……
如今攝像頭已經損壞,之前錄製的卻不能作廢。
芸司遙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
既然已經暴露,在謝衍之面前再裝瞎就說不過去了。
她回想了一下謝衍之生前,兩人的關係勉強也能算得上相敬如賓。
畢竟原身是真的作,裝瞎也只是為了讓自己心安理得的好喫懶做,不上班、不幹活,靠著網上的富二代和現實的老公養著。
要不是謝衍之沒慣著她,讓她起了殺心貪念,或許兩人還會一直維持表面關係,互相裝下去。
芸司遙放下藥瓶,視線掃向兩人的新房。
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沒有攝像頭。
系統現在時靈時不靈,不能幫她檢測。
手機嗡嗡一震。
【變態壞壞老公】:老婆你回家了嗎?
【變態壞壞老公】:飯好不好喫?
【變態壞壞老公】:我在A市,眼熟嗎?
他拍了一張A市最高最著名的建築發了過去,芸司遙點開圖片看了一眼,心頭一跳。
她立馬走到陽臺,目之所及的那棟最高建築和圖片完全對應。
富二代老公……就在她附近?
兩人網戀了幾個月,視頻過,不然他怎麼可能願意給原身花那麼多錢。
但他們沒有線下見過面。
每次富二代老公提出見面,都會被原身搪塞過去。
因為一旦見面,就意味著要艾草,原身可不想被現實老公發現……
【老公的小嬌寶】:我想見老公~嗚嗚嗚太可惜了,我現在還不在A市呢~
【變態壞壞老公】:沒事,我可以在A市多待幾天。
【老公的小嬌寶】:老公~還是工作要緊,我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可別耽誤你工作了。
芸司遙可不想和網上老公碰面。
她還要維持人設,見面了能幹嘛?開房?
芸司遙有預感,如果她真的和別的男的上了牀,謝衍之不會容忍這麼大一頂綠帽扣在頭上,更何況他現在還不是人。
【變態壞壞老公】:咱們認識這麼久了,你不會故意躲著不想見我吧。
【老公的小嬌寶】:老公你怎麼能這麼想,我是真的有事耽擱了,下次我一定好好補償你~
對面遲了很久纔回信息。
【變態壞壞老公】:老婆,每次要和你見面你都這樣敷衍,我總懷疑你是不是現實已經結婚了,有別的老公^o^。
他話鋒一轉,又連著發了三條信息。
【變態壞壞老公】:別的老公有我這麼好嗎?
【變態壞壞老公】:他能滿足你嗎?會讓你舒服嗎?
【變態壞壞老公】:還是說……你就喜歡出gui的刺激感?
芸司遙回了客廳,手指在屏幕飛快跳動。
消息還沒發出去,客廳的燈「啪」一聲,突然滅了。
芸司遙抬起頭,意識到不好,轉身往敞開的陽臺跑,還沒動幾步,腰上就傳來牽制感。
她被一隻冰冷的手卡住腰,按在了門口的穿衣鏡前。
臉頰貼在冰冷的鏡面。
芸司遙扶住鏡子,從鏡子裡看到了貼在自己身後的東西。
蒼白到毫無血色的臉頰,眉目昳麗,毫無瑕疵,像雕塑一般冰冷完美。
「別的老公……有我這麼好嗎?」
森冷華麗的聲線在耳邊響起。
下巴被迫抬起。
芸司遙看到鏡子裡的自己被壓製得動彈不得。
他帶著濃重的惡意,解開她的裙子束帶,逼問她。
「有嗎?」
芸司遙顫抖著抓住身後鬼影的頭髮,忍著森冷的陰暗,低罵道:「當然有,比你讓我爽多了!」
漆黑的眼珠子僵硬的轉過來。
芸司遙看到那雙毫無眼白的瞳仁駭人極了,毫無情緒,只有冷冰冰的怨氣。
它用力掐著她的腰,柔軟的膚肉似乎能從他指尖溢出。
怨氣衝天,毫無生人活氣。
這是……謝衍之的冤魂?
芸司遙後脖頸一痛,刺骨的寒冷穿透皮肉直達骨髓,那鬼東西叼住了她的後頸磨咬。
「謝衍之!」
像他,又不像。
聽到芸司遙叫這個名字,身後的鬼影似乎更加扭曲興奮,她脖頸溼漉漉的,觸感像是被某種冷血軟體動物爬過。
「你叫他,他也沒來救你啊,老婆。」
它輕笑了一聲,單手掐住芸司遙的下巴,面向鏡子。
「謝衍之,被你設計害死了。」
「老婆……」猩紅舌尖從脣縫探出,冰冷的氣息流連在臉頰脖頸,讓人寒毛直豎。
「你忘了嗎?!」
鏡面開始汩汩湧動著鮮血,將兩道身影完全覆蓋,依稀可見交疊的影子。
「他死了!!」
咔嚓!
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芸司遙抬起手,掙脫了黑暗的束縛,用手機砸碎了面前的鏡子!
鏡子瞬間四分五裂。
大塊的鏡片如雪花般簌簌掉落,在地面摔得粉碎,細小的玻璃碴飛濺開來。
客廳燈光驟然亮起,將所有汙濁陰暗全部驅散殆盡!
芸司遙在冰冷的地面上睜開眼睛。
鏡子被砸出蛛網般的裂縫,血跡消失不見。
無數面鏡像映出她衣衫凌亂,面色潮紅的模樣。
手機屏幕也碎了,消息通知欄上掛著一條未讀消息。
【變態壞壞老公】:開個玩笑,嚇到你了嗎?
----作者有話說----
有刪減,行文不流暢建議聽真人有聲,刪的我好心痛啊,審核放過我吧【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11)
芸司遙將凌亂的衣服整理好,胸口還在不斷起伏。
她抓緊手機,身體一陣陣泛冷。
剛剛那是謝衍之嗎?
是他嗎?
理智告訴她——是。
但那東西給她的感覺,又和醫院裡的謝衍之截然不同。
它沒有實體,每次都以魂體的狀態出現。
芸司遙第一次去醫院見謝衍之,那時候他還昏迷未醒,就以魂體的狀態出現過。
還魂回來的冤鬼丈夫,掐著她的脖子逼問她,為什麼要殺自己。
二者給她的感覺很像,非常像。
脫離肉體的冤魂會帶有死前的惡意嗎?
芸司遙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身上還殘留著被撫摸的酥麻寒冷。
和砸碎頭顱的謝衍之不同。
冤魂並不受物理傷害的影響。
他的惡意更裸露、直白。
只要芸司遙離開他身邊,它就會跑出來糾纏她……?
芸司遙閉了閉眼,冷意褪去,手腕傳來一陣刺痛。
她低頭一看,原來是碎裂的鏡片劃傷了皮膚,殷紅的血緩緩滴落在地面。
芸司遙給自己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纔回富二代老公的信息。
【老公的小嬌寶】:以後不要開這個玩笑,我只有你一個老公~(生氣.JPG)
【變態壞壞老公】:是嗎?只有我一個?
芸司遙皺了下眉,她心情不太好,於是隨口敷衍。
【老公的小嬌寶】:當然啦,只有你~
對面不再回信息。
芸司遙也沒再管他,關掉手機。
目前來看,留在謝衍之身邊是最安全的,擁有肉身的丈夫比冤魂形態的它攻擊性更小,也更好應付。
芸司遙不打算在新房多做停留,趁著謝衍之腦子還沒完全恢復,最好先把自己的眼盲說了……
謝衍之的頭七在五天後。
他恢復的速度只會越來越快,她主動提總比謝衍之揭穿她來的好。
芸司遙做好決定,將地面的鏡子碎片處理乾淨,折返回醫院。
路程不過二十來分鐘。
芸司遙推開病房的門,丈夫安靜的坐在牀頭,膝邊枕著一本厚重的書。
聽到門口的動靜,他緩慢的抬起頭。
漆黑的視線和她相碰。
「老婆。」
謝衍之直勾勾地望著她,視線下移,落在了她用紗布包著的左手。
芸司遙這次並沒有拿盲杖。
她上前幾步,彎腰,撲到丈夫懷裡,「老公……」
謝衍之怔住。
芸司遙閉上眼,又睜開,「我的眼睛……」
她悽悽艾艾。
「能、看、見、了。」
謝衍之:「……」
芸司遙抬起頭,質問他,「你不高興?」
謝衍之被她緊緊抱著,他僵硬的,扯出一抹笑容。
「我好高興,老婆。」
他溫熱的手指點在她眼皮上,笑容怪異的擴大,露出森白的牙。
「老婆能看見了,我好高興。」
簡直像個機器人。
芸司遙睫毛抖了抖,眼皮上的力道有些重。
因為謝衍之根本控制不好自己的力氣。
芸司遙拉開了一點距離,問:「你在看什麼書?」
謝衍之感受到懷裡的溫度撤去,斂下眼睫,修長指節一掀,讓芸司遙看清了書封。
哦,是聖經……
聖經?!
你一個鬼看得明白嗎?!
芸司遙:「你怎麼看這個?」
謝衍之看她,「不能看麼?挺有意思的。」
芸司遙:「那你繼續……」
她說著要直起身,手腕被人抓住。
謝衍之緊盯著她纏著紗布的手。
芸司遙:「怎麼了?」
他掀起眼皮,黑色瞳仁是如黑洞般沉暗,將所有光線吸入。
「你受傷了,老婆。」謝衍之說。
芸司遙眼皮一跳,輕微的刺痛感從手腕傳出。
他用嘴咬住了她的紗布,硬生生的撕扯下來。
「疼——」
話音還未落,芸司遙就看見他低頭吻在了傷口處。
手腕微抖。
紗布落在了地上。
猩紅舌尖自脣縫伸出,將血跡吮吸舔舐乾淨,舌尖的溫度透著與他體溫不符的冰冷黏膩。
傷口竟然……慢慢癒合了。
芸司遙胳膊迅速泛起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就像有無數細針同時紮在皮膚上,酥癢刺痛。
她的身體本能地哆嗦了一下,想抽回手,卻被禁錮得死緊。
舔舐的力度逐漸加重,一股酥麻感從接觸點炸開,如電流般順著脊椎迅速流竄到四肢百骸。
謝衍之喉結滾動,發出一聲極為清晰的「咕咚」聲。
他吞噬著她的血,貪婪而又專注的看著她。
「不痛了,老婆。」
手腕皮膚瑩白細膩,沒有一絲傷痕。
血腥味挑起他興奮的神經。
謝衍之舔了舔脣,甚至想要品嘗更多。
他的妻子,柔弱、脆弱,膽子卻很大,為了錢什麼都做的出來。
想要錢嗎……?
謝衍之視線落在她姣好的面容和殷紅飽滿的脣上。
只要她願意,估計大把的男人都願意為了這副皮囊買帳。
他也是男人,深知同類骨子裡的劣根性。
長得像她這麼出挑的拜金女,沒人護著……估計會被玩得很慘。到時候只能哭唧唧向他求助,而他看著那些髒男人留在她身上的痕跡,嫉妒得發瘋……想把老婆關起來。
關起來關起來關起來!!!
她怎麼能找別的老公呢?!她怎麼能恬不知恥的在網上說只有一個老公呢?!
她怎麼可以——!!
「下次別舔,不衛生。」
芸司遙被他目光盯得頭皮發麻,她蹙著眉,抽回手,扯了張紙擦手心。
謝衍之眨眨眼,溫和道:「好。」
芸司遙看著手腕完好無損的皮膚,還是覺得有點怪,於是去洗手間衝了一下,又用洗手液洗了洗。
脖頸也被鬼咬過。
她摸了摸。
早已經感覺不出來什麼了。
芸司遙今天一整天下腹都墜著痛,喫完晚飯後,這種疼便越來越明顯了。
去了一趟衛生間才反應過來。
她來月事了。
偏偏是這種時候……
芸司遙臉色蒼白,額頭冒著虛汗,給自己換好衛生巾,走出來。
謝衍之安靜的坐在病牀上,腿上還擺著那本聖經。
他鼻尖微動,似乎聞到了什麼。
芸司遙捂著肚子,背對著他躺在陪護牀上,連動都不想動,也不想說話。
謝衍之看著她只動了幾口的飯菜,歪了下頭。
那雙冰冷的眸子直直地看著妻子的背影。
芸司遙熬到了半夜,月事來勢洶洶,也讓她疼得夠嗆。
一波又一波的痙攣讓她睡意全無。
芸司遙下意識地將雙腿緊緊蜷起,試圖緩解那如潮水般湧來的劇痛。
天色暗沉下來,像一塊厚重的黑色綢緞,病房嚴嚴實實地包裹,只剩下她沉重的呼吸聲。
去樓下買點布洛芬算了……
芸司遙睜開眼,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打溼了鬢邊的碎發。
她剛想起身,視線一轉,突然發現對面的病牀空了!
黑暗中,陪護牀乳白的欄杆上,搭著一雙骨節分明又修長嶙峋的手!
一瞬間,芸司遙睏意全無,心臟猛地狂跳起來,像要衝破胸膛。
謝衍之將臉湊到她下身,僅隔著十釐米的距離,正在不斷嗅聞著什麼。
「你——!」
發現芸司遙甦醒,謝衍之腦袋毫無徵兆地微微歪向一側,豔麗如血的脣張開。
「老婆。」
漆黑眼眸緊緊盯著牀上的人,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悚人至極的微笑,「你流血了……」
他彬彬有禮地問她,語氣卻令人不寒而慄。
「誰幹的?」
芸司遙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熱度從耳根一路燒到臉頰,蔓延至額頭。
謝衍之這還不夠,伸手要去掀她的被子。
「我看看——」
芸司遙腦袋嗡地一聲,飛快拍開他的手,卻因為用力過猛,扇在了他臉頰。
「啪——」
謝衍之的臉瞬間偏向一側,髮絲凌亂地飛舞,臉上的驚愕難以形容。
空氣彷彿被冰凍一般凝滯住。
他轉過臉,眸光森冷如霜。
「……你打我【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12)
芸司遙手都麻了,火辣辣的疼。
看樣子打的力度不輕,鮮紅的巴掌印印在謝衍之蒼白的臉上。
「老公……」
大腦飛速運轉。
她也沒想到就這麼打上去了。
謝衍之周身陰氣翻湧,讓人呼吸都變得艱難。
他是鬼,一個被她害死,帶著濃重怨氣,想殺她償命的厲鬼。
芸司遙腦海中敲響警鐘。
謝衍之從來都不是什麼逆來順受的善茬,生前不是,死後更不是。
陰冷的寒氣從皮肉刺進骨頭裡。
芸司遙當機立斷捧住他溫熱的臉頰,在他額頭上親了響亮的一口。
謝衍之瞬間僵硬住。
「你……」
芸司遙:「老公,我剛剛做夢嚇著了,不是故意打你的。」
她鬆開謝衍之,茶裡茶氣道:「你不會生我氣吧?」
謝衍之沒說話。
他臉上有著緋紅的可疑印記,修長嶙峋的手指還搭在病牀欄杆上。
芸司遙傾身環住他的脖子,在他被扇紅的臉頰上又親了一口,叫他:「老公?」
謝衍之抖了一下。
他迅速往後撤,寬闊的脊背砸在了病牀邊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砰!」
芸司遙被嚇了一跳。
謝衍之感知不到疼,他視線下移,從妻子的臉頰落在她腿間,全身肌肉繃緊又放鬆。
被吻過的半邊臉頰開始抽搐扭曲。
……他又開始排斥她的接觸了。
芸司遙還沒收回視線,就見謝衍之張開口,猩紅舌頭跟蛇信一樣暴漲伸長,舔在了臉頰上。
——她剛剛吻過的那個位置。
眼前這一幕著實刺激到了芸司遙。
人的舌頭是不可能伸那麼長的,也不會自己舔自己的臉……
舌頭收回,謝衍之饜足得半眯著眼睛,品嘗口腔裡的餘味。
「不生氣。」
謝衍之咧嘴笑了笑,「我不生氣。」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芸司遙腿間,那裡有血液的腥氣。
芸司遙不自在的往後退了退,眼皮跳得飛快。
他不會想著要給她療傷吧?就像下午舔舐手腕癒合劃傷一樣……
實在是驚悚。
芸司遙迅速道:「我沒有受傷,流血是因為……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這是月事……嗯……每個女生都會有,不是受傷。」
謝衍之看著她。
「……月事?」
芸司遙不知道他的智商恢復了多少,能不能聽懂她說話,儘量用簡潔的語言描述。
「對,流血是很正常的,不用擔心。」
謝衍之漆黑的眼珠子向下轉了轉,語氣聽不出起伏,「可你,在疼。」
沒想到有朝一日她還得給人解釋這個。
芸司遙:「疼不疼因體質而異,我喝點水緩緩就好了。」
謝衍之沒說話了,不知是聽進去了還是根本沒在聽。
他後退幾步,點點頭,又坐回了牀上。
芸司遙鬆了口氣,下牀。
謝衍之目光很快落回她身上,安靜地緊盯著,不容忽視。
芸司遙:「我去拿藥。」
「什麼藥?」
「布洛芬……」
「我去。」
謝衍之踩著拖鞋下牀,先一步出了病房門。
房門在面前合上,芸司遙捂著腹部重新坐回了病牀上。
剛剛那一出著實給她驚出了一身冷汗。
大半夜的,睜開眼就看見有個鬼東西蹲在牀邊盯著她——而且還是字面意思上的鬼。任誰都會被嚇一跳。
芸司遙平復了一下呼吸。
謝衍之的主治醫生讓他在醫院住一個星期再出院,但他恢復速度驚人,明天估計就能完全康復,那就沒必要再繼續住下去了。
要是兩人回到新房後,芸司遙一邊要和手機上的老公周旋,一邊還要應付虎視眈眈的冤鬼老公,簡直是心力憔悴。
……怎麼才能保命呢?
芸司遙發呆的看著厚重的窗簾。
總不能每次都砸腦袋吧?她能找到那麼多藉口搪塞過去嗎?每一次都能得手嗎?
這並不是一個可行的方案。
正想著事,門口傳來扭動的聲音。
謝衍之提著一袋子藥回來了。
他將藥放在了芸司遙的陪護牀上,裡面林林總總,有十幾盒藥。
芸司遙:「……怎麼買了這麼多?」
謝衍之:「怕你,不夠喫。」
芸司遙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她翻了一下袋子,拿了一款自己最熟悉的牌子,就著溫水喫了,重新躺下。
謝衍之看她的時間越來越長。
芸司遙閉上眼,能感覺到來自身側那刺骨、冰冷又深重的視線,令她如芒在背。
恢復速度這麼快,她可能根本撐不到頭七。
芸司遙翻了個身,看到牀頭謝衍之買來的藥袋子。
謝衍之生前都不會對她這麼好。
兩人屬於閃婚,原主看中他有錢,想嫁入豪門喫一輩子軟飯,謝衍之看中她聽話、眼盲、不惹事,結果雙雙走了眼,造成如今的局面。
兩個老公還是太危險了。
芸司遙擔心自己手機的「老公」被發現,到時候要怎麼解釋?謝衍之會信嗎?
她閉上眼,伴著重重心事入睡。
第二天,芸司遙睡醒發現全身都在疼,病房裡空空蕩蕩,只有她一人。
她給丈夫發了條消息,【你去哪兒了?】
消息發出去的下一秒,病房門從外拉開。
謝衍之穿著病號服,上衣空空蕩蕩,雙眼凹陷,似乎比之前病得更重了。
「老婆。」
他露出笑容,「你醒了。」
芸司遙莫名心口一跳,道:「你上哪去了?」
謝衍之:「哦,出去走了走。」
芸司遙注意到他手裡還提了一個黑色袋子,沉甸甸的。
謝衍之很明顯不想說那是什麼。
他安靜地上了病牀,躺下,閉上眼睛,雙手交疊於腹部,面色如紙一般蒼白,毫無血色。
……很奇怪。
芸司遙:「不舒服嗎?」
謝衍之呼吸微弱,並沒有回話。
芸司遙觀察了他一會兒。
謝衍之額發凌亂,呼吸微弱又急促,每一次起伏都顯得極為艱難,面色青紫又慘白,倒像個……紙人?
芸司遙被自己心裡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嚇了一跳。
她下了牀準備去洗漱,丈夫仍然躺在病牀上一動不動。
他看起來很疲憊,被抽乾了精氣似的。
芸司遙走進洗手間,刷完牙後,拿了一次性洗臉巾,剛擦乾淨,放在洗漱臺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她低頭一看。
是謝衍之的父親。
芸司遙拿起手機,向後看了一眼,洗手間大門緊閉,她往裡走了走,才接通電話。
「喂?」
電話那頭的中年男聲透著歲月沉澱的醇厚,語速不疾不徐。
「是我。」
謝衍之出車禍的事不是祕密。
至少遠在國外的家人肯定也收到了通知,但他們並沒有來,一個人都沒有。
就算父子親人關係再差,人命關天,他們也不可能冷血到連個面都不露一下。
芸司遙:「您找我?」
「是。」
半晌的沉默。
芸司遙:「有什麼事嗎?」
「……」
又是一段很長的沉默。
就在芸司遙耐心告罄,準備掛電話時,對面的男人突然問了一個怪異的問題。
「他,死了嗎?」
芸司遙一愣,心跳漏掉一拍,「什麼——」
低沉的男聲再次響起,咬字清晰,擲地有聲。
「謝衍之,死、了、嗎?」
「嘟——」
電話在下一秒被掛斷,芸司遙握著手機,寒意直衝頭頂,渾身血液漸漸凝固。
什麼意思?
誰死?
謝衍之?
可他的身體狀況在外人眼裡……不是越來越好了嗎?
就連主治醫師都說他今晚就可以出院了。
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芸司遙迅速回撥電話過去,等了幾秒,手機卻傳來機械的冰冷女聲。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她又打了幾個電話過去,還是一樣的結果。
「對不起,您所……」
謝衍之的父親不接電話了。
芸司遙給他發了一條簡訊。
【您為什麼認為他死了?】
芸司遙等了一會兒,簡訊欄空蕩蕩,只有她發過去的那條消息。
她點進微信,突然想起原身在結婚時,曾加過謝衍之妹妹的微信。
他妹妹好像叫……謝…謝婉枝?
芸司遙點開好友列表,搜了一下「謝」,果然找到了對應的人。
剛點進主頁,朋友圈裡的一組照片就吸引了芸司遙的全部注意。
那是——四四方方的金絲楠木的棺材、壽衣、香燭、紙錢,還有……
一張黑白遺像。
是她丈夫的遺像。
謝婉枝:哥,希望你在另一個世界能過的開心、快樂。
時間:2205年6月5日。
——那是謝衍之出車禍的前一【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13)
芸司遙呼吸一滯。
謝衍之明明還沒「死」,他們怎麼就準備了這些東西?
還有這日期……
6月5號,是他出車禍的前一天。
這世上真有這麼巧合的事嗎?
芸司遙給謝婉枝發了條消息。
「在嗎?」
芸司遙刪刪改改,才重新發了第二條消息,「你朋友圈的那些東西,是給你哥準備的?」
對面的名字顯示「正在輸入中……」很快又變成了「謝婉枝」。
她並沒有回信息。
芸司遙再次點進她朋友圈,發現那些照片居然……全部刪除了。
整個朋友圈空空蕩蕩。
芸司遙靠在洗手間牆壁上。
他們一家子或許知道些什麼,否則怎麼會在車禍前就準備了這些東西?
可車禍明明是原身策劃的,他們又是怎麼知道謝衍之會死的……?
芸司遙停留在洗手間的時間有些長了,腿站得發麻。
她洗了把臉。
冰冷的水澆在臉頰上,順著烏黑的髮絲滴在水池。
芸司遙看著鏡中的自己,昳麗白皙,脣豔姝麗,像個花瓶。
在這個世界,原身確實是個花瓶美人。
為了騙取保險,設計車禍,就連繫統也說過,是「她」殺死了謝衍之。
這點不會有錯。
芸司遙擦乾淨水,從洗手間裡走出來。
窸窸窣窣的塑膠袋聲響起。
謝衍之背對著她蹲在地上,咀嚼吞嚥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病房裡極為響亮。
他在喫東西?
芸司遙正要開口,卻發現他手裡拿的是——香燭?!
謝衍之機械麻木的往嘴裡塞著香燭,腮幫子微動,「咕咚」一聲嚥下去。
他帶回來的黑色塑膠袋,裡面裝了滿滿的祭奠死者的香燭!
芸司遙站在洗手間門口安靜地看著,直到他喫完,才道:「怎麼蹲在地上?」
謝衍之擦了一下嘴,迅速收起地上的塑膠袋。
他凹陷的臉頰重歸飽滿,肌膚冷白,五官完美宛如雕塑,冷漠不近人情。
芸司遙向後退了一步。
她的丈夫……變得和生前越來越像了。
不是被砸爛頭顱時懵懂遲鈍的模樣,而是像個正常人,衝她露出標準弧度的溫和微笑。
「老婆。」
看著芸司遙向後退的動作,他脣角的弧度下撇了些。
「……你在怕我嗎?」
芸司遙保持鎮定,道:「沒有。」
「那就好。」謝衍之道:「剛剛送餐員來送飯了,你的那份我放在了桌上。」
芸司遙掃了一眼,桌上確實留著一份完好的飯菜,垃圾桶裡也有一盒,是謝衍之那份,已經喫完了。
「好。」
芸司遙看著他回到牀上,可能是喫飽喝足,謝衍之闔眼假寐,修長冷白的手指輕敲在病牀欄杆上,姿態閒適、放鬆。
她喫完了盒飯,肚子撐得厲害,將病房裡的垃圾收拾了一下,然後道:「我去扔個垃圾。」
謝衍之睜開眼,黑白分明的眸子宛如伺機而動的蛇。
他翹了翹脣邊,聲音溫柔至極,「好。」
芸司遙出了病房,腎上腺素瘋狂分泌,直到房門在身後閉合,她才徹底沉下臉。
謝衍之馬上就要恢復了。
那種熟悉感並不是來自於她,而是原身。
謝衍之生前不管在公司,還是在好友口中,他都是個無可挑剔的完美男人,溫柔,優秀,事業有成,妥妥的人生贏家。
芸司遙回憶起他剛才的笑容,俊美的皮囊在光下熠熠生輝,愈發襯得笑容割裂又違和,顯得虛偽無比。
「嗡嗡」
手機再次震動。
芸司遙以為是謝婉枝回信息了,拿出來一看,呼吸微頓。
【變態壞壞老公】:老婆,猜猜我到了哪裡?
【圖片】
芸司遙點開圖片,心裡像被重錘敲了一下。
星河灣5棟1201
熟悉的房門,熟悉的指紋鎖。
芸司遙迅速打字,【老公,你怎麼——】
【變態壞壞老公】:找到你了呢。
【圖片】
芸司遙手指頓住,寫了一半的消息沒有發出去。
圖片上,是她和謝衍之結婚時在海邊拍的婚紗照。
她穿著一襲拖地白紗,手捧嬌豔欲滴的紅玫瑰,海風輕輕揚起他們的髮絲,定格下永恆的浪漫。
【變態壞壞老公】:老婆,站在你旁邊的男人是誰?
芸司遙握緊手機。
他怎麼找到地方的?又是怎麼……知道門鎖密碼,闖進去的?
【變態壞壞老公】:你穿婚紗的樣子真美。
【變態壞壞老公】:老婆。
「……」
病房裡,謝衍之單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優雅地拿著手機,脣角帶著自然的弧度,微微上挑。
他看著對面久久未能回復的聊天框,指尖輕敲欄杆。
……你怎麼能出軌呢?
你怎麼能在網上,那麼輕易就喊別人老公呢?
你怎麼能——
謝衍之笑容斂下,手機被徒手握碎,屏幕裂成蛛網,陰森詭異。
騙我呢【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14)
聊天框逐漸變為鮮紅的顏色。
手機屏幕上遍佈裂縫,是她砸鏡面時留下的。
此時,裂縫中漸漸流淌出汩汩鮮血,濡溼了她的手心,滴落在地面。
「啪嗒、啪嗒」
芸司遙站在醫院樓下,不時與幾個行色匆匆的人擦肩而過,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此時的異樣。
「變態壞壞老公」這幾個字逐漸變得扭曲、刺目。
【老婆。】
【你怎麼能出軌呢?】
他的文字透著極致的瘋癲,似乎被這一張結婚照給砸懵了,不斷跳動著新的消息。
【你不是說只有我一個老公嗎?】
【你在騙我嗎?】
【你說的所有話,都是在騙我嗎?!】
芸司遙扔了垃圾,她的手上,身上全都是縫隙裡湧出的血,宛如兇案現場。
手機嗡嗡震動個不停。
她垂下眼,神色冷漠的看著被血浸染的手機。
【出/軌很爽嗎?】
【很刺激嗎?】
【你愛的到底是我還是他?】
【是我還是他是我還是他?!!是誰是誰是誰!!!說話!!】
芸司遙無視了手機上的殷紅,點開聊天框,在滿是血液的屏幕上盲打。
【老公的小嬌寶】:是你啊,老公。
對面的消息停了。
謝衍之看著手機上這一句話,神色陰冷,心跳卻極快,竭盡全力地抑制興奮感。
他融合吸收了那個男人的記憶。
那個低賤的,滿腦子色/欲YY自己老婆的男人。
並不屬於他的情感吸引著他注視、窺伺著妻子。
從她纖長的睫毛,挺翹的鼻尖,殷紅的脣,再到玲瓏有致的身材……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牽扯著他的神經,讓他陌生的亢奮。
被錘爛的腦袋逐漸修復完畢。
謝衍之想起了自己幹的種種蠢事,不再因為新腦不夠靈活而對記憶產生排斥,分裂成只會盯著妻子,被其三言兩語就能應付的蠢貨。
【老公的小嬌寶】:我最愛老公你了~麼麼~
芸司遙看著手機上的血水緩慢消失,冷笑一聲,繼續在手機上盲打。
【老公的小嬌寶】:兩個老公我都愛,所以你們,不分彼此~(親親.JPG)
謝衍之呼吸一下子亂了節奏,變得又粗又急,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一句堪稱濫情的話被她說出來,讓他心跳得更快,瞳孔瞬間擴張,邊緣還不規則地抖動著,彷彿深不見底的邪祟死水。
「……」
芸司遙看著手機。
上面的血跡消失了,可他發過來的幾條消息並沒有隨著幻覺一起消失。
是真實的。
不是幻覺。
富二代老公……去了她和謝衍之的新房?
他是怎麼找到位置的?
星河灣是A市高檔小區,安保措施做得極好,進出都要實名登記……
難道他派人調查過她?
芸司遙拿起手機,屏幕的光落在她清麗的眉眼。
【老公的小嬌寶】:老公,偷偷跑到我家,還調查我,你是想給我一個驚喜嗎?
【老公的小嬌寶】:我原本以為你是個成熟穩重的男人,看來是我錯了,你是個不理智且盲目衝動,以一己私慾破壞了我們之間感情的自私鬼。
對面的名稱迅速變成了「正在輸入中……」,芸司遙知道他看見了,並不理會,繼續無理取鬧的PUA。
【老公的小嬌寶】:我又沒拋棄你,和你分手,不就是出/軌嗎?你至於衝我發這麼大火?
【老公的小嬌寶】:我希望你能改改自己對我的態度,讓我看到你有在為我們的未來付出努力,而不是像個毫無理智的怨夫,拈酸喫醋,不能接受我同時深愛兩個男人。
【老公的小嬌寶】:老公,你讓我很失望。
發完這幾條信息,芸司遙關上手機,長出口氣。
熄屏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不過這次,芸司遙不打算看了。
芸司遙決定先晾晾富二代老公,能談談,不能談就滾,又不是她主動提分手的,怎麼能算崩人設呢。
她可是深愛兩位老公的好嬌妻。
芸司遙沒有回病房,而是找了處醫院附近的涼亭坐著,她靠在椅背上,難得享受一個人的寧靜時光。
系統沒有發出崩人設警告,說明她的任務並沒有失敗。
富二代老公突然跑到她家,有些意外和驚險,不過芸司遙沒有忽略掉整個事件的違和。
這次的幻覺,有些不正常。
之前的幻覺,是以嚇她為主。而這次的幻覺,主要是圍繞著富二代老公產生的。
「它」已經有能力操控她的貼身物品,並對其致幻——難道謝衍之已經發現,她在網上還談了個老公了?
陰沉的天空發出一聲「轟隆」巨響。
原本明晃晃的陽光,此刻被大片烏雲迅速吞噬,像一盞陡然熄滅的燈。
芸司遙看了看天色,隱隱有下雨的趨勢。
桌上的手機恢復了平靜。
墨色的烏雲層層疊疊地堆積著,如千軍萬馬壓境,沉悶中透露著不祥。
芸司遙心中的疑竇越來越大。
富二代老公……這兩天的變化是不是有些過於大了?
按照原身的記憶。
富二代老公平時雖然癡漢好色,但很少兇過她。
原身並不想和他發展成現實關係,對自己的信息保護的很嚴實,從未透露過。他卻能精準找到她的住所,發現她和謝衍之的婚紗照……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如利刃般撕開夜幕,剎那間照亮她的臉頰。
芸司遙拿起桌上的手機,一目十行的將富二代老公發來的消息看了看。
【變態壞壞老公】:老婆,你濫情得讓我有點傷心。
【變態壞壞老公】:可是怎麼辦呢。
【變態壞壞老公】:我還是很愛你。
驚雷炸響,彷彿有錘子狠狠砸在大地上,震得人耳鼓生疼。
芸司遙終於知道哪裡不對了。
這不像他能說出來的話,倒像是……
芸司遙迅速抬頭看了一眼醫院窗戶!不知是不是錯覺,她感覺到有一抹身影在窗邊晃過,宛如鬼魅。
謝衍之藏於厚重窗簾下。
他盯著數百米外那一點,豐盈的面部開始扭曲變形,五官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肆意拉扯。
臉頰凹陷,顴骨高高突起,就像個……病入膏肓的將死之人。
「老婆……」
他似怨似嘆,「你可真不聽話。」
「嗡嗡嗡」
消息界面逐漸扭曲,手機卻還在嗡嗡直響……
對面明明已經沒有發信息了。
那這響的是什麼?!
芸司遙退出聊天,發現通訊錄裡,新的朋友那欄一直在跳加好友驗證。
她點進去看,發現這人足足發了上百條驗證消息!
看清那熟悉的頭像和名稱,芸司遙眼皮直跳,呼吸無端變得又淺又急。
【老婆?你為什麼刪我微信?!】
【人呢?】
【老婆??你不是故意刪我的吧?】
【為什麼一直不通過好友驗證?】
【老婆??!】
他的頭像和富二代老公的頭像……
一模一樣。
【為什麼不回信息?裝作看不到?】
【我給你打了那麼多電話你為什麼不接!!!】
【你想這麼甩掉我?做夢!】
【我來A市了,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
【老婆!你再裝作沒看見,咱們就徹底散了!】
【別逼我真找人人肉你,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消息的起始時間是前天晚上,芸司遙為了隱瞞丈夫,將富二代老公的好友刪除的那天……
可她後來不是加回來了嗎?
芸司遙回到主屏幕,列表置頂還掛著【變態壞壞老公】,頭像沒變,用戶信息也能對得上。
如果加錯了人,那她這兩天,是在跟誰聊天……?
她點進【變態壞壞老公】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什麼都沒【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15)
他到底是什麼東西?
「轟隆——」
雷聲滾滾而來,一陣接著一陣,在天地間來回激蕩。
芸司遙心臟緊縮了一下。
除了手機的好友驗證,她未接電話的彈窗也暴漲,足足有幾十條。
現在一股腦兒的彈出來,就像信號延遲,猛地連接上網絡,沒了阻攔,所有通知齊齊跳出。
區別在於,她手機裡彈出的,沒有雜七雜八App的通知,只有單一的電話和好友驗證。
哪個纔是她真正的富二代老公……?
芸司遙表情一沉,幾乎不假思索就能做下決斷。
就是因為分辨的快,她才臉色愈發難看。
……敢情她這幾天都被謝衍之給耍了?!
除了他能有這種本事,芸司遙想不到其他人。
而她真正的富二代老公,早就被謝衍之用「靈異」手段徹底隔絕在外,連看都看不到了。
可他現在為什麼又把人放出來了?
他想幹什麼?
「嗡——嗡——」
靜置的手機再次亮起,芸司遙看清手機界面的人名——【謝婉枝】。
芸司遙閉了下眼,又睜開,來電頁面還在。
她接起電話,開口:「喂?」
電話那頭的女聲偏向中性,煙嗓,低聲開口時和謝衍之很像。
「嫂子。」
芸司遙被這稱呼怔了一下,很快恢復冷靜。
「我在A市,有空見一面麼?」她說。
芸司遙道:「你應該知道我想問什麼。」
「知道。」
謝婉枝那邊傳來摩挲火機點菸的聲音,「我就在醫院附近的Shine咖啡廳,你可以直接過來。」
天空飄起了毛毛細雨。
路上有攤販在醫院門口賣傘,芸司遙買了一把,撐著去了咖啡店。
謝婉枝和尋常豪門千金不同。
她留了極短的發,眉眼鋒利又豔,身高足有一米七五,垂眸喝咖啡的模樣像極了她哥。
「你視力恢復了?」
「是。」
謝婉枝點頭,沒再多問。
芸司遙在她對面坐下,不動聲色道:「你回國了怎麼不去看看你哥?」
謝婉枝本來在喝咖啡,動作忽然頓住,用一種怪異的視線看向她。
「有什麼看的必要嗎?」
芸司遙平靜道:「他是你哥。」
「我倒寧願他不是。」
謝婉枝放下咖啡杯。
「如你所見,我們全家都不喜歡他。」
「為什麼?」
謝婉枝對她露出笑容,「嫂子,你不是也討厭他麼?」
她從包裡拿出一沓資料。
「這麼多份人身意外保險,受益人可是你。」
謝婉枝:「你也盼著他死,對不對?」
芸司遙低頭掃了一眼,不疾不徐道:「可他沒有死。」
「他死了。」
謝婉枝抬高聲音打斷她,「我哥死了,死在櫨松大橋,死在相撞的車上——」
芸司遙皺眉:「婉枝。」
謝婉枝抓住她的手腕,豔麗美甲撓在她皮膚上。
「嫂子,我早就知道他會死了,我爸媽也知道,甚至還找了算命的大師,每個人都說……每個人都說他會死在6月6號!不會有錯的!我哥從小就是個怪胎,是個毫無同理心的瘋子……你知道他幹過什麼事嗎?!」
她表情微微扭曲。
「他居然自焚!還差點把我們全家都燒死!他那時候才八歲,什麼都做得出來!」
芸司遙眉心一跳。
「這和你確定他會死在6月6號並無關聯。」
「怎麼沒關聯?他不是出了車禍嗎?」謝婉枝閉上眼,忽然笑起來,帶著濃濃的惡意,「我們提前準備喪葬品,不都是為了他好麼?」
芸司遙看著她。
就因為所謂的「大師」幾句話,就斷定謝衍之會死,連喪葬品都準備好了。
這家人確實瘋魔了。
「大師算過了,我哥會死在6號,不會出錯,」謝婉枝冷靜下來,道:「我們全家都等著那一天,所有喪葬品都是最好的,不會苦了他,也不會讓他喫虧。」
她用著近乎冷漠的口吻道:
「我哥在另一個世界,會更開心、快樂,他本來就不屬於這裡,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將他體面的,完整的送走。」
謝婉枝鬆開她,豔紅的脣微動。
「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嫂子,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芸司遙:「可他現在還沒死,謝衍之在病房裡躺著,主治醫師說他今天就能出院——」
至少在普通人看來,謝衍之並沒有死亡,只不過比別人怪了點,能跑能跳,甚至還有了體溫和心跳。
「怎麼可能?」
謝婉枝沉沉的笑了起來,斬釘截鐵道:
「他肯定死了。」
就在這時,沉寂已久的手機再次響起。
——【邱醫生】
是主治醫師的電話。
芸司遙看了眼手機。
謝婉枝道:「接吧。」
芸司遙便拿著手機走到一邊去接電話。
「邱醫生,您找我是……」
「芸小姐,」邱醫生聲音略顯沉重,「很抱歉通知您。」
「您的丈夫謝先生,在下午時分病情惡化,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進行搶救,但還是沒能挽回謝先生的生命……」
「實在抱歉,您請節哀。」
「……」
芸司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回醫院的。
她看著擔架車被推出來。
車上的人蓋著白布,露出來的半張臉慘白如紙,能隱隱看到皮下泛著的青灰脈絡,透著說不出的森冷與陰氣。
他就那樣悄無聲息躺在擔架上,一動不動。
芸司遙呼吸凝滯住。
她上前幾步,正想掀開白布看看,突然,一陣寒意自腳底升起,順著脊柱直竄頭頂。
芸司遙下意識打了個寒顫,脖頸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一隻冰冷虛無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視線陡然陷入黑暗。
感官無限放大。
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溼冷的霧氣,幽幽地擦過耳畔。
讓人瞬間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別看,老婆。」
它含住了她溫熱的耳垂,濡溼黏膩的舌尖若有若無地掃過那片肌膚。
一股電流猛地躥遍全身,酥麻感從耳尖一路蔓延到指尖。
「……我在這裡【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16)
冰冷的口腔帶著潮溼死氣。
尖利的牙齒刺破皮肉,刺痛感傳來,明晰的吮吸聲響徹耳畔。
「謝衍之。」
芸司遙抓住了蒙在眼睛上的慘白鬼手,用著陳述的口吻,「是你……」
另一隻手緩緩摩擦在她脖頸,寸寸收緊。
「……不然還能是誰?」
呼吸被掠奪,芸司遙感受到了強烈的怨氣和殺意——
「老婆。」
陰風吹過,他的聲音低沉而冷漠。
「下來陪我好不好。」
芸司遙呼吸變得更加艱澀困難,脖頸上隱約顯出漆黑的五指印痕。
「下來陪我……」
情急之下,她顧不得其他,用盡全身力氣掙脫慘白鬼手,一下撲倒在擔架上,撞出巨大響聲!
「砰!」
「芸小姐!!」
護士被她的動作驚了一跳。
病房外,幾道嘈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是謝婉枝他們。
在他們出現的瞬間,芸司遙周身的溼冷鬼氣驟然散去!
護士心驚肉跳道:「芸小姐!您、您沒事吧?」
謝婉枝身後還跟了兩個人。
兩人約莫四十歲上下,其中一位美婦人皮膚保養的極好,一襲月白錦裙,容貌不見風霜。
是白晚棠,謝衍之的母親。
她身邊跟著自己的丈夫,謝庭英,男人輪廓分明的臉上帶著歲月沉澱的成熟與堅毅,神情不怒自威。
芸司遙黑髮凌亂,長睫低垂,突然伸手緊緊抱住了丈夫冰冷的屍體,低泣喚道:
「老公……」
陰溼寒氣微滯。
芸司遙將臉埋在丈夫的胸口,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哽咽道:「老公,你醒醒好不好,你怎麼能離開我,留下我們孤兒寡母獨活於世,老公……」
孤兒寡母?
匆匆趕來的謝家人愣在原地。
謝婉枝表情一變,不止是她,夫妻倆神色也齊齊定格,神情僵住。
芸司遙雙肩微微顫抖,細密的抽泣聲從胸腔中溢出。
「你怎麼能死呢?你怎麼可以丟下我呢?」
淚水順著白皙的臉頰滾落,砸在白色牀單上。
「我肚子裡……」芸司遙抬起蒼白的臉,視線望向虛無——謝衍之鬼魂出現的方向。
她微笑道:「我肚子裡……有你的孩子了啊。」
下一瞬。
隱匿在暗處的影子微微扭曲。
無形的森冷視線宛如鋒利的刀,牢牢定格在她平坦的腹部,似乎要將其剖開,探個究竟。
謝衍之「死」了,不能開口說話。
芸司遙正是因為這一點,才將謊話說的肆無忌憚。
他想拉著她一起死,可她偏不。
謝家能這麼大張旗鼓給他搞喪葬品,詛咒他死,卻不怕被報復……證明他們身上肯定有能制衡厲鬼的東西。
謝氏人丁稀薄,如果有了孩子,謝家夫婦怎麼可能坐視她死在謝衍之手裡。
至少在孩子「生」出來之前,不會。
白晚棠和丈夫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驚疑。
孩子?
她有孩子了?
謝婉枝道:「怎麼可能,我哥和她根本沒有感情……」
她目光落在芸司遙儂麗靡豔的臉頰。
幾縷碎發黏在因哭泣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宛如展櫃裡的玉器,美得驚心動魄。
謝婉枝止了聲。
她這個便宜嫂子確實生得漂亮極了,就連她一個女人都忍不住多看幾眼,更別說其他人。
沒感情也不代表一輩子不會上/牀。
白晚棠也想到了這一點,神情變得猶疑不定。
她真的懷孕了?
這可是在醫院,胡謅懷孕立馬就能查出來。
芸司遙情真意切地輕撫著還未顯懷的小腹,淚水再次模糊了雙眼,矯揉造作道:「寶寶,你爸爸他……再也不能陪著我們了,以後媽媽只有你了……」
謝婉枝渾身汗毛都炸開豎起來了。
她還是第一次領略自己嫂子這麼「嬌妻」的一面。
白布揭開。
謝衍之閉著眼,面容青紫,挺直的鼻樑下,薄脣褪去了血色,呈現出淡淡的青灰。
面容和往日一樣英俊溫和,處處透著說不出的違和與割裂。
芸司遙顫抖著伸出雙手,輕輕捧起丈夫的臉,像是生怕驚擾了他似的。
「我愛你,老公。」她深情道。
謝家人都被這一幕給震到了,一時間誰也說不出話,神色各異。
「芸小姐……」
芸司遙轉過頭。
醫生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死亡證明,勸慰道:「我們對您家人的離世感到非常難過,不過您也要多保重自己的身體。」
護士將白布重新蓋上,攙扶她站起來。
「為了您……肚子裡的孩子,還有您自己的身子,謝先生肯定也不希望您過度傷神,節哀吧。」
芸司遙聲音哽咽,「我明白。」
謝衍之想要她好好活著?
陪葬還差不多。
她抹了抹眼淚,這才注意到那幾位謝家人似的,轉過頭,聲線顫抖,「伯父伯母,你們也來了……」
白晚棠先反應過來,她理了理鬢邊的發,露出笑,「哎,對。」
來的路上謝婉枝已經跟她說過芸司遙眼盲治好的事,她便不再多問,視線落在芸司遙的腹部。
「你剛說你有個孩子……」
「沒錯伯母,」芸司遙摸著肚子,深情溫柔,「我和衍之,確實有個孩子。」
謝庭英向後使了個眼色,身後跟著的人立馬上前道:「芸小姐,我看您臉色有些差,正好我對醫理略知一二……」
「不如我幫你把把脈,看看身體狀況如何?」
芸司遙在系統商店兌換了假孕的藥喫下,於是並不推辭,將手伸過去,「好。」
本以為這種雞肋的玩意一輩子用不上,沒想到還真能派上用場。
系統雖然聯繫不上,但商店卻還能照常使用,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男人把了一下脈,很快便回過頭,衝謝庭英微乎其微的點點頭。
這下謝家人不信也得信了。
他們最重視子嗣,偏偏生了個兒子是個怪胎,只好忍痛放棄,如今兒媳婦卻懷上孕……
白晚棠臉頰閃過一絲喜色,迅速壓下,對她道:「司遙啊,你身子骨弱,可千萬別驚著出,什麼意外就不好了。」
「衍之的死我們也很難過,可接下來的日子不還得活人來過嗎?」她拍了拍芸司遙的肩膀。
「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養好身體,保護好你和衍之的孩子,他泉下有知肯定也不希望你為他難過,知道了嗎?」
「好的伯母,」芸司遙睫毛溼潤,脆弱地點了點頭,「只不過……」
她溼漉漉的眼眸看向白晚棠,抬手撫摸在自己被惡鬼吻咬過,流血破皮的耳垂。
「剛剛我見到老公的鬼魂了。」
白晚棠倏地瞪大眼睛,「什麼?」
芸司遙沉浸在哀痛的情緒中,手撫弄過的耳垂泛著瀲灩的紅,上面的血跡並未乾涸。
她緩緩道:「老公說他想我了,想讓我下去陪他……」
「伯母,你說這是不是預兆啊?」她衝謝母露出天真的笑,「老公想我了,他很想見我,所以死後也偷偷來找我……」
謝家三人脊骨冒出冷意。
白晚棠道:「他剛剛……來找你了?」
芸司遙笑著點頭,「是啊。」
「這就是老公咬的呢,」她一副嬌妻樣摸著耳垂,嗲嗲道:「他說他捨不得我,不想死後拋下我一個人,想帶我和孩子一起走——」
「不行!」
白晚棠揚聲打斷她。
芸司遙面露不解。
白晚棠意識到失態,理了理頭髮,勉強露出笑容。
「人死之後怎麼能回來?司遙,你就是憂思過重,出現幻覺了,可別一時想不開做了什麼傻事。」
她從手提包裡掏了掏,拿出一串硃砂手串。
「這是我在廟裡求來的,可以闢邪養神,伯母送給你,你可要好好戴著,千萬別摘下來……」
芸司遙看著面前的手串。
一共有十八顆,顏色鮮豔,呈現出濃鬱的紅色。
白晚棠將手串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芸司遙彎了彎眼睛,微笑道:「好的伯母。」
她語調輕緩,道:「……我會好好戴著,一定不摘下來。」
謝衍之的直系親屬都在這,關於屍體後續的處理事宜,醫院也全權交給了他們。
芸司遙樂得清閒。
謝家夫婦對她熱情得過了頭,紛紛表示醫院不需要她了,讓她回去好好休息,千萬別傷了身子。
芸司遙告別謝家人,回了自己家裡。
新房處處都是謝衍之的痕跡。
芸司遙將他的東西全都整理出來,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手串。
砂紅的珠串襯得她手腕更加纖弱白皙。
今天這一晚上,謝衍之都沒有出現過……
芸司遙收回視線,面無表情的想,是這硃砂手串的功勞嗎?
她摸了摸珠子,起身去浴室洗澡。
脫完衣服,卻在手腕上犯了難。
這玩意防不防水?
芸司遙猶豫了一下。
沾水了會影響功效嗎?
猶豫再三,芸司遙拿了個保鮮袋給它裝進去,並放在自己伸手就能觸碰到的位置。
一旦有什麼情況,她能第一時間抓住並且戴上。
氤氳的熱氣瀰漫在浴室內。
浴室內的鏡子蒙上了一層霧氣,將芸司遙的身影映襯得影影綽綽。
突然。
鏡面邊緣緩緩浮現一隻蒼白的手,手指細長且扭曲,指甲尖銳可怖,彷彿要刺破空氣。
芸司遙擦乾淨身體,換好衣服,正準備從浴室出來,一隻斷手,輕輕抵在了她的小腹……
她低下頭。
堅硬銳利的長甲輕輕遊離在小腹,並且緩慢攀升。
最終,停住。
森森鬼氣在耳邊縈繞,陰冷的霧將她包裹,縛住,他低笑一聲,問:「懷了我的孩子?」
芸司遙迅速拿起一邊放置的硃砂手串!
謝衍之按住她的腹部,將人輕輕抵在浴室溼熱的牆壁上,饒有興致道:「我怎麼不知道……你和我上過牀【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17)
芸司遙抓住他抵在腹部的手,用力掰開。
骨骼發出咔咔的駭人響聲。
硃砂手串越來越燙,幾乎要將她皮膚燒紅。
「老公……」
芸司遙頭髮溼漉漉的往下滴著水,水珠順著她儂麗眉眼滾過,落在她上揚脣角。
「我愛你啊。」
她曲起一條腿,狠狠踹在面前的虛無鬼影身上!
「嘭!」
膝蓋彷彿砸在了一塊兒鋼板。
面前的幻覺消散,卻在剎那出現在芸司遙的身後。
冰冷陰溼氣息加重。
他彎下腰,戲謔地舔了一下妻子的耳垂。
「老婆……你對我真狠。」
芸司遙長發凌亂,耳尖敏感得一顫。
小腹又被捂住。
「你不是愛我嗎?」謝衍之將她摟緊,擁抱在懷中,音調緩慢,「連愛我都是謊話嗎?」
芸司遙仰著頭,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頸。
「你已經死了,老公。」
他暗示性的摸了摸那片肌膚,「對,我是死了。」
「不過死人……也可以讓你懷上孩子的。」
謝衍之掌心下壓,切實的感受著她腹部的柔軟溫熱。
「不用騙人。」他漆黑的眸子宛如深不見底的潭水,「我能讓你懷上……坐實你拙劣的謊言。」
芸司遙衝他露出笑容,豔麗又勾人,「是麼老公……」
她的脖頸緩緩爬上一隻慘白的鬼手!
謝衍之鐵了心的要殺了她。
芸司遙脣角笑容擴大,「可你的母親,還不想讓我死啊——」
硃砂手串從一旁飛出,被她狠狠地壓在謝衍之身上。
「滋滋滋」
猶如熱油滴入水中,相觸的部分散發出刺鼻的腐朽焦糊味!周遭黑霧凝聚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變形。
芸司遙似笑非笑道:「你死之後,我會永遠愛你的,老公。」
摟抱住她的冰冷身軀像濃霧一般散去。
「你愛我?」
幽冷的聲音在狹小的浴室迴蕩。
「愛我為什麼不陪我一起死呢?」
謝衍之的影子一下出現在面前,一下出現在身後,「是因為你怕疼?」
聲音忽遠忽近,冤魂不散,響徹耳畔。
「我很快的,不會讓你疼的……」
「只要一下,一眨眼就可以了。」
芸司遙跑到浴室門口,目光落在門把手上——把手居然是反的!
陰冷的氣息忽然逼近,謝衍之蒼白俊美的臉忽然貼近,問她:「為什麼要跑?」
芸司遙握住門把手,卻死活拉不開,她低聲道:「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謝衍之笑意盈盈,宛如生前。
「你很喜歡孩子嗎?用這種藉口……」
謝衍之彷彿在逗弄一個稀罕物,時不時觸碰她的下腹。
「我不喜歡孩子,但你如果想要,我不介意留下它。」
芸司遙被他從地上抱起。
浴室門「咔噠」一聲打開,視線翻轉變化,她被扔在了柔軟厚重的牀褥上。
謝衍之的臉頰扭曲,虛偽的笑面之下,是濃重的陰惡怨氣。
芸司遙將壓在她身上的鬼重重踹下去,冷笑道:「你不是對我不感興趣嗎?」
謝衍之舔了舔殷紅的脣,鬼氣森森道:「如果是生前,我確實不愛你。」
他尖銳指尖挑動芸司遙腰間浴袍系帶。
「不過吞噬了那人的記憶後……」
謝衍之優雅的挑起她的長髮,繞在指尖,露出溫柔笑意。
「我對你很感興趣了。」
漆黑的目光如滾燙的烙鐵,肆意地在她身上遊走,帶著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和我一起死吧,老婆【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18)
死?
芸司遙抓住正解著浴袍系帶的慘白鬼手。
「可我還不想死呢。」
相接的皮膚上,一股熱意瞬間炸開,燙得謝衍之掌心一顫,觸電般想縮回去!
芸司遙咬斷了硃砂手串,鮮紅如血的珠子崩裂一牀。
她含了一顆在嘴中,伸長胳膊猛地將覆在身上的男人拉下!
謝衍之脊背彎曲,單手撐在她右側,漆黑的瞳仁倒映出她清麗的臉——
妻子柔軟纖細的胳膊摟在脖頸,身上的月鱗香伴著熱氣,無孔不入的鑽入他的靈魂。
吻落在了脣上。
隱約纏繞的陰氣銳減,隨之而來的是爆炸般的劇痛!
芸司遙吻著他,將那顆上了梵印,闢邪驅鬼的硃砂渡進了他的口中!
謝衍之聽到了燒焦的聲音,從口腔蔓延而出的劇烈痛楚讓他下頜繃緊。
她的豔麗宛如一把鋒利的刀刃,扎得他鮮血淋漓,瞳孔擴張沸騰又興奮。
痛到臉頰扭曲、身體畸形的厲鬼張開殷紅如血的脣,微笑著讚美了她。
「……你真漂亮。」
光怪陸離的幻景如五彩琉璃轟然崩碎,尖銳刺耳的「噼裡啪啦」聲震動耳膜。
厲鬼含著那顆硃砂,再次吻上了妻子的脣角。
「咔嚓——」
「老婆。」
幻境崩塌的瞬間,芸司遙耳邊傳來幽幽地輕嘆。
「我更愛你了。」
*
她自牀榻上甦醒,渾身是汗,浴袍鬆散的繫著,烏黑溼發貼在溼漉漉的臉龐。
窗外天光大亮。
芸司遙坐起身,渾身酸軟彷彿跑了好幾趟馬拉松,手腕上的硃砂黑了一顆,只剩下了17顆。
她臉色沉了沉,從牀上下來。
果然是幻境……
芸司遙身上的汗幾乎要打溼浴袍,她迅速衝了個澡,穿好衣服,看著客廳內收拾出來的遺物,一腳給踹散了!
相框砸在地上,鏡面碎裂。
照片上的謝衍之目視前方,溫和的笑容逐漸變得扭曲,陰沉沉的目光轉動,精準落在芸司遙身上!
芸司遙一腳踩在他的照片上,打電話叫了收廢品的過來,將這些東西當作垃圾賣乾淨。
看著人一車車搬空客廳,芸司遙目送著收廢品老闆遠去,笑眯眯的招招手,做作道:「老公~人家會想你的。」
「呼——」
窗簾無風自動,半透明的慘白鬼手,輕輕拂過她臉頰,一觸即散。
芸司遙轉身回到客廳,坐倒在沙發上。
奢侈品不好賣,她暫時還沒動。
看著銀行卡餘額多出來的幾千塊,芸司遙退出界面,突然想起被自己遺忘到角落的富二代「真老公」,回到微信聊天界面。
她點擊同意好友申請,信號卻一直在轉圈,最終顯示「添加失敗」。
芸司遙切換成流量又試了五六次。
還是「添加失敗。」
她輕輕挑眉,回到聊天界面,點進【變態壞壞老公】的主頁,點擊「刪除聯繫人」,這次彈出的提示是鮮紅的,彷彿被血侵染。
【刪除失敗】
再點。
【刪除失敗!】
芸司遙眨了下眼,又點了一次。
【刪除失敗!!】
特別關心的彈窗跳出來,居然也是紅色的。
【變態壞壞老公】:老婆,你有了我還不夠,還想加誰?
芸司遙繼續點著刪除。
【刪除失敗!!!】
【變態壞壞老公】:你如果想要兩個老公,我也能做你的網絡老公呢。
芸司遙眯了眯眼,看清彈出來的鮮紅文字。
【變態壞壞老公】:同時談兩個老公,一點都不、過、分。
她點進聊天框,心裡嗤笑了一聲。
【老公的小嬌寶】:那老公怎麼不讓我加好友呀?(哭哭.JPG)
【變態壞壞老公】:老婆不是有兩個老公了麼?
哪來的兩個?
一個現實鬼版的謝衍之,一個網絡版的謝衍之?
這也能算兩個?
【變態壞壞老公】:你難道忘了我們昨晚的甜蜜了嗎?
【變態壞壞老公】:那晚,你摟著我的脖子,主動吻我的脣,還說想懷上我的孩子……
芸司遙額角直跳,打字回道:
【老公的小嬌寶】:老公~你是指在我身上疼的死去活來的「甜蜜」嗎~
【變態壞壞老公】:是呢。
【變態壞壞老公】:老婆真調皮。
一股惡寒從腳底直衝腦門,芸司遙頭皮瞬間發麻。
謝衍之腦子還沒修復好嗎?
她將手機熄屏,不再去看。
白晚棠和她約在了餐廳喫飯,芸司遙早到了十分鐘,發現她已經等在那了。
芸司遙禮貌性的打了聲招呼。
「伯母。」
白晚棠打扮的雍容華貴極了,長捲髮披在肩頭,耳垂上墜著珍珠,臉頰不見絲毫贅肉,輪廓線條利落又柔美。
「快坐吧。」
芸司遙在她對面坐下。
白晚棠視線落在她的手腕上,突然定住。
「這珠子……」
芸司遙並未避著她,手指輕輕摩擦著全然變黑的那顆珠子,「您是說這個嗎?」
她略微有些歉意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覺睡醒就變色了,實在是抱歉。」
白晚棠一驚,「一覺睡醒就變色了?」
芸司遙點點頭,「對。」
她眼中閃爍著星光,又迅速低下頭去,兩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可能是因為我……我又夢到他了。」
「……」
白晚棠表情很明顯震了震。
「夢到什麼?他?我……我兒子?」
芸司遙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帶著難以掩飾的羞澀。
「是的。」
白晚棠表情有些恍惚。
自己兒子生前什麼性子她心裡清楚得很,面上溫和內斂,實際最是冷漠疏離。
他怎麼可能……
芸司遙道:「在夢裡,他摸著我的肚子,說期待我和他的孩子——」說我是騙子。
「還抱著我怎麼都不鬆手,說盡甜言蜜語,想要我去找他——」還想殺她。
「我們度過了一個非常愉快的夜晚——」愛得死去活來,「痛」徹心扉。
白晚棠張了張嘴,眸中震驚幾乎掩飾不住。
芸司遙將視線轉向她,「伯母,我也很想他。」
白晚棠瞬間醒神,她拉住芸司遙冰涼的手,道:「司遙,我兒子已經死了,你再想也不能沉溺其中,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芸司遙垂下頭,低聲道:「我知道。」
謝衍之死的不能再死了。
「逝者已矣,人要往前看。」
白晚棠拍了拍她的手背,「夢都是假的,你可千萬別聽信了去。」
「嗯。」
白晚棠又勸了幾句,視線落在她的小腹,輕嘆一聲。
「我已將衍之的屍體送往笠陽鎮,準備回老家再給衍之辦喪事,好歹也是落葉歸根。」
她攪了攪杯子裡的咖啡,「司遙啊,你就當送他最後一程,讓他風風光光不留遺憾地走。以後咱們還得過好自己的日子,你說是不是?」
芸司遙點頭。
「你能想開就好,」白晚棠鬆了口氣,道:「近段時間有沒有空?伯母順便也把你的票買了,咱們一起回去。」
她能有什麼事?
之前裝盲人的時候原身就天天在家。懶得找工作,便在網上騙騙錢,聊聊天,大把的時間。
芸司遙微笑道:「有空的,麻煩阿姨了。」
「哎,不麻煩不麻煩。」
告別白晚棠,芸司遙走出餐廳,看著前一秒還晴朗無雲的天空迅速被烏雲籠罩。
謝衍之死了……
或者說,他拋棄了肉身,徹底化為厲鬼。
屍體會逐漸腐爛,但鬼魂不會。
芸司遙緩緩撫上自己微腫的脣,漫不經心的想,如果大家都以為他是昨天「死」的,那頭七算的哪天?
謝家人應該會按照車禍來計算。
也就是說,離頭七,只差三天了。
謝衍之的力量會一天比一天強,殺意怨氣也會更重。
芸司遙往家裡走著,路過一處玻璃展櫃,她在反光的鏡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也包括身後的鬼影……
心口突地一跳,她迅速回過頭!
身後什麼人也沒有,更別說影子了……
可櫥窗倒影——
芸司遙再次看向櫥窗反光的鏡面。
冰冷無形的手拂過她的長髮。
男人飄在半空中,纖長如鴉羽的睫毛垂下,瞳孔逐漸被濃墨似的黑佔據,變得空洞,陰森。
他聲音愉悅。
「老婆。」
一陣陰寒的風呼嘯而過,吹得芸司遙脖頸發涼,髮絲肆意飛舞。
只有在鏡面的倒影中才能看到它!
芸司遙後退一步躲避了他的觸碰,對著虛無道:「你一直在跟著我?」
「是啊。」
厲鬼彎下腰,視線與她齊平,露出森白的牙,「編排我開心嗎?」
櫥窗的倒影中,厲鬼眉眼微彎,溼冷的氣息迎面襲來。
「我們確實度過了一個非常愉快的夜晚。」
他刻意加重了「愉快」這兩個字。
猩紅的口腔張開,裡面的舌頭和內裡的皮肉像是被烙鐵灼燒過,留下駭人的黑紅疤痕。
「老婆吻得我很爽【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19)
芸司遙輕輕伸出手,只觸碰到了冰冷的空氣。
摸不到,看不到。
它只存在於鏡面,怎麼也甩不掉,死死糾纏著她。
芸司遙說:「還可以更爽的。」
厲鬼面容模糊不清,卻在聽到這話時笑起來了,殷紅薄脣染血似的詭異。
「那我拭目以待。」
陰氣逐漸散去,陽光穿過淡薄雲層,像絲縷金線,輕柔地灑在她瑩白的臉頰。
*
笠陽鎮比較偏僻,位於山腳下。
下飛機之後,又得轉坐大巴車,晃晃悠悠的前進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到了。
謝庭英一家算是當地的有名的富戶,在族裡地位很高,輩分也很大。
主支一脈人丁稀薄,旁支卻很枝繁葉茂。
芸司遙踏進靈堂,發現前來弔唁的人不少。
大部分都是些鎮裡的人,穿著黑衣黑褲,沉默而莊重。
金色楠木的棺材靜靜置於靈堂中央,棺身色澤呈現出一種獨特的金黃,並未蓋起棺蓋,靠近時能隱約感覺到刺骨涼意。
入口處,兩盞慘白的長明燈搖曳不定。
棺材正中的小桌上,擺著一張黑白遺照,地上放著蒲團。
謝婉枝穿著黑色長裙,面容素淡,頭上還戴了白色的孝巾。
「嫂嫂,」她拿手帕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珠,「去祭拜祭拜我哥吧。」
從芸司遙踏入靈堂開始,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似有若無的望向了她。
這種眼神非常奇怪,像是在看某種稀罕物,從頭到腳的打量。
最終落在她的腹部。
芸司遙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然後道:「好。」
她跪在蒲團上。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聞到了淡淡的香味,很膩,像是從棺木中的屍體上散發出來的。
前一個祭拜完畢的是白晚棠。
她比謝婉枝真誠多了,滿臉淚痕,聲音哽咽,「快跪吧,衍之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你和你肚子裡的寶寶,平安順遂的。」
祭拜一般要磕三個頭。
芸司遙先是看了一眼遺像。
相片上,丈夫面容溫俊儒雅,眼神很淡,直視著鏡頭,幾乎沒怎麼露出笑,但卻看上去很親和。
靈堂內安靜的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看著她。
芸司遙面不改色的拜了三次,再次直起身時,面前的黑白遺像——變了!
幾近平直的嘴角向上彎曲,瞳仁幾乎被全黑所替代!渙散的視線聚焦在她臉頰,他咧嘴笑著,模樣詭譎陰森……
其他人表情毫無變化,甚至是無動於衷。
芸司遙收回視線,再眨眼時,遺像已經恢復了正常。
……又在嚇人。
芸司遙眯了眯眼,看向桌案中間放置著香爐,縷縷青煙從爐中升起,帶著淡淡的檀香味。
她都想把謝衍之的香給折了。
弔唁的鎮民一個個祭拜過去,外面天色也不早了。
白晚棠走過來道:「這宅子是我們以前住的,空房間很多,但還沒來得及收拾,你就先住衍之的臥室吧。」
芸司遙被她領著去了一邊的房間。
沒錯,就是另一邊,和靈堂只隔了一牆的房間,就是謝衍之的臥室。
白晚棠道:「房間很大,你行李隨便放在哪裡都行,我住西邊,有需要你可以來找我。」
「好的伯母。」
她交代完一些事就走了。
芸司遙摸著手腕上的硃砂手串,剛想搬行李進來,就看到不遠處一個小孩,鬼鬼祟祟的摸著她的行李箱。
「做什麼?」
她聲音不高,卻嚇得那小孩一個激靈。
那小孩臉頰紅撲撲,扎著羊角辮,扣著手指頭,「我沒偷東西……就是好奇……」
芸司遙見她穿的不差,便蹲下來,問:「好奇什麼?」
小孩見她並不為難自己,圓圓的眼睛微亮。
「我很少見外鄉人……」小女孩拉住她的袖子,聲音天真無邪,「姐姐你長得好漂亮,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
芸司遙輕挑眉,沒被她糊弄過去,「所以呢,你剛剛在做什麼?」
小女孩支支吾吾了一陣。
「我真的只是好奇……」
芸司遙看著她,小女孩捂著嘴巴猶豫了一會兒,悶悶的聲音從指縫中洩出。
「我們謝家村有規矩的,主支一脈,謝哥哥死了之後,作為他的妻子也要跟著陪葬……」
小女孩直勾勾地看著她,有好奇,也有疑問。
「漂亮姐姐,你為什麼還活著啊【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20)
帷帳在微風中晃動。
芸司遙這才明白,為什麼弔唁的鎮民會用那種眼神看著自己。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這個「規矩」,對自己還活著感到驚疑。
小女孩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嘴巴捂得更緊,「阿爹不讓我到處說,姐姐你可千萬別說是我說的。」
芸司遙摸了摸她的頭,找了塊糖給她,「行,不跟你阿爹說。」
「嗯!」
小女孩接過她手裡糖,高高興興的走了。
看來懷孕這個藉口找對了。
謝家人肯定知道謝衍之鬼魂的存在,不然不會有硃砂手串這種闢邪的東西,還有陪葬——
法治社會,謝家人難不成真想殺了她?
芸司遙彎下腰,搬著行李進了房間。
謝衍之的臥室非常大,各種設施一應俱全。高級定製的四柱實木大牀,牀柱雕琢繁複花紋,透著低調奢華。
芸司遙洗了澡,換上睡衣。
牆壁上貼著丈夫從小到大得的一些獎狀,櫥櫃裡還有數不清的獎盃,隨意的堆疊在一起。
謝衍之確實是個很優秀的人,不管是上學時期,還是工作創業之後。
尋常人家要有個這麼出息的孩子,家裡人恨不得天天將他掛在嘴邊炫耀,可謝家人格外不同。
他們對謝衍之的態度甚至可以稱得上「討厭」,無形中又夾雜著又懼又怕……
這是為什麼?
屋樑上的招魂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芸司遙留了一盞小燈,躺進鬆軟清香的被窩。
從明天開始,她就要負責給謝衍之守靈。
今晚如果不能早點入睡,明天恐怕會更沒精力。
一聲鐘鳴「嗡——」響動。
十二點了。
靈堂內,香無火自燃,檀香順著緊閉的房門溢進來。
聞著這股香味,芸司遙的眼皮越來越重。
意識遁進黑暗中時,她久違地做了個夢,一個完全被主導,彷彿在觀看一場電影的夢。
長明燈搖曳。
十二點的鐘聲響起,數以百計的瘦長鬼影湧入了靈堂。
很快,靈堂內便響起了輕聲的啜泣、交談聲。
「好疼啊……」
「我還年輕……我還不想死……」
牆上正中央掛著巨大的黑白遺像。
相片上,謝衍之微微笑著,目光落在跟著鬼影走進靈堂的芸司遙身上。
濃白的霧氣瀰漫在整個謝宅。
芸司遙發現自己並不能控制住身體,她就像被鎖在了這幅軀殼,只能看到眼前發生的一切,不能動,不能說話。
「嗚嗚嗚……」
靈堂內擠著密密麻麻的影子,窸窸窣窣的說話聲響起。
「我死的好慘啊……」
「好痛啊……」
「嗚嗚嗚嗚……」
薄霧瀰漫的宅院內,四個紙人抬著一頂紅色轎子,其上墜著的紅色流蘇左搖右晃。
「砰」
紅轎子落了地。
紙人鮮紅的丹脣開開合合,轉身對著緊閉的矯簾「嘻嘻」笑道:「新郎啊新郎,誰是你的新娘?」
一隻瘦長慘白的手挑起花橋的簾子。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唯獨脣畔似是被血液舔舐過的昳紅。
所有鬼影的視線都望了過來。
男人骨節分明的手遙遙一指,精準的落在一個人身上。
「她。」
芸司遙看著指向自己的手,心口突地一跳。
不會吧……
紙人們漆黑的眼珠開始瘋狂轉動,它們邁動紙做的腿,眨眼的功夫就逼近了芸司遙面前!鮮紅的丹脣咧開,問她:
「新娘啊新娘,誰是你的新郎?」
模糊不清的臉齊齊轉向她。
芸司遙看到自己的手抬了起來,無形的傀儡線牽動著她,指向轎子裡穿著婚服的男鬼。
「他。」她聽到自己這麼說。
紙人們高興地撒起冥幣,漫天冥幣飛舞,靈堂內的鬼躁動起來。
「錢啊!」
「好多錢!」
「哇!」
轎子內傳來一聲低笑,簾子被徹底掀開。
入目是一件赤紅色的蟒紋婚服,仍舊看不清面容,身材卻極為高大。
他手裡提著一盞紅色的燈籠,所過之處,人影紛紛恭敬的讓開了一條道。
「謝家大少爺的婚事啊?」
「不然呢?誰家能這麼大方。」
「一下撒了這麼多錢,我看著都肉痛……」
勁瘦有力的腿邁進門檻,穩穩落住,靈堂內嘈雜的說話聲便停住了。
……它們怕他。
男鬼走到芸司遙面前,腦袋歪了歪,慘白的臉上露出駭人的笑意。
「老婆,我是你的第幾個老公?」
心臟彷彿要衝破胸膛,「砰砰」直跳。
謝衍之……
是謝衍之!
芸司遙說不了話,只能看著他。
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燈籠柄,緩緩放在了芸司遙手中。
一瞬間,燈籠變成了沉甸甸的金元寶。
他說:「聘禮。」
長明燈爆燃,火焰躥高了好幾釐米!
數百鬼影注視著男人,身形向後退去,縮在角落,驚叫聲壓抑在喉間。
「那是新娘嗎?」
「肯定是了,謝少爺將燈籠給她了。」
「燈籠贈予他人可是能變換成任何她想要的東西,怎麼變成金元寶了?多浪費……」
「她很喜歡錢嗎?」
「嘻嘻……我也喜歡……」
「沒想到謝少爺看上的人也這麼俗,生前肯定是個財迷吧?哈哈哈……」
芸司遙將話全都聽完了:「…………」
「呼——」
陰風撩過男人紅色的衣擺。
他隨意地一眼,便叫數百冤鬼便止了聲。
「……該進婚房了。」
紙人們笑起來,又開始撒起了冥幣。
「恭喜連理~天長地久~」
芸司遙面前場景一換,變成了一間寬敞的臥室,是謝衍之的臥室。
此時,裡面的裝潢大變模樣。
牆上的獎狀換成了數不清的「囍」字。牀紗也被替換成了鮮豔的淺紅,觸目驚心的豔色。
牀頭亮著一盞暖燈。
芸司遙記得這是自己睡前開著的燈,光線卻變成了詭異的幽藍色。
牀上還躺著人。
那是「熟睡」著的她。
芸司遙像個旁觀者站在原地,看著一隻慘白的鬼手伸出。
手背皮膚極薄,青紫血管分明。
他指尖輕挑,紗幔便被解下。
薄紗晃動,將牀榻之上的景色遮蓋。
謝衍之……
芸司遙身體輕顫,咬牙切齒的看著紗帳。
你他媽幹什麼!
......**
「老婆……」
牀幔被撩起。
厲鬼露出汗溼的額頭,精壯有力的脊背彷彿蘊藏無限爆發力。
他懷裡抱著一個女人。
「芸司遙」烏髮凌亂,鬢邊溼漉,濃密纖長的睫毛輕輕抖著,彷彿陷入了夢魘。
厲鬼毫不費力的單臂摟著她的腰,大掌縮緊,將睡袍勒得滿是褶皺。
長而尖銳的指甲挑起她潮溼的髮絲,放於鼻尖輕輕嗅聞,表情沉醉入迷。
「……」
男人緩慢的撩起眼皮,漆黑森冷的視線直直地看向站在一邊的她。
二人視線相對——
厲鬼勾起脣角,輕輕吻在她的發上。
面紅耳赤的氛圍下。
她想扭過頭不再去看,視線卻被強行定在了他身上,挪不走,也移不開。
厲鬼用著疏懶又勾人的嗓音,視線穿透薄紗,望進她眸底,喚她,「芸司遙……」
曖昧又繾綣,陰森詭譎。
「你甩不掉我的。」
那聲音尖銳又刺骨,直直鑽入心底,讓人寒毛直豎,脊背發涼!
芸司遙腳下一空。
眼前瞬間變得一片漆黑,失重感如排山倒海般襲來!
「啊——」
她猛地睜開眼,宛如脫了水的魚似的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手腳仍因酥麻微微顫抖,心臟還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冷汗早已溼透了睡袍。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幻境鬼壓牀了,這是讓他搞了一場chun/夢!
「謝衍之……」
眼前還是一片漆黑,芸司遙奪得了身體掌控權,忍不住破口大罵。
「你個神經病!」
她伸出手,摸到了光滑細膩的木板。
這不是臥室。
這是哪兒??
芸司遙又往兩邊摸了摸,四周空間狹小逼仄,溫度也很冷。
她似乎……正處在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裡……?
心中隱隱泛起不祥的預感。
芸司遙往旁邊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副冰冷堅硬的身體!
這是……謝衍之的棺材?!
芸司遙咬牙切齒:「老公,你夠狠。」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腳踹在他腿上,將那具冰冷的屍體踹開了點。
「嘭!」
謝衍之的腿砸在了一邊,發出沉悶響聲。
芸司遙後背緊緊貼著棺壁,用力推著上面的棺材蓋,「有人嗎?!」
棺蓋沉重,上面彷彿被釘死,無法撼動。
外頭毫無動靜。
隨著時間推移,棺材內部的氧氣越來越少,靠近丈夫軀體的那邊胳膊冒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芸司遙感覺到身邊有東西在動。
她閉上眼,用腳頂著棺蓋,低聲道:「老公,我勸你還是不要詐屍的好。」
陰風拂過耳畔,幽冷的聲音像是從她大腦中響起。
「為什麼?」
芸司遙撐起身子,一把掐住謝衍之的脖子。
「因為我會忍不住想掐死你。」
----作者有話說----
本章已全方面大改,無任何不良導向,如果行文不連貫流暢,可以轉戰真人有聲書版本,會自然一【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21)
黑暗中。
芸司遙手心的肌膚滑膩冰冷。
男人仍舊閉著眼,胸腔卻緩慢震動起來,像是在……笑。
「我本來就死了啊。」
這次的聲音並不是在腦海中響起。
謝衍之睜開毫無眼白的眼睛,薄冷的脣微張,陰涔涔道:「被你——」
「殺死了啊。」
芸司遙手指用力掐著他的脖子,手腕的硃砂死死按進他的脖頸。
熾熱感瞬間襲來,皮肉滋滋得冒著燒焦的味道。
謝衍之悶哼一聲,下頜線條緊繃到極致。
「呃……」
劇痛之下,他卻笑得愈發深情。
眼睛死死盯著她,燒爛的舌尖在口腔動了動。
「老婆,我疼。」
棺材裡的空間屬實不夠寬敞,兩人身體貼著身體,一個溫熱一個冰冷。
芸司遙微笑道:「老公,我也不想這麼對你的。」
「人家很怕鬼呢,也不想去死。」
謝衍之扯著脣角,被她掐著脖子也絲毫不為所動。
「……可我死了。」
他的怨氣開始擴大,抬手按住她纖細的後脖頸,粗糙的指腹在上面輕輕摩擦。
「你不是愛我嗎?」
後頸被那隻手冰得一縮。
謝衍之捏著她的脖頸,逼問道:「我死了你為什麼不願意陪我呢?」
「瞧你說的,」芸司遙低下頭,「你上大街問問,有幾個願意為了男人死的。」
謝衍之又回到了那句話,幽怨地道:「你不愛我。」
芸司遙:「我愛你,老公。」
「你說愛我的時候,心跳70次/每分鐘,平靜得有點過頭了,老婆。」
芸司遙鬆開他的脖子,摸了摸自己胸口,「是嗎,你怎麼看出來的?」
謝衍之低笑起來。
他壓住芸司遙後脖的手一用力,冰冷的脣貼上了她……
她像是含著一塊軟冰。
冰上坑坑窪窪,遍佈凹凸不平的疤。
芸司遙幾乎立刻就想起了那場夢。
(已刪減)
冷。
非常冷。
這是她大腦傳來的第一反應。
謝衍之鬆開她,舔了舔溼潤的脣,聲音離她很近,黏膩溼冷。
「現在,心跳很快。」
芸司遙呼吸猛地一滯。
「咚——!」
棺材外突然傳來一陣敲打聲,伴隨著白晚棠急急忙忙的驚呼,「棺材怎麼被完全蓋上了?!」
「我才剛過來,不是我蓋的啊?」
「還沒到完全蓋死的時候!來幾個人,先搬開些!」
幾個年輕些的男人立馬上前。
白晚棠突然想起什麼,問:「司遙呢?還沒找到她嗎?!」
「沒有,宅子裡都翻遍了也沒看到她……」
「你說她會不會……」
其中一人看向面前的金絲楠木棺材。
白晚棠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快快快!先把這個搬開些看看!」
幾人合力將棺材蓋搬下來。
看到裡面的情形時,圍在棺材邊的人齊齊震住。
芸司遙抱著一具冰冷的屍體,烏黑檀發散落在黃色鋪蓋上。
睫毛耷下,額頭被汗水打溼,精緻的面容透著潮紅,軟弱又無力的昏迷在屍體懷中。
詭譎又格外香/豔。
「她、她她……」其中一人看呆了眼,「不會是死了吧?」
白晚棠迅速探了一下她的鼻息。
「有呼吸,先把人帶出來!」
男人深吸一口氣,將芸司遙從棺材裡抱出來,懷裡的人身體溫熱,比想像中還要軟和輕。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他觸碰到芸司遙皮膚一瞬間,冷冰冰的屍體好像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漆黑的一雙眼,沒有眼白,陰冷森寒地窺伺著他【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22)
他打了個寒噤,再往下看時,謝衍之閉著眼睛,安靜地躺在棺材內,一動也不動。
人死了怎麼可能睜眼?
「哎!衍之脖子上是什麼?」
幾個男人圍在棺材邊,「好像是燒傷了,什麼東西燒的?」
白晚棠向內看了一眼,謝衍之青白的脖頸透出四五個形狀渾圓的燙疤。
「奇了怪了……」
「什麼東西能燙成這樣?」
「行了行了,先把棺材蓋上!」白晚棠迅速掃了一眼芸司遙手腕上的硃砂手串,提醒道:「今天的事誰也不許往外面說,咱們就當沒發生過。」
「那是當然。」
「您放心,我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抱著芸司遙的男人是謝家的旁支,名叫謝安培,平日裡老實巴交,一輩子都沒出過鎮子。
他將人小心翼翼放下時,心裡還有點不捨……
可惜了,長得這麼漂亮,最終還得去給死人陪葬。
「啪嗒」
有什麼東西從睡衣的口袋中掉出來,謝安培低頭一看。
是手機。
屏幕上有著細小的裂紋,「嗡」地一聲,亮起的手機跳出一條消息。
【變態壞壞老公】:老婆。
謝安培一驚。
老婆?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手機。
是老婆,他沒看錯。
【變態壞壞老公】:你和我偷/情,你老公不會介意吧?
謝安培大駭。
偷、偷情?!
這個「老公」是……
是她的出軌對象??
謝安培驚惶地抬起頭,發現牀上的人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睜著一雙漆黑分明的眼看著他。
「你……你醒了?」他連忙解釋,「我姓謝,叫謝培安,你剛剛躺在棺材裡,差點被悶死,是白姐讓我抱你過來的……」
芸司遙視線下移,落在他抓著的手機上。
謝安培結巴道:「這、這是剛剛不小心從你口袋裡掉出來的。」
他把手機還給她,芸司遙客套又疏離地說了一聲「謝謝」。
「……不用謝。」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內容,眸子半眯。
……謝衍之這是玩角色扮演上癮了?又犯病。
芸司遙抬起頭又看了看他。
謝安培站在一邊,跟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祕密似的,眼神時不時往她身上瞟。
明顯是誤會了。
芸司遙問他:「你在看什麼?」
謝安培立馬收回了視線,「哦哦沒、沒看什麼。」
她長得那麼漂亮,還年輕,如今又死了老公……耐不住寂寞出/軌實在是太正常了,也不知道誰這麼好命……
謝安培被自己的想法驚了一跳。
他可是謝家人,怎麼能覺得出/軌正常?身為衍之的妻子,她就應該為丈夫守身如玉,怎麼能出/軌別的男人呢?!
白晚棠從遠處走過來,看到她醒了,掛斷手裡的電話,「醒了?哎呀可急死我了……我剛打電話叫了醫生過來,你先躺著別動,等醫生過來看看。」
謝安培正猶豫著要不要說。
芸司遙極輕地掃了他一眼,謝培安被那一眼看得脊背發冷,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絲聲音。
白晚棠嗔怪道:「你說說你,怎麼跑棺材裡去了?」
芸司遙靠在牀邊,臉上被悶出來的緋紅未褪,道:「我在棺材裡嗎?」
她抖著脣,一副害怕的模樣,「我昨晚明明回房間睡的,伯母……我怎麼會在棺材裡?」
白晚棠看她害怕的模樣不似作偽,她揮揮手先讓謝安培出去了,自己坐在她牀邊,問:
「你跟伯母說說,是不是昨晚又做夢了?」
芸司遙點頭。
白晚棠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夢見了什麼?」
芸司遙臉色微微發紅,低著頭不肯說話。
白晚棠便明白了,她隱晦提醒道:「你現在還有孩子,就算是為了孩子,也得拒絕進入夢境,一切都得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芸司遙咬著下脣,慌亂的點頭。
拒絕?
謝衍之哪是能輕易放手的?
白晚棠低估了自己兒子的執著。
「這樣吧,」白晚棠道:「今晚你別守靈了,我和你伯父輪流來,頭七那晚你再過來,熬夜傷身,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養好胎兒。」
芸司遙:「那多不好,您和伯父也要休息……」
「也就兩天的事,我年紀大了,覺也睡得少,更何況衍之是我兒子,多操些心也是應該的。」
白晚棠去廚房端來了一碗黑糊糊的藥,放在牀頭,「這是我一早給你熬的養胎藥,你趕緊喝下去吧。」
芸司遙看了看那碗藥。
白晚棠催促道:「得趁熱喝,涼了影響藥效。」
芸司遙便拿起來,仰頭喝下。
藥很苦,像是中藥,又帶了點土腥味,胃裡翻湧不止。
白晚棠滿意的點點頭,正巧這時醫生也過來了,他提著藥箱,經指示給芸司遙把了把脈。
「她這兩天受了不少驚嚇,有沒有傷了身子?」白晚棠緊張問道。
「這脈象虛浮無力,氣血虧虛,」醫生探了探,繼續道道:「孕期本就需氣血滋養胎兒,可以喫些紅棗桂圓之類的補補氣血,不是什麼大事。」
「那就好那就好。」
送別醫生,白晚棠讓她在房間裡好好休息,自己換了身肅穆的黑裙,頭戴孝巾出去招待前來弔唁的鎮民。
芸司遙從牀上下來,直接衝去了洗手間,伸手去摳嗓子眼兒,鼻頭一酸,胃部往上反著,彎腰吐了出來。
喝進去的是黑色藥,吐出來的卻成了鮮紅的顏色,像濃稠的血……
芸司遙低頭看了看,按下衝水鍵,將其全部衝了下去。
她漱了一下口,直到口腔裡的異味消散乾淨心裡才稍微舒坦了些。
剛抬起頭,鏡面緩緩浮現了漆黑的影子。
芸司遙抬手,敲了敲鏡子,警告道:「老公,別動。」
黑影如潮水般消散。
芸司遙轉身,走出了洗手間。
靈堂內,謝婉枝見到她,招手叫了一聲。
「嫂嫂!」
她腳邊還站著一個小女孩,扎著羊角辮,臉頰圓圓的,正是那天偷摸她行李箱的那個。
「漂亮姐姐!」
小丫頭衝她招招手,「咱們今天要先去廟裡拜菩薩!」
謝婉枝拍了一下她的腦袋,「老實點。」
謝思思捂著腦袋,不甘心的撇撇嘴。
謝婉枝還是穿著一身黑,並未化妝,「媽說你這幾天都沒睡好,叫我帶你去鎮裡的廟拜拜。」
「廟?」
「我們謝家鎮供奉的菩薩,很靈驗的。」
芸司遙掃了一眼靈堂內來往弔唁的人。
謝婉枝道:「這裡有爸媽看著,你如果繼續做夢……」
她皺了下眉,似乎難以啟齒,含糊道:「繼續做夢,可能會影響身體。」
芸司遙也來了好奇,難不成這廟拜幾下還能讓謝衍之再也不來找她?
她微笑道:「好啊。」
「我也去我也去!」
謝思思高高舉起手。
「你?」謝婉枝看了看她,本來打算拒絕,不知想起了什麼,表情微動,鬆了口。
「那好吧。」
幾人上了車,大約開了一個小時,就到了目的地。
廟宇比想像中還要破敗,連牌匾都沒有。
謝婉枝道:「這廟要一個一個進去拜才靈驗,我先去吧。」
芸司遙還是第一次見這種說法,掃了一眼緊閉的大門,道:「好。」
謝婉枝進去了。
芸司遙低下頭,問謝思思,「你之前來過這裡嗎?」
謝思思搖頭,「沒有,阿爹不讓我來。」
「為什麼?這廟不是很靈驗嗎?」
「是很靈驗!我們村供奉冥羅像幾百年了!」
「那為什麼不讓你去?」
謝思思猶豫著說:「我也不知道,我阿爹說,求人許願是要付出代價的,我還太小了,沒必要去。」
芸司遙低聲喃喃,「付出代價……」
「吱呀——」
廟宇的門被人從外推開。
是謝婉枝,她臉色好像比之前白了一些,道:「嫂嫂,你進去吧。」
芸司遙不動聲色地往廟宇內看了看,一片漆黑,裡面很暗,看不清什麼。
自己肚子裡還有「孩子」,謝婉枝就算不喜歡她,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害她。
芸司遙想了一下,問她,「只要進去拜三下就好了嗎?」
「對。」謝婉枝道:「拜完之後就許身體康健,孩子平安出生的願望就行。」
「……」
芸司遙走到廟宇前,伸手推開大門。
一股陳舊腐爛的味道撲面而來。
她皺了下眉,除去這股味道,空氣中似乎還飄浮著淡淡異香,這種香味兒……
她好像在哪裡聞到過。
四周的牆壁上布滿了青苔和水漬,很久沒人打掃了似的。
既然是謝家人都在供奉的神明,為什麼這廟會這麼破敗?
廟宇的正中央,一座高大的佛像靜靜矗立著。
這佛像和平常慈悲善目的佛像截然不同。
它整體呈現出不祥的黑金色,面容猙獰,雙目圓睜,手執法器,嘴角咧起一個詭異的弧度,露出尖銳的獠牙。
像個邪神像。
芸司遙站在原地看了看,並不打算跪拜。
她掐算著時間,打算三分鐘後就出去。
供臺上的水果很新鮮,應該前不久才換過,可祭品都換了,為什麼不多打掃修繕一下?
芸司遙聞著廟宇的氣味,有些頭暈,捂了下鼻子。
就在她抬起手的瞬間,一陣陰風吹在了脖頸。
冥羅像的眼睛似乎閃爍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變得更大了【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23)
昏暗的廟宇內。
原本熄滅的酥油燈突然一盞盞亮了起來。宛如燎原星火,迅速擴散蔓延。
芸司遙被這火光刺到了雙眼,抬手捂住眼睛。
明明火光沖天,周身溫度卻降至冰點。
嘈雜的聲音由遠及近。
「你是怎麼死的?」
「上吊啊……」
「那你呢?」
「我是跳樓死的。」
「難怪……你全身都爛了……」
芸司遙再睜開眼時,發現眼前的場景已然天翻地覆。
數不清的白色人影朝著前面飄去,推動著她也跟著向前。
昨晚在謝衍之的靈堂,她見過類似的白影——
那都是死不瞑目,徘徊於世的冤魂。
數以萬計的魂魄推動著她,朝著盡頭處高聳入雲的宮殿飄去。
殿門上刻滿了扭曲掙扎的人臉浮雕,每一張面孔都痛苦哀嚎,發出無聲的求救。
「我不想死……」
「嗚嗚嗚……好痛啊……」
鬼影模糊的臉頰遍佈扭曲猙獰的神色。
這麼多死人,只有她一個生魂。
芸司遙默不作聲,被推著進了大殿,牌匾上還寫了三個大字,「冥羅殿」。
上聯寫道:「陽世作惡勿僥倖,陰司清算不容情。」下聯寫道:「生前善惡冥羅斷,死後功過地府判。」
地府……?
芸司遙看著對聯,心裡暗道,冥羅像她拜都沒拜,也能被拉進來?
大殿之上。
冥羅王一身玄色華服,頭戴冕旒,手執玉筆,俊美面容隱著一層黑霧,冷冷俯瞰眾鬼。
「你可知罪?」
重重一拍驚堂木,芸司遙發現周身擁擠著的鬼全部消失了。
森羅鬼站立在兩側,有的手持枷鎖,有的揮舞著招魂幡,慘白鬼臉陰森恐怖。
「跪下……」
「跪下。」
「見了冥羅為何不跪……」
「跪……」
芸司遙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她鼻尖微動,抬起頭問冥羅。
「我有何罪?」
冥羅輕挑起眉,絲線串聯的玉珠隨著他說話時的動作輕輕碰撞。
「無罪不可入殿。」
他勾起殷紅詭譎的脣角,斷言道:「你有罪。」
芸司遙:「那你說,我有什麼罪?」
站立在兩邊的森羅鬼面容扭曲,陰寒聲音響徹大殿。
「放肆!」
「凡人生魂怎能對冥羅如此無禮!」
冥羅抬起玉筆,輕輕一揮,兩側森羅鬼便被封住了口脣。
「嗯……」他修長蒼白的手指微動,翻動罪惡薄手輕點,極具觀賞性。
「你的罪——」冥羅手指點在硃筆寫就的【芸司遙】上,低沉悅耳的聲音從森白的牙中緩緩流出。
「便是水性楊花,寡廉鮮恥。」
芸司遙:「……」
「你朝秦暮楚,結婚後不安於室,」冥羅勾畫著罪名,緩慢道:「將情愛玩弄於股掌之間,欺騙丈夫,毫無忠貞廉恥——罪、無、可、恕。」
芸司遙:「…………」
……水性楊花?不安於室?還欺騙丈夫?
莫名的熟悉感讓她抬起頭,神色怪異的看向高臺之上的冥羅王。
冥羅抬起猩紅的眼,衝她露出微笑。
「司遙,你可認罪?」
他玉筆輕勾,芸司遙身體一輕,視線再次一轉,竟直接坐在了冥羅冰冷的腿上。
那股異香越發濃鬱。
芸司遙想起自己在什麼時候聞到這股味道了。
棺材裡,死去的丈夫身上就有這種異香。
「謝衍——」
一隻手輕輕抵在了她脣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噓。」
森羅鬼們驚詫到眼珠子都掉出來了,滾在地上,沾了一地的灰。
它們腿發著抖,撿都不敢撿。
芸司遙抬頭直視他面容模糊的臉,仔細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道:
「不認。」
男鬼殷紅脣角勾起,低笑了聲。
畫面昳麗驚悚,宛如一幅悽美、又令人寒毛直豎的油畫。
「生前善惡冥羅斷,死後功過地府判。」
他用玉筆在她脖頸處勾畫,濃黑的墨汁變為了鮮豔的朱紅!
「我的罪惡簿,不會出錯。」
芸司遙脖頸被他劃了一道重重的朱紅長線,宛如鮮血。
她眨了下眼。
「可我只有一個老公,怎麼水性楊花了。」
芸司遙抓住他的玉筆,在罪惡薄上關於她的罪名上打了個大大的「叉」。
「你的罪惡簿,錯了。」
在她手中的筆觸碰到罪惡簿的剎那,男鬼忽然笑起來,胸腔震動。
「錯了嗎?」
周圍的景物如被狂風吹卷的紙片,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扭曲。
「我倒覺得它寫的挺對的。」
陰冷的風吹到芸司遙臉上,慘白鬼手輕輕觸碰在她眼皮。
「呼——」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所有景象便如海市蜃樓一般崩塌、消散。
男鬼遮擋面部的黑霧消散,終於露出本來蒼白俊美的樣貌。
是謝衍之……
「你是濫情人,」他指著自己,說:「我是癡情鬼。」
「少給自己臉上貼金。」芸司遙往後退了一步,打量著他,「你剛剛故意扮成那樣騙我的?」
謝衍之溫和道:「這裡確實有個叫冥羅的邪物,但它很早就死了,剛剛那是他生前的幻境。」
「所以你是假的?」
「你不是看出來了嗎。」
芸司遙:「……」
謝衍之:「不過——」
它伸出手,五指細長,指甲鋒利堅硬,「若是我不來,你會被強壓著向邪物許下願望,付出成倍的代價……為了肚子裡的——」
聲音縹緲虛無,尖銳長甲抵在芸司遙小腹,「孩子。」
芸司遙:「我明明沒有祭拜它。」
謝衍之:「進廟,便是祭拜。」
這麼坑人??
「老婆,」惡鬼勾起脣角,蠱惑般的道:「求神求邪,不如來求我。」
芸司遙看到他的軀體緩慢變得透明。
謝衍之殷紅脣瓣彷彿要凝出血滴,「無論金銀財寶,還是其他,我都能給你。」
他的聲音帶著無盡的誘惑。
「只要你與我共赴黃泉,共結陰世連理【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24)
「姐姐!」
謝思思拍了拍門,「姐姐!你在裡面嗎?姐姐!」
芸司遙回過神。
門拍得砰砰直響,而她站在佛像前,手伸在半空中,差一點就觸碰到了冥羅像的金身。
一隻慘白的半透明鬼手浮現。
骨節細長,指骨微彎。
它在她掌心輕輕撓了撓,很快消失,只留下掌心麻癢餘韻。
芸司遙手指蜷縮,心中有些許異樣。
面前的冥羅像不再是黑金邪像,而是金光璀璨,手握法器,無數條手臂伸展而出的悲憫像。
或許這纔是真正的冥羅像……
「姐姐!」
芸司遙從廟宇中走出來,發現謝思思渾身溼漉漉的,羊角辮也散了,圓胖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青灰。
「姐姐你終於出來了!我還以為你在裡面出事了!」
「身上怎麼溼了?」芸司遙蹲下身,道:「謝婉枝呢?她怎麼沒和你一起?」
廟宇的大門還有幾道溼漉漉的水痕,是她剛剛用力拍打留下來的。
「婉枝姐姐去河邊了,」謝思思渾身都在滴水,冷得直發顫,哆嗦著搓了搓胳膊。
「我想去找她,結果不小心從坡上滑下來了,好不容易纔爬上來。」
她身上沾了不少泥土,鞋子也丟了一隻,泥水溼答答的黏在身上,看起來很是狼狽。
芸司遙看著她溼透的模樣,「你掉河裡了?」
「對,不過我會遊泳,自己爬上來了,」她牽住芸司遙的手,「姐姐,你和我去河邊找找婉枝姐姐吧?她應該還沒走遠……」
芸司遙碰到她的手,很冰,皮膚在水裡泡久了似的有些發皺。
「你怎麼確定她去了河邊?」
謝思思眨了眨眼,道:「婉枝姐姐說她看見了熟人,我本來跟在她身後的,但她走得太快了,我沒跟上,不小心就從坡上滑下來了,之後她就不見了……」
芸司遙被她拉著往前走。
她垂下眼,看著渾身都在滴水的小女孩,突然開口道:「你進過廟嗎?」
謝思思一愣,抬起毫無血色的臉頰,「沒有呀,我一直在廟外等著呢。」
兩人很快進入了一片茂密的樹林。
霧氣很大,飄在空中,盡頭處的河面平緩,又因為前不久下過雨,兩邊的土壤潮溼鬆軟。
謝思思見身後的人不走了,轉過頭,一雙大眼睛直直地盯著她,「姐姐,你怎麼不走了?」
她晃了晃芸司遙的手,「姐姐,走呀……」
濃鬱的黑霧纏上了芸司遙的雙腳,阻礙她繼續向前。
不遠處的身後,高大的人影若隱若現。
謝思思很明顯忌憚這些黑霧,但仍舊死死地拉著她不肯鬆開手,聲音尖細。
「姐姐,走呀……馬上就要到了……」
她指著不遠處的小坡,那裡遺落了一隻白色的小皮鞋。
「我看到我的鞋了,在那邊……」
芸司遙不說話。
「好冷啊,姐姐你幫我把鞋撿回來好嗎?」
謝思思渾身打著哆嗦,身上的水像是流不盡一般滴滴答答。
「你怎麼不說話啊,你為什麼不理我呢?」
她眼眶紅了,豆大的淚珠掉了出來,聲音變得陰森尖銳起來。
「姐姐……我好冷啊,渾身都溼了,咱們撿了鞋就趕緊走吧……」
黑影輕抬起手,樹林裡颳起一陣陰風,將河面上漂浮著的東西吹了過來。
謝思思臉上的皮膚皺縮,毫無血色,像是被泡水又風乾的豆皮,透著一股腐朽的氣味。
「走啊……走啊……」
芸司遙掃了一眼河面,平靜道:「我看到你了。」
「什麼?」
謝思思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河面上漂浮著一具小小的屍體。
皮膚呈駭人的青灰色,身上的衣服緊緊貼在瘦小的身軀上,雙眼緊閉,已無聲息。
謝思思尖聲喊道:「那不是我!」
她臉頰扭曲,身上的水滴得更加嚴重,瞳仁裡儘是怨毒。
「我在這裡啊,我站在你面前。」
謝思思緊緊掐著她的手,「我還活著,我沒有死……」
芸司遙朝後看了一眼,束縛住雙腳的黑霧緩緩移開,「好吧,你沒死。」
謝思思猙獰的臉僵硬在臉上。
芸司遙道:「走吧,我陪你去撿鞋。」
「撿、撿鞋?」
「你不是要我陪你嗎?」
謝思思陰沉的看著她的臉,「嗯,要陪。」
芸司遙牽著她往河邊走。
離河邊越近,潮溼水汽就愈發濃重,謝思思的皮膚也更加青白,身體因吸水而變得腫脹,跟泡發了似的。
芸司遙撿起地上的小白鞋,「先穿上吧。」
謝思思的腳也被泡白了,指甲尖銳無比,呈漆黑的顏色,很瘮人。
「好……」
她手撐在芸司遙的肩上,腳被泡腫了,鞋子都有點穿不上。
「姐姐,」謝思思咬著手指頭,咯吱咯吱的嚼著,「你的血,好香啊……」
芸司遙給她套上,抬臉問:「是嗎?」
謝思思眼眶裡滑出兩道血淚,邊嚼自己的手指頭邊退到河裡。
「我好想……」她咬斷了手指,目光貪婪又陰森,「好想喫掉你。」
芸司遙看著面前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怪物,「你想喫我,怎麼不把我拉進水裡?」
謝思思眼眶裡的血淚滴在了河面,她浮在水上,說話時咕嚕咕嚕冒著泡泡。
「因為你送我喫糖了。」
她目光還是貪婪,垂涎欲滴的看著芸司遙的脖頸,嚥了咽口水。
「阿爹說做人不能忘恩負義,可我好想把你拖進來,好想喝乾你的血,好想喫了你……」
謝思思把自己十根手指頭都喫掉了,流著血淚問她,「我是不是生病了,以前我只愛喫糖,喫巧克力,喫好多好多零食……」
她哭著說:「可我現在感覺,你比巧克力,比糖,比零食都好喫。」
謝思思舉著喫爛的手,肉裡透出森森白骨,血淚遍佈整張浮腫的臉。
「姐姐,你能給我喫一口嗎?就一小口。」
她流著口水,混著自己的血,陰森地注視著她。
身後,謝衍之站在黑影中低低地喚了她一聲。
「老婆。」
芸司遙看著謝思思頭髮暴漲,如靈活的蛇,似乎要纏上她的腳腕,將她拖入河中。
謝思思一邊哭泣一邊搖頭,聲音尖銳又急促,像指甲刮過玻璃,聽得人頭皮發麻。
「我從不喫人的呀,姐姐,我生病了嗎?我是不是病了……」
頭髮纏住了腳踝。
謝衍之站在樹林的陰影中,等著妻子向自己求救。
只要她叫出自己名字,或者只是回頭看他一眼。
他都能替她解決掉這麻煩的小水【3】同時談兩個老公,沒問題吧?(25)
然而,芸司遙蹲下身,問水鬼,「那你還想喫糖嗎?」
謝思思呆住,纏著她腳腕往水裡拖的頭髮也停住。
芸司遙拿出一顆糖,丟進了河裡。
謝思思沉進河水中抓住了糖,等她溼漉漉的從水裡冒出頭,腮幫子鼓鼓的,已經喫上了。
芸司遙手腕上的硃砂手串泛著瑩潤光澤,上面已經黑掉了兩顆珠子。
「你已經死了,」她看著河面,「我會把你屍體帶回去,但不會陪你一起死。」
謝思思嘎嘣一聲嚼碎了糖,表情懵懂。
她指著芸司遙身後的鬼影。
「可謝哥哥也死了,你為什麼不願意下來陪我們呢?」
謝衍之站在她身後,靜靜地看著她。
芸司遙:「因為我不想死。」
她不屬於這個世界,死亡便是永久的消亡。
「你不愛謝哥哥嗎?」謝思思道:「愛一個人,不是應該要一直陪著他嗎?」
芸司遙笑了,「愛啊,但我也愛自己。」
「嫂嫂!」
樹林裡傳來一道女聲,謝婉枝從樹林裡跑出來,邊跑邊叫她的名字,「嫂嫂!你在哪?!」
謝思思沉進了河水中。
謝婉枝跑了過來,看到蹲在河邊的她,道:「你怎麼站那兒去了?前天才下過雨,多危——」
話還沒說完,她看到了飄蕩在河面上的屍體,倏地睜大雙眼,捂住脣,誇張地發出一聲驚叫:「啊!!」
*
「人怎麼會突然落水?!」
「她才八歲!怎麼就死了呢?!」
謝思思的母親匆忙趕到,哭著將孩子的屍體抱在了懷裡,「我的閨女兒啊……」
一場喪事變成兩場,任誰心裡都不會好受。
謝婉枝道:「是我沒看住思思,讓她跑進了冥羅廟……」
正在哀嚎的中年女人突然安靜下來,臉色慘白,「她去了廟裡?」
謝婉枝嘆息一聲,「沒錯。」
中年女人嘴抖了抖,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鎮民們將屍體抬到一邊,找了塊白布蓋上,對她道:「王嫂子,您節哀吧。」
王豔琳看著自己閨女的臉被蓋住,鎮民們表情麻木冷靜,「唉,這也是她的命啊……」
「誰說不是呢,就那一個閨女,怎麼就……唉……」
王豔琳突然暴起,一下衝到了供桌面前,將上面擺著的香爐,長明燈全都打翻在地!
「王嫂子!!」
長明燈砸在地上,猛地熄滅了。
「你這是做什麼!」
「造孽啊!你怎麼能打翻衍之的長明燈!」
鎮民們瞪圓了眼睛,彷彿供桌上的香爐和長明燈,比謝思思的命還要重要。
王豔琳渾身發著抖,嘴脣哆嗦,「還我閨女命來,還我閨女命來……」
她撲到謝衍之的棺材面前,嘶吼著就要推棺蓋!「還我閨女的命!!」
「瘋了嗎這是!」
「快來人啊!!」
謝庭英匆匆趕到,高聲喊道:「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點把人按住!」
王豔琳被趕來的鎮民攔住,最終兩眼一翻,竟直接暈了過去!
「王嫂子!!」
「快快!把人送去醫院!」
芸司遙看著鎮民手腳麻利的將人抬上車。
一陣陰風襲來,白色帷幔被風吹得胡亂飄動,靈堂內僅剩的幾盞長明燈也滅了。
「大兇啊,這是大兇之兆啊!」
「長明燈怎麼會滅?!」
謝庭英看著熄滅的長明燈,臉色難看極了,「拿幾盞新的過來。」
他從兜裡掏出打火機,抖著手去點長明燈,卻死活都點不上。
鎮民們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大。
「不祥啊……」
「連燈都點不上了,太晦氣了……」
謝庭英又試了幾次,還是沒能點燃,他額頭急得都有點冒汗了。
白晚棠突然出聲,「讓司遙試試!」
謝庭英也想到了,他將手裡的打火機塞到芸司遙手裡,「你來點,如果是你的話估計可以……」
鎮民們將視線全都落在了她身上。
芸司遙握著打火機,心裡嘆了口氣。
誰叫她是謝衍之的妻子呢,除了父母親屬,點燈這種事也少不了她……
芸司遙按動扳機,明黃色的火燃起。她將火湊到燈芯前,火苗微微搖曳兩下,又滅了。
謝庭英臉色一白,「滅了?怎麼會滅?」
芸司遙:「伯父,我應該也不——」
她正打算放棄,手背卻一涼,似乎被什麼東西給包住了。
無形的陰氣貼在她後背,氣息冰冷,吹拂在肌膚上,就像覆了一層薄薄的霜。
「咔噠」
打火機重燃。
它將芸司遙半摟在懷裡,右手握著她拿打火機的手,緩緩帶動著她,湊到長明燈前。
火焰爆燃,躥高了好幾釐米。
燃了!
謝庭英面上一喜,「果然能燃,那邊還有幾盞,把它們都點上吧!」
厲鬼牽著她往自己的長明燈走去,如法炮製的點燃剩餘的燈。
所有燈重新燃起。
它湊到芸司遙耳邊,冰冷的脣吻在她耳垂,低嘆道:「謝謝老婆。」
芸司遙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不知怎麼的,她心裡突然多了一種詭異的預感。
——謝衍之似乎……
沒那麼想要她死了?
為什麼?
就因為她在河邊對謝思思說的那些話?
謝衍之的手還是冰冷的。
輕輕撫在她大動脈,又悄無聲息地消散。
「王嫂子也是可憐……就這麼一個女兒,白髮人送黑髮人啊……」
「命不好,能有什麼辦法……」
長明燈重新燃起,靈堂內的氣氛稍微鬆懈了一些。
「怎麼就闖進廟裡去了呢?」
「倒黴啊……孩子還這麼小。」
鎮民們對冥羅廟的態度很不尋常。
芸司遙冷眼看著。
鎮民們一開始對謝思思的死還感到震驚,後來聽說人是進了廟才沒的,神情變得惋惜又理所當然。
如果進廟的代價是付出生命,為什麼村子裡還要把它供起來?
畢竟對大部分人來說,生命大於一切,命都沒了,要其他的還有什麼用?
人羣漸漸散去,謝婉枝也打算走了,突然被人攔住,她挑起眉,「嫂嫂?」
芸司遙:「謝思思並沒有進廟,你為什麼說她進去了?」
謝婉枝靠在牆上,極短的發透著凌厲。
「不然呢?她死前最後一個看到的人是你,我不這麼說,其他人會怎麼看?」
芸司遙眉眼冷淡,道:「她死前最後一個看到的,是你。」
「嫂嫂,話可不能亂說。」
謝婉枝道:「是你先發現她屍體的,怎麼變成我了呢?」
「我進廟的時候,你和她待在一起。」
謝婉枝臉上扯出一抹笑,嘴角咧得極不自然,顯得詭異扭曲極了。
「……如果是我害了她,她怎麼不找我報仇呢?」
她拍了拍芸司遙的肩膀,每一個字的尾音都拖得極長,聲音陰森。
「嫂嫂,別想那麼多了,只要你平安無事,不就很好了嗎【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26)
芸司遙看著她背影消失在視線內。
淡淡的陰氣漂浮在她周身,卻被隔絕在外,連一片衣角都觸碰不到。
芸司遙靠在牆邊,對著虛無道:「謝思思是她害的嗎,她許了什麼願望?」
鬼影從房樑上墜下,晃晃悠悠,面容模糊唯獨只能看清紅而薄的脣。
「我忘了……」
芸司遙:「怎麼可能忘了?」
冰冷的手輕輕撫摸她臉頰。
「我確實不記得了,」謝衍之彎下腰,說話時的陰氣飄到她臉頰,「只記得你……」
「那你家人呢,也忘了?」
「忘了。」
芸司遙不信,面前卻傳來一聲哼笑。
「車禍後,我越來越記不清生前的事了,但——」謝衍之彎脣,陰涔涔地道:「我記得,你是我的。」
它尖銳長甲輕輕刮著芸司遙的下巴,「你只能是我的。」
謝思思死後都性情大變,更何況是死了這麼久的謝衍之。
「嗡嗡——」
兜裡的手機再次亮起。
芸司遙低頭看了一眼,居然是芸青葉。
她接起電話,芸青葉那大嗓門差點讓她耳聾。
「司遙!出大事了!」
芸司遙:「什麼事?」
「你老公不見了!醫院說他死了,聽說他爸媽都來了,把他接回了鄉裡……」
「這個我知道。」
「你知道?!」芸青葉聲音直接抬高了八度,「我還聽人說你十幾年的眼盲也好了?!」
芸司遙跟她解釋了一大通,才堪堪讓她冷靜,「事情就是這樣,我現在跟著來到了笠陽鎮,住在他們家……」
「好啊你!平時呆呆傻傻一心只想著老公也就算了,這麼大的事都忘了通知我!」芸青葉道:「公司事忙,我看我能不能請假過來一趟。」
「真不用,我過幾天就回來了。」
芸青葉糾結了一下,想到自己刻薄又大腹便便的上司。
這幾天公司新接了筆訂單,她還真不好走。
芸司遙道:「等謝衍……等老公下葬,我就回來了,你一來一回得耽誤不少時間,我又不會在這邊常住,很快就回來。」
芸青葉勉強道:「……那好吧。」
就在芸司遙要掛電話時,她突然想起了什麼,道:「對了,最近有個人老給我打電話,說是認識你,問我關於你的事。」
「誰?」
「我也不知道是誰,他說他是你男朋友——」
芸青葉突然壓低了聲音,「不會是你網上那個老公找過來了吧?聽說他家裡還挺有錢的,查個人應該不費事……」
忽然,一陣陰寒的風從身側襲來,一隻蒼白冰冷的手悄然搭在芸司遙肩頭。
它貼在芸司遙身後,跟她一起聽著電話。
芸青葉道:「我看那人挺不死心的,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了,一開始我還以為是騙子,把他拉黑了,他居然還能換著號給我打。」
陰寒的冷氣在身側凝起。
芸司遙看不見謝衍之,卻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你和他說我了嗎?」
「肯定沒有,我都不知道你跑哪去了,」芸青葉道:「他說他姓陳,還說你肯定認識他。」
芸司遙想了一下,她網上的老公還真姓陳。
「應該是他。」
「原來他就是你網上的老公啊!」芸青葉一拍大腿,「我看他對你也算是癡心一片,你之前不還說愛他嗎,人家都追到A市來了,對你也挺真心的,反正你老公死了——」
握在肩頭的手微微縮緊。
芸青葉:「——不如和他試試?」
厲鬼警告似的咬了咬她的耳朵,聲音森寒,「不許。」
芸司遙倒吸了口氣,壓低聲音,「你是狗嗎?到處咬人。」
「他想c你。」厲鬼的聲音在耳邊徐徐響起、「他輕/浮、浪/蕩、睡過不少女人……」
尖銳的牙尖在她耳尖上磨了磨,「他很髒,配不上你的喜歡。」
電話那頭,芸青葉:「司遙?」
芸司遙偏頭躲過它的臉,繃緊臉,「我都說了別咬。」
「我不髒,」謝衍之垂下猩紅的眸子,手握在妻子的下巴,讓她望向自己,「我很乾淨。」
「乾淨什麼?」
剛說完芸司遙就反應過來了,縹緲虛無的鬼魂湊到她耳邊,吐字清晰的說出了露骨的話,「……」
芸青葉:「司遙?你有在聽嗎?喂?」
芸司遙耳朵敏感的抖了下,被咬的地方迅速透著豔色。
謝衍之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卻詭異森冷極了,豔紅的脣微動。
「你見他,我就殺了他。」
它蜷縮起手指,「把他脖子擰斷,拔下來,扔到你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寒意從四面八方襲來,芸司遙被冷得胳膊起雞皮疙瘩。
芸青葉:「喂?你信號不好嗎?旁邊有人在嗎?」
「我在——」
厲鬼輕聲呢喃,「不許你喜歡他。」
芸司遙朝一邊走了幾步,警告似的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道:「剛剛有個小孩兒跑過來纏著我……這件事等我老公辦完喪事再說吧,你先別和他說我在哪。」
芸青葉嘆了口氣,「也是,死者為大。」
芸司遙剛掛了電話,整個人就被抵在了牆上,它飄在空中,輕輕捏起芸司遙的下顎。
「小孩兒?」
芸司遙道:「不然我怎麼說,死去的老公回來了?」
「倒是個不錯的提議。」
「瘋了吧?」
芸司遙作勢要掙脫,又被扣住雙手,按在頭頂上,「這是在靈堂!」
還是他本人的靈堂。
謝衍之輕輕撫摸她的皮膚,緩緩道:「你若見他,我就不單單是吞噬他的記憶那麼簡單了……」
這是芸司遙第二次聽他提「記憶」了,結合富二代男友反常的時間點……
他是趁她刪好友那天,通過手機吞噬富二代老公的記憶,頂替他和她聊天的?
「……老公你喫醋了?」
芸司遙抬手,反抓住了謝衍之的臉。
她那一錘子果真是砸得好。
如果沒把他砸成傻子,智力恢復的謝衍之肯定不好應付。
「我愛你老公,」她說:「但我也愛他。」
謝衍之表情陰了陰。
芸司遙立馬改口:「或者說,我不是愛他,而是喜歡刺激的感覺。」
鬼影歪著頭,舔了舔脣,「刺激?」
芸司遙:「網上一個,現實一個,互不打擾,多刺激啊。」她快編不下去了。
謝衍之忽然笑了,臉頰扭曲。
「原來你喜歡這樣……」
它的腦袋發出咔咔聲響,緊接著,皮肉與骨骼扭曲變形,裂縫從額頭正中蜿蜒而下,嘎嘣一聲,露出裡面的大腦,眨眼間,竟緩緩一分為二……
「我也可以變成兩個鬼。」
兩道相似的聲音重疊。
二頭一身的厲鬼衝她露出微笑,「你可以同時談兩個老公,老婆。」
「很刺激吧。」
芸司遙:「…【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27)
嚇都要嚇死了還刺激?!
芸司遙目睹了一場令人毛骨悚然,狂掉san值的分裂。
兩個腦袋同時逼近她的臉,問她喜不喜歡這樣,夠不夠刺激。
芸司遙:「……」
她的表情出賣了她。
謝衍之用力扣住她的下巴,在她脣上按了按,「真是個小騙子……」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連陰冷包裹著她的黑霧也跟著緩慢散去。
「你喜歡他什麼?」
一聲極為細微的冷笑迴蕩在耳邊,「……好色又廢物,簡直一無是處。」
芸司遙滿腦子都是他的腦子。
大腦皮層的褶子看起來挺多的,應該很聰明。
兩張臉在面前晃動,殷紅的脣一張一合,說出來的話冰冷刺骨,重疊迴蕩。
「……就因為我死了嗎?」
所以在她心裡,死人比不上活人。
誰都希望自己老公是個正常人,有著和她一樣的溫度,心跳,平凡又普通。而不是像他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是個怪物……
謝衍之眼神冷得瘮人。
芸司遙看著他消散,周圍溫度恢復正常,就連隔絕在外的人聲也逐漸清晰。
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謝衍之剛才,是生氣了?
「司遙!」
白晚棠急匆匆走過來,「這幾天發生的事太多了,我們打算提前將衍之安葬,到時候還得辛苦你搬著衍之的遺像,一起送他出殯。」
芸司遙:「提前出殯?」
白晚棠苦笑一聲,「對,我和他爸商量了一下,還是早早下葬為好。」
她說要提前下葬,下葬前的流程卻一個也不能少。
謝家的直系親屬跪在地上,頭戴白色孝巾,正為他哭喪。
「衍之啊……」
「你在那邊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姨母會想你的……」
靈堂內悲慼的哭聲讓人心情壓抑。
鎮民們抓來了一頭豬還有一頭牛,捆綁住手腳,屠夫手裡拿著砍刀,在門口剁著豬頭和牛頭。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飛濺的血液噴了人滿頭滿臉。
「哞——!」
撕心裂肺的嚎叫聲傳到靈堂內,所有人不為所動,垂著頭繼續哭著。
「衍之啊……」
「你怎麼就走了呢……」
「嗚嗚嗚……」
牲畜的血在門口流了一地,屠戶拿著還滾燙的兩顆頭,擺在了供臺桌上。
謝庭英將懷裡的紅包遞給他,「辛苦。」
屠戶滿手的血,笑得露出一口黃牙,「應該的應該的……」
冒著熱氣的豬頭和牛頭就放在不遠處,因為足夠新鮮,頭顱還在往下滴著血,浸透了桌子,砸在地上。
芸司遙跪在第二排,位置正對著謝衍之的遺像。
照片上的他還是那副溫潤柔和的神情,和死後陰沉冰冷的模樣判若兩人,看起來脾氣好極了。
「你怎麼不哭?」
她旁邊跪著一個老太太,滿臉皺紋,正用帕子擦著眼角的淚,指責的看著她。
「你不是衍之的妻子嗎?他死了,你怎麼不哭呢?」
不止是她,跪在蒲團上的大部分都盯著她,表情陰沉,神色詭異,「對啊,你怎麼不哭呢?」
「衍之死了,你應該哭啊……」
芸司遙不動聲色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硬是擠出了淚,聲音發顫地望著遺像,「老公……」
眼淚跟串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你怎麼能丟下我們孤兒寡母一個人去了……嗚嗚嗚,老公……」
見她哭得實在情真意切,周圍人這才將視線收回去,繼續哭起來。
「衍之啊……」
「你年紀輕輕,怎麼就這麼去了啊……」
芸司遙低著頭,發現這裡大部分人嘴上嚎著哭腔,臉上卻沒多少淚。
他們用帕子蓋著眼角,拿下來後帕子上一點溼潤的痕跡都沒有。
芸司遙哭著,心裡卻想著早知道她也拿個帕子遮一下就好了,要是真哭一天,第二天眼睛都不能要了。
哭聲由低到高,到了晚上,竟有幾人直接暈了過去,被抬著出了靈堂。
芸司遙垂著頭,發現面前的地上突然多了幾道水痕。
供臺上的線香被裁斷一截,墜在她不遠處,熄滅了。
水草混著泥土的腥氣爬上鼻腔。
「滴答、滴答……」
腥臭的水滴落在面前。
芸司遙緩慢抬起頭,看到了一張被水泡爛了的臉——是謝思思!
她也跪在地上,嗚嗚地給謝衍之哭喪,溼漉漉的衣服往下滴著水,匯聚起來,都快蔓延到她這邊來了。
謝思思察覺到視線,僵硬的轉過腦袋。
「姐姐,你也在給謝哥哥哭喪嗎?」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靈堂內颳起了一陣陰寒的風。
陰陽兩界的屏障彷彿被打破,所有隱藏在暗處的鬼都冒出了頭。
哭聲愈發濃重,也離她愈發近。
「嗚嗚嗚……」
數不清的貪婪視線望向她,窸窸窣窣的交談聲突兀的響起,「好香啊……」
「她看起來怎麼那麼好喫……」
「肚子好餓……」
芸司遙臉上還有淚痕,纖長睫毛微抖,握緊手串,視線冷靜地掃向重重鬼影。
謝思思道:「姐姐,他們是跟我一樣死掉的祭品。」
她瘋狂的咽著口水,垂涎欲滴的看著芸司遙。
芸司遙:「祭品?」
謝思思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來話。
芸司遙:「為什麼叫祭品?」
她視線掃向四周的鬼,每個人的死法都不一樣,有撞死的,有上吊死的,也有跳樓的,千奇百怪。
它們很統一的,用渴望的眼神望著她。
「好餓……」
「好想喫……」
芸司遙道:「你們是獻祭給誰的?冥羅?」
謝思思聽到這個名字,猛地一縮脖子,「不可以叫這個名字,不可以……」
芸司遙便換了個問題,「怎麼纔算被獻祭,許願嗎?」
謝思思怨氣翻湧,點頭之後又很快搖頭。
「我沒有進廟,我不該死的……」
她眼角流下兩道血淚,尖聲道:「我是被獻祭給神明的,我是被害死的!」
聽到神明這兩個字,周圍的鬼魂都開始躁動起來。
「我不該死!我不該死!」
芸司遙冷靜道:「是謝婉枝許願的時候,用了你作為代價交換嗎?」
謝思思捂住耳朵,張開嘴,無意義的發出尖叫。
芸司遙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離十了。
「神明」給謝家好處,謝家上供族人餵飽它,那謝衍之呢,他是怎麼回事?
他更像某種載體,鬼魂們都怕他,鎮民們也怕他。
芸司遙之前聽過一種故事。
窮鄉僻壤的村子裡供著一尊邪佛,第一個發現它的人知道邪佛能滿足人的心願,便將它帶回了家,許願金銀財寶,很快屋子裡便多了一箱珠寶。
邪佛向他討要了一頭牛作為交換,村人欣然答應,之後便越來越多人知道這尊萬事靈的邪佛,許下無數個願望,將它供奉起來。
它的胃口越養越大,幾十年後,牲畜不再能讓它滿足,於是它便叫來了最開始撿到它的村人,對他說:
我要喫人。
謝衍之說過,冥羅已經死了,可村民還是不停的進行祭祀。
誰會成為下一個冥羅來滿足村民們的願望呢?
芸司遙心中已經有了猜測,謝衍之命格特殊,天生屬陰,再加上鎮民們對他的態度,恭敬中又夾雜著恐懼……
他們在養下一尊邪佛。
芸司遙眉頭微蹙,眼神放空。
「好餓……」
四周的鬼從牆壁上爬出來,聞著她身上的血香味緩慢移動。
靈堂內哭喪的人恍若未覺,繼續低頭嗚嗚地哭。
「好香啊……」
它們重複著無意義的詞,朝著芸司遙的位置爬去。
她從蒲團上站起,因為跪了太久,膝蓋發軟差點栽倒。
長明燈搖曳不定。
謝思思停止尖叫,抬起慘白的胳膊,「姐姐。」
芸司遙手腕上的硃砂開始發燙。
謝思思遙遙指向巨大的黑白遺像,「謝哥哥會保護你的。」
芸司遙身邊圍著的冤魂越來越多。
謝思思陰森的看著她,「他連你殺他都不介意,怎麼會跟你生氣呢?」
丈夫的遺像正對著芸司遙,眸子漆黑,視線溫和。
「他不會跟你生氣的……」
謝思思身上的皮往下掉著,露出血淋淋的肉,她撿起皮,黏在自己身上,聲音幽幽。
「只要你喊他,他會幫你的。」
數不清的鬼爬了過來,貪婪的望著她,口水從腐爛的嘴裡流了出來。
「好餓……好想喫……」
「怎麼那麼香啊……好香。」
冤魂們趴在地上,宛如蜘蛛一樣在地面上行走,他們穿過了靈堂哭喪的其他人,齊齊的朝芸司遙爬過去。
謝思思聲音急促,「快啊,快喊他啊……」
無數冤魂爬了過來,伸長了尖銳的指甲,想要劃破她的肌膚。
謝衍之身上的陰氣對冤魂們有著極大吸引力。
頭七將近,陰氣只會越來越重,更何況他是在村民們許願中誕生的新邪佛。死後的魂魄對他們來說,更是頂級補品。
只要吸食一口,便能超脫輪迴,重新轉世為人。
「快喊他啊!」謝思思聲音變得尖銳,「你會死的啊!喊他啊!!」
芸司遙用指甲掐破了中指,將血抹在硃砂上,手串被她扯斷!
十幾顆珠子崩裂四散,所過之處鬼魂聚散。
「啊啊啊!!」
鬼魂癲狂的發出尖叫吶喊。
謝思思震住了。
芸司遙用長明燈點燃了熄滅的線香,在香燃起的瞬間,她看到謝思思和鬼魂們的身影逐漸消失……
芸司遙:「謝謝提醒,我自己也可以。」
*
鎮民們的身影變得清晰,芸司遙睜開眼,面前的線香悠悠的燃著。
白晚棠一臉疲憊的走了過來,「司遙,時間不早了,你先去歇息吧,明天還得趕早出殯。」
芸司遙從蒲團上站起來,身體微微晃了晃。
她眼尾紅紅的,臉上掛著未乾的淚痕,哭喪了大半天,眼皮也比平時更腫。
白晚棠道:「冰箱裡有冰袋,你可以敷一敷,明早眼睛就沒那麼腫。」
「好的伯母。」
芸司遙應了聲,轉身離開時,忽然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注視感。
有人在盯著她看。
芸司遙轉過頭,只看到了遺像上丈夫溫柔的笑臉。
他靜靜地,用著平和的目光,注視著她遠去的背影……
「……」
第二天一大早。
白晚棠找好了抬棺材的壯漢,道:「出殯的時候棺材千萬不能落地,千萬不能!」
「您就放心吧,這點規矩我們還是懂的。」
芸司遙手裡捧著遺像,走在隊伍的最前列。
送葬隊伍有幾百人,浩浩蕩蕩的,敲鑼打鼓,放著鞭炮,朝著墓地走去。
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在耳邊炸開。
隨著時間推移,身後的四個壯漢開始小聲抱怨。
「你們有沒有覺得這棺材越來越重了?」
「唉,是啊,明明剛抬的時候還沒這麼沉……」
「這謝大少也沒這麼沉吧,我肩膀都快被壓斷了……」
芸司遙感覺到自己手裡的相框也在加重。
路程已經過半,天空陰沉沉的,彷彿要下起雨來。
手心的觸感變得越來越怪異。
芸司遙低下頭,看到自己捧著的遺像,不知何時,居然變成了變成了丈夫的頭顱!!
它轉過臉,問她:「你不想要我了嗎?」
血液順著脖頸滴下,它垂下眼睛,遮掩住眼底的怨毒,似悲似怨。
「老婆,你要丟下我了嗎【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28)
芸司遙手一僵,強大的心理素質讓她沒有閉眼將頭顱甩出去。
「怎麼停了?」
身後抬棺的幾位壯漢滿頭是汗,衣服也被汗水浸透。
芸司遙拍了一下手裡的腦袋,低聲道:「老實點。」
手裡的腦袋脣瓣微張,猩紅冰冷的舌尖舔在她手指,潮溼粘膩,含住。
芸司遙眼皮跳了跳,低聲警告:「老公……」
下一瞬,手指被鬆開,它重新變成了黑白遺像。
芸司遙抬腿往前走,一路上敲鑼打鼓鞭炮齊鳴的,不少鎮民都偷偷探出頭來看熱鬧。
瞧見大大的「奠」字,又把脖子縮了回去。
「這是謝家那小子的送葬隊伍?」
「是啊……」
「我記得那孩子也才二十來歲,死的可惜啊。」
「誰說不是呢,聽說還結了婚,新婚沒幾天就出事了,獨留下老婆孩子……」
「孩子?」
「對啊,他老婆懷孕了……」
芸司遙走在最前面,受到的目光也最多。
直系親屬是不能觸碰棺材的,白晚棠等親眷都落在了隊伍的中後部。
「可憐啊……」
漫天的紙錢洋洋灑灑地落下。
墓地就在不遠處,芸司遙抱著遺像,停下腳步。
謝家選的墓穴是請大師精心算過的,絕佳的風水寶地,坑已經埋好了,只等把棺材放下去,填平土即可。
四個壯漢累得滿頭滿臉的汗,「謝……謝大少的棺材比我之前抬過的都重啊。」
「看著挺輕,怎麼這麼累人。」
芸司遙轉過身,突然看到金絲楠木的棺材上,趴著數不清的白色小鬼!
它們一個壘著一個,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重重的壓在棺材上,腐爛發臭的嘴微微張開。
尖銳的指甲撓在棺蓋上。
四個壯漢臉憋得青紫,眼球突出,將棺材徹底放下土坑中,才長長的鬆了口氣。
「要命啊……」
「卸下棺材後怎麼還這麼重,總感覺背上有東西……」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身子側過來,背上還趴著一隻鬼。
那隻鬼和他外貌有七八分相似,尚未長成,小孩的模樣。
它輕輕撫摸男人的耳朵,依賴地蹭了蹭,「爸爸……」
芸司遙裝作沒看見,很快移開視線。
她的硃砂手串在上次靈堂內就用完了,只要不讓那些鬼發現自己能看見它們,危險性會大大降低。
「累了嗎,喝點水吧?」
謝安培從後面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等會兒會有大師來給衍之超度,你先坐著休息會兒吧。」
他拿出一把摺疊椅子,放在芸司遙面前。
「謝謝。」
芸司遙拿了水坐下,謝安培目光露在她汗溼的鼻尖和微微透紅的臉頰,他喉結滾動,嚥了下口水。
「……」
背上趴著鬼的那人被同伴撞了撞肩膀,調侃道:「聽說你最近有喜事啊?嫂子懷孕了?」
「嘿嘿,對……」男人擦了把汗,「也是我婆娘肚皮爭氣,結婚這幾年都給我生了五個了。」
他的衣著是這幾人裡最好的,手指還戴著一個金戒指。
「五個?」
「真好啊……」
幾人目光帶著說不出的羨慕。
鬼娃娃聽到這句話,原本依賴的目光逐漸變得陰毒。
它長長的指甲伸出,似乎在比劃著什麼,隨後徑直戳進男人耳朵裡!手指不斷攪動,「噗呲」的翻攪聲讓人頭皮發麻,可他渾然未覺,還在跟同伴閒聊。
鬼娃娃掏出一個巨大的血窟窿,將腦子裡紅紅白白的不知名血糊物體塞進嘴巴裡,嚼動,饜足地眯起眼睛。
「也是我今年運勢好,有錢之後,婆娘都對我格外和顏悅色了,哈哈……」
男人笑完之後,突然捂了捂腦袋,表情扭曲一瞬,「嘶——」
同伴微訝,「怎麼了?」
男人擺擺手,「沒事,可能是上了年紀,最近偏頭痛的厲害,去醫院查了也沒看出什麼,不要緊。」
「那就去廟裡拜拜唄,包治百病。」
「哈哈對啊,那麼多孩子呢……」
男人表情陰了一瞬,沉著臉看向那個說他孩子多的人。
那人尷尬訕笑兩聲,自己往嘴上扇了兩下。
「哎喲瞧我,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老許啊,講話真是個沒把門的……」
謝安培見她一直往那邊看,便壓低了聲音,湊到芸司遙耳邊,道:「他那五個孩子,只活了一個……」
芸司遙一愣,抬頭,「為什麼?」
謝安培看著她望向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心猿意馬,湊得更緊了些,故弄玄虛道:「老天不讓唄。」
芸司遙看了他一眼。
謝安培本以為她會繼續追問下去,自己也好和她多說幾句話,沒想到她直接扭過頭,去看懷裡的遺像去了。
他張了張口,有些著急了。
「你……」
謝安培正要說話時,突然發現遺像上的眼睛動了動,視線一轉,陰鷙森冷的看著他!
他雙眼針扎似的劇痛,慘叫一聲捂住眼睛!
「啊啊!!」
周圍人被他嚇了一跳,「咋了咋了?!」
謝安培死死捂住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眼球就像被人用力往前拽,球體暴凸,洶湧的淚流了下來。
芸司遙拍了拍遺像,謝安培痛得趴在她腳邊,口水順著嘴角流出來。
「啊……啊……」
芸司遙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道:「眼睛裡進東西了嗎?」
其他人圍了過來,「咋了這是,進髒東西了?」
謝安培從地上爬起來,兩顆眼珠子布滿紅血絲,還在不停的流著淚。
視線朦朧中,芸司遙抱著懷裡的遺像,冷冷的看著他。
似乎有一道瘦長鬼影飄在她身後,張開雙臂,將人虛虛環抱在懷裡。
猩紅的眸子帶著極強的侵略性,陰冷、怨毒。
謝安培流著淚,嘴脣發抖,「沒、沒事……」
鎮民見他不像是沒事人的樣子,正打算開口說什麼,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叫!
「啊!!棺、棺材立起來了!!」
所有人跑到土坑前,發現平躺的棺材,不知何時竟豎了起來,穩穩立在土坑中央【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29)
豎棺有很多種說法。
橫棺變豎棺,說明亡靈怨氣未散,執念過深,凝聚為氣,禍害家族三代。
「怎、怎麼變成了豎棺?!」
「你們幾個怎麼辦事的,還不快點把棺材放倒!」
啟動下葬車的男人一臉驚惶,連忙打開車門下來,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上。
「我明明橫棺吊下去的,怎麼變成了豎棺?!」
謝庭英和白晚棠匆匆趕到,看到眼前的一幕,臉色變得煞白。
「瀚海大師呢?快叫大師過來!」
幾人連忙向下催促。
一個身披黃色道袍,手握念珠的中年男人緩緩走了過來。
「大師!大師你快過來看看!我兒子的棺材突然從橫棺變成了豎棺,是不是有問題啊?!」
白晚棠急得額頭上直冒冷汗。
芸司遙遠遠的看著,發現她的狀態很不對勁,手一直在發抖,眼神瞥了一眼棺材又很快縮了回來,似乎在懼怕些什麼。
大師讓人搬來了供桌,嘴裡念著聽不懂的經文,手指插進香灰中,迅速捻起,包進符紙然後扔進了土坑。
符紙觸底,猛烈燃燒起來。
瀚海大師輕嘆口氣,道:「怨氣未散,執念未了,大兇啊。」
「什麼?」
「大兇?怎麼會是大兇?」
謝庭英也急了,「那怎麼辦?!大師,你可還有什麼好法子,錢不是問題,多少我們也給得起……」
瀚海大師思考了片刻,道:「死者的直系親屬呢?每人拿上三根香一個個來祭拜,姿態要虔誠,不能心生雜念。」
謝庭英便叫來了自己女兒,三人依次祭拜過去,棺卻還是豎著的。
瀚海大師道:「可還有其他親眷?」
白晚棠道:「我們家裡人都在這裡了,沒有——」
「有的有的!」
謝婉枝道:「嫂嫂不還沒祭拜嗎?」
眾人將視線移過去,芸司遙手裡搬著黑白遺像,照片上的亡夫露著笑,有些瘮人。
白晚棠將三根香塞進她手裡,「來,司遙,衍之未盡的執念可能就是你了,快來試試。」
芸司遙放下遺像,學著他們的樣子,給棺材敬了三炷香。
香剛插進爐子裡,金絲楠木的棺材就開始緩慢放倒。
白晚棠瞪大了眼睛,「有用!果然有用!」
「棺材橫放了!」
芸司遙站在她身邊,卻聞到了一股奇怪的血腥味,混著泥土的腥味,有些刺鼻。
瀚海大師握著籤筒,道:「出殯豎棺,乃是災禍,各位來抽上一籤,由我給諸位解籤。」
白晚棠似乎很信任他,第一個上前抽了一籤,看清上面的字,臉色變得鐵青。
「小兇。」
其他人也陸續上前抽籤,「小兇」「小兇」,清一色的全是「兇」!
瀚海大師臉色未變,將籤筒遞到芸司遙面前,「施主,您也抽一籤吧。」
芸司遙倒是無所謂,她抱著籤筒,晃了晃,然後隨意的一抽。
「大兇」
周圍的人紛紛後退了幾步,遠離了她。
瀚海大師將大兇籤子塞回去,道:「再試一次。」
芸司遙重新抽了一遍。
「大兇」。
謝家人清一色的小兇沒有讓他變過臉色,芸司遙手裡的這支籤子,卻讓他臉色極為難看。
瀚海大師:「再來。」
芸司遙又抽了一遍。
「大兇」
接連三次抽籤「大兇」,這根本不是概率可以操控的了。
瀚海大師面色微僵,似是有些驚懼。
芸司遙挑眉,「大師,這籤可有何寓意?」
瀚海大師道:「施主,你周身陰氣縈繞,印堂發黑,乃是邪祟纏身,陰邪入體,時日一長終將釀成災禍啊!」
芸司遙當然知道自己邪祟纏身。
瀚海大師道:「此邪物與你緣分匪淺,糾結百世,怨念深重,非尋常手段可以驅除,但我還有一法——」
他猛地抓住芸司遙的手腕,將銅錢劍塞到了她手中,「只要將此物插至惡鬼心口,輔以五星鎮彩咒,便可驅趕消滅他,不過,邪物若是察覺殺機,導致失敗……」
芸司遙會被惱羞成怒的惡鬼殺死,拖入陰間,不得善終。
瀚海大師道:「您很可能因此喪命。」
「砰!」
棺材內部傳來一陣撞擊聲,正用鐵鍬填土的鎮民腿一軟,坐倒在地上。
「裡面!裡面好像有東西!」
「砰!」
棺材裡不斷的傳來撞擊聲,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瀚海大師道:「不用管,繼續填!」
鎮民臉色慘白,勉強站起來繼續填土。
「衍之啊……你就安心的去吧……」
「人死不能復生,有什麼執念你也不能嚇叔叔伯伯們啊……」
「砰!」
棺材內的撞擊聲更重!金色楠木棺蓋被砸出裂紋!
「砰!」
土坑邊圍了一圈的人,謝庭英道:「快!把土填上!」
眾人七手八腳很快用黃土蓋住了棺材,填平土坑,最終放下鐵鍬的時候,兩條胳膊都在不由自主的發顫。
被放置在地上的黑白遺像流下紅色的血淚,他睜著漆黑分明又溫柔的眼睛,看著自己的妻子。
瀚海大師道:「人鬼殊途,他會害死你的!這是擺脫他的唯一辦法!」
他強硬的將銅錢劍塞到了芸司遙手中,在她觸碰到冰冷鐵器的剎那,陰寒的冷氣消散一空。
謝家人拿了個銅盆過來,一沓沓的紙錢往裡燒,灰燼在空中盤旋,飄到了芸司遙的腳邊。
順著灰燼來的方向,她看到了一道慘白的鬼影,身型頎長,眉眼溫柔。
他衝她招招手。
「過來。」
那聲音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
謝衍之胸口缺了一大塊,濃稠的黑血緩慢往下滴著,他微笑著,薄脣微動。
「過來……」
眾目睽睽之下,瀚海大師死死的拽著她,「邪祟善會偽裝,執念越深便越想要人去死,施主,你可不要被它給欺騙了!」
芸司遙看著他,又看了看謝家人的反應。
他們滿臉驚惶,卻並未開口阻止。
他們也想要她「殺」了謝衍之?
芸司遙握住了銅錢劍,佯作悲傷,「可那是我丈夫……」
「他已經成鬼了!」瀚海大師道:「鬼與生前性格截然不同,你只有殺了他,才能徹底擺脫他!」
樹林裡的鬼影嘴角下墜,哭喪著臉,陰森又扭曲。
它緩緩抬手,捂住自己被掏空的胸膛。
*
瀚海大師被請到謝家小住。
白晚棠難得高興,吩咐廚房做了一桌子好菜,「大師,您可得多喫些,今天出殯的事麻煩了。」
瀚海大師不忌葷腥,喫得滿嘴流油,扶著鬍子笑起來,「哪裡哪裡,小事一樁,為民除害是我該做的。」
謝庭英將厚厚的牛皮包裹遞過去,道:「一點小小的心意,您收下吧……」
「這怎麼能行,」瀚海大師推辭了片刻,抵不住人硬塞到懷裡,最終還是收下,「您真是太客氣了。」
幾人互相客套著。
芸司遙喫完飯,起身準備回房間,路過白晚棠時,又聞到了那股潮溼血腥氣味。
之前她還以為是墓地陰氣重,回了謝宅後,白晚棠身上的氣味不降反升。
芸司遙皺了皺眉,看到她腳邊放著個被黑布緊緊包住的東西,長約三十釐米,從頭到腳都包住了。
氣味似乎,正是從這上面傳出來的……
謝婉枝突然出聲,「嫂嫂,你在看什麼?」
芸司遙移開視線,並未躲閃,直白道:「我看到伯母下山路上一直帶著這個東西,還用黑布裹著,有些好奇,這是什麼?」
白晚棠下意識的用腳擋了擋黑布,「哦這個啊,沒什麼!我房間裡的花瓶壞了,這是新買的一個。」
芸司遙:「……原來是這樣。」
她很快便轉過頭,看起來並未在意。
謝婉枝看著她走出去,臉上陰晴不定,「……」
芸司遙回了房,還沒進去,一股陰氣撲面而來。
她拉開房門,果不其然看到面前站著的人影,「你怎麼來了?」
他歪著頭,殷紅如血的脣勾起。
「老婆……」
慘白瘦削的手伸出,卻像受到了某種阻礙,和她皮膚相隔十釐米,停住。
謝衍之偽裝的人臉變得扭曲,怨毒陰氣直衝天際,冷聲陳述道:
「你不要我了。」
芸司遙身上帶了那把銅錢劍。
……用來殺它的【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30)
尖銳的手指向前伸出,似是想要強行破除障礙。
「咔咔」
指甲崩裂,滿手的血。
芸司遙一驚,猛地向後退去。
剛退了半步,謝衍之表情陡然一沉。
芸司遙道:「老公,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要你了?」
她拿出那把銅錢劍,「哐當」一聲扔在地上,然後捧住謝衍之的手,面不改色。
「疼不疼啊?都流血了呢。」
謝衍之眸光漆黑,「你接了劍。」
芸司遙:「那種場合,我怎麼可能不接。」
她低下頭,輕輕吹了吹,道:「你在生氣嗎?」
溫熱的氣流拂在手指。
謝衍之盯著她,沒有說話。
他確實有點生氣,但不僅限於生氣。
這種感覺是陌生的,是他從未有過的。
他嫉恨所有活著的,能和她說話的人,胸口脹痛發悶,卻宛如困獸無處發洩。
但凡芸司遙生出想從他身邊逃離的念頭,他都可以直接殺了她。
只要殺了她,這些陌生的酸脹不適都不會再出現。
她的每一句話也不會輕易牽動自己的情緒,讓他變得越來越不堪。
是該這樣……是該直接殺了她……
謝衍之突然走上前一步,還沒來得及抬手,芸司遙低下頭,在他血肉模糊的指尖上輕輕吻了一下。
「……消氣了嗎?」
指尖微微蜷縮,好似帶著電流,順著指尖直直竄入心底。
芸司遙抬頭,「老公?」
脣瓣張合間,他看到了柔軟的舌,隱在雪白的牙齒下。
——看上去非常濡/溼柔軟。
「你生氣的原因是什麼?」芸司遙道:「是因為這把銅錢劍?可我剛剛已經——」
「唔!」
話還沒說完,她驟然被吻住,瞳孔放大。
丈夫冰冷的脣舌撬開牙關,五官倒映在眼瞳,陰冷又偏執。
她被抱了起來,放在牀上,身體不由自主繃緊。
寂靜的空氣中瀰漫曖.昧的響聲,傳在耳朵裡一清二楚。
身下的觸感不是牀/褥的軟,而是冰冷的,帶了一點韌勁的柔軟。
芸司遙被吻得眼前發暈,它的舌/頭被硃砂燙出了好幾個疤,凹凸不平。
「謝衍之……」
芸司遙往下一摸,卻摸到了肌肉緊實的大腿,她一怔,正要側頭往身後看,腰就被人掐住。
她身下墊著的,不是什麼被褥、枕頭,而是和謝衍之一模一樣的鬼魂!
慘白的臉,殷紅的脣,冰冷的在她耳邊吐息。
「銅錢劍是殺不死我的……」
身前身後兩道鬼影同時開口。
脖頸上,冰冷手指撫摸過的地方寒毛直豎。
「你知道殺我失敗的下場嗎?」
兩道鬼影將她牢牢包住,直吻/得她渾身發軟,忍不住顫/慄。
他臉上虛偽的笑容隱去,脣角弧度下沉。
芸司遙臉頰潮紅,實在忍無可忍,抓住身上男鬼的頭髮,手指發顫,聲線也跟著抖,「夠、夠了……」
只顧著身前卻忘了身後。
身後的謝衍之含著她的耳垂,「可你明明是舒/服的。」
他含糊的開口,手指輕輕揉/捏她的腰。
芸司遙眼前冒著星點,缺少氧氣似的,渾身就像包裹在冰冷的池水中,密不透風。
張開的掌心被人交叉握住,五指相扣,冷得她一哆嗦。
厲鬼輕聲呢喃,「我想讓你舒/服。」
*
芸司遙躺在牀上喘息,身上是冰冷的,意識卻是飄忽的,像融化的雪。
死人和活人不一樣。
它是冰的,手指細長,比活人長很多,被籠在懷中親吻時的刺激也和活人不同。
芸司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上面粘了黑色的血跡,她遲緩的思考了一下,纔想起這是從謝衍之胸口滴落下來的。
他似乎受傷了,心臟處被掏出血淋淋的大洞。
芸司遙從牀上坐起來,臥室內已然空空蕩蕩。
謝衍之受傷對自己來說不是一件壞事。
頭七一過,她的存活任務完成,之後的時間都由自己支配。
她甚至能有幾十年的假期。
……何必和一隻鬼糾纏不清。
芸司遙斂下眸子,摸了摸冰冷腫/脹的脣。
謝衍之吻過她鼻尖,脣,下巴,小/腹……甚至更往下。
他說想讓她舒服,便不再做其他的。
芸司遙莫名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吻她的是別人,她能接受嗎?
根本不能。
甚至是噁心。
她皺了下眉,翻身下牀去換乾淨的衣服。
「……」
到了晚間。
夜幕低垂,萬籟俱寂。
白晚棠半夜驚醒,發現窗戶居然開了,風從窗縫中擠進來,發出如鬼哭般的尖嘯,砸在牆上哐當響。
她下了牀,將窗戶重新關上。
「咚」
緊閉的大門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咚」
每隔一秒敲一下,卻比尋常敲門聲更重,也更悶。
現在都凌晨兩三點了,誰會在這個點敲門?
白晚棠走到大門口,發現門邊的影子掛在最頂上,晃晃悠悠的往兩邊擺動。
「咚」
聲音就是從影子上傳出來的。
她沒開門,在裡面喊了一聲,「誰啊?」
「咚」
門外繼續有規律的敲著。
白晚棠扭頭,看到同樣被吵醒的丈夫。
謝庭英揉了揉眼,「誰啊,大晚上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白晚棠:「不知道,都這個點了——」
她邊說邊拉開門,入目是一雙與視線齊平的腳。
奇怪……腳怎麼能跟視線齊平?
白晚棠緩慢抬起頭,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一具屍體被吊在了門上!
他身上穿著一件明黃色道袍,面部呈現腫脹的青紫色,表情痛苦扭曲,吐出舌頭,死不瞑目的鬼相!
陰風吹動,腳尖砸在門上,發出「咚」「咚」響聲。
「啊啊啊!!!」
白晚棠發出一聲尖叫。
牀上的謝庭英被嚇醒了,心臟驟縮,「怎麼了怎麼了!」
白晚棠軟倒在地上,顫抖著指著面前的屍體,哆嗦道:「死、死人了……」
謝庭英連鞋都沒穿,急忙跑過來,看到這一幕嚇呆住了。
屍體被吊在空中,四肢僵硬,眼球突出,被風吹得搖擺,向前又向後。
白晚棠連忙抓住丈夫的胳膊,顫抖道:「是不是衍之,是不是衍之幹的?!」
謝庭英道:「衍之的魂魄我們已經獻給了冥羅帝君,他早就死了!」
白晚棠:「可是!可是芸司遙能看見他!她說她做夢能夢到衍之!」
她緊張的牙齒發顫,「肯定是他!是他來報復我們了……衍之和我們從小就不親近,他……他!」
白晚棠嘴脣顫抖,「肯定是他……肯定是他!」
「冷靜點!」
謝庭英壓低了聲音,道:「他不像我們不是很正常嗎?」
白晚棠嚇得魂都快飛了。
謝庭英:「當初我們許願,不就是為了村裡再誕生一個冥羅嗎?」
白晚棠僵硬的轉過頭。
謝庭英道:「那不是我們的孩子,是冥羅的化身,是鎮民許願中誕生的怪物。」
白晚棠抖著脣:「不是我們的孩子……?」
謝庭英道:「當然不是,他是新的冥羅,你不是把他心臟挖出來了嗎?」
「挖、挖了……」
「他的心臟是黑色的。」
白晚棠哆嗦著點頭,「是,是……」
「把心臟裝進神像裡,咱們祭拜祭拜,說點好話……」謝庭英冷靜道:「它不會怪罪我們的,我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新冥羅的誕生,沒什麼錯的【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31)
瀚海大師的屍體懸在門上,死的不能再死了。
謝庭英咬咬牙,將人從門上拽下來。
屍體的頭砸在地上,發出「砰」地一聲。
白晚棠閉了閉眼,有些不敢看。
謝庭英沒有選擇報警,而是將屍體拉到了後院,隨意的挖了個坑,埋了。
他重新回到房間,白晚棠已經把黑布拆了。
黑布下是一個栩栩如生的黑金邪佛,比廟宇的邪佛縮小了許多倍。
它後背有個獨特的開關可以打開,白晚棠將兒子心臟剁碎了,塞進了佛像裡,嘴裡念念有詞。
「叩拜尊神,信徒白氏,唯願往後歲月,家人與我皆平安健康,無病無災。亦盼財運亨通,事業順遂……」
她虔誠的跪拜,黑金佛像被她放在了桌上,迎著淡淡月光,折射出冰冷色澤。
謝庭英手上沾了土,他拍了拍手心,走過來,「那道士也是個不中用的。」
白晚棠道:「你把屍體放哪了?」
「埋後院去了。」
報警的話估計還會有很多麻煩。
白晚棠不再多說什麼,低頭默唸了幾句佛經。
謝庭英跟著她一起拜了拜,然後摟著妻子。
「當初許願的時候,咱們不就商量好了?」
廟宇裡的邪佛越來越貪,許願的代價也變得越來越大,他們便集了謝家村所有人的願望,許下誕生一個新冥羅的願望。
第二天,白晚棠的肚子果然有了動靜。
謝衍之剛生下來的時候不哭不鬧,比尋常嬰孩要大得多,長大之後更是展現出驚人的智力。
他和所有人都不親近,沉默寡言,完全比不上謝婉枝討喜,更何況,因為那層身份,謝父謝母對他疏離又懼怕。
八歲時,謝衍之放了一把火,差點把整個房子都燒了,白晚棠第一次對他黑了臉,質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謝衍之沉默地睜著漆黑分明的眼,低下頭,只說了一句:「好奇。」
白晚棠脣角抖動,被謝庭英拉了拉。
「不就是棟房子嗎,人沒出事,你就別責怪孩子了。」
謝婉枝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哇——哇——」
白晚棠冷靜下來,將謝婉枝抱在懷裡,「乖啊,別哭別哭……」
謝庭英也抱了抱謝婉枝,「沒事了沒事了,爸爸在這……」
謝衍之冷漠的看著他們,彷彿他們纔是真正的家人。
直至成年之後,他性格突變,待人接物變得溫柔和善,也足夠優異。
但夫妻倆卻覺得很瘮人,躲他躲得更厲害。
謝衍之剛成年,他們便舉家搬去了國外,除了每個月固定給他打錢,幾乎不聯繫。直到大學畢業,謝衍之有了自己的事業,甚至收入比他們還高……
白晚棠回了趟笠陽鎮,找大師算了算兒子的命格。
6月6號便是預定的死亡時間。
等到那時候,他們會將謝衍之的屍體進貢給冥羅,心臟裝在邪佛像裡,永保謝家百年昌盛……
白晚棠嘆了口氣,道:「我沒想到他會結婚,而且還娶了這麼一個——」
芸司遙在他們眼裡,實在是一個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沒工作沒收入就算了,之前還眼盲,看不清東西。
白晚棠突然抓住丈夫的胳膊,「你說,是不是衍之想要芸司遙下去陪他,但我們又一直保著她,所以才——」
謝庭英也想到了這裡,「可她現在懷了孩子。」
他們主家一脈子嗣單薄。
謝衍之死了,他們就剩下個謝婉枝,但她總歸是女孩,鎮子裡的老人不會讓女孩當家做主。
謝庭英:「等過了月份,我叫醫生來給她看看肚子裡的是男孩還是女孩……安胎藥你煮給她喝了吧?」
「喝了,」白晚棠朝著邪佛又拜了拜,「日子一到,保證她能生個健康聰明的孩子。」
那藥極傷母體,卻是嬰兒的補品。
臨近要生的時候,孩子吸收母體營養,母體基本上活不過產後,也算是陪葬了。
白晚棠念念有詞,「等孩子生下來,我一定叫她下去陪你,衍之啊,你就安心的走吧,想要什麼媽都會燒給你,不會虧待你的……」
一陣陰風吹過,黑金邪佛閃過一道冷光。
白晚棠恭敬的拜了拜,起身時道:「老公,你也給衍之上上香吧,他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咱們謝家的。」
身邊的人沒有反應。
「老公?」白晚棠扯了扯丈夫的褲角,「你怎麼不說話?」
「啪嗒」
白晚棠手背一涼,似乎有水滴下來。
哪來的水……?
她扭過頭,發現丈夫直愣愣的站著,水就是從他身上滴出來的。
房間裡沒開燈,他的半具身體隱匿在黑暗中。
「滴答、滴答……」
似乎有骨頭轉動的「咔咔」聲,水流的越來越多,漸漸浸透她的手掌……
白晚棠心頭重重一跳!
她抬起頭拼命睜大眼睛,忽然看清了頂上的鬼影!皮膚透著幽冷的白,薄脣顏色如凝固的鮮血般豔紅。
它興奮地,像把玩一個撥浪鼓,將人頭左右旋轉,脖頸斷裂扭曲發出「咔咔」聲!
謝庭英的脖子被扭成了麻花,嘴角湧出大量黑紅色的血。
他緩緩跪下來,朝著邪佛行了個跪拜大禮。
「老婆,繼續拜啊……」
謝庭英的頭顱旋轉了一百八十度,後腦勺磕在了地上,嘴裡吐著黑紅的血,流了一整個背部。
「你看我做什麼?」
他奇怪的看著妻子慘白的臉色,嘴角還在吐著濃稠的血,脣部翁動。
「要虔誠一點,不然衍之會怪我們的……」
白晚棠指著他,幾近失聲,「你、你的頭——」
謝庭英茫然地低下頭,他看到了自己的後背。
可人怎麼能看到自己的後背呢?
他聽到脖子扭曲的嘎嚓聲,鮮血順著嘴角狂流不止!
「我的頭……?」
謝庭英雙眼暴凸,眼白遍佈細密的紅血絲,崩潰的摸著脖子,發出尖叫。
「我的脖子要斷了!斷了!」
謝衍之微笑著,蒼白旖麗的面容有著直衝人心的妖異森冷。
「是啊,要斷了。」
他伸手扣住父親的頭頂,五指收緊,關節突兀地隆起,用力——
血液飛濺,謝庭英發現自己的視野在慢慢向上抬升,驟然對上一雙陰冷怨毒的眼!
白晚棠發出慘絕人寰的尖叫!
「啊啊啊!【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32)
午夜十二點。
芸司遙耳邊傳來系統的機械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成功通關「頭七」存活任務。】
【接下來您將不用扮演同時熱愛兩位老公的嬌妻,請盡情享受餘下的時光吧!】
芸司遙剛換好衣服,還沒問系統是不是恢復了,房門外就傳來尖叫。
「啊啊啊!」
謝宅的燈光逐漸亮起。
芸司遙推開門,發現聲音是從白晚棠的院子裡發出來的。
白晚棠踉踉蹌蹌從臥房出來,身上沾滿了血,披頭散髮的大喊,「鬼!有鬼!」
芸司遙往前走了幾步,看著暫住在謝宅的鎮民一個個披著外套走出來。
「鬼?什麼鬼?!你身上怎麼那麼多血?」
她默不作聲跟在最後,往白晚棠臥房的方向看去。
地上一片猩紅的血。
一道人影趴在地上,黑色睡袍,身高將近一米八,像是……
謝庭英?
門檻上似乎還滾了一個球狀的物體。
離得太遠,芸司遙沒有看真切。
桌子正中央擺著一個黑金色的東西,地上還放了兩個蒲團。
此時,兩個蒲團已完全被血浸透。
他們剛剛在祭拜什麼?
芸司遙上前一步,還沒靠近,一雙慘白的手就伸了過來,捂住她的眼睛。
陰冷的風吹動她的長髮。
芸司遙:「老公?」
她聞到了血腥味兒,很重。
耳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嘔吐聲。
「太噁心了!是誰幹的?!」
「嘔……」
每個進過臥室,看到裡面慘狀的鎮民都彎腰乾嘔起來。
「報警……快報警!」
「這肯定不是人能做到的!你沒看到傷口嗎?腦袋是被人硬生生拔下來的!」
「太可怕了,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白晚棠發瘋似的尖叫。
「是鬼!是鬼!」
「世界上哪來的鬼?」
「可是那傷口,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謝婉枝從房間出來,拉住她媽,「媽!媽!冷靜點!發生了什麼?!」
白晚棠捂著臉尖叫。
「你爸他死了!死了!」
謝婉枝匆匆掃了一眼室內,被噁心的掩住脣。
「爸他……」
謝庭英睜著眼睛,面容扭曲,雙眼暴凸,死前疼痛已經達到了十級,眸子裡滿是驚恐懼駭。
白晚棠是近距離看過他死法的。
溫熱的血噴了她滿頭滿臉,人被嚇了個半死,「婉枝,婉枝我看到了,是他幹的,是他來報復我們!」
白晚棠拉住女兒的手,「他會來報復我們的,我們得趕緊走……快走!」
謝婉枝率先冷靜下來,道:「媽,你的護身符呢?」
白晚棠一愣。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那裡本來放著一條紅繩,此時,紅繩像是被人燒灼過,化為了黑色的灰燼。
白晚棠震驚的瞪大眼睛,「燒、燒了……」
謝婉枝臉色也難看起來,「瀚海大師呢?」
白晚棠臉皮抽動了一下,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被吊死……了……」
謝婉枝驚駭,「是他幹的?」
白晚棠指甲深深掐進肉裡,「除了他還能有誰?!我親眼看見了,他回來了,他把你爸的頭……他的頭……」
謝婉枝:「可我哥的魂魄……不是已經獻祭給冥羅了嗎,他不可能——」
獻祭給冥羅之後,謝衍之不該有自我意識。
它會成為新冥羅的載體,成為謝家新的守護神。
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新冥羅的誕生,都是為了它好,它怎麼會反過來殺人?!
芸司遙看不見,聽力卻被放大了無數倍。
謝衍之故意讓她聽到謝家母女的對話。
它彎下腰,手指輕柔的撫過芸司遙的臉。
「害怕嗎?」
它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芸司遙應該怕的。
可她卻抬手覆住它冰冷的手背,道:「我為什麼要害怕?」
睫毛在手心輕動。
厲鬼垂下眼,能看到她纖細的脖頸,皮膚很薄,薄到能透出淡青色的血管。
輕輕一掐,便能扭斷。
芸司遙:「我不喜歡他們,也沒那麼好心為別人聲張正義。」
謝家夫婦都想讓她生完孩子趕緊去死了,她還能大發聖母心指責謝衍之不該殺人?
覆在眼前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放下。
芸司遙轉過頭,心臟不由自主的加快。
面前的厲鬼渾身是血,雙眼猩紅,毫無人性,當真像剛從地獄中爬出來一樣。
「即便我是鬼,你也不怕?」
人鬼殊途,二者天差地別。
謝衍之悠悠道:「我可能會像殺他一樣……殺了你。」
因為他的確因車禍而死。
這是芸司遙欠他的。
保險櫃裡那一沓人身意外險不能做假。
它的妻子想殺他,想要那上千萬的保險款。
如今,它真的死了,芸司遙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錢財,那接下來呢?
芸司遙會徹底遺忘他,用著他死亡換來的錢財,和別人戀愛,結婚,甚至會喊別的男人「老公」?
一想到這種可能,它忍不住心底的嫉妒與怨恨。
……倒不如他現在就掐死她。
大家都是鬼了,那就繼續在陰間做一對鬼夫妻。
謝衍之把手放在她脖頸上摩擦。
骨節分明的指尖毫無溫度,冷而硬,「你不怕?」
芸司遙道:「怕什麼?」
她心跳得很快,腦子卻異常冷靜。
「怕你像掐死謝庭英一樣掐死我嗎?」
「沒錯,」謝衍之湊了過來,呼吸交織,他露出笑,「我是鬼,鬼是沒有人性的……」
那股血腥味重的彷彿凝成實質。
它垂下眼睫,極快地掃過芸司遙的脣,「越愛一個人,就越想讓她去死……」
脖頸上的指甲下一秒就要捅進去。
它的眼神貪婪又陰鷙,難以馴服,也令人心悸。
如果是尋常人,早就被嚇得雙腿發軟說不出話來了。
芸司遙將脖頸抵在他指尖,即將戳穿大動脈的剎那,謝衍之猛地縮回了指甲。
「呵。」
它聽到一聲極輕的笑,從面前人的脣部發出,猩紅的瞳仁收縮。
芸司遙長了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上挑的眼型,專注看人時顯得很深情。
「你不捨得殺我嗎?」
她捧著厲鬼的手,像上次那樣輕輕吻了一下,抬起眼睛。
「還是說……你不愛我?」
這是一個悖論。
謝衍之能眼也不眨的將謝庭英殺死,難道能說明「愛」嗎?
芸司遙像是找到了制衡他的方式。
一個擁抱,一個親吻。
非常簡單,也異常奏效,但沒人敢這麼做,也沒人想去親吻一個厲鬼。
謝衍之果然如她預料一般縮回手,視線變得幽怨又森冷。
她拿他當什麼了?
胸腔中湧動的情緒應該是憤怒,他可以輕而易舉捏碎她的頭顱,像氣球一樣。
不用再聽她似是而非的說愛他,也不用像個傻子,總在暗處窺探覬覦她,妒忌得恨不得殺光除她外的所有人。
妻子的臉在眼前不斷放大。
芸司遙道:「……你不會殺我。」
她似乎很篤定。
這種篤定讓它胸口鬱結的氣更為膨脹。
她憑什麼這麼肯定?
她憑什麼這麼自信?
又憑什麼——
脣部傳來溫熱的觸感。
謝衍之腦袋嗡的一聲,猩紅瞳仁倒映出她半闔的眼。
就像一點星火點燃整片樹林,它開始燃燒,不由自主的壓住妻子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久違的刺激穿透它的大腦。
它吻的很深,也很重,甚至驚奇的發現,自己其實捨不得她溫熱的體溫、脣/舌,最後變得和他一樣冰冷,僵硬。
芸司遙後退了些,和他分開,道:「冷靜了嗎?」
謝衍之猩紅的眸子逐漸恢復黑白,
他看了她許久,舔了舔潤澤的脣,將那點氣味徹底咽進肚子裡。
「……你不覺得我很恐怖嗎?」
和一個怪物接吻,不恐怖,不噁心嗎?
芸司遙道:「你和我親過這麼多次,現在才來問我?」
謝衍之微愣,脣角下【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33)
沒有人能忍受和死人親密接觸。
……她也不例外。
所以前幾次,她都是忍著厭惡吻它的嗎?
謝衍之陰沉的看著妻子。
可她之前口口聲聲說愛它,都是騙它的嗎?
芸司遙:「你想聽真話嗎。」
謝衍之沉默。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攥緊。
芸司遙道:「你嚇我的時候挺恐怖的。」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面不改色繼續道:
「只要你不像上次那樣,把頭分裂成兩個,也不要在我拿遺像的時候,突然變成血淋淋的腦袋……就不恐怖。」
心緒起伏一落一起。
溫熱的手撫過臉側,謝衍之眯了眯眼,聞到皮膚下馥鬱的血香。
芸司遙:「現在這樣,就很好。」
謝衍之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她表情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如果我還會繼續殺人呢?」
芸司遙道:「你想報仇,我不攔你,這是你自己的事。」
謝衍之忽然笑了。
人死後,心底的惡念會無限放大,變得嗜殺,狠戾。
對於厲鬼來說,殺人是它們的本性。
更何況它殺的都是該殺之人,一報還一報,非常公平。
芸司遙:「你不是跟我說,你忘記了很多事?」
謝衍之指著自己的心口:「被挖空心臟融進邪佛像,想起來了。」
芸司遙眼皮一跳,「怎麼挖的?」
白晚棠之前都看不到它,能怎麼挖?
謝衍之:「棺材。」
它母親挖了棺材裡的心。
芸司遙:「為什麼?」
謝衍之:「為了創造下一個邪物。」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僵硬扭曲的笑。
「我的母親剁碎了我的心臟,父親將我靈魂獻祭給冥羅。我從生下來,就是代替冥羅成為新邪物的產物,甚至不配稱之為人。」
謝衍之輕聲道:「可惜他們錯算了,冥羅死了,殘存的邪念殺不了我,我吞掉了它。」
吞了?
這玩意也是能吞的?
謝衍之:「我想起了很多事,也確實如他們所願,變成了一個新的邪物,一個能夠代替冥羅的存在。」
他揚起嘴角,話語中帶著蠱惑。
「你可以向我許願,無論金銀財寶,權勢地位,我都能滿足,只需要你付出一點點代價……」
芸司遙:「算了吧,我現在挺有錢的。」
升官發財死老公。
謝衍之死後,她得到了一大筆財富,似乎什麼都不缺了。
謝宅裡的人全都出來了,披著衣服,神色焦急。
「白嫂子!咱們還要不要報警了?」
「對啊!謝大哥的屍體……咱們是不是得搬出來……」
「報了有什麼用?警察難道就能抓到嗎?再說了,咱們鎮之前少了這麼多口人,怎麼在警察面前——」
話還沒說完,旁邊的人就用手肘頂了頂他,「閉嘴吧,什麼都說……」
那人意識到失言,連忙止住嘴。
住在謝宅的都是和主支走得比較近的人。
這幾十年,他們謝家從破落的小漁村發展成當地最有錢的村,少不了寺廟的幫助,自然也死了不少人,大多數都是新生兒,經不起細查。
「不能報警!」
白晚棠咬緊下脣,渾身還在發抖,「把屍體處理掉,埋進後院,先瞞著。」
謝庭英死相根本無法用常理來解釋,警察來了也找不到兇手,反而會有暴露的風險。
芸司遙看著他們七手八腳的處理屍體,拿了桶往地上來回潑水,直到地面潮溼乾淨,再也看不出血跡為止。
謝衍之出現在臥室內。
周圍忙碌的鎮民都跟沒看見似的,繼續處理著地面的血跡。
它低頭看著黑金邪佛,伸手觸碰了一下,下一瞬,黑金邪佛消失不見。
陰風吹過宅院。
未拆的招魂幡迎風而動,呼呼作響。
芸司遙站在陰影中,看著數不清的白色人影湧進了謝宅。
其中一個格外眼熟。
她扎著羊角辮,臉頰圓圓的,蹦蹦跳跳往前走。
是謝思思。
她目標很明確,朝著謝婉枝而去。
除了她,還有很多哀嚎著,痛苦吟叫的鬼魂,朝著怨念深重的債主而去。
突然,謝思思回過頭,「姐姐?」
她看到了芸司遙,衝她招招手。
「又見面啦!」
謝思思的臉被水泡爛了,身體浮腫,一股水草泥腥味。
芸司遙:「你們怎麼出來了?」
謝思思指著謝宅的牌匾,道:「他們的護身符,沒了。」
她高興地笑起來,模樣有了幾分小孩的天真活潑,「是謝哥哥解除的!」
芸司遙問了她一個問題,「謝婉枝許了什麼願望?」
「嗯……」
謝思思撓了撓頭,然後指著她的小腹。
「孩子,」她說:「她希望你的孩子去死。」
芸司遙一怔。
去死?
謝家不是想要這個孩子嗎?
她突然想起來,要孩子這件事從始至終都是謝父謝母表現得積極。
謝婉枝沒有任何表態。
……她不喜歡這個孩子?
芸司遙回想了一下和謝婉枝的幾次接觸。
謝婉枝明確表達厭惡,是在咖啡館提及自己哥哥,謝衍之的那天。
她討厭、恐懼自己的兄長,甚至將喪葬品拍照發在朋友圈,還說過「寧願謝衍之不是她哥」這種話。
【我哥從小就是個怪胎,是個毫無同理心的瘋子……你知道他幹過什麼事嗎?!】
【自焚!差點把我們全家都害死了!】
【……他肯定死了,不會有錯的!】
謝婉枝扭曲又夾雜著恨意的臉重新出現在記憶中。
謝衍之是怪物,所以連同她肚子裡,帶著謝衍之血脈的「孩子」也是怪物……?
謝思思沒理由騙她,許願內容不會有錯。
芸司遙皺了下眉。
謝婉枝還在入廟前提醒自己要許願保孩子,這是算準了自己不信任她,所以故意這麼說給她聽的?
夜晚的冷風吹在她身上,源源不斷的冤魂朝著謝宅爬去。
「可我沒看見你肚子裡有孩子。」
謝思思小聲說:「姐姐,你有嗎?」
芸司遙停頓片刻,將視線落在她臉上。
謝思思捏著手指頭,又問了她一遍,「姐姐,你有孩子嗎?」
好半晌,芸司遙纔回道:
「……沒有。」
謝思思沉默著看著她的腹部。
「沒有啊……」
空氣似乎凝固了幾分。
芸司遙沒有懷孕,沒有孩子,她的死亡完全是一場毫無意義的犧牲。
謝思思抹了一把小臉,卻蹭掉了一層臉皮,露出紅色血肉,她重新粘上臉皮,道:
「我知道啦!」
她轉過身,繼續蹦蹦跳跳的朝著謝婉枝方向跑。
羊角辮在空中一顫一顫的。
芸司遙看到她爬上謝婉枝的後背,張開血淋淋腐爛的口腔,一口咬在她的頭頂,嘎吱嘎吱的嚼著她的頭蓋骨,腦子。
「姐姐再見!」
謝思思眼角流出兩道血淚,朝她揮揮手。
凌晨的冷風吹動謝婉枝的衣擺,將她同樣被燒成灰燼的護身符吹散在空氣中……
「……我要去投胎啦【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34)
謝婉枝腦袋一痛,她皺眉低下頭。
白晚棠:「婉、婉枝……怎麼了?」
謝婉枝按了一下太陽穴,「沒事,剛剛頭疼了一下。」
白晚棠道:「護身符燒成灰了,你說衍之他會不會對我們……」
謝婉枝道:「當然會。」
白晚棠臉色一下就白了。
謝婉枝放下手,「我哥什麼性格你還不瞭解嗎?他生前就敢放火把我們都燒死,死後報復我們再正常不過。」
她臉色冷淡極了。
「我早就說過,像他這種反社會人格留著就是個禍害,如果佛像還有他的意識,我們一個都跑不了。」
「那……那怎麼辦……」
「燒了它。」謝婉枝當機立斷道:「從廟裡復刻下來的冥羅呢?媽,咱們把那東西燒了。」
白晚棠道:「可這是全村求來的——」
「什麼東西能有命重要?!」謝婉枝皺眉道:「現在這種時候,你對著那個怪物許願,他會幫你嗎?!」
白晚棠就像被人潑了一桶冷水,立馬清醒,「不……不會……」
兩人返回臥室,發現桌案上的黑金邪佛不見了!
「東西呢?!」白晚棠伸手去摸,桌子上空蕩蕩的,「我明明把佛像放在這裡,剛剛還在的!」
不遠處甚至還有她剁碎心臟用的刀。
謝婉枝道:「來打掃房間的人呢?」
白晚棠抓住一個鎮民,道:「你們剛剛打掃的時候,有沒有看到桌上擺著的東西?」
「沒、沒有啊……」
「那麼大的佛像擺著,怎麼會看不到?!」
鎮民也反應過來其中的利害,表情大駭,「佛、佛像?可我剛剛進來的時候真沒注意到有佛像,是不是被其他人拿走了?」
被其他人拿走的機率微乎其微。
他們都知道那佛像是個什麼東西,碰不得、摸不得,更別說偷了。
白晚棠渾身一冷,身上像是被某種極冷的東西穿過。
突然,一陣小孩的笑聲傳到耳邊。
「咯咯咯」
白晚棠順著聲音望過去。
被她抓來問話的鎮民滿臉的血,脖子上坐著一個模樣和他有幾分肖似的鬼娃娃。
笑聲正是從它身上傳出來的!
那鎮民腦袋被啃了一大半,露出裡面紅白的漿液,嘴還在張張合合。
「……肯定是被人拿了,進出臥房的就我和王大虎,還有周青他們幾個。」
他頂著被啃了一半的腦子,血/漿血水糊了一身,說話時不斷的漏著血和大腦殘片。
「我記得院子裡裝了監控,要不咱們去調取監控看看,不過……那東西邪得很,有誰會去偷呢?」
白晚棠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那一刻凝固,每一根寒毛都豎了起來。
「怎麼了?」那鎮民不明所以,「我腦袋上有什麼東西嗎?」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手卻穿過了那道虛影直直插進自己的腦子裡。
「真奇怪,今晚我肩膀總感覺很酸,像壓了什麼東西,頭也疼……」
白晚棠連忙後退數步,噁心的彎腰乾嘔起來。
鎮民一驚,「唉!沒事吧?!」
他說著要去扶白晚棠,她臉色慘白,尖聲道:「別過來!」
謝婉枝從一邊跑過來,「媽!要不我們直接去調監控吧,佛像肯定是被人拿了!」
她眼球掉了一顆,空洞洞的,頭蓋骨被人掀開,烏黑的頭髮混著骨頭,被放進鬼影腐爛的嘴裡咀嚼。
白晚棠這下徹底被嚇到慘叫,「啊啊啊!」
謝婉枝看到自己母親軟倒在地上,向來注重儀態的她驚恐的指著她的頭。
「謝思思?!是謝思思……?」
「什麼謝思思?」
白晚棠看清她脖子上的鬼,撲過來想替她打掉,「滾!趕緊給我滾開!」
謝思思嘎嘣嘎嘣的咬著頭蓋骨,衝她露出血淋淋的笑。
「白阿姨……」
謝婉枝看她瘋癲的在自己頭上揮舞著什麼,道:「媽,你說什麼呢嚇我一跳,謝思思已經死了啊。」
白晚棠:「她在你頭上,她在喫你的頭!」
謝婉枝後背一涼,她抬起腦袋看了看,什麼都沒有,「沒有啊,你在說什麼呢?」
她奇怪的摸摸腦袋。
「您是不是被嚇傻了,我沒事啊?」
白晚棠看著她的手摸到了紅白的腦子,胃裡翻湧。
是謝衍之幹的……是他……一定是……
她衝進了房間,將供奉的桌子一把掀翻在地,髮絲凌亂,嘴裡顛三倒四,「你給我出來!毫無人性的怪物,連自己親妹妹都能下的了手!出來!」
白晚棠臉頰扭曲,嚇瘋了似的大喊:「我要上山,我要燒了那具屍體,只要燒了他,他就不能殺我了,不能殺……」
她腳下一崴,不知踩到了什麼東西,重重摔在地上。
大理石地面堅硬,覆著淺淺的灰。
「咳咳……!」
白晚棠嗆咳幾聲,抬起頭,卻驟然和牀下慘白的鬼臉撞上,它陰鬱猩紅的眼怨毒地注視著她。
?
白晚棠被嚇得心臟幾乎驟停,身體像彈簧一樣抖了一下,兩眼一翻,徹底暈過去。
「媽!」
謝婉枝蹲下來扶住暈倒的人,道:「媽!你沒事吧?!醒醒!」
芸司遙看著謝宅的鬧劇。
數不清的冤魂在四周徘徊,有哭有笑,有釋懷有怨毒。
「要打電話吧?人都這樣了?!」
謝婉枝扶著母親,「打啊!還站著幹什麼?!快叫救護車來!」
「好好!我馬上打!」
鎮民們七手八腳的打起救護電話。
夜色沉重如濃墨。
救護車很快趕到,白晚棠被送進醫院。
臨上車前,她模糊地睜開眼,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靜靜佇立。
毫無血色的儂麗臉頰,胸膛被人剖開,露出血淋淋的大洞。
那是她的兒子,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冥羅。
醫院的燈光閃爍,護士給她掛上點滴,周圍的交談逐漸遠去。
「啪」地一聲。
病房倏地陷入黑暗,只依稀有月光映入。
輕而慢的腳步聲在病房門口停住,把手扭動……
「咔噠」
白晚棠拼命睜大眼,想要看清那道影子。
「衍之……衍之啊……」
她聲音沙啞極了,像是被扼住喉嚨。
它低頭,看著卸下妝容後,蒼老瘦削的母親。
白晚棠眼角流下淚來,眸子裡滿是恐懼厭惡。
它伸出手,尖銳的長甲輕輕一劃,一道血線蜿蜒而下,緩慢破開她的胸腹。
「不……不……」
白晚棠張大嘴,拼命想要叫醒陪護牀上的謝婉枝,不知是想喊她趕緊跑,還是喊她來救她。
「救命……啊……救命……鬼……」
她看到自己胸口跳動的鮮紅心臟,瞳仁放大,隨後劇烈震顫起來。
人性還是自私的。
白晚棠用盡全力想要叫醒謝婉枝,卻只能發出嘶啞的低喃。
謝衍之蒼白的手指捏住了她的心臟。
白晚棠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剖開,她沒有死,甚至是很清醒,恐懼讓她瞳仁凝滿了淚水,聲音嘶啞。
「不……不……」
謝衍之看著她鮮紅跳動的心臟,冷冽的月光灑在他眉眼,溫和又俊美。
「我被挖心的時候,也很痛。」
「母親。」
他緩緩縮緊手掌。
「沒能被冥羅吞噬,您很失望吧。」
白晚棠痛得面色漲紅髮紫。
「您親手將我獻祭給邪物,用刀剖開我的胸口,剁碎我的心臟……」
「我也很痛,也想問您為什麼。」
謝衍之看著手指沾的血,眸底森冷。
「我從小就不像妹妹討您喜歡,甚至生下來就是個錯誤。」
白晚棠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您把我做成邪物,希望我成為村子裡下一個冥羅。」
它揚起脣角,「您成功了啊。」
柔軟的心臟被他捏碎,就像白晚棠剁碎它的心一樣。
它陰毒,冰冷,毫無憐憫之心。
「我是您敬愛的冥羅。」
白晚棠呼吸逐漸斷絕,她瞪大眼睛,死不瞑目的看著天花【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35)
芸司遙訂了一早回程的機票。
鎮上的人開始離奇死亡,引起警方的注意,他們派出人手調查,發現笠陽鎮過往幾年,出生嬰兒大部分失蹤,下落不明。
越是深入調查就越是心驚。
他們沒把這次事件當作靈異,而是當作一場大規模的封建迷信。
警察將手裡的資料放在辦公桌上,嘆了口氣。
「笠陽鎮去年的發展很不錯吧?沒想到鎮民居然這麼愚昧封建。」
一旁的人笑了一聲,「越有錢越封建啊,之前不是傳有個知名港星,拿自己剛出生的孩子做古曼童,養小鬼,追求事業財運嗎?」
「嘖嘖……這麼做也不怕遭天譴。」
「說到底啊,就是貪。」
「連自己親人都下得去手,禽獸不如……」
「對了,他們鎮之前不是信仰一個叫什麼……冥什麼的……」
「冥羅。」
負責這起案子的警察翻看了一下資料道:「那座冥羅廟已經被推了。」
「推了?」
「肯定得推啊,封建迷信要不得。」
「笠陽鎮算是市裡最有錢的了,那廟居然還破破爛爛的。」
「你去看過?」
年紀小一點的警員點頭,「去過,裡面的神像怎麼說呢……」
他皺了皺眉。
「是黑金色的,邪氣得很,看久了頭暈。」
*
飛機直飛回A市。
芸司遙下了飛機,看到芸青葉衝她招手。
「司遙!這裡!」
芸司遙拖著行李箱,還沒走幾步,就被她一把抱住。
「哎呀,都瘦了,我看看我看看!」
芸青葉咋咋唬唬地讓她轉了一圈,然後捏著她的臉,道:「眼睛恢復了?還能認得出我嗎?」
「能。」芸司遙無奈道:「我是眼睛看不清,耳朵還能聽。」
「哈哈哈……」芸青葉拿過她的行李,道:「走走走,你剛下飛機肯定餓壞了,我帶你去喫好喫的。」
兩人打了車去飯店。
芸青葉開了下窗戶,讓風灌進來,「你老公的葬禮完事了?」
「嗯。」
芸青葉打量了一下她的臉色,沒看出有多難過,道:「所以你接下來呢,有什麼打算?」
芸司遙:「暫時還沒想。」
芸青葉看了她好幾眼。
芸司遙失笑,「你幹嘛?」
芸青葉:「你不會是死了老公,傷心欲絕累覺不愛了吧。」
芸司遙看著車窗,光線折射的倒影中,映出一道慘白英俊的鬼臉。
他眉眼溫和,卻有種說不出的詭譎陰寒。
芸司遙:「那倒沒有。」
就是被鬼纏上了,和誰談誰倒黴。
芸青葉道:「你和謝衍之才認識多久,沒必要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
兩人屬於閃婚,結婚第一天丈夫就出車禍住了院,最後在醫院病情加重死亡。
要說真有什麼深厚的感情基礎,也不見得。
芸青葉翻了翻手機相冊,道:「我公司裡籤了好幾個模特,都是剛畢業的大學生,長得盤靚條順的,你看看?」
一隻手從車窗內探進來,將芸司遙的下巴強行扭到了一邊,慘白的臉貼近。
芸司遙迅速開了窗,呼嘯的風將她長發吹散。
「不用……唔……」
脣瓣幾乎嚴絲合縫的貼在一起。
芸司遙的臉被風吹得睜不開,那隻手卡住她的下巴,強行讓她張開嘴,迎接它深入。
舍頭冰冷濡溼,像軟體動物。
「司遙?」
芸青葉奇怪的看著用後腦勺對著她的人,「就看看照片而已,又不費事。」
芸司遙的手抓在車窗上,指尖微微用力,手背浮現出淡青色的脈絡。
「……司遙?」
就在芸青葉想要伸手去碰她時,芸司遙突然後退,臉也轉了過來。
芸青葉愣住。
「你臉怎麼那麼紅?」
芸司遙擦了一下脣角的水漬,道:「太熱了。」
芸青葉:「……你嘴怎麼也腫了?」
芸司遙道:「過敏。」
「你過敏??剛剛嘴還沒腫的啊,喫什麼了?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會過敏?」
耳邊忽地傳來一聲輕笑。
窗外的鬼脣色殷紅,同樣潤澤著水光,他舔了舔被咬破的下脣,妖異又陰森。
芸司遙含糊道:「等會兒就好了。」
車子很快在餐館停下,兩人喫了一頓重慶火鍋。
芸司遙脣被辣的更紅了,麻到沒知覺。
芸青葉吐了吐舌頭,「就這才爽啊,哦對,你等會兒回你和你老公的新房,還是住我那?」
謝衍之死了,他名下的財產都轉移到了妻子名下。
「新房。」
主要是身邊還跟了髒東西,去芸青葉那保不住會被發現。
芸青葉:「行吧,那你有事就給我打電話。」
兩人分道揚鑣。
芸司遙打車回了家,剛開鎖進門,她順手摁亮了燈。
「啪」
客廳中央,赫然停放著一口巨大的金絲楠木棺材,在慘白燈光籠罩下,泛著冷硬森然的光。
芸司遙:「……」
一隻蒼白的手從棺內伸出,骨節分明,修長的手指攀住棺身,徐徐坐起。
它穿著臨死前的壽衣,眉眼溫柔,脣角弧度微微上揚,眼神漆黑到不進一絲光亮。
「老婆。」
身後的門砰地一聲關上!
下一秒,芸司遙被打橫抱起,徑直拖入棺材。
「謝衍之!」
死去的丈夫渾身冰冷,毫無心跳。
尖銳的長甲勾著她鬢邊的頭髮,壓在她身上,聲音幽幽。
「你想看男模嗎?」
棺材蓋被合上,視線變得一片漆黑。
芸司遙呼吸紊亂,看著身上壓著的鬼東西,「我又沒看。」
丈夫捏著她的下巴,低頭吻了上去,手指挑開她的衣襟【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36)
芸司遙感受著他的視線,逼仄的棺材裡空氣都不流通。
他們身體緊緊相貼,一個溫熱一個冰冷。
謝衍之能隨意操控身體實化和虛化,低頭吻上來的時候,芸司遙感覺自己像是要被人一口吞掉。
它明明能修復自己身上的傷,卻故意留著舌尖被硃砂燙出來的疤痕。
很粗糙。
芸司遙呼吸困難,口腔發酸,吞嚥的聲音極為清晰。
它將她死死壓在棺材裡,臉頰因嫉妒而猙獰,指節撫摸過的地方泛著淡淡的紅色。
他順著敞開的領口吻下去,將她每一寸肌膚,每一寸角落都含吻品嘗完全……
*
芸司遙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時候。
胸口劇烈起伏,鬢角汗溼,臉也被悶得潮紅。
「謝衍之……」
厲鬼貼在她後背,聲音幽怨黏膩,「為什麼不喊我老公了?」
芸司遙道:「你非要在客廳放個這麼大的棺材?」
她雙腿發軟,缺氧讓大腦一陣耳鳴。
手心的觸感冰冷滑膩,上好的木材散發淡淡的幽香,芸司遙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還有,這東西不是跟著你不是入土了嗎?」
謝衍之:「不是原來的那個。」
它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芸司遙的耳垂,「我睡在棺材裡,更容易恢復。」
芸司遙捂著耳朵後退,「我不能接受,你要麼帶著棺材走,要麼我換個地方住。」
謝衍之看著她。
芸司遙堅決不讓步。
他打了個響指,金絲楠木棺材憑空消失,芸司遙身下一空,失重感襲來,驟然落在冰冷柔軟的腿上。
謝衍之抱著她,周身似有若無纏繞的鬼氣凍得她一哆嗦。
「好,聽你的。」
它的手順著敞開的衣襟而下。
「可我是鬼,老婆……」
謝衍之垂下眼睫,額頭開始緩慢冒著血,胸口也往外滲著黑色的濃稠液體。
「我死了,成了鬼,鬼本來就是這副樣子,」它的臉變得極為恐怖,雙眼猩紅,「你愛我,就應該接受我的全部。」
芸司遙被它抓住雙手,按倒在地上。
身下不再是棺材裡的柔軟褥子,而是堅硬的瓷磚,冰冷的脣覆蓋上她,含住吸吮。
濃稠的血滴在她身上。
兩人脣舌相接,她卻聽到耳邊傳來無數聲陰冷潮溼的聲音。
「老婆,你愛我嗎?」
「我成鬼了你就不愛我了嗎?」
「可我已經死了啊,死了你就不愛我了嗎?」
她被吻得呼吸不順,耳邊的聲音越來越嘈雜,似乎非要她給出一個答案。
芸司遙掙扎著將它踹開,胳膊一伸,卻打了個空,她的手徑直穿過了謝衍之的身體。
她冷著臉,收回手道:「我是人,你頂著這副慘死的模樣,任何人都接受不了,我不喜歡你渾身血淋淋的抱我,親我,把我衣服都弄髒了。」
謝衍之歪著頭,尖銳指甲可以輕而易舉剖開她的肌膚。
「可我死前……就是這樣。」
兩車相撞,他身體擠壓變形,頭部撞向擋風玻璃,碎片扎進大腦,當場身亡。
芸司遙語氣艱難,「你原來的身體……」
謝衍之道:「會腐爛。」
意思就是用不了了。
它臉上的血滴在了芸司遙臉上,慘白的手指輕輕一抹,暈開濃烈的豔色。
謝衍之眸子漆黑,「我會儘量,正常。」
臉上的血滴到了芸司遙脣上,她身子一抖,迅速偏過頭擦嘴。
鹹的,味道好奇怪。
謝衍之非常熱衷於和她肢體接觸,不管她在做什麼,家裡所有鏡面,倒影都會出現他的影子,陰魂不散。
黑金邪佛像被擺在了客廳,香爐上還插著幾根香,冉冉升起。
它把自己供了起來。
芸司遙眼皮直跳。
謝衍之嚼著香燭,擦了擦嘴,學著生前的模樣,溫和的衝她露出笑容。
「今天也在家裡待著嗎?」
他圍著圍裙,臉色蒼白,另一隻手還握著鍋鏟。
芸司遙:「不。」
她取了車鑰匙,「我要出去逛逛。」
謝衍之笑容漸漸收了。
芸司遙開門出去,大門閉合的一瞬間,謝衍之捏彎了鍋鏟,又恢復成面無表情的陰森厲鬼模樣。
哪怕再偽裝,它也是鬼。
「完了完了完了!」芸青葉在電話那頭道:「陳晉都找到我公司來了!」
「陳晉?」
芸青葉道:「不就是你網上那個老公嗎?!」
芸司遙想起來了。
芸青葉:「我現在該怎麼辦?聽他說你把人家好友都刪了?」
芸司遙:「刪了。」
芸青葉:「他現在要你給個說法,我瞞不了多久了,我怕他會自己找上門。」
芸司遙想了想:「不用瞞,你讓他過來。」
「過來?」
芸司遙道:「把我家地址給他。」
芸青葉:「你現在在家?」
芸司遙看著面前的大馬路,面不改色,「在。」
「那你那邊怎麼那麼吵?」
「放著電視呢。」
「你這是打算和人家舊情重燃?」芸青葉皺了下眉,「不對啊,你不是說剛死了老公,暫時不考慮這些嗎,而且你新房還是你亡夫的——」
芸司遙笑了笑,「沒關係,去了之後他估計就不會糾纏了,你把地址給他吧。」
為什麼?
芸青葉一頭霧水的掛斷電話。
去過她家之後就不會糾纏了?她妹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
芸司遙放下手機,先觀察了一下週圍,沒發現有鏡面,纔在腦海中道:【系統。】
【宿主您好,系統009竭誠為您服務。】
芸司遙:「你恢復了?之前是怎麼回事?」
【之前的程序被切斷了,所以我聯繫不上您。】
芸司遙發現它說話開始變得官方。
「所以你現在恢復好了?」
系統:【維護修理期為七天,昨天剛好結束。】
芸司遙皺了下眉,系統聲音忽然變低,道:【宿主,我現在不能和您進行與任務以外的交談,上司在盯著……】
系統還有上司?
芸司遙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芸青葉給她發了信息。
【我把你住址信息發給他了。】
她回了個【OK。】
謝衍之在家,陳晉找過去應該也是先看到他。
任務完成後,芸司遙不用再和他糾纏不清。
陳晉說白了就是圖她的色,要說真喜歡原主也不見得,佔有欲和色/欲作祟罷了。
謝衍之答應過她不會再搞出人命。
如果是她去見,就陳晉給她發的那些威脅的話,見到真人了指不定說些什麼。
到時候讓謝衍之看到,以為她還跟別的男人有牽扯,真動手把人殺了……
芸司遙眉心一蹙,它肯定幹得出來。
【宿主,人鬼殊途。】
腦海中突然冒出的冰冷機械音嚇了她一跳。
「009?」芸司遙:「你上司呢?」
【他走了。】
系統沉默片刻,又問她:【您真的打算和一隻鬼綁定嗎?】
芸司遙還未開口,系統又追問:
【您喜歡它嗎?您想和它在一起嗎?】
【它是鬼,和人類不一樣,沒有憐憫心,也沒有人性。】
芸司遙道:「難不成你有辦法?」
系統冷漠道:【燒了黑金邪佛。】
【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和您的糾纏會越來越深,等到那時候,不管您在哪裡,它都能感應到,也能掌控您的身體,隨時出現在您面前。】
那就等同於靈魂都打上了厲鬼的烙印。
系統:【除非它願意把自己的皮撕了,裝進人皮裡,這個過程會極為痛苦,堪比凌遲。成功後,它的能力也會大大削弱。】
【沒有鬼願意這麼做,更何況它已經不完全是鬼了,而是被供奉的邪佛,怎麼可能願意重新當「人」,還是長得像人的「人」。】
就算謝衍之願意撕皮,它也做不成真正的人。
人死了之後就真的死了。
芸司遙:「如果我燒了那個佛像呢?」
系統聲音微頓,然後語調緩慢,似有蠱惑意味:【魂飛湮滅。】
【它再也不可能糾纏您。】
兩者相比較,似乎她只能選擇後者。
芸司遙:「如果我失敗了呢?」
【您不會失敗。】
系統似乎很篤定,頓了頓,補充道:【佛像擺在了客廳,證明它很信任您。】
當時白晚棠和謝婉枝想要將裝有它心臟的邪佛燒掉,卻早早被它發覺,將佛像收了起來,讓她們希望落空。
如今,它大張旗鼓的將佛像擺在客廳,將自己的軟肋袒露在外,毫不避諱。
系統冷淡的機械音似乎還夾雜了一點難以言喻的引誘。
【如果是您要殺它,它不會反抗【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37)
芸司遙停住腳步,眉梢微挑,「你不是009吧?」
系統一滯。
芸司遙:「你是誰?它上司?」
系統:【我是009。】
芸司遙笑了一聲,「它不會像你這麼說話。」
系統默了。
芸司遙道:「你告訴我這些是真的想讓我殺了它,還是為了試探我到底在不在乎它?」
系統:【不是,我這是在告訴您解決方——】
芸司遙打斷它。
「解決方法?我怎麼聽上去你很在意我怎麼選呢?」
系統不說話了。
芸司遙:「你的目的是什麼?」
系統還是沉默,就在芸司遙以為它不會回答的時候,它開口道:
【不管您怎麼選,我都是站在您這邊的。】
系統並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道:【我們綁定宿主之後,只會為您一人服務,忠心不二,直到您死亡,不再進入小世界。】
芸司遙:「聽起來倒是挺忠誠。」
系統道:【我並沒有騙您,燒毀黑金邪佛對它是重創,您會在這個小世界待一輩子,選擇權在您自己手中。】
與鬼共渡一世。
還是用著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過普通又富足的生活。
芸司遙道:「嗯,我知道了。」
「滴滴——」
手機監控傳來提示,有陌生人出現在家門口。
是陳晉。
芸司遙打開監控。
陳晉穿著正裝,打扮得十分利落,抬手摁了摁門鈴。
「叮咚叮咚」
沒過多久,門便開了。
謝衍之穿著家居服,一手握在門把手。
「你……」
它歪了歪頭,漆黑眸子宛如陰冷的蛇。
陳晉鎮定的表情一瞬間僵住。
「怎麼是你——」
他似乎看到了什麼極為恐怖的東西,手機砸在地上。
謝衍之站在門口,除了臉色白了一些,和普通人類並無差別。
「來找人嗎?」
一句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問話。
它並沒有刻意去嚇他,陳晉的臉色卻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牙齒也開始發顫。
監控的畫面不太清楚,芸司遙看著陳晉走進家門,他表情是驚恐且抗拒的,身體卻被強行推了進去。
關門前,謝衍之掃了一眼門口的監控。
「砰」
大門合上。
【變態壞壞老公】:老婆,逛街逛累了記得回家,我給你做了晚飯。
【變態壞壞老公】:外面的菜用料不乾淨,哪有家裡的好喫。(微笑.JPG)
芸司遙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一直看著手機監控。
雖然知道謝衍之答應過她不會弄出人命就不會輕易食言,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跟鬼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芸司遙攔了一輛車,道:「師傅,去星河灣。」
「好嘞。」
司機應了聲,發動車子。
芸司遙看著手機裡的監控視頻,大概過去五分鐘左右,大門開了。
陳晉幾乎是狼狽的從門裡跑出來,他面無人色,連手機都不要了,直衝著應急通道走樓梯下去,不知道受到了多大的驚嚇。
謝衍之站在門邊,漆黑分明的眸子注視著監控,無聲開口。
【我等你回家。】
芸司遙手指一麻,關了手機。
車子開到了小區門口,有戶人家門口擺了花圈,搭了一個簡易的靈堂。
死人了?
司機突然開口:「這戶人家的兒子前幾天去水庫,淹死了。」
「淹死了?」
「對,被撈上來的時候屍體都腫了,滑溜溜的,」司機嘆了口氣,「倒黴啊,死的時候才剛成年。」
芸司遙下車付錢,走到小區門口時,一副棺材正好被擡出來。
她看到一個渾身溼淋淋的男人站在棺材邊,他皮膚青白,睜著空洞的眼睛,朝她望了過來。
芸司遙心口一跳,面不改色的移開視線,朝著家的方向走。
那水鬼的目光緊緊粘著她,青紫的脣嗡動。
「好香……」
它的臉頰腐爛,脖子伸長了好幾米遠,看著芸司遙遠去的背影流口水。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芸司遙坐上電梯,門剛打開,一隻瘦削嶙峋的手就伸了出來,猛地將她抓進了黑暗中。
「老婆。」
芸司遙手裡的小刀抵在它的手腕上,刀尖深深刺入他的手腕,濃鬱的黑血蔓延掌心。
謝衍之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好疼。」
芸司遙將小刀移開,她撞在他懷裡,跟撞在一睹冰冷的牆面似的。
「拉我的時候提前打招呼。」
謝衍之溫柔的將她抱在懷裡,應了聲,然後道:「我給你做了燭光晚餐。」
他抬眼看向她身後關閉的電梯,眯了眯眼,溫聲道:「今天去了哪兒,怎麼招來了髒東西?」
芸司遙:「樓下有一戶人家淹死了。」
「這樣啊……」
家裡沒有開燈,窗簾被拉上了顯得很昏暗。
謝衍之將門關上。
「砰」
餐廳桌上擺了兩個紅燭,詭異地燃著,成為此時唯一的光亮。
「死人不用害怕。」他臉上重新恢復笑容,將人拉到桌前,道:「嘗嘗我做的飯。」
桌子上滿滿當當準備了七八道菜。
確實不用怕,畢竟那些死人加起來都打不過它一個。
芸司遙:「今天是什麼日子?」
謝衍之拿起刀叉,「你的生日。」
他沒有問陳晉的事,臉上表情很平靜。
芸司遙根本不記得自己生日,她看了一眼菜色,道:「這些都是你做的?」
「嗯。」
兩人坐在桌前,謝衍之手裡拿著刀叉,露出一個堪稱溫馴的笑容,「快喫吧。」
芸司遙拿起餐具,嘗了幾口牛排,發現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謝衍之不需要進食。
他拿著幾根香,坐在她對面咯吱咯吱的咬,聲音有些驚悚。
芸司遙剛放下刀叉,門口就傳來一陣咚咚響聲。
謝衍之臉色不變,繼續喫著香。
「不用管,你先喫。」
門口的敲擊聲一直不停。
芸司遙放下刀叉,謝衍之用手帕擦了擦嘴,「喫飽了?」
她點頭。
謝衍之拿起餐桌上的刀具,笑得溫柔。
「你和我待久了,身上染了陰氣,」它站起身,凳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尖鳴,「它把你當成它的同類了,想喫掉你。」
芸司遙:「你想幹什麼?」
謝衍之道:「以後這種情況還會有,我會教你怎麼對付它——」
它將手裡的餐刀抓緊,溫和道:「這種方法也可以用來對付我。」
謝衍之走到門邊,拉開門。
一具浮腫膨脹的男屍驟然出現在視野中。
它倚在門邊,看著呆滯的水鬼,溫聲陳述:
「你吵到我妻子用餐了。」
男水鬼嘴角淌著涎液。
「香……好香……喫、喫掉……」
謝衍之猛地將手裡的餐刀捅進水鬼的腹部,旋轉扭曲,攪動血肉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它低聲咕噥,「真冒犯【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38)
那鬼尖叫一聲,轉身想跑,卻被這刀緊緊箍住。
「不要!啊啊!!」
謝衍之平靜的將它切塊,血液噴了它一身,將它清俊面容染的妖異冷血。
水鬼漸漸發不出聲音了。
謝衍之站起身,衝愛人微笑道:
「你那個刀沒用,得用我這個。」
它手腕上被劃的傷口已然恢復。
芸司遙心跳漏了一拍。
謝衍之舉了舉手裡的餐刀,上面覆蓋著一層黑色的血,剛剛那隻水鬼撞上來的時候,根本無法逃脫。
「切塊,或者直接砍掉腦袋,看你喜歡。」
謝衍之踢了踢腳邊已無聲息的鬼,道:「砍到這種程度,它基本已經死透了,對你造不成威脅。」
芸司遙:「……」
做法可行,就是有點太噁心。
謝衍之把刀送給了她。
芸司遙狐疑的看了看自己喫飯用的餐具,「和我喫飯的這個有區別嗎?」
謝衍之:「不一樣。」
芸司遙這才鬆了口氣,「所以我這個是正常餐具?」
「是。」
謝衍之去門口處理水鬼。
芸司遙視線一轉,看到客廳裡供著的黑金邪佛。
現在有兩個選擇。
要麼燒了黑金邪佛,要麼讓謝衍之撕皮,做個「正常人」。
一直撞鬼的生活並不是她想要的,像今天發生的這種事,如果不解決,她還會經歷很多次。
得想個辦法……
芸司遙看著它折返回來,身上的家居服被血浸透,周身縈繞著鬼氣,似乎剛吞噬過什麼。
她手指摩擦著刀柄,忽然出聲,「站那。」
謝衍之腳步頓住。
芸司遙:「你身上好髒。」
謝衍之低頭看著身上的血跡,二話不說開始撕衣服,布料跟紙片一樣落下,露出它精壯有力的軀體。
芸司遙:「……」
它睜著那雙黑漆漆的眼睛,似乎是在問她還需要做什麼。
芸司遙注視到它脣角的血跡,道:「你把它喫了?」
謝衍之一怔,舔了下脣,「喫了。」
芸司遙:「它在水裡泡了好幾天才死。」
謝衍之不太能聽懂她的意思,道:「是,泡了四天。」
芸司遙道:「泡了四天,你還喫了它?」
謝衍之歪頭,「不可以喫嗎……」
芸司遙:「當然不可以。」
謝衍之身上鬼氣森森,只要靠近,就能感受到那股冷意。
它將手抵在腹部,依稀估算出胃的位置,「我可以,撕開肚子,把它拿出來……」
芸司遙面不改色斥責道:「可你喫了它,你已經不乾淨了。你的舌頭,口腔,喉嚨,胃,都是那隻鬼的味道,我親你都像是在跟它間接親吻。」
這話一出,謝衍之臉色果然劇變。
它抬起森白的臉,眸色陰冷扭曲,似乎想要將那隻鬼吐出來再切上幾百刀。
芸司遙敏銳的感覺到它的殺意,雖然不是衝著她來的,卻也讓人膽戰心驚。
至少證明,他很在意。
「人是不會喫同類的,」她冷靜道:「你喫了自己的同類,我覺得你髒了,不想和你接吻,也不想碰你。」
髒了?
謝衍之愣住,它急切地想要剖開肚子證明自己不髒,卻看到芸司遙起身離開。
它茫然又無措的看著她。
「老婆?」
門口的鬼屍還有幾塊沒有喫完,謝衍之慌亂地朝前走了幾步,想要跟上去,臥房的門卻在它面前重重關上。
「砰」
它不懂自己做錯了什麼,懵懂的看著木門。
芸司遙關門意味著不想讓它進來。
謝衍之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喊她,「老婆……」
它是鬼不是人,有自己的行為習慣。
鬼喫鬼對它們來說再正常不過,所以謝衍之搞不懂她為什麼會突然離開,也搞不懂她的疏離冷淡。
它維持著人型,用指甲抓撓著門板一聲聲喊她,「老婆……老婆……」
芸司遙將門關上,心裡還想著,
會不會刺激太過了?
謝衍之指甲抓撓在門板上,得不到不回應,它的聲音變得扭曲幽怨。
「老婆,老婆……老婆——!」
芸司遙聽著外面的動靜,並未開門。
現在開門只會前功盡棄,達不到她想要的效果。
謝衍之在她房門口踱步,卻不敢貿然闖進去惹她生氣。
它雙眼一下漆黑一下猩紅。
是因為陰氣惹來那些髒東西,讓她不高興了?
還是因為她嫌棄自己喫了同類,覺得髒?
或許兩者都有,但這些也很好解決。
只要芸司遙肯讓它跟著,這些亂七八糟的鬼都不可能近她的身。
如果是嫌棄它喫同類,它再也不喫就是了,反正它們味道也不怎麼樣。
隔著木板,芸司遙聽著外面的聲音。
「老婆我錯了,開開門,開開門啊……」
謝衍之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只一味的道歉。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它怨氣越來越重,客廳裡的黑金邪佛開始抖動起來,香火迅速燃到底部。「求你,求你,求你了!」
謝衍之的臉貼在門上,透過夾縫貪婪的呼吸著她身上的氣味。
「開開門好不好,原諒我一次,我知道錯了!我錯了!開開門開開門!」
就在它臉頰扭曲,房間內溫度驟降的剎那,臥房的門終於打開了。
「咔噠」
芸司遙出現在眼前,謝衍之表情僵住,貪婪而又謹慎地看著她,生怕惹怒她又被關在門外。
「你吵得我頭疼。」
謝衍之閉緊嘴巴,它緩慢恢復人樣,臉上掛著怪異違和的笑臉。
芸司遙:「不想笑就別笑。」
謝衍之臉上的表情瞬間垮了。
芸司遙看著它格外鮮紅的脣,腦子裡閃過的它喫鬼的畫面。
它和她接吻的時候沒喫過奇怪的東西吧?
芸司遙警告道:「以後,外面的髒東西不要隨便喫。」
謝衍之點頭,目光緊緊地跟隨她,它將手裡的餐刀遞過去。
芸司遙:「什麼意思?」
謝衍之還是沒說話,指了指自己的嘴。
芸司遙:「……你說話。」
謝衍之:「你可以用這個,切我。」
芸司遙:「……」
它牽過芸司遙的手,一刀捅進自己的腹部,像剛剛對待那個水鬼一樣,旋轉刀柄。
「這樣,我會很痛。」
謝衍之表情扭曲。
它確實很痛,這個餐刀不知道抹過什麼東西,插進去後的傷口很難修復。
芸司遙想要抽回手,卻被牢牢鎖住。
謝衍之牽著她的手把自己的肉切下來,將身體剁成水鬼那樣。
掉落下來的每一塊肢體都圍在芸司遙身邊。
「我愛你。」
它彎起殷紅的脣,聲音幽怨,「我愛你。」
刀子將自己切得七零八落,謝衍之倒在地上,說:「我愛你……」
芸司遙一邊覺得它發神經,一邊又難以抑制用眼神注視著它。
謝衍之很痛,即便如此也堅持拿刀將自己切開。
「我好愛你……」
謝衍之吻著她的手,四肢將客廳的黑金邪佛抱了過來。
這是它的本體,裡面裝著它的心臟。
邪佛被它塞進了芸司遙的懷中。
謝衍之道:「若是我背叛你,或是對你不忠,你可以燒掉它……」
它專注的看著妻子,「燒掉它之後,我會死,會徹底從你的生活中消失,所以求求你,不要不理我,不要丟下我。」
落下一地殘肢的丈夫驚悚駭人極了,滿地的血腥中,它向她求愛,露骨又坦然的表達自己的欲.望。
它可以把心掏出來,把身體切塊,將自己的弱點親手奉上,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因本能而靠近她。
空氣似乎變得黏膩潮溼。
芸司遙垂眸抱緊了黑金邪佛,那裡裝著他被生母剁碎的心臟。
但她不能輕易接受它。
芸司遙平靜道:「我要你變成人。」
她蹲下身,看著茫然的丈夫。
換做以前,芸司遙需要扮演愛老公的嬌妻,可能還會哄一下它。但現在不一樣,如果她選擇和鬼度過餘生,謝衍之就必須適應她,而不是她去適應一隻鬼。
一味的縱容只會讓它厲鬼的本性變本加厲。
芸司遙摸了摸它的頭,「你需要適應我的生活,老公。」
謝衍之身體緩慢的恢復,拼湊成人形,搖搖晃晃。
芸司遙:「不僅是以後不能喫同類,你要和我一起用餐,一起生活,我們會在一起很長很長的時間。」
謝衍之瞳仁興奮的豎起。
芸司遙說:「所以我要你變成人,一輩子陪我【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39)
謝衍之聽過最多的話,是笠陽鎮鎮民供奉冥羅時,詛咒他趕緊死的咒罵。
村民們希望他死,父母希望他死,就連妹妹也想要他死。
他的死亡源於一場車禍,車禍的策劃者還是他的新婚妻子。
似乎只有死亡,才能讓所有人都如願。
於是他死了。
成了人人畏懼的鬼。
謝衍之知道自己現在有多醜陋不堪,它拼命揚起腦袋,胸腔湧動詭異的灼熱。
「你想讓我……變成人?」
人死之後,除了投胎轉世,幾乎沒有任何方法重新為人。
但它可以盡力向人靠攏,只要她想,它用盡一切手段也要完成,無論代價是什麼,無論它需要付出什麼——只要她想。
芸司遙:「是。」
她輕輕觸碰謝衍之的臉,像是安撫。
「我會和你在一起。」
懷中的黑金邪佛微微發燙,這種承諾對它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
誰會願意和一隻鬼永遠綁定?
謝衍之覺得她在撒謊,卻無法抗拒地被拙劣的謊言吸引,被一輩子永遠在一起的承諾所迷惑。
它神色莫辯,吻上了她的指尖,長而濃的睫毛下,一雙眼睛漆黑如墨。
「記住你說的。」
即便這是下一個陷阱,它也甘願踏入。
撲面而來的陰冷氣息混雜著幾分曖昧,
芸司遙看著垂眸吻在自己手指的人,不自覺屏住呼吸,她微笑道:「當然。」
謝衍之覺得她看向它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它又像是在看別人。
芸司遙彎下腰,慢慢湊近它。
朦朧的燈光映在她臉上,皎白清麗,她身上淡淡的月鱗香竄入鼻尖。
芸司遙閉眼親吻了一下它的臉頰。
剛睜開,屋內的燈光驟然熄滅,視野陷入一片黑暗。
鬼應該是沒有呼吸的,可她卻聽到越來越急促紊亂的喘息。
「你不該在我興奮的時候吻我。」
地上的肢體緩慢組裝成人型,它就像一個縫合失敗的娃娃,邊邊角角都有著恐怖的裂痕。
完全就是一個怪物。
胃裡的水鬼被它扯出來扔掉,除此之外,芸司遙還看到了衣服碎片,甚至還有……一把勺子?
她眼皮一跳,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小腿便傳來一陣濡溼的舔舐感。
它放棄了人形,也放棄了用嘴吻她。
因為芸司遙不喜歡它喫了水鬼後親她,像是間接親吻。
謝衍之也不能接受。
它把自己脖頸撕裂,頭顱重組,碰過水鬼的每一個部分都細細拆分,丟棄,讓身體重新再生一個新的組織。
怕嚇到妻子,它特意讓屋裡的燈光熄滅,新長成的慘白鬼手將她纖細腳踝一把握住。
冰冷手掌貼近溫熱皮膚時,芸司遙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從腳踝處傳來一陣微妙的電流,直達大腦。
猩紅舌/尖從它口腔探出,從下到上,將她全身都舔/過一遍。
芸司遙細細地抖著,迷濛中被抱在了牀上。
它什麼都沒做,只將她全身都吻了個遍。
半小時後,徹底恢復人樣的的厲鬼將她抱在懷裡,眉眼饜足,「我很高興。」
房間裡很昏暗,芸司遙累極,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她躺在丈夫臂彎裡緩慢閉上眼。
謝衍之的身體是冰冷的,可在這緊緊的相擁中,似乎也染上了她的溫度。
第二天一早,芸司遙從牀上醒來,發現身邊空無一人。
她下意識摸了摸旁邊的被子,冷的。
「醒了?」
謝衍之手裡端著一碗粥進來,「先喫點東西。」
芸司遙:「你起來多久了?」
「一小時。」
芸司遙看了看時間,居然都十點鐘了。
她讓謝衍之將粥放下,先去洗漱,剛刷完牙,肩膀一沉,一陣氣流拂過她的頸側。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可能會消失幾天,你可以先去你姐姐家裡住。」
芸司遙:「幾天?」
謝衍之歪了下頭,「不確定。」
它冰冷的手指拂過她的脣,低聲道:「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無意識傷到你。」
撕皮的過程極為痛苦,堪稱違背本能,它並不想讓自己的狼狽的一面被她看到。
而且這是有風險的,稍有不慎就會失敗,遭到反噬。
芸司遙:「好。」
芸青葉這幾天總是給她打電話,要她來她家住,她擔心自己妹妹剛死了老公,一個人在家會「睹物思人」。
謝衍之垂下眼,它的目光灼熱而露骨,卻剋制住沒對她做什麼,「記得隨身帶著那把刀,刀上有我的血,可以防身。」
它身上陰氣未散,勢必會影響到芸司遙。
【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40)
A市難得下起了暴雨。
天空中烏雲密佈,隱隱有悶雷響起。
芸青葉知道她要過來,早早收拾了客房,「早就喊你過來了,之前看不見也就算了,現在看得見了天天悶在家裡算怎麼回事?」
她轉過頭,眼睛瞪圓,「哎哎,你手裡拿的這是什麼,餐刀?」
芸司遙應了聲。
芸青葉:「帶這玩意幹嘛?」
「防身。」
「防身?」
芸司遙將刀放到一邊,點頭,「對啊。」
「A市最近治安應該還可以吧……難道附近有潛在逃犯?」
芸司遙煞有介事的點頭。
「不得了不得了……」芸青葉低聲嘟囔,「那我也得好好準備,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倒黴事要是被我碰上了……呸呸呸!」
芸青葉不疑有她,「這破事咱肯定遇不上。」
芸司遙在這住了五天,謝衍之沒給她發過信息報過平安,也沒有出現過,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她的生活變得平淡而乏味。
芸青葉白天要上班,到了晚上才能回來。
這場雨下了五天,街道水都漫過了腳踝。
芸青葉回家的時候抖了抖身上的水,嘴上罵罵咧咧的,道:「這雨下得沒完沒了了,路上堵的水洩不通,別給我高跟鞋泡壞了。」
公司離家半小時的車程,因為這場雨延伸到了一個小時。
芸青葉衝了澡出來,擦著頭髮,「陳晉沒再找你了?」
芸司遙搖頭。
芸青葉:「為什麼?你不想和他談?」
芸司遙:「不想。」
芸青葉看了看她的臉,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試探性開口,「你有人了?」
芸司遙之前眼盲的時候,交男友的速度基本沒停過,身邊也從未空缺過人。
「老實交代,」芸青葉故意板著臉:「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啊。」
她這幾天頻繁看手機,不會就是和「新人」發信息吧?
當年芸司遙和謝衍之光速閃婚時芸青葉就提出過不贊成,後來見了謝衍之本人,才漸漸扭轉的初印象。
至少謝衍之不是個好色之徒。
他事業有成、為人溫和,雖然能感覺到他對自己妹妹不太上心,但至少不會虧待她。
芸司遙嫁給他喫不了苦,感情可以之後再慢慢培養……可她沒想到謝衍之這麼命薄,新婚第一天就出了車禍,沒幾天就死了,讓她妹妹年紀輕輕守了寡。
芸司遙將手機熄屏,想了想,「算是。」
「誰?!」芸青葉一驚,沒想到真被她問出來了,「你們怎麼認識的?」
距離謝衍之過世纔多久?這麼快?
芸青葉還真認識。
芸司遙又不能說是死去的丈夫,她要麼不信,要麼能直接被嚇死。
芸司遙道:「還不穩定,等確定下來之後再帶給你看看。」
芸青葉把頭上的毛巾拿下來,坐到她旁邊,「你也老大不小了,感情這種事,自己得有分寸。」
「我知道。」
「光知道不行,得記在腦子裡,別被人騙了,」她拍了拍芸司遙的肩膀,「找男人得擦亮眼睛,遇不到合適的寧願這一輩子都不嫁,我又不會催你必須結婚。」
芸司遙知道她是好心,失笑道:「還早著呢。」
芸青葉也不想說多了惹她煩,她湊到芸司遙面前,仔細看了看,「嗯……」
「怎麼了?」
芸青葉道:「自從你在笠陽鎮回來之後,我就感覺你變得不太一樣……」
芸司遙心頭一跳,抬眼看她。
芸青葉摸了摸下巴,道:「長大了。」
芸司遙:「……我都二十多了。」
「誰說二十多歲就不能長大了?」
芸司遙放在桌上的手機嗡嗡震動一下,她條件反射的拿起一看,是新聞通知,不是消息提示。
芸青葉挑眉,「動作這麼快,你等誰信息呢?」
「沒誰,」芸司遙搖搖頭,「……我先去洗澡了。」
*
謝衍之連著半個月都沒有給她發信息,她也在芸青葉家裡住了半個月。
「厲鬼化人需要這麼久嗎?」
晚上,芸司遙洗完澡,坐在書桌前。
系統:【有一定風險性,成功率不高,所以時間也就無法保證。】
「不一定會成功?」芸司遙皺眉,「如果失敗了呢?」
【死。】
芸司遙怔了怔,皺眉,「你事先沒和我說過成功率不高。」
系統:【抱歉。】
它並沒有賤兮兮的說你也沒問,芸司遙道:「你能檢測到它嗎?」
系統:【您丈夫已經脫離了人的範疇,我並不能檢測到它的身體狀態。】
芸司遙:「它在家嗎?」
系統頓了頓,【在。】
「活著?」
【很虛弱。】
再具體一點的它就檢測不到了。
芸司遙看著窗外連綿不斷的雨,手指輕敲窗簷。
第二天,芸青葉看她起了個大早,手裡提著行李箱,一愣,「這麼快就回去了?」
芸司遙道:「都半個月了,再住下去不交房租都說不過去了。」
「好啊你,拿我當外人是吧?」
她掐了掐芸司遙的臉,「在我這兒你想住多久都沒問題,不過啊……」
芸青葉看著她手裡的行李箱,「你這幾天總是魂不守舍,是為了你那新對象?」
芸司遙:「……」
新對象都出來了。
她張了張口,芸青葉道:「行了行了,我強留你住也沒意思,走走走,別一天到晚喪著個臉,我看了都礙眼。」
芸青葉將人推出門,笑著招招手。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希望你能幸福的,司遙。」
芸司遙回過頭。
芸青葉的笑容明媚溫暖,宛如冬日裡毫無保留傾灑的暖陽,不摻雜一絲雜質。
芸司遙招手笑道:「你也是。」
她拖著行李箱往外走,看著陰沉的天空,心臟平穩而有力的跳動。
他們並不是虛擬的NPC,而是鮮活,有著自己血肉的人。
她無法再忽略,也不想再忽略。
芸司遙撐著傘,往家的方向走。
摁電梯時,沉默許久的系統突然開口。
【它還沒有完全化人成功。】
芸司遙看著電梯的數字緩慢攀升,道:「我知道。」
系統:【它現在神智不清醒,精神狀態也不穩定,我不確定您的安全。】
芸司遙沒說話。
系統:【您真的要去嗎?】
「叮——」
電梯的門緩緩打開。
芸司遙:「都到這裡了,你讓我回去?」
系統:【您可能會有生命危險,進去之後它不會放你出來,直到化人結束,您還想去嗎?】
芸司遙道:「去。」
她看著面前的門,門框彷彿被淋上了一層紅色油漆,處處透著不祥。
芸司遙:「就算失敗,起碼也能看它最後一眼。」
她走到門邊。
血紅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隻慘白的手從門縫裡探出來,指甲黑長,尖銳,青白的皮膚透出嶙峋的指骨。
芸司遙握住它的手,被拉進了深重的黑暗【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41)
屋子裡一片漆黑,芸司遙腳踩的地方甚至有些溼潤滑膩。
她低頭一看,看清地上全是血。
芸司遙握著的是一隻手沒錯,但也僅僅是一隻手。
軀幹身體全都不翼而飛。
房間的溫度有些低,芸司遙先是看了一眼客廳,白牆上遍佈猙獰抓痕,像是痛到極致留下的。
黑金佛像掉在了地上,空洞的瞳仁緩緩流出血淚。
芸司遙彎腰將它撿起來,發現它背後的機關被人動過,裡面只有血,心臟卻不見了。
客廳裡沒人,她開始一間一間屋子的找他。
廚房,沒有。
客房,沒有。
臥室,沒……
芸司遙轉身,發現自己撞在了一堵「牆」上。
她抬起頭,猝不及防撞上一雙漆黑的瞳仁。
濃鬱的彷彿深潭,毫無光亮,連眼白都沒有。
謝衍之低眸看了看她抓在手裡的斷肢,輕聲道:「我在找我的手。」
芸司遙將手還給他,「給。」
謝衍之將斷肢安在身體上,漆黑的瞳仁仍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你怎麼來了。」
它很平靜,而這種平靜在滿是血腥的屋子裡看來,極為不正常。
芸司遙:「半個月了。」
謝衍之遲鈍的恍然,「原來已經半個月了……」
它突然伸手,將她抵在唯一還算乾淨的牆面上,頭埋進她頸窩,深深的嗅聞。「我很抱歉,我忘記了時間……」
芸司遙道:「你還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
謝衍之的手按在她的脣上,聲音陰冷癲狂,「這幾天,我腦子不太清醒,我想給你報平安,可是我拿不穩手機,我甚至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他的手緩緩伸進了她脣縫。
芸司遙感受到他有了溫度,這溫度和正常人又不同,大概飆升到了四十多度,很燙。
「你為什麼進來?」謝衍之脣角緩慢的咧開。
臥室的燈光開始驟然閃爍。
芸司遙看到巨大的雙人牀上堆滿了她的衣服。
在她離開的這幾天,謝衍之將自己埋進她的衣服裡,像是築巢一樣,聞著屬於她的氣味度過撕裂般的痛苦。
芸司遙:「我怕你死在這裡。」
謝衍之呼吸微重,他彎下腰,視線和她齊平,兩道呼吸交織,他溫聲道:
「不會死的,我不會丟下你的。」
芸司遙被他拈住了下巴,他表情開始扭曲,人皮抽搐抖動,「老婆。」
那道聲音直接在她大腦中響起。
謝衍之道:「你可以吻我嗎?」
他似乎很痛,全身都在痙攣發抖,手指抽出,含在自己的嘴裡,視線貪婪而專注的盯著她。
「可以嗎可以嗎可以嗎可以嗎……」
芸司遙眼睫輕顫。
冷靜只不過是他的偽裝,謝衍之疼得快要瘋掉了。十五天,他把自己剁碎了十五次,那種疼痛比肉體的折磨更讓人精神崩潰。
他瘋狂地想念自己的妻子,僅存的意識讓他與妻子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可他很想她,每分每秒都在想她,全身彷彿有螞蟻在爬,叫囂著和她肌膚相貼,融入骨血。
「……可以。」
芸司遙捧住他的臉,輕輕吻在他脣邊。
幾乎是順理成章,謝衍之低頭加重了這個吻,他扣住妻子的後腦,指頭插進了她的髮絲。
喉結上下吞嚥,發出極為清晰的「咕咚」。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芸司遙靠著牆壁向下滑,謝衍之曲起膝蓋,抵在了她的雙腿之間,接住她軟倒的身體。
兩人相接的脣並沒有分開。
他就像餓了很久的兇獸,手臂肌肉鼓起,將人牢牢鎖在懷中。
芸司遙出了一身的汗。
謝衍之的體溫比她還要高几度,完全被包裹進懷裡時讓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放進了溫泉池,從頭到腳都是軟的。
她嘴脣發麻,舌.頭也疼得不行。
這個吻讓人窒息。
「撲通、撲通……」
劇烈的心跳從胸口傳來,是他新裝上的心臟,越跳越快,撐動胸口的皮膚。
「老婆。」
謝衍之彎起脣角,聲音堪稱溫和,「我讓你不要進來的。」
芸司遙面頰潮紅,呼吸潮溼,鼻尖泛著細細的汗,「我現在能反悔嗎?」
謝衍之脣角一沉,「不能。」
他麵皮豔麗,眸光卻森冷無比,「你走不了了。」
細長的手指握住她的腰肢,謝衍之垂眸,將她臉上的細汗也一點點舔掉了,芸司遙一驚,頭皮都快炸開,「你幹什麼……」
謝衍之吞嚥著,臉頰扭曲。
「我痛。」
他喉結滾動,完全吞乾淨,眼神還是貪婪的,「我好痛好痛好痛……」
芸司遙道:「你痛你舔我——」
「你的衣服沒有味道了,」謝衍之抵在她鼻尖,「我睡在衣櫃裡,但衣櫃味道也快散了。」
他把她抱起來,輕聲說:「我想要你的味道。」
芸司遙被放在了滿是衣服的牀上。
謝衍之道:「我們的時間還有很長很長……」
他輕輕拈起芸司遙的長髮,放在鼻尖嗅聞親吻。
就像那場旖旎的幻境。
眼前天旋地轉,身體累積到臨界點驟然放鬆。
芸司遙咬在他的肩膀上,牙齒深陷,甚至能嘗到血的味道,
***
也許是過去了三個小時……或是六個小時?
芸司遙沉沉的昏睡過去,謝衍之將她抱去清洗,低頭吻了吻她的脣。
手指從她額頭劃到下巴。
芸司遙睡得很熟,被摸了好幾分鐘的臉,不耐煩的將手打開,低聲道:「煩人……」
謝衍之便將手撤了回來。
他臉上爬滿了黑色的細線,膨脹蠕動宛如有了生命。
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劃過扭曲的臉頰,
「呃……」
謝衍之下了牀,痛得彎起身子。
他怕吵到芸司遙,踉蹌著從房間裡出來,輕輕合上門之後才倒在地上。
痛……
謝衍之蜷縮在昏暗的角落。
雙手緊緊抱住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急促且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痛死了……
謝衍之死死咬住下脣,齒痕深陷,很快便溢出一絲鮮血。
好痛好痛好痛!!!
喉嚨像是被砂紙反覆摩擦,發出的嗚咽破碎而絕望。
如果不執著變成人,
會不會就不那麼痛了……?
念頭只出現一瞬就被他扼殺在搖籃。
他想和芸司遙生生世世,永遠纏繞糾纏在一起,不管有多痛,不管要付出什麼,他都要陪在她身邊。
厲鬼痛苦的哀鳴壓抑在喉嚨,窗戶門板開始震顫。
每一次痛苦之後,他都會更像幾分人類。
他第十六次將自己完全切開,猙獰的血手印在牆壁蔓延,攥緊。
「…【3】同時談兩個老公,不過分吧?(42)
芸司遙睜開眼的時候,房間一片漆黑。
牀頭櫃上擺著一碗粥。
她轉動僵硬的脖子,謝衍之不見蹤影。
她下了牀,倒吸了口冷氣,雙腿控制不住發軟。
這混帳玩意。
一天沒喫東西芸司遙早就飢腸轆轆,她喝完粥,胃裡稍微舒服了些,便起牀去找人。
地上的血跡被打掃過,窗簾拉得死死的,光線很暗。
芸司遙剛握住門把手,身後一涼,什麼東西貼了上來,咬住她的耳垂,青白瘦長的手圈住她的腰。
「謝衍之?」
身後的人並未搭話,圈住她腰身的手卻縮緊了。
房間裡明明沒人,他剛剛藏在哪裡?
芸司遙曲起胳膊往身後撞了撞,「太緊了,鬆開。」
謝衍之聽話的鬆開了一點,卻仍舊沒放開她。
芸司遙感覺他狀態不對勁,道:「你現在還難受?」
「嗯。」
謝衍之身上忽冷忽熱,手指在她腰際流連,低聲咕噥,「喫得太少了,好細。」
昨晚一直握著,上面隱隱透著淤青指痕。
他蹲下身,舔在了腰上。
芸司遙頭皮發麻,胳膊上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你犯什麼病……起來……!」
被他吮/吻過的地方,指痕慢慢消退,芸司遙大腿.根忍不住輕微抽動。
「這裡,淤青。」他按了按還沒褪去的青紫,聲音平穩。
芸司遙扶著牆,小口的吸著氣,看他冷雋的眉眼低垂,溫馴地半蹲在地上,像是故意用這副姿態勾/引她似的。
簡直了……
整個腰溼漉漉的,她耳垂髮燙,低聲罵他,「你惡不噁心……」
謝衍之被罵了也不生氣,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完全能將她攏住。
他有了呼吸,有了心跳,甚至體溫也在慢慢變燙,唯獨那張臉,還是陰森詭異的青白,美則美矣,卻妖邪得過分。
謝衍之將臉貼在她頸側,依賴而迷戀的深吸一口氣,「老婆……」
芸司遙被他抱得很熱,掙紮了一下。
「好熱,別貼著我。」
濃鬱的陰氣從他周身冒了出來,涼絲絲的,她打了個哆嗦,身後像是貼了一塊冰。
謝衍之:「還熱嗎。」
他聲音溫柔,蒼白冷雋的臉低垂,湊到妻子耳邊,「……可你昨晚不是喜歡熱一點的?」
芸司遙一開始沒聽懂他什麼意思,直到腰間的手在恥骨上慢慢摩擦,纔回過味兒來。
「謝衍之,你連臉都不要了。」芸司遙抓著他不安分在腰間亂摸的手。
也許是因為撕皮的痛,謝衍之精神狀態變得極為不穩定。
「不要。」
他渾身上下的毛孔開始滲血,低低道:「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芸司遙艱難喘息:「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說一遍就可以了!」
謝衍之聲音止住,黑暗中,他兩個眼球像是被人挖空了,陰森漆黑。
換成別人看到估計得被嚇死。
芸司遙感受到他直勾勾的視線,道:「怎麼才能止疼?」
沒有任何辦法。
謝衍之湊到她面前,殷紅的脣角緩緩咧開。
「做。」
芸司遙:「那你還是疼著吧。」
謝衍之嘴角笑容垮掉。
她不答應,謝衍之就一直盯著她,像條小狗,芸司遙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
實在疼得不行了,他就蹲下身咬著自己的手,咬得鮮血淋漓,骨頭嘎吱嘎吱響。
這一幕莫名眼熟。
芸司遙:「……」
謝衍之喫掉了自己的手,視線貪婪而又剋制的看她。
芸司遙:「好的不學盡學些什麼東西。」
謝衍之歪頭,他毛孔中滲出來的血越來越多,渾身像個血人。
他記得芸司遙同情那個小水鬼,也學著她的樣子把自己手喫了。
效果甚微。
芸司遙轉過身,沒注意到他的目光已經徹底扭曲失控,瀕臨瘋狂。
「……」
芸司遙出不去這棟房子,她先去廚房檢查了一下僅剩的食物。
還算充足,喫個十天不成問題。
「十天內,你得好起來。」芸司遙彎腰掐住謝衍之的臉,「聽明白了嗎?」
謝衍之張嘴,猩紅舌尖伸出,舔在她手腕上。
芸司遙:「……」
疼痛是逐層遞加的,此時的謝衍之已經快看不出人樣了。
為了防止自己真的將她誤傷,他兩隻手基本沒再長出來過,組織再生了他就咬,咬到只剩個光禿禿的手臂。
第三天。
芸司遙從睡夢中醒來,發現客廳傳來砸牆的聲音。
她一瞬間清醒,踩著拖鞋出去。
謝衍之用頭砸著牆,「砰!砰!砰!」
他表情平靜而冷漠,滿頭的血流在牆上。
這房子真成了恐怖屋了。
芸司遙:「謝衍之。」
他扭過頭,脖子咔咔響。
芸司遙不可抑制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似乎快要失控。
目光對接的下一秒,謝衍之低頭咬斷了自己剛長出來的手,毛骨悚然的咀嚼。
「回去……」
他叫她回房間裡去,聲音沙啞。
「回去。」
謝衍之嚼著自己的血肉,嘴上說著讓她走的話,目光卻恨不得黏上去,將她拆穿入腹。
芸司遙觀察了一下他的狀態。
真是要瘋,看起來更糟糕了。
謝衍之根本無力掩蓋自己的狼狽,全身肌肉繃緊,「……走。」
他的視線極端而恐怖,「離我遠點。」
芸司遙站在門口,看他痛苦的自//殘,閉了閉眼,深吸一口。
她伸出手,平靜道:「過來。」
鬼也可以陪著她,甚至壽命更長。
謝衍之願意做到這個地步,已經超過她的預期。不管是同情也好憐憫也罷,芸司遙不想再深究,在這一刻,僅僅只是遵循本心。
「沒聽到嗎?」她看著他,說:「過來。」
下一瞬,撲面而來的黑暗將她包裹,她有點窒息,環抱住滾燙的身軀。
「混帳玩意……」
芸司遙罵了一聲,抓住他的頭髮。
「一次,多了我踹死你。」
謝衍之喉結滾動,低低道:「……好。」
**
芸司遙全身骨頭都酥軟了,身體像是泡在溫泉水裡般饜足。
半夢半醒間,她被人抱在懷裡。
「喫飯。」
她睡眠嚴重不足,不耐煩道:「不。」
謝衍之掐著她的下巴,哄著她吞嚥下食物,又吻了吻她的脣。
「睡吧。」
謝衍之將她放進被子裡,掖好被角,看著她沉沉睡去。
芸司遙再次睜眼時,已不知今夕何夕。
房間內空無一人。
她掃視了一下週圍,發現牀頭櫃有謝衍之留下的字條。
【冰箱有今天的飯,放微波爐熱一下就能喫。】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了。】
【不用找我。】
紙條的字跡越到後面越凌亂,力道重得幾乎劃破紙張,偏執又陰冷。
【我會變成人,一輩子陪著你,司遙。】
【我們生同衾,死同穴。百年後,骨灰也要合葬在一起,不管是這一世還是以後的每一世。】
【我愛你。】
芸司遙徹底找不到他了,他再次消失。
屋子裡到處都是他的氣息,卻不見他的人。
芸司遙出了房間,看到客廳牆壁上用血畫出的無數個「我愛你」,觸目驚心。
黑金邪佛被燒掉了,依稀能辨認出輪廓。
芸司遙看向窗外。
A市的雨早就停了,幾隻鳥嘰嘰喳喳的落在樹枝上,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頰,彷彿鑲上了一層金邊。
外面春光大好,未來的篇章漫過時間彼岸,向她奔來。
芸司遙將手搭在窗邊,無名指上的戒指熠熠生輝。
她垂眸看了一眼,低聲道:「什麼時候戴上的……」
【3】同時談兩個老公當然不過分啦(完結)
七月中,天氣越來越熱。
芸青葉化著精緻的全妝,低頭看了一眼時間,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
芸司遙說她帶了對象過來,也順便讓她認認人。
芸青葉有點緊張,盡力端好孃家人的架子,清了清嗓子。
風鈴叮噹響動。
芸青葉抬起眼,餐廳的門被人從外拉開。
芸司遙率先走進來,她視線環視四周。
「司遙!」芸青葉道:「這裡這裡!」
芸司遙脖子上圍著絲巾,一身白色長裙,襯得清麗動人。
芸青葉朝她身後看了看,「你男友呢?」
「停車去了。」
這家餐館很有名,周邊停車的地方都滿了。
芸青葉道:「你嗓子怎麼這麼啞?」
芸司遙咳嗽兩聲,「感冒。」
芸青葉擔憂,「晚上開空調沒蓋好被子?你也真是,光顧著貪涼現在遭罪了吧。」
她剛說完話,門口風鈴再次響動。
有人進來了。
芸青葉順著聲音看去,男人身形修長,將近一米九的身高,眉骨冷峻如刀削,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
莫名的森冷疏離,令人不敢接近。
他視線環視四周,最後朝著她們的方向走來。
芸司遙側了下頭,介紹道:「我男朋友。」
男人伸出手,「許言。」
芸司遙掃了他一眼。
「幸會幸會。」芸青葉站起來和他握了握手,「我是司遙的姐姐,芸青葉。」
他手上,無名指上的鑽戒折射出淡淡的光。
和芸司遙手上的是同款。
芸青葉比對了一下,不動聲色的坐下。
她將菜單遞給許言,男人掃了一眼,點了幾道菜,全是芸司遙愛喫的。
「就這些吧,你看看還要加些什麼?」
芸司遙打了個哈欠,聲音沙啞,「就這些。」
她似乎很困,有一搭沒一搭喝著剛上的西瓜汁。
芸青葉在餐桌下踹了踹她的腳,低頭給她發著信息。
【好傢夥,你不會圖人家有錢長得帥就在一起了吧?!】
【他那衣服是Lauren的夏季新款!好幾萬呢!】
芸司遙轉頭看了一眼他的衣服,低頭打字。
【我們是自由戀愛。】
菜很快端上來,飯桌上,芸青葉旁敲側擊問了很多刁鑽的問題,差點要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問出來了。
許言脾氣相當好,有什麼答什麼,還能順便給芸司遙夾菜。
他從包裡取出一個小盒子,推到芸青葉面前。
「聽司遙說您喜歡收藏品,我便準備了這個當見面禮,希望您能喜歡。」
盒子打開,芸青葉看到盒子裡的白鶴胸針,呼吸一滯。
這、這這……!
她壓抑住激動,「哪裡哪裡,太客氣了……」
這禮物簡直送到她心坎上去了。
拿人手短喫人嘴軟,芸青葉收了胸針,心情蕩漾,也不刁難他了。
一頓飯喫下來,彼此都很愉快。
兩人準備告辭,芸青葉囑咐道:「路上注意安全,車開慢點。」
「好。」
她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視線不由自主落在許言身上,他眉眼溫和,卻有種說不出的陰森冷氣。
明明是完全陌生的一張面孔,她卻覺得很熟悉,好像在哪見過……
哪裡呢……?
芸青葉揉了揉眼睛,再睜開時,表情僵住。
我靠!
這人怎麼這麼像她妹死去的前夫?!
「……」
芸司遙上車,挑眉道:「許言?」
謝衍之鬆了松領帶,「老婆喜歡玩這種?」
他站在陽光下,皮膚白皙,倒真像個活人。
芸司遙:「滾。」
她扯掉了脖子上圍著的絲巾,上面遍佈吻痕,「熱死了,我都說了不要親這裡,你是聽不見耳聾了嗎,我今天嗓子都啞了——」
「我錯了。」
謝衍之認罪倒是挺快。他低頭吻住了她,脣/舌滾燙。
他氣息冷冽,帶著極強的入侵感,手指插進髮絲間,將人緊緊抓住。
芸司遙呼吸變得紊亂。
將人強行扯開時,謝衍之被她拽著頭髮,下巴揚起。
他舔了舔脣笑道:「好兇。」
芸司遙冷著臉,「我兇?要不要幫你回憶一下昨晚——」
謝衍之興奮地盯著她,
芸司遙閉嘴了。
回憶什麼回憶,當她是在獎勵他嗎?!
芸司遙鬆開他,冷冷道:「開車。」
謝衍之上了車。
芸司遙狠狠踹了他一腳,謝衍之一把抓住她的小腿,放在自己腿上,輕輕按摩。
「別生氣了。」
如今的他,不管從外貌還是體溫上看,都像個真正的人了,只不過……
芸司遙看著出現在身後的另一個「謝衍之」。
「……」
化人的最後一天,謝衍之為了不失控,將自己切成了好幾塊,散佈在房間的各個角落。
芸司遙雖然找不到他在哪,但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變成「人」後的謝衍之保留了分身的能力,並且充分利用到了這個能力。
芸司遙警告道:「不許再變兩個人,說好的弄一次也不能超過倆小時。」
謝衍之輕笑一聲,指節輕輕探入她的指縫,十指相扣。
「同時喫兩根,一點都不過分。」
同款戒指相觸,彷彿將時光凝成了永恆。
「過分!」
【世界三,完【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1)
【您是一名民俗研究員。】
【十六歲時,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怪病,您身體變得極為虛弱,遍尋醫生也無法治癒。】
【直到您看到父親留下的筆記寫道:苗疆蠱蟲,可治百病。】
【您毅然決然踏上治病道路,最終迷失在棲禾寨。】
【死於山林,葬於荒野。】
*
「這次去棲禾寨,大家都謹慎些,寨子裡的人排外,別讓他們知道我們此行的目的。」
芸司遙坐在搖搖晃晃的越野車上。
封德海看了看她,道:「尤其是你,這一趟那麼危險,你要是出事了我都不好和你爸交代。」
芸司遙:「封叔,您放心吧。」
她聲音沙啞,悶悶地咳嗽了兩聲。
封德海皺眉,嘆了口氣,「身體差成這樣,我怎麼放心,來,先把水喝了。」
他把水囊遞過去,芸司遙捧著喝了一口,神色懨懨。
她暈車,山路又晃,臉色便不太好看。
車上的其餘人看她心情不好,都不敢和她搭話。
芸司遙脾氣很差。
她從小被嬌縱慣了,養就了一副惡劣的性子,最喜歡折騰人玩,只有在長輩面前才會稍微收斂一點。
封德海:「寨子裡規矩多,我們如果想深入探查,一定要遵循他們的規矩,別惹惱了他們的大祭司……」
「大祭司?」
「相當於棲禾寨的寨主吧,寨裡的人都聽他的。」
封德海帶了倆徒弟,一個叫許知遠,一個叫林敘白。
林敘白性格活潑些,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都說寨子裡不管男女老少都會煉蠱,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蠱蟲呢。」
「我也沒見過,蠱蟲能拿來幹什麼?」許知遠好奇道:「我倒是聽說過情蠱,下到人身上,就能讓人愛上,有這麼邪乎麼?」
封德海致力於民俗文化研究,此次過來是記錄棲禾寨的人文風俗,研究蠱蟲的祕密。
封德海警告道:「你倆可給我安生點,到地方了不許招惹人家寨子裡的小姑娘。」
許知遠道:「所以寨子裡真的有情蠱?」
芸司遙將頭轉了過來。
她皮膚白,烏黑檀發垂在腰際,整張臉唯一的豔色就是脣。
神情陰鬱冷漠,透著病弱的氣息。
「有沒有我不知道,」封德海聲音沉了沉,「但這寨子邪氣的緊,沒弄明白裡面的東西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許知遠和林敘白都是第一次見師傅表情這麼嚴肅,愣了一下,笑道:
「師傅,咱們都去過多少地方了,封建迷信可要不得。」
「就是啊,要真這麼厲害,這寨子還至於這麼落後麼?」
封德海加重了語氣,「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如果有察覺到不對的地方一定要跟我說,別不當回事。」
芸司遙輕輕咳嗽了一聲,「封叔。」
她指著不遠處的寨門,「我們到地方了。」
封德海找了個寨子裡的苗族導遊,叫阿松,他花了一萬五才請動人。
停了車,四人開門下來。
阿松迎上來,操著一口蹩腳的普通話,「你們今晚,可以住在我家、房間夠。」
封德海道:「我們明天要上山。」
阿松:「上山、需要請示大祭司,得到應允、才能上。」
許知遠在身後低聲嘟囔,「上個山都要跟人請示了……」
封德海道:「那你們大祭司住在哪兒,能帶我們去嗎?」
阿松:「不能、我只能和他說你們想見他,想上山。大祭司想見你們、才能見。」
封德海道:「那麻煩你和大祭司說說,我們上山是有要事的,保證不會破壞山上的環境。」
阿松猶豫片刻,應了下來。
他走在最前面,封德海落後幾步,其餘三人在最後跟著。
許知遠壓低了聲音,道:「一萬五請來了個什麼玩意啊,話說不利索也就算了,這不行那不行的。」
林敘白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少說兩句,當地有會漢語的苗人就不錯了。」
棲禾寨保留了很多古老的建築設施,芸司遙跟著他走到吊腳樓,來往的人都穿著民族服飾,頭上戴著漂亮的銀飾,走路時叮噹響。
「這些人怎麼老盯著我們……」
林敘白低聲道:「師妹師妹,你感覺到了嗎?」
「嗯。」芸司遙道:「他們很少見到外鄉人吧。」
阿松回過頭,道:「大祭司明天會為新生兒祈福,你們想去的話,也可以見到他。」
封德海來了興趣,「明天?什麼時候?」
「早上八點,在中心廣場。」
芸司遙將行李箱搬上二樓,她先洗了個澡,沒有熱水器,水都得燒開了才能洗,很麻煩。
「這次的任務是什麼?」
系統:【1、拿到苗疆金蠶蠱,解決身體疾病。】
【2、逃離棲禾寨。】
【友情提示:金蠶蠱只有大祭司纔有,您需要攻略他,拿到蠱蟲後,才能迅速逃離棲禾寨。】
芸司遙擦了擦頭髮,「攻略?」
【金蠶蠱只傳每任祭司,除非他認定你是他未來的妻子,否則他不會拿出來。】
……難怪要攻略。
系統換了副輕快的語氣道:【不過您也不用灰心,他們生苗一輩子都沒出過棲禾寨,祭司更是鮮少接觸外族,您完成的可能性很高。】
沒見過世間險惡,說明對外族有一定戒備心,並不是那麼容易接觸。
芸司遙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泛起潮紅,她視線越過窗戶,突然在某一點頓住。
一條銀色的小蛇從窗戶裡爬進來,漆黑的眼珠死死盯著她。
芸司遙後退一步,它就更近一步,深紅的蛇信吐出。
她怕蛇,尤其是這種沒見過的品種,都不知道有沒有毒。
封德海讓他們準備了很多驅蟲的藥,芸司遙拿了驅蟲劑朝著它一通噴。
銀蛇在白霧中晃了晃腦袋,尾巴尖躍起,竟直接纏上了她的胳膊!
芸司遙手腕一涼,令人起雞皮疙瘩的溼滑冰涼的觸感。
銀蛇舔了舔她的手腕,尾巴在她手臂上盤了好幾圈,「嘶——嘶——」
這蛇根本不怕她帶的驅蟲劑!
它用頭蹭了蹭芸司遙的手心,兩顆尖牙泛著森白的冷光。
這種時候,你越反應激動就越容易被咬,甚至動作稍快些,都會被誤以為是攻擊。
芸司遙屏住呼吸,看準它的七寸。
「叮鈴鈴」
一道清脆的鈴鐺聲自窗外響起。
銀蛇聽到這聲音,蹭她的動作一停。
「叮鈴鈴」
銀蛇吐了吐信子,緩慢地從她手腕上爬了下去。
芸司遙看著自己手臂的一圈圈紅痕,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還沒褪去。
……這蛇是有主的。
銀飾互相碰撞的聲音又從窗外響起。
「叮鈴鈴」
芸司遙將視線移到窗邊。
她住在二樓,和地面相隔2-3米,不算高。
窗外站著一個苗人,烏髮高束,赤足蹬著一雙木屐,腳踝纏繞紅繩,繩結處繫著小巧的獸牙與銅鈴。
剛剛的鈴聲,不是銀飾碰撞,而是他走近時腳踝鈴鐺響動發出的聲音。
他上身著對襟短衫,靛藍底色上繡滿赤色火焰紋與銀色飛鳥圖騰,腰間懸掛銀鈴,全身上下竟爬滿了毒蟲。
棲禾寨內的苗人都生了一副好樣貌。
但這人的相貌竟比她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還要漂亮。
膚色玉白,眉眼細長冶豔,神情淡漠疏離,漂亮到妖異詭譎、無可挑剔,宛如造物主最完美的藝術品。
芸司遙摩挲了一下手腕,走到窗邊,「這是你的蛇?」
少年抬起頭。
銀蛇纏在少年腰上,探出個腦袋,嘶嘶地吐著紅信。
芸司遙:「它嚇到我了。」
少年用手指彈了彈銀蛇的腦袋,抬起頭,聲音宛如冰川融水漫過青石,帶著天然的冷冽與剋制。
「……抱歉。」
銀蛇委屈的在他腰上盤好。
芸司遙挑眉,「你會說漢語啊?」
少年沉默地掃了一眼她的手腕,從懷裡拿出一瓶藥膏,放在一樓地上。
「塗這個,能好。」
芸司遙低頭看看手腕,沒跟他客氣。
「好,我等下去拿。」
那藥膏上什麼標籤都沒貼,看起來像是自己做的。
少年盤著銀蛇,漆黑的眸子倒映出她隱約輪廓,他身上的毒蟲也仰著頭,似是觀察。
芸司遙手撐在窗戶上,低頭看了看他,閒聊似的和他說話。
「你住在這裡嗎?」
少年搖搖頭,指了一個位置。
芸司遙看過去,那是銀嵐山更深處,一般的苗人都不會住在那。
她心下微動,似不經意問道:
「你是生苗?」
生苗是指從未被漢化的苗族,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阿松是熟苗,他母親是漢族人,屬於「雜交品種」。
少年雙眼黑白分明,微涼的風吹動他的長髮,兩側的精巧辮子微微擺動,尾部墜著紅色瑪瑙,充斥著異域風情。
芸司遙道:「那你知道大祭司嗎?」
少年歪頭,他身上攀爬的毒蟲蠢蠢欲動。
「我想上山去採集動植物素材,」芸司遙笑了一聲,「旅遊麼,當然要上山去看看城市沒有的風景,不過我聽說,上山要得到大祭司的許可,挺麻煩的。」
少年微微眯眼,語氣平淡,「山上有很多毒蟲,你們外鄉人進去,有去無回。」
芸司遙:「可那裡環境很好啊,有很多城市裡見不到的自然風光,我們準備了很多驅蟲藥和工具,不會有事。」
「我知道,」少年抬起手指聞了一下,冷冷道:「有些毒蟲,不怕你們外鄉人的東西。」
就比如說他腰上纏著的銀蛇,驅蟲劑噴了大半瓶,毫無作用,反倒染了一身的氣味。
芸司遙笑道:「那你身上的蟲子,有毒嗎?」
少年身上爬滿了蜈蚣蠍子,還有很多說不清品種的蟲子。
「有。」
芸司遙將身子探出來了些,她長得清麗,又帶著懨懨的病氣,不同於苗女充滿生機活力的漂亮,卻格外令人挪不開眼。
「我們能不能請你帶我們上山?報酬你來開,多少都行。」
封德海經費有限,她卻不同。
芸司遙有的是錢,也最不差錢,她手腕上戴的是寶格麗BVLGARI,疊戴了玻璃種翡翠手鐲,襯得膚色瑩白,貴氣十足。
少年冷淡的視線掃過她的手腕。
芸司遙:「你可以先考慮考慮,不用急著回復。」
她扔給他自己的名片。
薄薄的一張白色卡片晃晃悠悠飄下,最終落在少年頭上。
「……」
少年冷淡眸子微動。
也許是芸司遙扔卡片的動作太過於坦蕩,笑容乾淨明媚,他並未覺察出羞辱。
「上面有我的號碼,你應該有電話吧?可以直接打給我。」
芸司遙依靠在窗邊,她穿著短袖長褲,姿態慵懶優雅,很特別。
少年取下卡片,低頭掃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芸司遙】。
「嗯。」
他沒拒絕,也沒同意。
芸司遙:「對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少年撩起眼皮,直勾勾地看著她。
「白銀嶸。」
芸司遙低聲唸了一遍,「白銀嶸……」
她聲音柔且輕,三個字滾在嘴邊,聽起來格外悅耳纏綿。
白銀嶸踩著木屐,身上的銀飾隨著步調左搖右晃,叮叮噹噹。
直到背影徹底消失,芸司遙才直起身。
她從包裡取出雄黃,在房間裡撒了一圈,關緊門窗,確保不會再有別的東西爬進來。
這下可以放心睡個好覺了。
阿松喊他們下來喫飯,今天的晚餐是酸湯魚,酢肉還有糯米飯,油茶。
芸司遙草草喫了幾口,飽了之後便在窗口抽菸止疼。
那煙不是普通的煙,有艾草和薄荷,味道不難聞,能提神止痛。
她爸研發的,只做了三包,抽完還得回去拿。
留給芸司遙的時間不多。
封德海他們也不會在這裡多停留,最多兩個月,她就得拿到金蠶蠱,治好病,然後回去。
阿松有個今年剛滿二十的弟弟,叫普洛卡,很年輕也很生澀。
坐在桌上有些木訥,看起來很呆,應該沒有他哥這麼嘴嚴。
芸司遙細長的手指夾著煙,濃而長的睫毛半闔,低頭思索。
阿松皺眉,「洛卡,喫飯不要那麼著急。」
「哦、哦!」普洛卡皮膚偏棕,耳根紅透了,「知道了……」
芸司遙抬頭,看到那個叫普洛卡的苗人正在偷偷看她,她輕蹙眉。
封德海問道:「你們不能陪我們上山?」
阿松道:「不能,越到山林深處,裡面的蛇蟲就越多,你們可以在外圍轉轉,不要進去。」
封德海有點不甘心,一直在勸說,但阿松就是不為所動,加錢都不肯去。
芸司遙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山上到底有什麼,他們都這麼諱莫如深。
芸司遙道:「阿松,你們這片區域生苗多嗎?」
眾人的視線齊齊望向她。
芸司遙掐滅了煙,道:「我就好奇。」
「不多,」阿松搖頭,「他們通常不會過來這邊,因為不喜歡漢人。」
普洛卡道:「你是看到、生苗了嗎?」他普通話也蹩腳,說話磕磕絆絆。
芸司遙:「應該吧,他穿著你們苗族的服飾,腰上還盤著一條蛇,哦,還有很多別的蟲子,蜈蚣蜘蛛之類的。」
許知遠瞪大了眼睛,「小師妹,你不是一直待在二樓沒出來過麼?」
芸司遙:「窗外看到的。」
阿松道:「生苗會蠱術,有些還會養毒蟲,如果見到了,最好遠離些吧,他們對漢人,不太友好。」
芸司遙想了想白銀嶸。
除了人冷了點,也沒看出多討厭她啊?
——
作者有話說:沒有追更的寶大概率都是刪減後的版本,如有不連貫,可以聽一下真人有聲書版【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2)
生苗一般是不會說漢話的。
芸司遙現在的裝扮一看就是個外鄉人,那些生苗見了恨不得繞道走,更不用說主動上去搭訕了。
普洛卡磕絆道:「其實我們也,也很難見到生苗,明天是大祭司為新生兒祈福的日子,有些生苗為了能得到祭司的祝福,也跟著下來了,所以你們這幾天能偶爾見到。」
芸司遙:「大祭司也算是生苗嗎?」
普洛卡的聲音帶著幾分恭敬,「嚴格意義上,祭司大人不算生苗,他和漢人接觸過,也能和漢人通婚。他是銀嵐山的守護神,我們信仰、尊敬他。」
看來這祭司在棲禾寨裡的威望很大。
阿松道:「祭司大人,很少出生寨,他一般都住在山上,和山神為伴。」
芸司遙笑了。
山神?
「是銀嵐山嗎?你們不是說那裡有很多蛇蟲,只能在外圍逛逛嗎?」
阿松道:「那是相對於我們普通人。」
普洛卡贊同的點點頭,「祭司大人不是普通人,山上的生靈都喜歡他,不會傷害他。」
林敘白道:「有這麼神奇?」
普洛卡嚴肅道:「祭司大人是山神的化身,它們當然不會傷害他。」
眾人沉默。
作為二十一世紀高材生,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相信科學,拒絕迷信,但人家有信仰,就算自己不信也要尊重他人。
飯喫的差不多了,阿松作為他們的導遊多提了一句,「寨裡晚上會有篝火晚會,你們可以到處逛逛,寨子外圍還有新建的商業街,漢人和苗人混合經營,他們漢話會更好些。」
商業街還不太成熟,現在是旅遊淡季,基本沒幾個外鄉人會過來玩。
許知遠是個愛玩的,聽說有篝火晚會登時來了興致,「師妹,你去嗎?」
「不了。」芸司遙神情懨懨。
「敘白,你和我一起去,走走走……」
許知遠硬拖著人走了,芸司遙身體不好,打算早點回房休息。
她剛走上樓,身後傳來一道男聲。
「我這裡有一些驅蟲的藥粉——」
芸司遙回過頭,是阿松的那個弟弟,普洛卡。
「藥粉是我自己做的,」普洛卡撓了撓頭,黝黑的皮膚可疑的爬上一抹紅,「這邊晚上蚊蟲多,你一個女生,會招蟲子,用了這個會好很多。」
芸司遙視線從他的臉挪到了藥包上,頓了頓,「給我的?」
普洛卡喉結滾動,視線對上她的眼睛,又很快錯開,道:「是,給你。」
芸司遙微微一笑,姝色儂麗的五官鮮亮起來。
「謝謝。」
她接過藥包,溫軟的手指似有若無的劃過他手心。
一股熱浪順著脊背湧向四肢百骸,普洛卡心臟撲通撲通跳得極快。
他從沒見這樣漂亮又特別的漢人,病懨懨的,卻又格外招人,人羣中一眼就能注意到。
普洛卡:「不、不客氣……」
芸司遙關了門,臉上的表情漸漸恢復冷漠。
本地人的藥包應該比他們帶的要好。
她垂眼打量了一下手裡的藥包,拆開,將藥粉灑在通風的地方。
……
深夜,清冷月光灑在吊腳樓上。
白銀嶸站在欄杆邊,目光遠眺,落在幾個還亮著燈的吊腳樓上。
「咚咚」
房門被敲響,「祭司大人。」
銀蝶在室內盤旋飛舞,白銀嶸安撫了一下躁動的蛇蟲,聲音平穩,「別吵。」
滿室瑰麗的蝴蝶姿態優美絢爛,詭異的化為星光點點,消失不見。
他掃了一眼門,道:
「進來。」
梁圖索推門而入,恭敬道:「祈福臺已經搭好了,就等您過目。」
「嗯。」白銀嶸背對著他,看著濃黑的夜色,道:「寨裡最近來了幾個生人?」
梁圖索一愣,然後低聲回道:「是,說是來旅遊的,住在一個叫阿松的苗人那裡。」
白銀嶸修長骨感的指節一下又一下叩在粗糙的木欄杆上,乾燥的木質表面傳來沉悶的迴響。
「這段時間並不是旅遊旺季。」他意有所指。
「您是懷疑他們……心懷不軌?」梁圖索一下就嚴肅起來,「要我去趕走他們嗎?」
棲禾寨並不歡迎外來人,他們有自己的生存法則。
要不是熟寨裡和漢人通婚的苗人多了,寨子不會開放的那麼快。
白銀嶸手指伸出,拿起桌上青面獠牙的面具,戴上。
他冷冷道:「若是有異動,直接趕走吧。」
第二天一大早。
芸司遙早早起來了,她洗漱完,出門剛好碰到封德海。
「封叔。」
他微愣,招呼道:「喲,今天起這麼早?」
芸司遙:「和您一起去看祭司祈福。」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封德海笑道:「你平時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今天這麼勤快?」
「您就別挖苦我了,」芸司遙咳嗽了兩聲,「祭司不是很少下山麼,來都來了,當然得去看看。」
許知遠和林敘白也收拾妥當了。
「小師妹,今天起這麼早啊?」
許知遠笑呵呵道:「我們都打算不喊你,讓你繼續睡呢。」
林敘白撓了撓胳膊,滿臉憔悴,嘀咕道:「癢死了,昨晚睡覺好多蚊子,給我腿上叮了好幾個包。」
芸司遙:「殺蟲粉沒用嗎?」
林敘白嘆了口氣,「沒用,癢死了,等下午我去街上看看有沒有驅蚊的。」
不止是他,許知遠和封德海或多或少都被咬了,芸司遙沒有被咬,她一夜無夢,睜眼就是天亮。
「小師妹,你身上呢?長了沒有?我這裡有藥可以塗塗……」
芸司遙:「普洛卡昨天給了我驅蟲的藥包,我昨晚沒被咬。」
許知遠:「普洛卡?阿松他弟弟?」
「嗯。」
許知遠臉色有些怪異,他看了看師妹那張明豔漂亮的臉,在心中默默給普洛卡點了根蠟。
芸司遙在A大就是風雲人物,長相漂亮有才華,很多人追。
但她多情又薄情,毫不講情面,換男人如換衣服,脾氣又差,每次戀愛都不超過一個月,膩了就換人。
……美人也不是誰都能消受的。
四人收拾好東西,出發去了中央廣場。
曬穀場中央搭了一個祈福臺,一個戴著青面獠牙面具的少年正踏著靈動的步伐,腳踝的鈴鐺互相碰撞,正默唸著「護生咒」。
抱著嬰孩的夫妻跪在祈福臺下,虔誠的喃喃苗語。
芸司遙聽不懂,但不妨礙她往祈福臺上看。
祭司大人身穿靛青色服飾,衣襟處盤著銀蝶扣,華麗而精美,長而卷的頭髮傾瀉而下,兩側扎著小辮,尾端墜著鈴鐺。
他手指蘸了米酒,輕輕點在嬰兒眉心。
腕間的銀鐲碰撞出清脆聲響,清脆悅耳,
封德海道:「祭司大人同意了我們上山,但如果出事的話後果自負。」
許知遠驚訝道:「師傅,您什麼時候去找他的啊?」
封德海:「我沒去找,是阿松給我帶的話。」
許知遠:「這才一晚上,話就帶到了?」
林敘白:「我也以為估計要卡咱們幾天,沒想到這麼順利。」
封德海:「嗯,不管怎麼說這也是一件好事。」
許知遠回過頭,發現師妹還在看著祈福臺。
一隻銀蝶從臺上飛下來,落在她指尖,停住。
「這是什麼?蝴蝶?」許知遠詫異道:「居然是銀色的?」
芸司遙垂眸看著銀蝶,她很討厭蟲子,蝴蝶倒是勉強能接受。
林敘白道:「這蝶生得真漂亮,什麼品種的?都沒見過。」
許知遠也湊了過來,「嗯……應該是這邊特有的,怎麼長得這麼奇怪。」
他伸手要摸,剛一觸碰到銀色翅膀,手指就像被針扎似的刺痛,他倒吸一口涼氣,「我靠我靠!」
指尖泛出血漬。
許知遠捂住受傷的手指大叫道:「師妹師妹,這蝴蝶有古怪,你快甩掉它!」
銀蝶揮動著翅膀從芸司遙指尖飛出,落在了祈福臺上身著靛青民族服飾的苗疆祭司身上。
他戴著青面獠牙面具,只露出一雙濃黑如墨的眼。
銀蝶停在他肩頭,輕輕扇動翅膀。
祭司視線向下望去,剛好撞上芸司遙向上看的目光。
封德海臉色微變,呵斥道:「瞎碰什麼,剛剛那個銀蝶,是蠱蟲【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3)
許知遠嚇了一跳,「蠱蠱……蠱蟲?!」
林敘白也道:「師傅,那東西再怎麼看也不像蟲子吧?」
封德海:「誰跟你說蠱蟲就必須像蟲子了?對於苗人來說,他們身上的銀飾,頭髮,甚至花卉,都有可能是蠱蟲幻化來的。」
「銀飾?」林敘白詫異,「他們身上戴的銀飾也是蠱蟲?」
封德海:「小部分是,現在的熟苗不會下蠱,他們銀飾是乾淨的。」
「但是,會下蠱的生苗,還有這個——」他視線望向祈福臺上的人,「祭司,他們肯定會蠱術。」
許知遠緊張道:「師傅!我手剛剛被那銀蝶劃破了,不會中蠱了吧?」
封德海檢查了一下,「沒事,不是中蠱,只是簡單的劃傷。」
許知遠放鬆了些,拍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
芸司遙想著自己的攻略任務,這祭司一看就不好接近,說不定和那些生苗一樣厭惡漢人,能怎麼攻略呢?
「嘶嘶——」
就在這時,一條銀色的小蛇從祭司袖口中探出頭,左右晃晃腦袋,最終視線鎖定在芸司遙身上。
「嘶嘶——」
銀蛇興奮地想要爬出來,卻被一隻細長白皙的手抓住。
大祭司垂下長睫,將蛇盤在了手腕上,遠遠看上去像是戴了幾圈漂亮的銀鐲子。
芸司遙覺得眼熟,眯起眼睛想要仔細看,眼前忽然蒙了一隻粗糙的大手。
封德海壓低了聲音,「別看了,直視祭司對苗族人來說是大不敬。」
芸司遙:「……」
芸司遙:「怎麼還有這規矩?那這些婦孺——」
她話音頓住,發現每個上祈福臺的婦人都不會直視祭司,匆匆掃一眼就謙卑的把頭低下,將孩子放在臺上,虔誠的等待祭司降福。
許知遠道:「小師妹,苗寨裡規矩多,你忍忍。」
林敘白:「是啊是啊,等會兒師哥給你買烤餈粑,我剛剛路過的時候看到阿嬤在賣了,聞著可香。」他嚥了咽口水。
芸司遙:「我看是你想喫吧?」
林敘白乾笑了兩聲,「想喫,順便也給你帶一個。」
祈福過程比較千篇一律。
芸司遙仔細回想剛剛看到了那條銀色小蛇,實在是眼熟。
這種顏色的蛇很少見,她問封德海,「封叔,苗寨裡的蛇一般都是什麼顏色?」
「白的,黑的,青的佔多數吧,」封德海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芸司遙道:「銀色的蛇多嗎?」
「純銀的不多,這種一般都有劇毒,」封德海道:「我知道一種叫銀環蛇的,顏色是黑白相間,毒性極強,被咬後最快一小時就會死,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許知遠打了個寒噤,「我最噁心那種長條了,比蟲子還噁心。」
「這就噁心了?」封德海道:「你上山之後見到的蛇蟲只會比這更毒更噁心。」
許知遠寒毛直豎,頭皮都要炸開。
「行了,好好休整一下,我們下午就進銀嵐山,記得帶好攝像器材,得全程錄像。」封德海道:「急救包,打火機,驅蟲粉都是必需品,別忘了。」
「好師傅。」
封德海轉過頭,「司遙,你帶攝像機了沒?祭司祈福也是他們苗寨的民俗風情,你拍照記錄一下,到時候回A市再一起整合。」
芸司遙將小型攝像機從包裡掏出來,「嗯沒問題。」
封德海按了按肚子,「我早上有點喫壞東西了,先去上個廁所,你們不用等我。」
他匆匆忙忙走了。
芸司遙舉起相機,調好鏡頭參數,按下快門。
「咔嚓」
祈福臺上的少年耳尖微動。
芸司遙低頭檢查了一下相片。
靛青色苗服,日光下映襯得亮閃閃的銀飾。
少年臉上戴著青面獠牙的面具,手指還沾了米酒水澤,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過來。
芸司遙眼皮一跳,抬眼看向祈福臺。
祭司閉眼默唸護生咒,修長骨感的手點在嬰孩眉心,專注又認真。
是巧合嗎?
芸司遙收了相機,那股隱隱的窺視感不減反增,她視線環視四周,並未察覺出異樣。
許知遠:「師妹拍完了嗎?」
「拍完了。」
「拍完咱們回去吧。」
林敘白買了三個熱乎乎的餈粑,氣喘籲籲的跑過來,「給給……都是剛出爐的。」
芸司遙接過餈粑,還很燙手。
林敘白含糊道:「這些苗人都不願意跟我們上銀嵐山,有點麻煩。」
許知遠:「這有什麼?我們之前去西藏不也是三個人,帶好必要的工具就行。」
幾人回了吊腳樓。
一路上,林敘白髮現師妹總是往後看,忍不住問道:「怎麼了?後面有什麼東西嗎?」
芸司遙轉過頭,蹙眉,「……我總感覺有人在看我。」
「什麼?!」林敘白緊張的看向周圍,「哪裡?誰?」
「不知道,」芸司遙道:「可能是錯覺吧。」
一隻銀蝶飛舞著翅膀,從幾人身後掠過,漂亮的尾翼如光點,最終停在少年冷白指尖。
「銀嵐山……」
少年低斂眉睫,瞳仁漆黑如【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4)
林敘白道:「真的沒有嚮導嗎?」
封德海道:「沒有。」
「加錢都不肯陪我們進山?」
封德海帶好裝備,「普洛卡倒是願意陪我們去外圍,不過我們這次要深入一段距離,他不願意去。」
芸司遙背了一個小包,四人裡數她的行李最少,她悶悶咳嗽,白皙的臉透著紅。
林敘白擔憂道:「師妹,你身體還行嗎?」
「沒事,」芸司遙道:「我帶藥了。」
進山肯定不止這一次,封德海規劃好了路線,他們準備分多次深入。
今天是第一天,不會走很遠,危險也相對沒那麼高。
幾人出了吊腳樓,一陣清脆的鈴鐺聲響起,銀飾相互碰撞,隨風擺動。
芸司遙抬頭看去,眼皮一跳。
穿著靛青色苗族服飾的少年靠在柱子上,低斂眉目,溫煦的光灑在他玉白的臉上,顯得莊重而聖潔。
「白銀嶸?」
少年睫毛顫了顫,銀蛇迅速鑽進他袖中消失不見。
芸司遙有些意外,「你怎麼在這?」
許知遠拉了一下她,小聲道:「小師妹,你還認識苗人?」
「師傅說了身上有蛇蟲的一般都是生苗,他們——」
白銀嶸的視線落在他抓住芸司遙胳膊的手上,歪了歪頭,露出清淺的笑。
「你們不是缺嚮導嗎?」
芸司遙點頭,「缺,你願意帶我們上山?」
許知遠震驚,壓低了聲音,「他還會說漢話?」
白銀嶸掃了他一眼,道:「會。」
許知遠有些訕訕。
封德海道:「看你的裝束,不是熟苗吧?」
白銀嶸不答反問,「……你們進山的目的是什麼?」
封德海知道有些生苗對漢人並無好感,便耐心道:「我們是民俗研究院的,這次一起來棲禾寨是為了記錄少數民族的民俗風情和文化,就當是旅旅遊,拍拍照了。」
白銀嶸垂下眼,殷紅的脣微動,「進山會有風險,你們可能會遇到很多毒蟲蛇蟻。」
封德海道:「沒關係,我們準備了很多驅蟲藥,你只要帶我們進去,再原路返回就行。」
白銀嶸似乎笑了一聲,應道:「既然你們都有應對措施了,那就出發吧。」
芸司遙問他,「你不用帶東西?」
「不用,」白銀嶸道:「我住在山裡。」
「山裡不是不能住人?」
白銀嶸笑而不語。
一行五人進了銀嵐山,白銀嶸走在最前面。
危機四伏的銀嵐山對他來說根本不足為懼,他帶人走了一處偏僻小道,一路上都沒遇到什麼毒蟲蛇蟻。
芸司遙跟在後面,走得雙腿發軟。
白銀嶸滿身的銀飾加起來起碼也有個五六斤重,走起山路來卻連氣都不喘一下。
芸司遙後背汗溼,實在受不住了,便道:「停……先停一下……」
她腳踩在突出的石塊上,重心不穩,身體搖晃兩下,徑直往前栽倒——!
「叮鈴鈴」
白銀嶸轉過身,胳膊伸出,將人接了個滿懷。
「抱歉。」芸司遙眼前還是黑的,她下意識握住了他的手腕,冷得一個激靈。「太累了,我沒站穩。」
身後的三人也累得夠嗆,他們負重幾十斤,此時大汗淋漓,跟剛洗了澡似的,一個個強撐著,不好意思讓人停下。
封德海擦了把額頭上的汗,道:「先休息一下吧。」
芸司遙聞到一股淡淡的冷香,從白銀嶸身上散發出來,神祕而危險。
她下意識想抽回手,一條冰冷的長條卻纏上了她的手腕,將她和白銀嶸捆綁在一起。
又是那條銀蛇!
芸司遙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白銀嶸垂眸看了一眼,低聲道:
「阿銀。」
銀蛇弓起身子,在主人越來越冷的視線中依依不捨地蹭了蹭芸司遙的手腕,爬回了他的袖中。
白銀嶸:「它感受到了生人的氣味才會出來。」
芸司遙胳膊還是毛毛的,她摸了摸手腕,腦海中卻一直在想剛才的蛇。
銀蛇在苗寨中也很少見。
白銀嶸身上有很多毒蟲,應該是生苗,可他卻會說漢語,說的比熟苗還要標準。
芸司遙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悶咳幾聲,「我沒事。」
白銀嶸看了看她,問:「你身體不好?」
進山大概兩個多小時了,芸司遙負重是最少的,臉色卻是最難看的。
芸司遙:「嗯,老毛病了。」
封德海搭了個簡易的營帳,招呼他們過來。
芸司遙走過去,坐在角落邊上拿出相機翻著上午拍的照片,前幾十張都是苗寨特色美食和建築,後幾張則是祭司祈福。
她仔細翻看一張張照片,忽然在其中一張上停住。
祭司衣袍翻飛,長而卷的頭髮揚起,左手腕上一道銀色光點輕輕閃動。
是銀鐲?
芸司遙將相機湊近了些,去看那銀色光點,指尖無意識地抓緊相機。
好像不是鐲子……
她來來回回翻看那幾張照片,在一張祈福點額的照片裡終於看清了祭司手腕。
那不是銀鐲子……而是一條銀蛇!
周遭的喧囂突然抽離,只剩血液在太陽穴突突跳動。
芸司遙大腦飛速運轉,連呼吸都變得凝滯。
銀蛇稀有,但不代表沒有。
白銀嶸身上的疑點太多了,由不得她多想。
這兩條會是同一條嗎?
芸司遙正打算繼續看,頭頂卻傳來一道男聲,冷冽的金屬質感,每個字都像被精準切割過,字字清晰。
「……你在看什麼【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5)
芸司遙下意識將相機放下,遮擋了影像。
「沒什麼,拍了一些寨子裡的建築。」
白銀嶸彎下腰,淡淡異香強勢侵入,濃密的睫毛下,是一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眸子。
「哦……」他側過臉,狹而長的眼注視著她,「建築有什麼好拍的?」
芸司遙:「就像你去外地旅遊,會拍照留下當地特色建築一樣,我們那邊是沒有這種吊腳樓的,很新奇。」
白銀嶸平靜道:「我不會去外地旅遊,也不會拍照。」
「你就沒想過出去看看?」
「沒有。」
白銀嶸看著銀嵐山,漆黑的眸子裡隱隱浮現冰藍的蛇紋。
「我們這裡的人,是不會離開自己的家鄉的。」
棲禾寨內的生苗全都是族內通婚,他們認定了伴侶後,便是生生世世,永遠只愛一人,絕不變心。
而漢人不同,他們油腔滑調,濫情又花心,說出來的海誓山盟可以輕易翻臉不認。
「每個人的選擇不同。」芸司遙不跟他糾結這個問題,從包裡翻出一塊壓縮餅乾和士力架。
「喫點嗎?補充一下體力。」
白銀嶸在她身邊坐下,接過餅乾和巧克力。
他很明顯沒喫過這些東西,垂眸看著包裝袋,像是在思考。
芸司遙:「我們等下還要趕路,不喫東西身體會受不住。」
幾人裡就數白銀嶸看起來最輕鬆。
苗服很重也很厚,他身上卻沒出一點汗。
白銀嶸撕了包裝,嘗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芸司遙:「不好喫嗎?」
她翻了翻自己的揹包,「我這還有鮮花餅和奶酪,在寨子裡買的,這些你應該能喫得慣。」
白銀嶸:「不用。」
芸司遙翻著揹包,將攝像機放了進去,沒再拿出來。
她喫了一小塊餅乾,又喝了點水,山上的氣溫高,悶熱又潮溼,後背的衣服緊緊的貼在皮膚上。
許知遠直接躺倒在地上,累得像條死狗,話都說不出了。
林敘白猛灌了一大口水,「呼……」
可算緩過勁來了,他看了看一臉輕鬆冷淡的白銀嶸,暗自欽佩這苗人的體力。
他們難不成從小就爬山鍛鍊,走這麼遠的路連口氣都不喘一下?
白銀嶸察覺到他的視線,撩起眼皮掃了一眼。
林敘白頭皮一麻,連忙錯開視線。
見了鬼了。
那苗人明明什麼話都沒說,他卻覺得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似的毛骨悚然。
有這種感覺的不止他一個。
許知遠也不敢和他搭話,甚至和那苗人對視一眼都發怵。
很奇怪的感覺。
那苗人生了一副極好的皮相,比電視上的男星還好看不知道多少倍,可他就是莫名其妙覺得危險和恐懼,彷彿站在他們面前的不是什麼異域美人,而是劇毒又色彩豔麗的蛇蠍。
……也就小師妹能面不改色的和人攀談幾句了。
芸司遙道:「我們還要再往裡走多遠?」
封德海抓了幾隻沒見過的甲蟲,用離心管裝了進去,「幾百米吧。」
他們現在已經很接近內圍了。
封德海道:「這裡的毒蟲很多,注意些別貪涼把皮膚露出來。」
幾人應了聲。
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他們決定在這裡安營紮寨,順便做些記錄。
芸司遙坐在石頭上,臉頰悶得發紅,她抖著手去拿止疼煙。
連著爬了幾個小時的山,腎上腺素飆升,心率也跟著加快。
她夾住煙,點燃,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煙霧瀰漫,大腦得到放鬆,思路也變得清晰起來。
芸司遙不信巧合。
祭司祈福時戴了青面獠牙的面具,遮擋了面部,不好分辨。
可她昨天才把名片給白銀嶸,今天,臨出發前,白銀嶸就突然出現在了門口,說願意做他們的嚮導。世界上能有這麼巧的事嗎?簡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遞枕頭,巧到有些詭異。
芸司遙垂眸,撣了撣煙。
會是他麼……?
她轉頭去看白銀嶸,發現他也在盯著她看。
準確來說,是在盯著她手裡的煙。
芸司遙單手支著下巴,彈了彈煙,「在看什麼?」
白銀嶸臉上沒什麼表情,「你會抽菸?」
芸司遙:「會啊。」
白銀嶸眉頭一皺,似乎有些嫌棄。
芸司遙笑了,故意湊近他,「你很討厭抽菸的人嗎?」
白銀嶸往後退了退。
芸司遙覺得很有意思。
她喜歡長相漂亮的人,不管他是不是祭司,衝著這張臉她也不虧。
「要不要試試?」
芸司遙把手裡的煙遞過去。
白銀嶸臉上表情冷淡,「我不抽菸。」
「不是煙……」芸司遙低聲唸了一遍,吸了一口後緩緩吐出,「是提神止疼的艾草薄荷。」
煙霧在眼前散開。
白銀嶸冷漠的眼眸泛起極淺的波瀾,他聞到了草藥的清香。
芸司遙:「沒騙你吧?」
白銀嶸看到她脣角的溼潤,連帶著那菸嘴也沾了微溼的潮氣。
輕浮。
白銀嶸心裡突然冒出了這個詞。
漢人就是如此,輕浮大膽,不知分寸。
芸司遙見他不想抽,自己一口接著一口抽完了,她爹只做了三包,抽完就沒了,得省著點。
「我一直叫你全名是不是有些生疏?」芸司遙道:「不如就叫你銀嶸?」
白銀嶸:「隨你。」
「嗯,」芸司遙點頭,「那就這麼定了。」
封德海撿了些柴火,山上晝夜溫差大,還不知道會有什麼東西。
夜幕低垂。
封德海生起了火。
他們準備的東西還算充足,林敘白還抓到了一隻野兔子,處理乾淨後放在火上慢慢烤。
「師傅,咱們明天就返程嗎?」
封德海抓了不少昆蟲,此時正在一邊的筆記本上記錄什麼,「回,這次咱們帶的東西不多,下次再深入。」
兔子不算小,五個人分有點少了。
芸司遙把自己那份給了白銀嶸,「你喫吧。」
白銀嶸瞥了一眼,「你自己喫。」
芸司遙:「我不餓,你下午不是什麼東西都沒喫麼?」
白銀嶸冷淡極了。
芸司遙拉了拉他的衣擺,笑著問:「你擔心我給你下毒啊?」
論起下毒下蠱,沒人比他們苗族更厲害。
白銀嶸看她,「你怎麼不喫?」
芸司遙摸了摸肚子,「我說了不餓呀。」
她把用紙包裝著的兔肉塞進他懷裡,道:「你不是有一條蛇,叫……叫阿銀是吧?」
白銀嶸捧著滾燙的紙包。
芸司遙:「它咬人嗎?」
白銀嶸看向她,「你不是怕蛇?」
芸司遙:「怕就得克服恐懼啊。」
「嘶——」
細微的吐信聲從白銀嶸袖口傳來,銀蛇繞了一圈手腕,出現在芸司遙面前,「嘶——嘶——」
白銀嶸垂眸,沒有忽略她身體極細微的僵硬。
「不咬人。」
芸司遙:「它挺可愛的。」
銀蛇似乎能聽得懂漢語,聽到她誇自己,興奮得弓起身子就要竄過去。
白銀嶸不留情面的拽住它的尾巴,彎曲的長條變成繃直的一條長線。
「別誇它,」白銀嶸將蛇一點點收回來,「誇它就咬人。」
芸司遙往後挪了一點。
還有這毛病?
銀蛇不可置信地看向主人,張嘴嘶嘶的吐信。
白銀嶸不為所動,將它強行圈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芸司遙看著他動作,直到銀蛇盤了幾圈在他手腕上,遠遠看上去像只漂亮的銀鐲,才緩慢笑起來。
「笑什麼?」
「哦,」芸司遙指著他的手,尾音微微上挑,似不經意間劃過耳畔的風。
「蛇盤上去,像鐲子,還挺好看【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6)
「這裡的蟲子也太多了!」
許知遠跳起來,腿上被咬了好幾個膿包,「我穿著褲子都能咬到!」
封德海道:「行了行了,你不知道多穿幾層麼?」
他把止癢膏拿過去,「塗上會好些。」
芸司遙也被咬了,她挽起褲子,露出一節白皙的小腿,皮膚白被咬後就很明顯。
白銀嶸不知去了哪裡,很久都沒回來。
芸司遙塗著傷口,心裡還在琢磨。
等會兒問他要不要塗?
她剛放下褲管,對面就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給。」
芸司遙抬起頭,發現面前是一顆黑紅色的小果子,核桃大小,從沒見過。
「這是什麼?」
白銀嶸道:「果子。」
「我知道……」芸司遙:「這是什麼果子?」
白銀嶸低唸了一句苗語,她完全沒聽懂,
他補充道:「當作還你的。」
芸司遙驚訝,「是因為兔肉?這不算什麼,我……」本來也不想喫。
白銀嶸將果子丟進她懷裡。
芸司遙手忙腳亂的接住。
白銀嶸淡淡道:「喫下去。」
芸司遙摸了摸果子,完全沒見過,放在以前她肯定懷疑有毒。
不過這果子是他摘的,就算他想害她,也不會用這麼直白的方式。
芸司遙將果子喫下去,入口甘甜,汁水充沛。
她含糊道:「你有沒有被蟲子咬,我這裡有藥。」
「沒有。」
芸司遙嚥下果子,「沒有嗎?」
他們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腫包。
白銀嶸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腿,芸司遙扯了一下褲子,只露出一點腳踝,纖細白皙。
「我操!」許知遠突然大叫一聲。
幾人的視線紛紛移向他。
「有蛇!」許知遠指著面前緩慢爬行的黑影,「虎斑頸槽蛇!媽的!劇毒!」
簡易搭就的棚子外,不知何時密密麻麻圍滿了蛇。
虎斑頸槽蛇,又稱野雞脖子,行動極快,一旦受驚發怒,便會成「乙」狀彎曲,愛追人,纏上之後極其麻煩。
它們嘶嘶地吐著信子,糾結纏繞,朝著這邊爬過來。
許知遠去營帳搬來了超聲波驅蛇儀,一共兩個,開到了最大限度。
「沒用啊!怎麼會沒用!」
封德海舉著火把在前面揮舞,「他們對這些設備免疫!」
只有最傳統的火能讓它們稍退幾步。
芸司遙沉下臉,「火焰和煙霧可能會刺激蛇羣,增加它們攻擊人的可能性!」
但火也是唯一讓它們退去的辦法了。
林敘白:「該死!咱們紮營是紮在了蛇巢裡?!」
許知遠怕蛇得很,腿都快軟了,「老子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蛇!」
那些蛇粗略估計有上百條,暗紅色的,密密麻麻看不到盡頭。
林敘白衝進了營帳,抱著四瓶驅蛇劑出來!
「接著!」
封德海衝在最前面,蛇羣忌憚他的火,遲遲不敢上前。
但他揮舞的範圍是有限。
芸司遙返回營帳想去拿酒精,餘光瞥到了站在一邊的白銀嶸。
他神色淡漠,漆黑的眸子隱約透出冰藍色的紋路,滿身漂亮的銀飾在夜色中盈盈泛著光。
不遠處,一條赤紅色的虎斑頸槽蛇緩慢逼近,深紅的蛇信若隱若現。
夜色太過於昏暗,以至於芸司遙根本沒注意到,那蛇並非是攻擊的姿態,它抬高了倒三角頭,尖牙在夜色中泛著森白的冷光。
芸司遙想也沒想,用力拉了他一把。
「叮鈴鈴」
銀飾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白銀嶸微愣,被拉得踉蹌幾步。
芸司遙:「傻站著幹什麼,沒看到那兒蛇嗎?!」
她拿著驅蛇劑就往地上噴。
不管有用沒用,噴了總比什麼都不幹好。
白銀嶸被她護在身後,左手被人牢牢攥住,手心觸感溫熱柔軟。
他渾身都僵硬了。
眸底的冰藍色蛇紋忽地亮起,詭譎又陰森。
「嘶——」
那蛇被嚇了一跳,轉身就鑽入了林子裡。
芸司遙沒想到這驅蛇劑還真能派上用場,狐疑地低頭看了看,「真有用?你先拿著,我去拿酒精。」
她衝進了營帳,拿了一整瓶酒精出來,擰開蓋子,往地上傾倒。
封德海用火把點燃了酒精,火焰熊熊燃起,攔住了蛇潮的去路。
山上點火是非常危險的事,稍有不慎,火勢蔓延,按照寨子的落後程度,恐怕連滅火都難。
封德海:「不能讓火蔓延!」
如果蛇潮還不退去,他們很可能會被困死在這。
頂多半小時,他們必須滅火。
許知遠結結巴巴,「咱們不是答應了那個祭、祭司,不會破壞山上的環境嗎?」
山火可不容小覷。
林敘白:「命都要沒了哪還能在乎那麼多!不管它們走不走,我們半小時就得滅火!」
白銀嶸站在最末尾,他看著這場喧囂的鬧劇,將手裡的驅蛇劑扔在了地上,掌心溫熱,還殘留著芸司遙掌心的餘溫。
蛇潮被阻攔住,但仍有幾條領頭的冒著火燒的風險在往裡衝。
樹影婆娑間,一道高大的人影隱匿,低分貝的骨哨吹響,御蛇前進。
白銀嶸抬頭掃了一眼,表情淡漠。
芸司遙擋在他前面,頭也不回道:「你沒被咬傷吧?」
白銀嶸看著她,緩緩道:「沒有。」
他眼眸中冰藍色的蛇紋越來越深,其他人忙著應付衝上來的蛇潮,根本沒人注意到。
芸司遙眉頭皺緊,火只能攔住他們一小會兒,但凡下雨或者……
臉頰微涼。
一顆雨水砸在了臉上,隨後越來越多的水飄了過來。
下雨了。
眾人臉色皆變。
幾乎是立時,封德海匆忙扔了一個火把出去,「快跑!!」
除了衝出包圍圈之外沒有任何辦法!
芸司遙抓住火把,下意識拉了最近的人往後跑。
身後的銀鈴叮噹,在寂靜的樹林中顯得詭異極了。
幾人徹底走散。
雨水澆在頭頂徹骨的涼。
「咳咳咳……」
芸司遙悶咳幾聲,火把沒有抓穩,從手心脫落。
白銀嶸的手從後伸出,抓住了火把。
「為什麼拉我走?」
「哪有為什麼,」芸司遙頓了頓,又道:「你離我最近,我肯定先帶你跑。」
白銀嶸冷白的臉在火光下妖異詭譎,那雙眼睛,似乎帶了點冰藍……
冰藍?
芸司遙眨了眨眼,懷疑自己看錯了,定睛再看時,白銀嶸側過臉,指著一處道:「往那邊跑。」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果然看錯了。
芸司遙讓他拿著火把,兩人朝著剛剛指的方向奔去。
那裡有一處廢棄的房屋,推開門時空氣中還飄著淡淡的灰塵味兒。
芸司遙悶悶的咳嗽幾聲,用手捂住了脣。
火把在奔跑時就已經被水澆滅。
芸司遙眼前發黑,身上開始發燙,她還以為是自己身體負荷過度,扶著桌子想緩一緩,身體卻不受控制的脫力——
白銀嶸一把接住她向後倒去的身體。
芸司遙眼前發黑,「有點暈……」她想說沒事,彎腰卻吐了一口血出來,整個人怔了一下。
她的病有這麼嚴重?
白銀嶸眼神一冷,「你被咬了?」
「沒吧,我都沒感覺——」
芸司遙小腿一涼,褲腳被人一把拉住,往上提起。
纖細的腿上腫了一大塊,兩個細小的血洞周圍皮膚青紫,駭人極了。
芸司遙都沒感覺自己被咬了。
「什麼時候……」
她當時急著帶人跑,太過於緊張連被咬都沒發覺。
這裡沒有解毒的藥劑,一時半會又不能下山。
「咳咳……」芸司遙臉頰潮紅,身上一陣冷一陣熱。
白銀嶸:「坐下。」
芸司遙抬起頭,身體被按在長凳上。
白銀嶸從懷裡拿出一把匕首,在她傷口處劃了個「十」字。
芸司遙感覺到疼,想要往回縮,卻被一隻大手牢牢鉗制住。
她渾身控制不住的發抖,小口的吸著氣。
「你幹什……」
話還沒說完,只見他低下頭,微涼的脣貼在了小腿上。
芸司遙小腿一顫,心跳似錯漏一拍,呼吸變重。
麻木腫脹的腿除了痛之外又多了另一種難以言喻的酥癢。
讓人很不適應。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脣。
白銀嶸用嘴將她的血吸出來,吐在地上。
毒素蔓延的很快,芸司遙無意識地發抖,小腿完全落入他人掌中,愈發令人窒息。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她勉力睜開眼。
白銀嶸雙眸漆黑,脣瓣鮮紅,宛如妖魅精怪。滿身漂亮銀飾並未喧賓奪主,反而淪為陪襯。
那雙眼倒映著她的臉龐。
芸司遙眼皮沉重,很快陷入昏迷。
白銀嶸站起身,他抬起手,一隻銀蝶憑空出現,懸停在他指尖。
他將銀蝶擲於芸司遙腿邊。
銀蝶伸長了虹吸式口器,吮吸她小腿的血液。
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腫,癒合。
芸司遙的脣還泛著烏黑。
白銀嶸皺眉,手指碾碎蝶翼,沾了麟粉的食指從芸司遙脣縫中探入,觸及柔軟溼膩的舌,向內伸了伸,下壓。
「唔……」
芸司遙眉頭輕蹙,吞嚥時發出明晰的咕咚聲。
白銀嶸一動不動,漆黑的眸子晦暗不明。
手指被含住,被完全包裹的觸感從指尖傳遞到大腦。
他看著昏迷的人。
芸司遙鴉羽般的睫毛垂在眼瞼,根根分明,顯得格外活色生香。
白銀嶸迅速將手抽出來,指尖溼滑黏膩。
芸司遙的脣色已經恢復了正常。
他眸底醞釀著濃鬱的深黑,快步走出屋子。
阿銀身體暴漲了數倍,正在吞嚥著一條赤紅色野雞脖子。
樹影中窸窸窣窣的聲響逐漸增大,白銀嶸面無表情的看著黑暗,道:「滾遠點。」
婆娑的樹影霎時安靜下【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7)
芸司遙渾身溼汗的醒過來。
全身都在疼,尤其是腿,幾乎要沒了知覺。
她睜開眼睛環視四周,入目是雕花楠木牀柱,泛著陳年桐油的琥珀光澤,牀幔垂落半截,金線繡著的苗繡銀蛇在褶皺間若隱若現。
「叮鈴鈴」
一陣悅耳的環佩叮噹響起。
芸司遙轉過頭,看到白銀嶸手裡端著一個小碗,「醒了?」
他坐在牀邊,靛青色苗服,滿身銀飾,不見絲毫狼狽,「醒了就把藥喝了。」
芸司遙靠在牀頭,看了看他手裡黑乎乎的藥,「哪來的藥……」
聲音剛發出,沙啞至極。
芸司遙皺眉按了按嗓子。
白銀嶸:「外面採的。」
他將碗遞到芸司遙面前,「喝。」
芸司遙想了想,就著他的手把藥喝了。
柔軟乾燥的脣似乎觸碰到了他的指尖。
白銀嶸手一顫,看著她垂下的眼睫,蒼白的面頰。
輕浮、放肆、毫無男女有別的觀念……
不知道腦海中第幾次冒出這些詞,白銀嶸端著空了的碗,冷冷地看她因為藥苦而皺成一團的臉。
「抱歉啊,」芸司遙聲音沙啞,「我手沒力氣,你不介意吧?」
她衝他露出虛弱的笑。
苦的要命,比中藥都難喝,他不會是故意整這麼難喝的玩意吧?
白銀嶸將碗放下,冷淡的不說話,轉身就走了。
芸司遙靠在牀邊,看他消失的背影,有些想笑,卻又牽動了腿上的傷,疼得齜牙咧嘴。
……看來很介意。
她撩起褲子,右腿腫脹的地方已經消退了一大半,上面有兩個血洞。
血是止住了,短時間內她應該走不了路。
芸司遙下了牀,實在忍受不了身上的髒汙,單腳跳著出了屋子。
白銀嶸手裡拿著藥草,正在挑揀,聽到聲音轉過頭,發梢的鈴鐺叮噹響。
「出來幹什麼?」
芸司遙說:「你知道哪裡能洗澡嗎?」
白銀嶸上下掃視她,「你現在,要洗澡?」
芸司遙說:「洗,衣服粘著很難受。」
白銀嶸看了看她,指了個位置,「那裡有一條小溪。」
他掃了一眼芸司遙抬起來的腿,不冷不熱的提醒,「裡面有毒蟲和蛇。」
芸司遙看了看細密的樹木,轉過頭看他,突然喊了一句,「銀嶸……」
白銀嶸手裡的草藥脫手掉進了背簍裡,漆黑的眼眸如墨般濃黑,望向她。
芸司遙微笑道:「你能陪我一起去嗎?」
他肯定有避開蛇蟲的辦法。
白銀嶸:「你們漢人,洗澡都要人陪?」
芸司遙:「……」
白銀嶸挽起袖子,將背簍拿遠了些,「我沒有陪人洗澡的癖好。」
芸司遙跳過去,「你還知道癖好這個詞?」
「……」
她蹲在白銀嶸旁邊,艱難的坐下來,「我就擦一擦背和腿,出汗的地方,這裡也沒條件讓我換身乾淨的衣服,你陪我去吧。」
白銀嶸不為所動。
芸司遙看著他冷若冰霜的側臉,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走吧走吧,你也不想剛救了我,我再被蛇咬吧?」
白銀嶸道:「你救我,我還你,扯平了。」
芸司遙笑道:「我發現你真的很喜歡扯平這一套。」
白銀嶸轉過臉。
芸司遙:「之前分你喫兔肉,你就還我果子,遇到蛇潮我拉你一起跑,你就幫我解毒,生怕欠了我似的。」
白銀嶸看著她越湊越近。
芸司遙:「我們漢人講究禮尚往來,來回的次數多了,那就是朋友了。更何況你我是救命之恩,和普通恩情不一樣。」
白銀嶸:「怎麼不一樣?」
「生命和小恩小惠能一樣嗎?」芸司遙道:「我們現在是朋友,朋友之間互相幫忙不用還來還去,多生分。」
白銀嶸相貌豔麗,明明是一起「逃亡」,他卻像是在林間散步遊玩一樣乾淨整潔。
離得近了,那股淡淡的異香便更濃鬱,像是某種草藥,令人目眩神迷。
白銀嶸低聲唸了一句,「……朋友?」
芸司遙挽住他的胳膊,「對,朋友。帶我去洗洗吧。」
白銀嶸又被她拉住胳膊。
和昨晚逃跑時的緊急不同,芸司遙動作隨意又自然,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一層衣服清晰的傳遞過來。
白銀嶸全身都繃緊了,他下意識想要掙脫,她卻抓得更緊,催促道:「快些走吧,等會兒我們再返回營地,封叔他們如果沒事,應該會回昨晚紮營的地方等我們。」
兩人站起身,芸司遙另一隻腳完全不能下地,一蹦一蹦的往前跳。
白銀嶸從未和異性有過這種接觸。
他發梢墜著的鈴鐺隨著動作搖擺不定,鈴鐺細小的縫隙中,密密麻麻的蟲子隱約可見。
白銀嶸用小指勾著自己的長髮,敲了敲鈴鐺裡躁動的蠱蟲。
「叮—【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8)
芸司遙坐在小溪邊的石頭上。
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臉,溪水清澈見底,沒有經過汙染,也沒有蟲子。
白銀嶸背對著她站在不遠處,那身漂亮的銀飾在日光下熠熠發光。
芸司遙沒脫衣服,撩起袖子和褲子簡單給自己擦洗了一下。
處理完畢後,她在腦海中問道:「現在攻略進度多少了?」
系統遲鈍了幾秒,給出準確數值:【5%】
還挺低。
芸司遙甩了甩手上的水,視線掃過規規矩矩站著的人。
果然沒猜錯。
攻略值有所移動,證明她的猜想是對的。
還得趕緊從他身上拿到金蠶蠱……
不知是不是錯覺,芸司遙總感覺周圍的溫度似乎變低了些。
她擦乾淨手上的水,餘光卻瞥見了一個棕色的布袋,上面覆蓋了不少鬆軟的土壤。
這裡怎麼會有麻袋?
芸司遙跳過去,拿了一根樹枝,挑開麻袋的結。
繩結斷裂,袋口鬆散。
入目是一架森白的頭骨,空洞的眼眶裡爬滿了蠕動的千足蟲,密密麻麻將整個骷髏架子都填滿了!
芸司遙微怔。
是人骨?這裡怎麼會有人骨?
芸司遙丟開樹枝,屍骨殘缺的衣服並不是苗人的服飾,而是和她一樣的運動裝。
他也是闖入銀嵐山的外鄉人?
芸司遙扭頭,「銀嶸!」
白銀嶸未動。
「我洗完了!」芸司遙衝他喊了一聲,「你轉過來,我沒脫衣服。」
白銀嶸轉過身,長而卷的睫毛在冷白的臉上投下一道陰翳,垂在身下的手被包紮過。
芸司遙道:「這裡有一具屍體。」
說屍體都不準確,都成骷髏架子了。
白銀嶸視線掃過枯骨,極為平靜,「嗯。」
如果是迷路的外鄉人,屍體應該裸露在外,而不是被麻袋裝著丟在這。
他死亡時間不會短,起碼得有個1-3年。
芸司遙道:「他是被人塞進麻袋裡的。」
意外死亡和故意殺人可不同,銀嵐山人跡罕至,誰會跑去內圍來丟屍?
白銀嶸:「我看到了。」
芸司遙喘了口氣,「扶我一下。」
白銀嶸走過來,彎腰抓住她的胳膊,拉起。
芸司遙站不穩,回握住他的胳膊。
白銀嶸還想掙脫,芸司遙卻直接抱住了他的腰,抽氣說:「……別動,我小腿麻了。」
淡淡的月鱗香撲面,他屏住呼吸,看上去很想把她扔在地上。
白銀嶸:「好了嗎?」
同樣是一天沒洗澡,他身上的味道卻格外的乾淨好聞。
芸司遙:「你每天穿這麼多這麼重的衣服不累嗎?」
短暫的沉默後,白銀嶸:「不累。」
芸司遙拉著他遠離了骷髏架子。
山上沒有信號,地形又複雜,這具屍體死亡時間太長,自身難保的情況下,她沒有閒心去管別人。
白銀嶸太難接近了,不管別人說什麼做什麼,他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樣,彷彿不沾情慾的木偶,美則美矣,冷冽傷人。
「咱們得趕緊走了,這裡恐怕有什麼危險。」
「嗯。」
芸司遙想起他昨晚為瞭解毒,彎腰俯身吻在她小腿上的情形。
如果他真冷情到視人如草芥,大可以等她毒發身亡。
可他沒有。
芸司遙將褲管又撩上來了些,對著他笑,「我感覺我應該能走了,你的藥很管用,腫的地方已經消退了很多。」
白銀嶸臉頰微微側起,視線落在她一雙腿上。
芸司遙擦洗過,身上帶著潮溼的水汽,就連腿上也有。
那視線彷彿一條陰冷又不容忽視的蛇,讓人寒毛直豎。
芸司遙生得漂亮,全身上下哪裡都好看,腳踝秀氣,皮膚白皙。
「謝謝你昨晚幫我。」
低劣的引誘。
白銀嶸眼眸中冰藍色的蛇紋似乎亮了起來,宛如妖魅。
芸司遙看他轉回臉,視線卻隱隱還流連在腿上。
從未出過山林苗寨的苗人,連手機都沒有,更別說見過外面的花花世界了。
單純清冷,尤其「好騙」。
芸司遙從口袋裡拿出一塊包裝好的鮮花餅,「我昨晚揣兜裡的,還好沒丟,鮮花餅你總該能喫吧。」
白銀嶸看著她手裡的東西。
芸司遙也一天沒喫東西,卻把兜裡僅剩的給了他。
「拿著。」
白銀嶸接住了,道:「你怎麼不喫。」
「我不餓。」
又是這種說辭。
白銀嶸看了看她,「為什麼給我?」
芸司遙說:「我不——」
白銀嶸靜靜地注視著她。
芸司遙改了口,道:「我想讓你喫。」
「……」
芸司遙道:「你昨天一整天都沒怎麼喫東西,鮮花餅只有一個,我想讓你喫。」
白銀嶸看著手裡的鮮花餅,許久未動。
他發現芸司遙總是在看他,不管是昨晚紮營,還是現在。
漢人喜歡長相漂亮的人,又推崇及時行樂,濫情花心。
他們和苗人不同,見過很多風景,有足夠的閱歷和吸引力,苗寨裡的姑娘很容易被這種與眾不同所吸引,自以為找到可以託付終身的伴侶,卻屢屢被負真心,這就是前車之鑑。
芸司遙:「你還認得回去的路嗎?」
銀嵐山日頭正盛,她抬手遮擋了一下太陽,「東西都丟在營帳那,我們得趕緊回去拿,或者儘快下山。」
封德海他們三人對銀嵐山的地形完全不熟悉,別說下山了,要是跑的再遠一些,能不能找到臨時紮營地都難說。
在這地形複雜的山中,迷路差不多等於半隻腳踏進鬼門關。
白銀嶸平靜道:「你的腿走不了。」
芸司遙道:「我們現在沒有充足的食物,耗在這裡也是等死。」
白銀嶸那雙漆黑的眼似乎閃過了什麼,詭譎妖異,「死不了。」
「什麼?」
白銀嶸卻不再多說,指了個方向,「一公裡左右,你能走?」
「能。」
芸司遙抬起受傷的腳,「走慢一點就行。」
白銀嶸道:「你的蛇毒沒有解。」
芸司遙扭過頭。
白銀嶸:「劇烈運動會導致毒素蔓延。」
他的手極輕地從下腹滑到芸司遙心臟,日光照射下,漆黑的眼眸似乎透著詭異的蛇紋。
「蔓延到心臟,你會死。」
芸司遙不動了:「……」她還以為解了。
這麼要緊的事居然不早說,她剛剛蹦著來溪邊他也不說,什麼居心。
「那怎麼辦?」她忍著脾氣。
白銀嶸道:「我揹你,你欠我一次。」
他歪了歪頭,頸間的銀飾微亮,「很公平。」
「……你想要什麼?」
白銀嶸輕笑了聲,「暫時還沒想好。」
他聲音低沉悅耳,卻透著淡淡的冷,「等我想好了,再向你討要。」
白銀嶸在她面前蹲下身,彎起腰。
芸司遙猶豫了一下,趴在他背上,胳膊圈住他的脖頸。
視線驟然拔高。
白銀嶸看著瘦,身材卻不差,寬肩窄腰,肌肉緊實。
芸司遙:「你怎麼知道這裡有一處荒廢的屋子?」
白銀嶸:「我阿爸留下的,很久沒住過。」
「那是你阿爸的屋子?」芸司遙道:「你平時住在哪兒?」
白銀嶸:「山裡。」
說了跟沒說一樣。
芸司遙手指觸碰到他身上的銀器,突然想起封叔說的那句「對於苗人來說,他們身上的銀飾、頭髮、花卉,都有可能是蠱蟲幻化而來的」。
她是見過白銀嶸身上可怕的毒蟲的。
芸司遙:「你身上的銀飾是真的嗎?」
白銀嶸背著她往前走,腳步穩健,呼吸均勻,「你可以試試。」
怎麼試?咬一口?
芸司遙瞬間放棄了這個念頭,但轉念一想自己趴在滿是蟲子的背上,頭皮有些發麻。
「你身上的首飾呢,沒有蟲子吧?」
白銀嶸:「有。」
芸司遙身體一僵。
白銀嶸:「你想看嗎?」
芸司遙一口回絕,「不了。」
白銀嶸脣角牽起笑,轉瞬即逝。
大約走了二十多分鐘,芸司遙看見了熟悉的帳篷,她指著位置,「在那。」
白銀嶸將她放下,芸司遙看著一片混亂的營帳,低下看了下微溼的土。
「……有人來過。」
帳篷被人翻動過,地上還有數道腳印。
芸司遙去翻自己的包。
沒有少東西,甚至連封德海他們的東西也沒少。
這就奇怪了。
芸司遙看到旁邊的石頭上,上面被刻了簡易的記號。
這記號證明封叔他們來過這裡。
難道是又遭遇了蛇潮?
昨晚下過雨,地上的痕跡全都被衝刷過一遍,按照腳印和記號來看,封德海他們應該剛到沒多久。
如果真有蛇潮,地上也會有爬行的痕跡。
白銀嶸抬眸看著一邊足夠三人合抱的大樹,眸底微動,一隻銀色的蝴蝶從樹梢上飛下來,落在他指尖。
銀白色蝶翼扇動,如夢似幻。
芸司遙:「封叔他們應該和另一撥人撞上了,山裡還有別人?」
這裡已經處於銀嵐山內圍,很少有人敢進去。
阿松和普洛卡也是苗疆人,他們都不敢進內圍,和封德海他們碰上的人又會是誰?
白銀嶸道:「我可以送你下山。」
他轉過身,冷淡道:「其他人我管不了。」
芸司遙:「是這裡的生苗發現了他們嗎?」
生苗對漢人很厭惡。
白銀嶸冷冷道:「他們暫時沒事。」
芸司遙追問道:「你知道他們在哪裡嗎?」
封德海如果出事了,就算她拿到金蠶蠱也很難回去。
白銀嶸看了看她,半晌,他薄脣微動,「我知道,你想去找他們嗎?」
他這句問話很奇怪。
芸司遙點頭,「想。」
白銀嶸視線掠過她的臉,最終停在她腫脹的小腿上,語調緩慢,彷彿腐舊棺槨滲出的寒霧。
「好啊。」
他漆黑的眼睛似有流光溢彩,「我可以帶你去。」
白銀嶸背著她走向銀嵐山更深處,裡面樹林茂密,芸司遙翹起的小腿似乎總被野草劃過,癢癢的,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握住又鬆開。
她緊了緊白銀嶸的脖子,聽他身上銀飾搖晃碰撞的聲音,道:「還要多久?」
「快了。」
他說快了就真的快了。
芸司遙看到一處寨門,雲霧繚繞,幾個苗人打扮的男子站在門口,看見有人,警惕地堵住了門。
白銀嶸走近,那兩個苗人看清他的樣貌,神色驚得僵住。
「Baddeibxongb。」
白銀嶸神色冷淡的點頭,也跟他們說著苗語。
芸司遙完全聽不懂,她只注意到這兩個苗人態度轉變得非常快,態度恭敬得甚至到了卑微的地步。
「走了。」這句話白銀嶸說的是漢語。
芸司遙趴在他背上,苗寨裡的人好奇的打量著她,卻又不敢上前。
這裡的苗人和山下的苗人很不同。
芸司遙心裡隱隱有了預感。
他們完全不會說漢話,大街上的人都穿著苗服,看見白銀嶸,卻又閃躲開,給他留足了通過的空間。
不像是對待族人,倒像是看到了什麼洪水猛獸。
白銀嶸帶她到了一處巨大的三層吊腳樓。
青黑瓦簷間騰起嫋嫋炊煙。
芸司遙聽到身後苗人的議論聲,白銀嶸仿若未聞,神色平靜,抬腳跨過門檻。
沉香混著松脂的氣息撲面而來。
「咳咳……」芸司遙眼前發暈,悶悶地咳嗽。
這香味不對。
她指甲掐進肉裡,保持大腦清醒,想屏息卻已來不及。
「你不是說帶我來找封叔嗎……」
香味好重。
白銀嶸背著她,一步一臺階走上二樓,「是。」
芸司遙眼皮垂下,身體不斷往下滑,屁股被人一把託住。
白銀嶸將她放在雕花木牀上,聲音輕緩,「你很快就能見到他們。」
他將手覆在芸司遙眼睛上。
毫無溫度,冰冷刺骨。
「現在,你需要好好睡一覺。」
芸司遙意識昏沉,像浸在渾濁的墨水裡,濃稠的黑暗蔓延,將她拖入旖旎的夢境。
「叮鈴鈴」
她看到漫山遍野的銀蝶飛舞,滿身銀飾的苗疆少年站在冶豔花海中。
微風拂動花瓣,露出細長花心——上面竟趴著數不清的紅色蠱蟲!
少年長發散落,冷而淡漠的視線望向她。
芸司遙往前走了幾步,皺眉喊他,「白銀嶸……」
話還沒說完,少年的身體逐漸被龐大的銀蛇所替代!漂亮的蛇尾伸出,將她緊緊纏繞,糾纏。
芸司遙被這詭異的柔軟冰冷觸感驚住了。
「你——」
銀蛇將她全身裹住,猩紅的獸瞳倒映出她的臉,瑰麗又豔美。
芸司遙小腿被尾巴尖勾了起來。
濡溼滑膩的觸感從小腿逐漸向上蔓延。
她胳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那蛇垂下巨大的頭顱,將她的雙腿含在了嘴裡。
意料之中的疼並沒有出現。
巨大的銀蛇睜著蛇瞳,一點點把她含進去,擠壓,潮悶的感覺從腿蔓延到大腦。
這感覺真是難以形容。
芸司遙忍不下去了,手肘一曲撞在蛇頭上。
「砰!」
巨蛇將她雙腿吐出來了些。
芸司遙用力踹了他一腳,徹底脫開身,她轉身要跑,那蛇卻緊緊跟上。
伴隨著銀鈴的聲響,芸司遙胳膊一緊,腰身落在如鐵鎖般的臂彎,後背撞在了同樣冰冷寬闊的胸膛。
那蛇變成了人。
她熟悉的人。
蒼白的手輕輕拂過芸司遙的臉龐。
「出不去了。」
白銀嶸殷紅的脣貼在她耳畔,說不出的邪性陰森,聲音低沉滿含惡意。
「……你永遠都出不去了【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9)
出不去?
什麼出不去?
芸司遙被緊緊纏住,那道聲音陰魂不散,直衝得她大腦發脹。
雙腿被迫分開,銀色的蛇尾從身後鑽出,重重碾過她被赤蛇咬傷的小腿。
「啊……」
說不清是痛還是酸,芸司遙膝蓋一彎,差點跪在地上。
粗壯的蛇尾插/入她雙腿之間,接住她軟倒的身體。
身後環抱住她的人好像又變成了蛇,倒三角的蛇頭垂下,猩紅的蛇信一晃而過。
他張大了嘴,露出森白的尖牙,一口咬在了她小腿上!
「啊!」
芸司遙驚醒過來,昏暗的光線湧入,心口仍在不停地跳動。
這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她現在都還有被蛇纏身的窒息緊箍感。
芸司遙在牀上躺了一會兒,翻身坐起,不遠處有一幅巨大鏡子,倒映出她頭髮凌亂,額頭微溼的模樣。
她掀開被子,發現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換了,寬鬆透氣的麻布,下身是百褶裙,繡著精美的刺繡。
這不是她的衣服。
芸司遙下了牀,受傷的那條腿完全褪去紅腫,只留下兩個結痂的咬痕。
推開門,陰冷的風從外灌入。
她打了個冷顫,迎面跑來一個苗疆小姑娘,十四五歲,手裡端著一個託盤。
「啊!」看到芸司遙出現在門口,她驚訝道:「你,醒了,啊。」
芸司遙扶著門框,道:「白銀嶸呢?」
那女孩抖了一下,然後捂著嘴巴,「不能,喊,巴代雄的,漢名。」
巴代雄?
巫師?
芸司遙打量了她一眼,「你叫什麼名字?」
「你叫我,阿朵,就可以。」
阿朵道:「巴代雄讓我,給你送,喫的。」
她指著芸司遙的肚子,「你餓。」
芸司遙道:「我的衣服是誰換的?」
阿朵臉頰微微羞紅,用著磕絆的漢語道:「是我,巴代雄,讓我換。」
芸司遙深吸一口氣,「所以他現在人呢?」
阿朵道:「他很,忙的。處理完,寨子裡的事務,就會回來。」
她進了屋,將熱氣騰騰的血粑鴨、糯米餈粑還有很多小食放在了桌上。
「餓了,可以喫。」
他這是什麼意思?
把人迷暈了之後拍拍屁股一走了之,這是什麼道理?
阿朵瞧見她臉色不好看,想起什麼,連忙解釋,「你睡,是因為蛇毒。」
她指著芸司遙的小腿,「屋子裡有阿銀的味道,激起蛇毒,然後你會暈。」
阿朵道:「你看,現在你能,走路了。」
芸司遙低頭看了看腿,確實比之前好。
銀鈴響動,樓下傳來穩而輕的腳步聲。
阿朵臉色微變,迅速將碗擺好,拿著空了的託盤說:「我會每天,給你送飯。」
她急忙往後走,正好撞上走到二樓的白銀嶸,阿朵說了一句苗語,應該是和他打招呼,白銀嶸點點頭,阿朵躬身小跑著下去了。
芸司遙看向他,道:「解毒你為什麼不提前和我說?」
白銀嶸:「我沒想到你會暈。」
……撒謊。
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後一刻,芸司遙明明看到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芸司遙坐到桌邊,用筷子夾了個血粑鴨喫。
她很在意夢境裡的「出不去了」是什麼意思。
那到底是夢,還是提示?
白銀嶸站在一邊看她喫飯,等她放下筷子,道:「你不是要找他們麼?」
芸司遙嚥下口裡的食物,道:「你找到封叔了?」
白銀嶸點頭。
芸司遙站起身,「他們沒事吧?」
「沒事。」
白銀嶸視線掠過她單薄的衣服,放下手裡的東西,道:「你先穿好衣服,我帶你過去。」
他拿了一件苗服,靛青色的,繡工精細上面的紋路像銀蛇,騰在雲裡若隱若現。
芸司遙摸了摸苗服,「這衣服和你的是配套的?」
白銀嶸語氣不解,「配套?」
芸司遙:「情侶裝。」
白銀嶸沒聽過情侶裝這種說法,但他知道什麼叫情侶,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你和我,不是情侶。」他指著芸司遙手裡的衣服,「衣服,也不是情侶。」
芸司遙沒忍住笑出聲。
「嗯對,不是情侶。」
白銀嶸到底是個土生土長的苗人,說起這些話來正經的過分。
他看了看她,眉頭微蹙。
芸司遙拿起衣服,「我換衣服你要看?」
白銀嶸不再多說,轉身下樓。
芸司遙看他走了,脫了身上的衣服,換上苗服,尺寸出乎意料的合適,不松也不緊。
她下了樓,白銀嶸等在門口,聽見聲音轉過頭。
芸司遙:「我換好了,咱們走吧。」
白銀嶸的視線徘徊於她的臉頰,順著玉白的頸向下,掠過織錦腰帶,落在她裙擺的流蘇上。
芸司遙走到他身邊,問:「怎麼樣?我第一次穿這種衣服。」
白銀嶸移開視線,避而不答。
芸司遙看著他抬腳往前走,愣神片刻立馬去追,「走這麼快幹什麼?」
這裡的苗寨比山下的苗寨更加壯觀,林立的吊腳樓,來往的都是穿著華麗銀飾的苗人。
白銀嶸面色冷淡,周圍的苗人有些會主動上前和他打招呼,有些則會遠遠的躲開。
每個人的視線都會在芸司遙身上停留,有好奇、有探究、自然也有排斥。
芸司遙:「你是巴代雄?」
白銀嶸:「是。」
他承認的很快,芸司遙原本以為他會找藉口搪塞過去。
巴代雄是巫師的意思。
苗寨裡從事祭祀等各種宗教儀式,在寨中極有威望。
……他現在連藉口都不找了。
隱隱的不祥在心底縈繞,芸司遙注意到這裡種了很多樹,樹枝上掛了很多手帕,隨風微微擺動。
有一塊帕子搖搖欲墜,馬上就要掉下來。
她下意識伸手去接,手剛伸了一半,手腕就被掐住了。
「手帕,不能碰。」
他語氣極為冰冷。
芸司遙被他抓疼了,「嘶……鬆開。」
白銀嶸鬆開手,她手腕上赫然出現五道鮮紅的指痕。
芸司遙摩擦著手腕,「我是看這帕子要掉下來才碰的。」
白銀嶸冷冷地,「你知道碰了會怎麼樣?」
芸司遙:「我聽說過男人不能碰苗疆女的手帕腰帶,沒聽說過女人也不能——」
「當然不能。」
白銀嶸道:「這手帕的主人都是死人,除非你想和他們配冥婚。」
「……」
芸司遙立馬離遠了一點,肩膀卻不小心撞到他胸口的銀飾。
「叮鈴鈴」
白銀嶸攬住她的肩膀。
兩人距離拉近,芸司遙站穩之後,眼看著那手帕從樹枝上飄下來,落在她腳邊。
……就差那麼一點。
芸司遙心有餘悸,又覺得很奇怪。
如果手帕這麼容易掉,難道不會「誤傷」過路的人?
她這麼想著,扭過頭便要去問。
鼻尖堪堪擦過白銀嶸的胸口——
芸司遙怔住。
她這才發覺他們離得有多近。
白銀嶸垂下眼,冷淡的眸子落在她臉上,像夢裡那條將她死死纏住的銀蛇,陰冷黏膩,毫無溫度。
被吞嚥進蛇腹的緊緻感如溼冷的麻繩絞住全身,即使夢醒,皮膚仍在記憶裡發顫。
【你永遠都出不去了。】
芸司遙腦海中突然冒出夢境裡的那句話,越想就越在意。
出去?是指出夢境?還是指……出苗寨?
白銀嶸將手帕踩在腳下,道:「以後注意。」
拇指大的蠱蟲從他手指跳下來,一口一口將大它們幾倍的手帕吞喫乾淨。
四下無人,冷風吹動樹梢,傳來沙沙聲響。
白銀嶸的手還放在她肩膀,芸司遙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冰冷,寒涼。
他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芸司遙舔了下脣,盡力忽略掉那點陰冷。
他是人,不是蛇,更沒有變蛇的能力。
夢境和現實並不能混為一談,攻略成功拿到金蠶蠱纔是最重要的。
芸司遙指著他口袋微鼓的地方,問:「這是什麼?」
白銀嶸低頭看了一眼,眉頭輕輕皺起。
她早就看清楚了包裝袋。
是那袋鮮花餅。
他還留著,一直沒喫。
芸司遙試探性地湊近那張臉,「鮮花餅?」
近距離看他的五官,會發現他長相其實很有侵略性,下頜線條鋒利,鼻骨突出,異域風情十足。
「不是。」白銀嶸似乎很抗拒她的靠近,喉結壓抑滾動,卻沒有後撤。
他一動不動,任由芸司遙鼻尖劃過他的下巴。
彷彿有一道微妙的癢意順著脊背竄上頭頂。
白銀嶸瞳仁發生了極為微妙的變化,他薄脣微動,又抿緊。
芸司遙下巴被攥住。
「你……」他手指縮緊,呼吸微亂,重重地說了兩個字,「輕、浮【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10)
輕浮?
她還什麼都沒幹就輕浮了?
芸司遙:「我幹什麼了?」
她承認剛剛確實帶了點試探意味,但白銀嶸不也沒躲嗎?
「你覺得呢?」他冷冷地,髮絲間微紅的耳根若隱若現。
「不小心蹭到你下巴就算輕浮的話,」芸司遙抓住他的手,一根根掰開,「那我現在碰你手了,你是不是還得說一句放浪?」
白銀嶸先碰她的,要說放浪的也該是他。
芸司遙無辜道:「你先掐我的。」
白銀嶸猛地鬆開她,向後退了一步,卻不是因為痛。
他漆黑的眸子似有烏雲籠罩的壓迫感。
芸司遙看著他,無形的僵持。
一道結巴的男聲自兩人前方響起。
「巴、巴代雄……」
芸司遙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一個苗人裝扮的男人走過來,視線極快的掃過她。
兩人之間緊繃的氛圍被突如其來的人打斷。
白銀嶸表情鬆懈,淡漠抬眼。
那人用苗語和他說了幾句話,表情恭敬。
芸司遙站在旁邊彷彿在聽天書。
她開始琢磨要不要也學一點苗語,還沒等她想好,一夥人步履匆匆地從遠處走了過來。
「放開!放開我!你們這是綁架!」
幾個被套了麻袋的人被強行拖著往前走。
芸司遙聽到熟悉的聲音,抬眼望過去,視線觸及他們頭上的麻袋,視線一頓。
這款式的布袋很眼熟。
芸司遙眉頭緩緩蹙起,她想起之前在河邊,看到的裝著枯骨的棕色麻袋,似乎……
幾個寨民將他們頭上的麻袋一把扯下。
「小師妹!」許知遠看到她,扯著嗓子大喊,「你怎麼也被綁來了!」
芸司遙思路被打斷。
「嘎呢!」身後的苗人皺眉呵斥了一聲。
三人衣衫襤褸,跟在泥地裡摸爬滾打過似的。
許知遠記喫不記打,扯著嗓子喊,「師妹!他們這羣瘋子,神經病,見人就綁,簡直沒天理了!」
芸司遙道:「我沒事。」
林敘白撞了一下許知遠,讓他安靜,「綁什麼綁,人小師妹好好的呢。」
還能搬救兵來救他們。
一個老媼杵著柺杖走近,衝白銀嶸打了聲招呼,「Hlatnzhutndrangxnbeul。」
她看起來是寨子裡的領頭人,周圍的寨民都簇擁著她。
白銀嶸用苗語回了她幾句。
兩人交談了幾分鐘,老媼那雙渾濁的眼落在他身旁的芸司遙身上。
白銀嶸又說了幾句話,老媼的神色平和了些,她抬抬手。
寨民將捆在幾人身上的麻繩拆去。
封德海三人也緊張得不行,他們語言不通,除了寄希望於白銀嶸也沒別的辦法。
白銀嶸對著她低唸了幾句。
最終,老媼敲了敲柺杖,「拜農。」
芸司遙聽得懂這句苗語,意思是放人。
老媼轉過身,臨走前視線不冷不熱的看了白銀嶸許久,便帶著寨民們走了。
白銀嶸道:「塔莎拉誤會你們了,我和她解釋過了,你們可以繼續留在這裡。」
許知遠鬆了口氣,哀嘆一聲,「我腰現在還青著,被那老太婆……婆婆杵了好幾下。」
林敘白:「誰叫你一天天話那麼多,語言不通你都想聊起來。」
芸司遙道:「封叔,你還好嗎?有哪裡傷著?」
「我沒事,」封德海畢竟年紀大了,走南闖北多年落了一身病,又被綁著折騰了一通,滿臉憔悴。
「這次還得多謝白小兄弟幫我們解決了麻煩,要是你不在,我們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白銀嶸神色淡淡,「不用謝。」
「師妹!」許知遠撲過來一把抱住芸司遙,假哭道:「我們本來打算去臨時紮營的地方等你們,結果正好撞見寨裡的人,二話不說就把我們綁了,你師哥差點就一命嗚呼了!」
芸司遙被勒住脖子差點喘不上氣,「行了,你這不是沒事麼?!」
許知遠:「哎喲有事兒!大事!你看我這胳膊,還有我這腿,差點被打斷了!我又不像你,要是我殘疾了,回A市不就更找不著對象了?」
芸司遙:「……」
許知遠正打算繼續訴苦,胳膊卻傳來一陣劇痛。
那苗人抓著他的胳膊,輕聲道:「各位應該受了不少驚,先去換身衣服好好休息一下吧。」
許知遠痛得齜牙咧嘴,「白、白白兄弟,你手勁兒有點太大了……」
白銀嶸放開他,低聲道:「抱歉。」
許知遠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胳膊肯定腫了。
這人喫什麼長大的,力氣大的嚇人。
白銀嶸將人帶去了吊腳樓,他走在前面,許知遠落後半步,對著芸司遙道:「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吵架?」
「他剛剛冷著臉那樣子,跟我得罪他了一樣……」
「哦,」芸司遙說:「他本來就愛冷臉,不是針對你一個人【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11)
白銀嶸上了臺階,推開大門。
「二樓有很多空房間,你們看著住。」
林敘白:「你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嗎?」
「嗯。」
封德海職業病又犯了,他開始觀察吊腳樓結構,甚至手癢的想拿相機拍。
許知遠道:「你家可真豪華啊。」
白銀嶸背對著陽光站在門口,將大部分光線都掩去,他睫毛輕抬。
「浴室有熱水,我等會兒會讓人送喫食過來,你們這幾天可以都住在這。」
「哦好、好……」
三人匆忙洗了個澡,換了乾淨的衣服,整個人煥然一新。
幾個苗人還貼心的送來了他們遺落在營地裡的包和物資。
許知遠咂舌道:「小師妹,你找來的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芸司遙沒瞞著,「他是寨子裡的巫師。」
封德海一愣,「巫師?」
許知遠問:「就是那個、那個會下蠱的巫師?」
芸司遙點頭。
許知遠嚇了一跳,「他真的會下蠱?」
芸司遙:「不知道。」
下蠱畢竟是玄而又玄的東西,他們又沒親眼見過白銀嶸下過,自然不能下定論。
林敘白問:「師傅,咱們要下山嗎?」
封德海正戴著眼鏡,在草稿本上寫寫塗塗,他畫了很多蟲子,有紅色的、黑色的,都是沒見過的蟲子,還有一隻蝴蝶……
許知遠記喫不記打,「我們好不容易進了生寨,這麼快走幹什麼?」
封德海放下稿子,「這寨子裡可能真有什麼東西,你還記得我之前和你們說過的金蠶蠱嗎?」
芸司遙眼皮一跳。
林敘白:「金蠶蠱?那不是書上寫的……」
封德海道:「金蠶蠱可能就在這寨裡,若是能找到它,將其記錄下來——」
林敘白:「師傅,那只是個傳說,有沒有金蠶蠱這東西都不好說呢,這裡的人對我們這麼不友好,還是別冒險了。」
許知遠喫著送來的飯食,含糊道:「白銀嶸不也說讓我們多住幾天,他還和那老婆婆說之前都是誤會,誤會解開了就好了啊。」
他嚥下口裡的食物,清清嗓子。
「你沒看到剛才那幾個苗人,態度都變得可好了,他們還給我送了好幾套換洗的衣服。再說了,咱們都已經進了生寨,下山之後再反覆進山不是多此一舉麼?」
林敘白搖擺不定。
封德海沉吟片刻,道:「……你說的也是,咱們就在這多留幾天,到時候不管能不能找到金蠶蠱,都儘快下山,司遙,你覺得呢?」
驟然被點名,芸司遙從思索中回神。
憑心而論,因為那場怪夢,她並不想在這寨子多做停留。
但她要拿到金蠶蠱,要攻略白銀嶸,留在寨子似乎是最好的選擇。
芸司遙:「……那就在這多待幾天吧,生寨裡的人保留了自己的制度和語言,和熟寨有所差別,這幾天我們也能一併記錄。」
幾人身後,一條條銀色的小蛇從角落爬了出去。
白銀嶸站在三樓窗簷,撥弄了一下手腕的銀鐲。
「叮鈴鈴」
嘶嘶地聲音從後傳來。
密密麻麻的銀蛇爬滿了整個吊腳樓,蛇尾從屋頂墜下,從遠處看,就像一條條白色布帶在隨風搖晃。
銀蛇爬上白銀嶸的胳膊,「嘶——」
他垂下頭,輕輕撫過它的頭。
「不急。」
銀嵐山漫延一層大霧,將下山的路完全籠罩,堵死。
白銀嶸看著那層霧,緩慢收回了視線。
「誰也走不了【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12)
芸司遙回房休息的當晚就魘了夢。
吊腳樓裡飄蕩著似有若無的異香,縈繞在鼻尖。
她眉頭緊皺,雙眼仍閉著,濡溼的鬢髮貼在臉頰,襯得膚色愈發蒼白陰鬱。
「吱呀——」
緊閉的房門被人從外推開。
一道人影躋身進來,長而微卷的頭髮如瀑布般披散。
他走近牀邊,手腕上纏著的銀蛇按耐不住抻著頭,吐出鮮紅的蛇信。
「嘶——」
芸司遙此時睡得正沉,那蛇彷彿被什麼味道所吸引,順著主人手腕緩慢爬上牀榻,尾巴尖掃過她的脖子,身軀盤在她的腰腹。
白銀嶸伸出蒼白修長的手,
「叮鈴鈴」
手腕上銀飾脆響。
他掌心收縮,虛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芸司遙臉上緩慢沁出紅暈,呼吸壓抑,嘴裡不停的呢喃,「白銀嶸……」
男人眼瞳裡的冰藍色蛇紋驟然亮起,詭譎妖異。
「蛇……」
她陷入夢魘,眉頭緊皺,卻怎麼都醒不過來。
白銀嶸垂下眼睛,緩慢鬆開掐住她脖頸的手。
手掌還未完全收回,似是察覺到他指尖的冷意,芸司遙抬起滾燙的臉頰,主動貼上了他的掌心。
冷熱交替,她滿足的慰嘆一聲,「嗯……」
掌心瞬間盈滿滾燙膚肉。
白銀嶸半垂著沉然的眼眸,半晌,大拇指輕挑,分開那滾燙脣瓣,**
「……」
再收回手時,指尖微潮。
白銀嶸眼底的冰藍蛇紋,完全蓋住漆黑的瞳孔。
他冷著臉看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緩緩將手指放到了脣邊……
……
「咚咚」
阿朵敲了敲門,小心的探出一個腦袋,「您醒,了嗎?」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牀榻。
芸司遙睫毛抖了抖,倏地睜開眼,胸口心悸似的跳動很快。
「咚咚」
阿朵的聲音弱弱地從房門口傳來,「我來,送飯。」
芸司遙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潮潮地泛著熱氣。
「阿朵……」芸司遙啞著聲,閉了下眼,「你進來吧。」
這一覺睡得太熟,醒來時頭還隱隱作痛。
她翻身下牀,穿好了衣服。
阿朵端著託盤,視線瞥到了她的脖子,驚訝道:「你的,脖子,怎麼紅了……」
「什麼?」
阿朵放下飯食,說:「脖子,紅了。」
芸司遙快步走到房間的鏡子前,發現自己脖子一圈都紅了,像是被蟲子咬過。
她摸了摸,竟還有些刺痛。
阿朵:「寨子裡,蟲子多,巴代雄會製藥,他,很厲害。」
這是讓她去找白銀嶸拿藥。
芸司遙放下手,長出口氣,「是蟲子咬的?」
「應該,是的,」阿朵點點頭,又問她:「你很,熱嗎?出了好多汗。」
芸司遙:「做了個噩夢。」
阿朵靦腆的笑了一下,「夢都是,假的。你別怕。」
芸司遙坐回了藤椅上,寬鬆的上衣遮不住她頸上的紅痕,遠遠瞧著曖昧難當,當真是姿態旖旎風流。
她幽幽低喃,「嗯,假的……」
在生寨的這幾天,封德海每天早上都會帶著他那倆徒弟,在寨裡到處晃。
由於白銀嶸的緣故,寨民們對他們的態度熱情了很多。
語言不通,他們交流都靠手動比劃。寨民們甚至不嫌麻煩,問什麼答什麼,非常配合。
封德海都有些不相信這真是生寨的人了。
芸司遙:「阿朵,你的漢語是跟誰學的?」
阿朵愣了一下,才道:「是巴代雄,教我的。」
芸司遙:「這個寨子只有你會嗎?」
阿朵點點頭,又搖頭,「我會,巴代雄也會,他說的很好,比我好多了。」
這裡起碼幾百戶居民,卻只有兩人會漢語,足以說明寨子的排外。
芸司遙拿起筷子喫飯,阿朵盯著她,一副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
「怎麼了?」
阿朵好奇道:「你喜歡,巴代雄嗎?」
芸司遙微怔,笑道:「你從哪兒聽到的。」
阿朵:「我看到他,今天手裡,拿了花。」
芸司遙追人追得坦蕩,並不諂媚,也不越界。
花是她送的,用彩紙包的漂漂亮亮。
剛送過去的時候,白銀嶸瞧著那花,神色不辨喜怒,問:「哪裡摘的?」
芸司遙:「我看後院的花開了,特別好看,摘了好幾朵做成了一整束,好看吧?」
白銀嶸看著桌上十年才開一次的紅幽花,默不作聲。
芸司遙:「問你呢。」
白銀嶸:「……好看。」
「好看就送你了,」芸司遙,「我還是第一次包花束呢。」
白銀嶸抬眼看她,道:「用我的花,送我?」
芸司遙:「你要不要吧?」
白銀嶸似是嘆了口氣,輕聲道:「要。」
十年一生紅幽花,一天便枯萎凋謝了。
「……」
阿朵:「我知道,你們漢人,送花代表愛慕。」
她忍不住將目光放在芸司遙身上。
阿朵第一次見這麼漂亮的人兒,姿貌昳麗,比寨裡的阿姊還要惹眼。
「所以,你愛慕,他嗎?」
「是啊,」芸司遙眉眼微彎,嗓音輕慢繾綣,「我當然愛慕……」
樓上傳來下樓的腳步聲,伴隨著銀飾互相碰撞的叮鈴。
芸司遙放下手裡的筷子,轉過臉去看,果不其然在樓梯拐角看到他。
她喊了一聲,「白銀嶸——」
阿朵抖了一下。
白銀嶸側過頭,視線在她脖頸停留一瞬,淡淡道:「怎麼了?」
芸司遙眨了下眼,「你要去哪兒?」
白銀嶸:「拿藥。」
芸司遙問他,「拿什麼藥?」
白銀嶸不語,轉身下了樓。
阿朵將她喫剩的盤子收好,道:「下次送飯,我再來,或者你有什麼,想喫的,都可以告訴我。」
芸司遙點頭應下,「好。」
她看阿朵收盤子,突然問道:「你很怕他嗎?」
阿朵表情驚惶,「不、不怕,巴代雄是我們寨子裡的守護神,我們,尊敬他。」
尊敬他怎麼會是這副樣子。
「我先,回去了。」
阿朵小跑著走了。
白銀嶸很快又走了上來,他手裡拿著一個白瓷瓶。
很眼熟。
芸司遙記得之前和他第一次見面,她手腕被蛇纏住,留下印子,白銀嶸也給她了一個這樣的白瓷瓶。
沒貼任何標籤,也沒寫名字。
芸司遙:「給我的?」
白銀嶸將瓶子放下,「嗯。」
芸司遙手腕的指痕未消,隨著時間推移,那點印記反而更明顯了。
「你幫我看看我脖子上是不是被蟲咬了。」
她直起腰背,臉微微偏向一側,露出纖細修長的頸。
確實紅了一大塊,分佈還極為不均勻。
白銀嶸掃了一眼,「蟲咬的。」
芸司遙一碰就疼,「真奇怪,從銀嵐山到這兒我都很久沒被毒蟲咬了,怎麼一覺醒來脖子被咬成這樣。」
她似乎真疼得緊,問:「有棉籤嗎?你那藥能不能塗這個?」
白銀嶸看她,「棉籤?」
「沒有棉籤怎麼上藥?」
芸司遙將手伸出來,道:「這是你掐出來的,你也該幫我上藥。」
她皮膚缺乏日曬,透著病態的蒼白,那指痕便愈發顯眼。
白銀嶸擰開蓋子,取了櫃子裡的獸毛刷子,沾了藥,道:「伸過來。」
芸司遙看著形狀酷似毛筆的東西,狐疑道:「用這個塗?」
「嗯。」
她遲疑地將手伸了出去。
獸毛刷子落在手腕上,激起酥麻的癢。
芸司遙立馬就後悔了,她下意識想回縮手,胳膊一緊,被人扣住。
白銀嶸嗓音平淡,「別躲。」
第一筆落下,正正好落在手腕最中心。
芸司遙手指不自覺蜷縮起,如螞蟻啃噬的癢透過皮膚傳進大腦。
自己塗還不覺得什麼,這毛刷子在手腕上擦來擦去,掃來掃去,真要了命,鑽心的癢,偏偏又縮不回去。
「……行了嗎?」芸司遙咬牙發顫,「好癢。」
白銀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還有一面。」
芸司遙將手翻了一面,「快些。」
沾了藥膏的動物毛輕輕掃在皮膚上,芸司遙起雞皮疙瘩了,寧願他下手重些,也不至於這麼輕飄飄地癢人得很。
故意折磨人。
白銀嶸就跟作畫似的,垂眸拿著筆在有紅痕的地方輕輕塗抹,直到整個手腕都被透明的膏藥覆蓋,才緩慢收了筆。
「脖子,要麼?」
芸司遙頭皮一麻,捂著隱隱作痛的頸,「不用,我等會兒自己來。」
白銀嶸站起身,去清洗動物毛刷。
芸司遙將袖子挽起來,等著藥幹透,「你們這沒棉籤都用這個塗?」
白銀嶸:「還有草藥莖枝,羽毛。」
芸司遙:「這些也能代替棉籤?」
「能。」
水流衝在白銀嶸骨節分明的指尖,他將動物毛刷洗完,掛好。
芸司遙:「你每天都去後山採藥嗎?」
白銀嶸搖頭。
「需要製藥,才會去。」
吊腳樓後有一棵非常大的古樹,上面掛著一個鮮紅的長布條,有時候芸司遙能從窗邊看到他站在古樹前,用手輕撫這個長布條。
芸司遙也下去過,但她查了半天都沒看出有什麼異樣。
那樹上有蛇,她當時想像白銀嶸那樣觸摸紅布,看看有什麼玄機,餘光卻瞥見樹枝上盤踞著一條赤紅的蛇,正盯著她,嘶嘶地吐了吐信。
她心一跳,面不改色放下手。
這蛇是白銀嶸養的。
他只養劇毒的蛇,但凡被咬上一口,不用等送醫院,十分鐘內就會氣絕身亡。
芸司遙放棄了。
她轉過身,沒注意到樹上的蛇爬下來,在她腳踩過的地方盤起來,漆黑冰冷的獸瞳貪婪地盯著她離去的背影。
「嘶—【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13)
「司遙,你最近對那個苗人是不是太關心了?」
許知遠發現自己小師妹最近一直圍著那個苗人轉,就連遲鈍如封德海都察覺到了。
他放下手裡的研究資料,破天荒的問了一聲,「你們怎麼回事?」
芸司遙毫不隱瞞,「哦,我在追他。」
許知遠一口糯米飯差點噴出來,激烈的嗆咳,「咳咳……追?你追他?」
心裡想是一回事,當面聽到她說這些又是一回事。
封德海也驚住了,滿臉嚴肅,「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林敘白也勸道:「師妹,苗人和我們不一樣,他是個巫蠱師,和你以前談過的人完全不一樣,你不要衝動……」
芸司遙睜眼說瞎話,「我知道,就是因為不同纔想試試。」
封德海眉頭緊皺,明顯不贊同她的嬌縱任性。
「我們只是來苗寨研究課題,你有沒有想過,研究完之後怎麼辦?你難不成還真想一輩子留在苗寨?」
「是啊,咱們早晚要走的……」
芸司遙悶咳幾聲,眉眼帶了點病氣,「我不會留在苗寨的。」
封德海臉色卻不容樂觀。
許知遠是知道她本性的,喜新厭舊,前幾任都是男的主動貼上來,玩玩就分了,哪主動追求過人,說明是真喜歡。
白銀嶸和她談過的每一任都不同,師妹能看上他確實不意外。但他可是個苗人,還是個會「蠱術」的巫蠱師!
許知遠小聲說:「你現在不會被人下蠱了吧?就那個什麼,情蠱!」
芸司遙:「……」這傻缺。
她換了個話題,問封德海。
「封叔,你這幾天有沒有嘗試過出去?」
「出去?」
芸司遙:「出寨子。」
封德海微怔,「沒有,這幾天是苗寨的趕秋節,我忙著記錄這個,還沒出過寨。」
許知遠道:「那些寨民還邀請我們也參加他們的趕秋節呢!特別熱情,說到時候會很熱鬧!」
芸司遙皺眉道:「這幾天寨中起霧了,銀嵐山下山的出口被封住,我想去看看。」
許知遠渾不在意,「這裡的天氣就是這樣,時不時會起霧,等它散了就好了。」
林敘白倒是關心了一句,問:「你要出去?會不會很危險,要我陪你嗎?」
芸司遙知道他們很忙,「我自己去吧,只在附近走走,不會深入。」
封德海點了下頭,「等過了趕秋節,我們就下山。」
他以為芸司遙在這寨子裡待的無聊,想趕緊走了。這裡沒網沒信號,手機完全就是擺設,年輕人熬不住很正常。
芸司遙從吊腳樓裡出來,回頭看了一眼三層吊腳樓。
白銀嶸房間窗戶緊緊關上。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感覺房簷上有一道銀色一晃而過,那點銀色似乎還在動。
隱隱的不安湧上心頭,芸司遙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吊腳樓的全貌。
手機還剩下最後5格電。
芸司遙放大了照片,低頭仔細看,瞳孔輕微收縮。
吊腳樓頂上,正趴著密密麻麻的銀蛇,蠕動糾結成一團。
她迅速抬眼去看屋頂。
那點銀色突然消失不見,只剩下層疊的青瓦。
手機最後一點電量耗盡,黑屏關機。
芸司遙換了個高處的位置觀察。
屋頂還是青瓦,根本沒有蛇。
……是錯覺嗎?
她從坡上下來,想起那個荒誕的銀蛇夢,捻了捻指尖。
這寨子裡蛇蟲非常多,每個苗人或多或少都會養些蟲子。
經歷過上個世界,芸司遙相信不會有平白無故的錯覺和夢魘。
如果是真的,這座吊腳樓養著這麼多蛇……那他們每晚深睡毫無防備時,這些蛇會不會爬進來?
越想越毛骨悚然。
芸司遙皺了下眉,抬腳朝著寨門的方向走去。
門口還是那兩個值守的苗人,似乎是記得她,表情驚訝的做著手語,問她來這做什麼。
芸司遙:「我在這附近,逛逛。」
她也衝他們比劃手勢,好一會兒,那兩個苗人才明白她的意思。
兩人對視一眼,竟沒有攔她,讓她走了。
銀嵐山的霧氣溼重,芸司遙順著記憶的方向往下走,越往下,霧氣便越重。
寨門已經變得渺小,繼續走有迷路的風險。
芸司遙記下了自己的位置,正打算往回撤,一點鮮紅一晃而過。
她轉過頭,發現距離右手邊十米的位置有一棵參天大樹,直衝雲霄。
樹身中段的枝丫上結滿了黑紅色的果子。
這果子她喫過,是白銀嶸採給她的,喫完之後她就沒再被蟲咬過。
芸司遙皺眉摸了摸脖子。
除了昨天晚上,她一覺醒來脖子上多了一圈蟲子咬的紅痕。
這果子難不成還有時效性?
「唰唰——」
衣角拂動枝葉,地上的殘枝敗葉被踩住,碾在腳下。
有人過來了。
芸司遙下意識躲了起來,將身子藏在樹後。
銀嵐山這麼大的霧,還有誰會過來?
「叮鈴鈴」
霧氣縈繞間,少年長而卷的發用漂亮銀飾發扣束住,紮了個低馬尾,面部輪廓逐漸清晰。
是白銀嶸。
芸司遙藏的更深了些,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白銀嶸仰頭看著古樹,背對著她,用刀劃破了手心。
「滴答、滴答……」
鮮血順著他的掌心緩緩流出,澆在了這棵古樹上。
那些果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膨脹,黑紅色外殼一張一縮,彷彿有了生命力,就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沙沙」
樹林間的蟲子躁動起來,它們成羣結隊的爬到白銀嶸的腳邊,圍繞著他,伸出黑色的觸鬚,將他的血液舔舐得乾乾淨淨。
那些蠱蟲全身呈現紅色,成千上萬隻擠在一起,宛如紅潮。
「嘰——」
這場面極其詭異。
蠱蟲們臣服在白銀嶸腳邊,搖擺著觸鬚,似乎非常亢奮。
芸司遙一步步向後退,但這漫天的蟲潮怎麼可能躲得過去。
越來越多的蟲子開始聚集。
它們似乎是有智慧的,始終和白銀嶸隔了一米的距離,不敢越界。
芸司遙所站的位置距離他只有十幾米,這種規模的聚集,要不了多久她就會暴露。
她後背抵在樹幹上。
忽然,距離她最近的蠱蟲猛地停住,黑色觸鬚在空中搖擺。
不好!
僅僅幾秒鐘的功夫,它們動作一頓,瞬間轉換方向,齊刷刷地甩動千足朝她爬過來!
芸司遙心跳如擂鼓,眼看著那蟲要爬上她的鞋,鑽進褲管——
「白銀嶸!」
古樹前站著的人迅速回過頭。
芸司遙心一橫,閉眼朝著他的方向奔去!
白銀嶸眼眸完全被冰藍色蛇紋籠罩。
芸司遙不知道自己踩了多少蟲子,更不敢細數。
她迅速跑到白銀嶸面前,一把抓住他受傷的左手:「這裡怎麼這麼多蟲子?!你沒事吧,我剛剛看到你流血了——」
蟲子們想爬過來,卻又忌憚恐懼,不敢靠近。
芸司遙心猛地一鬆。
它們果然不敢過來……
白銀嶸視線掠過她,落在被她踩死的那些蟲子上,薄脣微動。
「你——」
踩死的蠱蟲血液呈現粉色,並伴隨著淡淡的異香,從下方飄了上來。
空氣中瀰漫一股說不出的甜膩香氣。
芸司遙看到他脣瓣翁動,語氣古怪道:「你把它們踩死了?」
「?」
她還沒來得及細細體會這句話,鼻尖驟然聞到一股甜膩腥氣,裹著冷意直竄天靈蓋。
什麼味道?
芸司遙頭腦發脹,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重影。
這蠱蟲……
她迅速屏氣,身體卻逐漸燥熱起來。
心臟以失控的節奏瘋狂撞擊肋骨,連帶著指尖都開始不受控地震顫。
這蠱蟲是個什麼玩意!
白銀嶸冷淡的眼睫微微垂下,「這是春情蟲,其血液致幻,亦催/情。」
芸司遙膝蓋發軟,「春、春情蟲……?」
她身體驟然向前倒去,撞入白銀嶸冰冷堅硬的懷抱,冷得一顫。
白銀嶸:「其殼壯/陽/補/陰,血易溶於空氣,一隻便足夠提升性/生活質量,改善功能障礙。」
「別說了。」芸司遙聲線顫抖,「你為什麼——」
「不要誤會,」白銀嶸:「春情蟲有極高的藥用價值,可治喘疾。」
「……」
芸司遙身體詭異地越來越熱,神志也逐漸恍惚,到最後竟只能撐在他胳膊上才能站穩。
白銀嶸扶住她,聲音平淡,「你為什麼在這?」
芸司遙眼前發暈,繼續演,「我擔心你,我看到你身邊那些蟲子,」她扯著他的袖子,「還以為你遇到了危險。」
她身上燙得厲害,像是被火點燃,難受的要命。
居然是催/情的蟲子……
倒黴。
倒大黴。
「別動。」白銀嶸扶著她站穩,對她身體的滾燙並不意外。
眼前的人一分為三,視線模糊不清。
芸司遙臉頰捱到他冰冷堅硬的銀飾,咬了咬牙,聲音從齒縫顯出顫音,「這是蠱嗎?」
「這不是蠱。」白銀嶸看著地上死去的紅蟲,問:「你踩死了幾隻?」
芸司遙渾身燒得通紅,胳膊不自覺將人纏緊,「……數不清,我沒看。」
白銀嶸粗略的瞥了一眼,彎腰將她打橫抱起,周圍的紅蟲全部退避起來。
「幾十隻。」
他啟脣淡淡道:「膽子不小,不知道這蟲是什麼東西就敢踩。」
芸司遙熱燥之餘,還記得將錯全怪在了他身上,「我是因為想救你。」
「救我?」
芸司遙閉眼說瞎話,「那麼多蟲子,我怕它們咬到你,救人心切,一時不察……」
白銀嶸低下頭,摟抱住她的胳膊極細微的緊了緊。
「為什麼想救我?」
芸司遙將臉埋在他冰冷的髮絲,燒到混沌的大腦得到片刻清醒。
「因為我喜歡你。」她隨口扯起謊,眸底情真意切,臉頰燒得通紅,當真是含情脈脈。
她嘆息著說:「我見不得你受傷,也不想你遇到危險,頭腦一熱就衝過來了。」
「……」
白銀嶸瞳仁翻滾著墨色。
他抱著人在山林間行走,隱匿的蛇蟲紛紛退避三舍。
芸司遙將臉埋進他胸口,臉頰碰到冰冷的銀飾,鏨刻的蝴蝶紋輕輕擦過她發燙的臉頰,帶來一陣刺痛。
她聲音因為灼熱而半啞,「銀飾硌到我了。」
胸口銀頸圈被扯得沙沙響。
「你把它拿下來……」芸司遙燒得有些糊塗,想直接把銀頸圈取下來。
白銀嶸拍了一下她的腰,低聲道:「老實點。」
他勾了下指尖。
銀蛇從袖中鑽出,以它驚人的咬合力,一口將華麗精美的銀飾咬斷。
銀頸圈順著胸口墜落在地,發出「啪嗒」一聲。
白銀嶸跨過斷裂飾品,朝前走,很快將其拋在身後。
*
芸司遙被帶到一處山洞冰泉,還未靠近,那股冷就直竄骨髓。
白銀嶸道:「跳下去,泡一晚上。」
那泉水冒著寒氣,只看上一眼就讓人發冷。
芸司遙難受得緊,卻又不肯喫這苦楚。
「必須要泡一晚上?」
白銀嶸拈起她的下巴,聲音冷淡,動作也未見旖旎。
「一晚過後,你體內的毒自會解。」
汗水沾溼鬢髮,芸司遙輕眯起眼,視線混沌到看不清人,她伸手輕撫白銀嶸的臉,動作風流狎暱。
白銀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眸子微沉,「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芸司遙還打算說些虛偽的情話來騙騙他,聲音未出,後頸就被捏住,粗糙指腹細細摩挲。
眼前的人著實不老實,中了毒還肆意妄為,巧舌如簧。
「我當然知道……」芸司遙聲音輕而緩,「不然也不會送花,天天對你噓寒問暖了。」她又不是閒得慌。
白銀嶸手指摩挲著她的後頸,因著體溫冰涼,她並未抗拒。
芸司遙幽幽地嘆了一聲,道:「我想見你,想天天能看到你,銀嶸……」
她湊近白銀嶸,似是要吻上去。
脣被人用手壓住,雙手也被反剪過頭頂,近百萬的翡翠鐲子砸在地上發出脆響。
芸司遙一驚,「嘶……我鐲子。」
白銀嶸將她壓在地上,眼眸透著洞察人心的冷。
「……你喜歡我嗎?」
芸司遙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問問題。
白銀嶸冷冷道:「喜歡,才能吻。」
他是指芸司遙剛剛想親他的動作。
芸司遙揚起眉梢,「我當然喜歡你啊……」
她漫不經心地,「從見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歡。」
趁他手勁鬆散,芸司遙掙脫一隻出來,滾燙的指尖點在他眉眼,鼻尖,最終撫上他的側臉,似真似假道:「喜歡你的眉、眼、脣……哪裡我都喜歡。」
白銀嶸瞳孔微縮。
芸司遙眼角眉梢都含著情意,實則已經燒了個半暈,連人都看不清了,全憑感覺摸。
她剛想著撩得差不多了,便把手收回去,下一瞬,白銀嶸長而卷的的頭髮從肩頭滑下,落在她臉頰。
芸司遙下意識閉了閉眼,冰冷的吻落在眼皮上。
「?」
白銀嶸掌心還在滲血,弄髒了她的手腕,他聲音冷冽,卻字字清晰。
「我們棲禾寨人,一生只認定一個伴侶。」
芸司遙微怔。
白銀嶸輕輕擦在芸司遙脣上,像是為她上了一層豔麗的脣妝。
「你若負心,我便引百蟲鑽你七竅,讓金蠶蠱啃食你的心肝,將你永囚在這巫蠱之境,與我作伴【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14)
那道聲音攜著潮溼的暗啞,如同詛咒,迴蕩在她耳邊,偏執而沉冷。
芸司遙眼前一黑。
白銀嶸低頭吻在了她的脖頸,順滑的髮絲傾瀉於胸。
細軟的髮絲撓的芸司遙臉頰麻癢,喘不上氣,手剛伸出來,就被人按住。
五指相扣,緊緊得糾纏在一起。
「我脖子……」
她想說被蟲咬了,疼,腰身就被箍住,白銀嶸垂著鴉羽般的長睫,用嘴解開她的扣子。
手掌心溼漉漉的,都是他的血。
白銀嶸像是感知不到疼,用受傷的手和她相握。
外衣被解下。
芸司遙被這吻搞得眼前更暈,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春情蟲的毒素也蔓延開來。
「白、白銀嶸……」
芸司遙脣舌皆是血腥氣,她都準備泡冷泉了……
白銀嶸剛剛將血塗在了她脣上。
明明是一起聞的春情蟲屍,他卻跟沒事人一樣。
芸司遙聽說苗疆厲害的巫蠱師,全身上下都是毒,自然也就百毒不侵。
那這血豈不是也有毒了?
白銀嶸察覺到她的走神,輕咬了一下她的鎖骨。
「你幹什麼?」
芸司遙倒吸了口冷氣,身體被從地上抱起來。
她身高不算低,被抱在懷裡卻顯得清瘦,腳尖沾到冷泉的冰水,芸司遙瑟縮了一下。
「冷泉是必須要泡的,不過時間倒可以縮短。」白銀嶸雙手託住她的屁股,帶著人一起下了泉水。
白銀嶸長發散在泉水中,容色驚豔。
芸司遙:「……怎麼縮短?」
……(已刪減)
*
**
春情蟲的毒解了。
芸司遙渾身溼漉漉的上了岸,幸好外衣脫了,她現在起碼還有一件乾燥的衣服。
白銀嶸也溼著身體上了岸,他生了火,不知從哪拿來的毛毯,將她裹住。
火焰照亮她蒼白的臉,巨大的酸脹餘韻未褪去,她烤著火,脣色還有些白。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沉入地平線,天空漸漸褪成黛青色。
芸司遙:「我們是不是得回去了?」
她聲音沙啞,嗓子都有些發乾。
「嗯。」白銀嶸擰乾了身上的水,用樹枝將她衣服攤開,放在火堆邊慢慢烤,
他似乎和之前並沒有什麼變化,脣色殷紅,眉眼間流露淡淡的情與欲。
「把這個喝了。」白銀嶸將手裡的寬大樹葉盛著的水遞給她。
芸司遙遲疑道:「生水?」
白銀嶸:「煮開過。」
芸司遙端來喝了,火辣辣的嗓子可算是舒服了些。
白銀嶸還在整理她溼透的衣服,芸司遙看了看他,腦海回想那句「百蟲鑽七竅,金蠶蠱食心肝」。
……負心之後就要被蟲子咬死。
那和平分手呢?不愛了之後,也要互相折磨捆綁在一起?
芸司遙放下手裡的樹葉。
白銀嶸將她幹了的衣服遞過去,「穿吧。」
他自己身上的衣服沒有烤乾,還半溼著緊緊貼在身上,靠近時都能感受到那股涼意。明明不用去冷泉受罪,卻也跟著下去了。
白銀嶸背過身,不去看她穿衣。
芸司遙站起身,腿有點發軟,她迅速換好衣服。
棉布衣服被火烤的溫熱,連帶著身體都暖和了。
白銀嶸就跟掐著點似的轉過身,薄脣微動,「這裡。」
他伸出冰冷手指,將芸司遙衣襟向中間攏了攏,遮擋住胸口的吻痕,手指還似有若無的剮蹭在皮膚上,「露出來了。」
「哦……」
芸司遙看不到自己的脖子,想來也不會多好看。
之前被蟲子咬過,現在又被人咬,也幸虧是晚上。到時候封叔問起來,還能說是蟲子咬的沒好。
芸司遙:「你上次給我喫的那個果子,好像沒用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前幾天不是有蟲咬麼?早上醒來疼得很。」
白銀嶸視線頓了頓,道:「我明天給你摘新的。」
果然有時效嗎?
芸司遙應了聲,「好。」
苗寨蟲子太毒了,沒點驅散蛇蟲的東西簡直生活不下去。
城市就好很多,蚊蟲不多,夏天還有空調。
夜晚的銀嵐山寂靜無比。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
芸司遙跟在他身後,腳步越來越慢。
她才剛停下,白銀嶸就跟後背長眼睛了似的也停住腳步。
「上來。」白銀嶸在她面前彎下腰,意思簡潔明瞭。
「你揹我?」
「嗯。」
之前也不是沒背過,她沒多糾結,心安理得的趴了上去。
白銀嶸身上還是有點溼,兩人緊緊相貼,近到似乎能聽到心跳聲。
芸司遙打了個哈欠,有些昏昏欲睡。
她身體弱,又泡了冷泉,冷熱交替就容易感冒。
白銀嶸走路很穩,霧氣未散,他卻絲毫不受影響。
芸司遙大腦發脹,趴在他肩上睡著了。
白銀嶸體溫冰冷,容易讓人聯想到某種軟體冷血動物。
——蛇。
冰冷、滑膩,令人不寒而慄。
或許是精神太過鬆懈,身下之人身體又太過於冷硬,讓人產生不好的聯想。
芸司遙夢到自己完成了任務。
她拿到了金蠶蠱,治好了病,逃離了生寨,跑進霧氣籠罩的銀嵐山。
夢境中,人的情緒會不斷放大,場景轉換也非常快。
山霧像揉碎的柳絮漫過腳踝,草葉在腳下沙沙作響。
芸司遙氣喘籲籲的跑了很久,汗水浸透後背,卻怎麼也找不到出口。
她如同一隻無頭蒼蠅般到處碰壁,卻不敢停下。
快點……
再跑快點……
只要出了寨子,就徹底自由了。
芸司遙腳步不停,踩碎枯枝。
一旦被白銀嶸抓回去,她將再也無法逃離那棟纏滿銀蛇、暗無天日的吊腳樓。
「噠、噠……」
身後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不管她跑得有多快,那道身影仍陰魂不散的跟在身後。
「嘶嘶——」
銀蛇隱匿在白霧中,高高懸掛在樹枝上,它們睜著漆黑的獸瞳,直勾勾地看著穿梭在樹林間的人。
「司遙。」
銀飾碰撞的「叮鈴鈴」響起,在荒無人煙的山間顯得格外動聽。
芸司遙抬眼去看,霧氣籠罩中有一個模糊的高大人影。
「你想去哪兒?」
他冷清的聲音似乎帶著哀傷,語調卻是溫柔和緩的。
「你說的愛我,難道都是騙我的嗎?」
芸司遙心跳得愈發迅速,腎上腺素劇烈飆升,她瞬間轉身,朝著人影相反的方向跑!
涼意順著脖頸灌進衣領,鼻腔滿是苔蘚與腐葉的潮溼氣息。
他來了……
他追上來了……
下山的路近在咫尺,芸司遙大口呼吸著含霧的空氣,肺部像被冷水浸泡。
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叮鈴鈴」
她一步,腳踝就被突然從土裡鑽出的銀蛇死死纏住!
鈴鐺的聲音從樹林的四面循環,無處不在。
芸司遙後背抵在樹幹上。
蛇類爬行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落葉枯枝被壓斷。
「你想離開我,是嗎?」
白銀嶸從霧氣中走出,妖異詭譎的面容彷彿林間鬼魅。
他徑直走到芸司遙面前,輕聲發問。
「你怎麼能背叛我呢?」
白銀嶸身體化為了粗壯的銀蛇,細密的鱗片泛著珍珠母貝般的光澤,層層疊疊,折射出冷冽的幽光。
「嘶——」
前有銀蛇,後無退路。
「滾開!」
芸司遙彎腰想將纏住腳踝的銀蛇踩掉,後頸一涼,森冷的寒意竄入骨髓。
身後的樹幹不再堅硬。
芸司遙轉頭,只見樹幹生了數條銀蛇,順著她的肩頸爬到胸口、溼冷柔軟的纏了上來。
它們將她拴在了樹上。
夢裡光怪陸離,不比現實,很多反應她都身不由己,只能眼睜睜看著。
巨大的銀蛇睜著漆黑的獸瞳,瞳仁似有哀怨憂傷,翹起的尾巴將她纏繞,一圈圈盤住。
「嘶嘶——」
芸司遙剛張開口,脖頸傳來一絲溼潤的水汽。
「是你先來招惹我的。」
那蛇竟伸長了信子,口吐人言,貪婪地舔上了她的脖子。
「我是你的夫……」它語調哀怨道:「你怎能恐我、懼我、傷我的心。」
----作者有話說----
這章大改過,行文不流暢的地方可以點開真人有聲書聽本章哦~審核大大兩個小情侶非常純愛無不良導向,求【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15)
昏沉之間,全身都在燒。
芸司遙緩慢地睜開眼,眼前的景象由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一張放大數倍的臉驟然映入瞳仁。
和夢境中一樣蒼白穠麗,美麗而危險。
芸司遙呼吸微窒,抬手就想扇開。
「啪!」
白銀嶸臉頰微偏,濃而長的睫毛顫了顫。
周圍傳來驚駭地吸氣聲。
「小、小師妹……」許知遠聲音發顫,「你做噩夢了?怎、怎麼還打人呢?」
白銀嶸臉頰泛起清晰指痕,他手裡拿著一個冰袋,正準備給她放頭上降溫。
林敘白也驚呆了。
芸司遙放下手,按了按太陽穴,啞著聲道:「做噩夢了……」
也虧是夢,荒誕不經。
換成現實,她絕對不會坐以待斃。大不了誰也別好過。
芸司遙虛弱的咳嗽幾聲,還想伸手去碰他的臉。
林旭白眼皮一跳,正要制止。
白銀嶸抓住她的手,將冰袋放在她頭頂,低聲道:「沒事。」
許知遠眼睛都瞪大了,他和林旭白交換了個眼睛,眼角都快抽筋了。
怎麼個事兒?
被人扇了都能說沒事了?
芸司遙悶悶地咳嗽,蒼白的臉泛起病態的潮紅,呼吸都是火辣辣的,「我頭疼得厲害……」
白銀嶸:「你回來之後就發燒了。」
許知遠道:「小師妹,你怎麼出去逛逛都能掉河裡,早知道我就讓敘白陪著你了。」
掉河裡?
芸司遙抬眼去看白銀嶸,正好他也在看她。
林旭白也憂心道:「太不小心了,你身子本來就差,這下又得養好久才能恢復。」
「不會,」白銀嶸道:「一天就能好。」
許知遠眼睛一亮,「一天就能好?你們這兒的醫生這麼厲害?」
白銀嶸在外人面前極為冷漠,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不想理人的時候連口都不會開一下。
許知遠碰了個釘子,訕笑兩聲,「哈哈……還挺神祕。」
芸司遙撐著坐起來,「現在幾點了?」
林敘白:「凌晨一點多了。」
封德海年紀大了,熬夜身體遭不住,就讓倆徒弟看著她。
「都這麼晚了……」芸司遙聲音沙啞道:「師兄,你們先回去吧。」
林旭白視線不放心的往白銀嶸身上看了看,「你一個人能行嗎?」
「能。」
許知遠道:「那我們走了……你有什麼不舒服的就喊一聲。」
他們畢竟是男人,一直守在房間裡也不像話。
臨走時,許知遠看到白銀嶸還在屋內,正要喊他。林敘白拉了他一下,壓低聲音。
「沒看出來麼,師妹有話和他說。」
許知遠一愣,「有話說,什麼話?」
林敘白:「……」
許知遠慢慢回過味來,震驚道:「你、你的意思是——」
這才過去幾天?
師妹前不久才說追人,這麼快就到手了?
林敘白皺眉道:「這巫蠱師不是善茬,師妹現在一心撲在他身上,我擔心……」
許知遠瞪圓了眼睛,「不是善茬?那你剛為什麼不要我把他喊出來?」
「呆子,」林敘白無語,「師妹沒你這麼蠢,她既然肯留人家在房裡,自然有她的打算。他就算再危險,那也是救了師妹的人。」
白銀嶸將人揹回來的時候,他們都看在眼裡。
如果真想對芸司遙不利,乾脆丟在外面不就好了?
房門關上。
待兩人走遠,芸司遙將頭上的冰袋拿下來,握在手裡,問:「疼嗎?」
她剛醒來扇的那一下不輕。
白銀嶸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湊了過來,「疼。」
芸司遙將手裡的冰袋往他臉上摁了摁,「這樣呢?好點了嗎?」
白銀嶸手覆在她手背上,輕吻在掌心。
芸司遙手一顫,沒有拒絕。
她眉眼帶著病怏怏的陰鬱,烏黑如墨的發灑落在雪白皮膚上。
「銀嶸……」
芸司遙摸了摸他微紅的那邊臉,狀似不經意道:「進熟寨時,我曾聽幾人說,深山裡的苗人會養金蠶蠱……」
她垂眸將冰袋往白銀嶸臉上貼了貼,餘光卻牢牢鎖住對方神情,「以心血餵養七七四十九日,能控制人心,亦能治癒百病。」
白銀嶸眉頭微動。
「聽起來實在荒誕,」芸司遙似是真的好奇,沙啞著聲道:「你見多識廣,又是寨中人,可曾聽說過這種奇【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16)
白銀嶸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奇談……」他低聲喃喃。
芸司遙脣角一涼,白銀嶸將手抵在她脣邊,輕輕摩擦捻弄,問她:「司遙很好奇嗎?」
這還是他第一次用這麼親暱的稱呼喊她,和夢境中陰冷感微微重疊。
芸司遙:「多半都是些捕風捉影的傳言,真真假假,哪能分辨得清——」
「是真的。」
白銀嶸面容詭麗森豔,輕聲道:「當然是真的。」
芸司遙:「金蠶蠱真有這種作用?」
「有,」白銀嶸輕撫她臉頰,道:「不過這金蠶蠱……以人血為食,精氣為引,全天下也僅有一隻。未成熟期會很危險,有很強的攻擊性。」
芸司遙屏住呼吸,他卻不再繼續說了。
白銀嶸岔開話題,理了一下微溼的衣襟,道:「你身體的毒雖然解了,但寒氣入體,還需要好生修養,明早我會為你熬藥,喝下後身體便能痊癒。」
他說著就要起身離開。
芸司遙拉住他,問:「你去哪兒?」
「回房。」白銀嶸先是看了一眼被抓住的手,然後纔去看她,低聲道:「結婚之後,我們才能睡在一起。」
芸司遙:「……」
她立馬鬆了手,卻反被他捉住。
白銀嶸掌心寬大,體溫偏低,指腹上還覆著一層粗繭。
他輕輕摩挲她的手背,輕聲道:「我知你心急,但規矩是規矩,等結婚後你想怎麼樣都依你。」
結婚?
他思維跳脫的也太快了。
芸司遙完全沒想過結婚,也許是她的表情太過於明顯,白銀嶸道:「若你不喜歡苗寨的婚禮習俗,我們可以辦兩場,按照你那邊的禮節來。」
芸司遙:「現在說這些是不是還太早了。」
「不早,」白銀嶸聲音冷淡卻不容抗拒,「提前準備纔不會出岔子。」
芸司遙沒有說話。
白銀嶸淡淡道:「你不想結嗎?」
「沒有,」芸司遙將手抽回來,「我就是有些不適應這麼快。」
白銀嶸不明白,「快?」
芸司遙:「我們那邊是先戀愛,等見過父母,關係穩定了,才會談結婚。」
「原來是這樣……」白銀嶸若有所思,道:「可我已經答應了你,你也在銀嵐山對我做出了承諾。我們的關係是得到山神見證的,若是不結婚,便是對山神不敬。」
對山神不敬?
芸司遙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承諾過。
「我接受了你的表白,司遙,」白銀嶸平靜道:「你對我的承諾,是永不負我;我也將堅守承諾,絕不負你。」
「若是違背承諾,就讓我生時五臟六腑寸寸潰爛,死後魂魄被萬蟻啃噬,永生永世不得輪迴。」
他說這番話時表情冷靜極了,身上似有若無的草木清香如同一張大網,將芸司遙牢牢捆縛住。
棲禾寨人不輕易承諾,他們重諾,看得比命還重要。
芸司遙:「我們有很多不同的習慣,你甚至都不瞭解我。」
「你我生活在一起,早晚都會瞭解。」
「要是我不合你心意呢?」
白銀嶸又坐回了牀邊,他臉上還有微紅的指痕,卻絲毫不影響他容貌的旖麗,「不會。」
芸司遙笑道:「你就這麼篤定?」
白銀嶸還是那句話,「我們棲禾寨人認定的伴侶,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芸司遙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最不喜歡的就是這句話。
因為任務,她需要拿到金蠶蠱治病,可偏偏這金蠶蠱又和苗寨祭司掛鈎,想活命,就必須要和他周旋。
苗人固執,如果只是談場戀愛倒還好,但糾纏不清,屬實是個大麻煩。
白銀嶸也確實是個麻煩。
「嗯,」芸司遙眸光微閃,她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像是在觸碰著什麼溫順的犬類,聲音溫吞輕柔,多情中又隱著薄情。
「……我也不會變。」
芸司遙知道自己這話缺德的很。
可她就是自私、冷血又利己,她可以喜歡上白銀嶸,但絕不會因為愛情放棄生命,拋棄全部。
白銀嶸似乎還是不太習慣異性的身體接觸,身體繃緊又鬆懈。
良久,他微弓下身子,讓她能摸得更輕鬆些。
發間的銀飾輕微抖動。
蠱蟲被吸引著爬出來,卻連她手指都沒碰到,就被白銀嶸抬手抓住。
芸司遙看著他扯下了頭上綁著的銀飾,問:「怎麼了?」
「沒事。」
白銀嶸慢慢將蟲子掐死。
他垂眸道:「換隻新的。」
芸司遙還以為他說的是換銀飾,有些莫名其妙。
這不是挺好看的?
兩人相依在一起,就像熱戀期的情人般繾綣蜜意。
芸司遙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拿到金蠶蠱走人。
苗人偏執,她和白銀嶸糾纏越久,便越難脫身。
她不信僅認識短短幾天,白銀嶸就對她情根深種了。
左右不過是皮囊吸引了他。
等拿到金蠶蠱,她作一作,無理取鬧點,不信他還能忍下【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17)
阿朵今早來送飯,和芸司遙閒聊道:「巴代雄的,首飾,丟了。」
「什麼首飾?」
白銀嶸身上的銀飾幾乎每天都不重樣,偶爾換一換,她還真沒注意過。
阿朵比劃了一下,「銀的,頸圈。」
兩人這幾天熟悉了很多,阿朵有時候會坐下來和她說會兒話。
阿朵說:「那個銀頸圈,是林檎阿嬤的,他天天戴,今天換掉了,好奇怪。」
林檎阿嬤?
白銀嶸的母親?
芸司遙突然想起在銀嵐山,被銀蛇咬斷的那副銀頸圈。
芸司遙:「我記得他有個很大的首飾櫃,是不是放裡面了。」
阿朵搖頭,道:「他的首飾櫃,是我打掃的,但那個銀頸圈,我,沒看見。」
白銀嶸的首飾櫃有很多東西,不僅是銀飾,還有綠松石,瑪瑙,琥珀……
都是些價格昂貴的首飾,對比起來,那些銀飾做工再精美,都有些夠不上價值。
阿朵:「馬上要到趕秋節了,你——」
話音未落,房門外傳來一陣聲音。
「咚咚」
阿朵立即止了聲,跑去開門,發現門外站著的是白銀嶸。
「巴、巴代……」
白銀嶸手裡端著藥,抬眼看向屋內,問:「喫完飯了嗎?」
芸司遙剛嚥下最後一口粥,點頭。
白銀嶸看向阿朵,「你先回去吧。」
他對自己族人態度都不熱絡,阿朵早已習慣他的冷漠,點點頭,並未感到不妥。
她跑回去收拾芸司遙的餐具,小跑著離開,「我晚上再來。」
房門關上。
芸司遙招手讓他進來,問:「你丟了一個銀飾?」
白銀嶸走到她面前,彎腰傾身,吻了吻她的脣。
「我以為你知道,」他擦了一下芸司遙脣邊的水漬,「被阿銀咬壞了,戴不了。」
他語氣並未埋怨,溫涼的手也極為剋制地從她脣上挪開。
芸司遙嫌這頸圈硌人,他就沒再戴過任何頸飾。
「不要緊嗎?」芸司遙問:「聽阿朵說你之前天天戴,是你阿嬤……」
「不重要。」
白銀嶸將隨手擱在桌上的藥端過來,用勺子攪了攪,「喝藥吧。」
芸司遙看這黑乎乎的藥,嘴裡也跟著泛苦,「看起來挺苦。」
「不苦。」白銀嶸又拿了一包麥芽糖,「配著這個喝。」
不苦還配糖?
芸司遙不太信,端著藥嘗了一口,眼眸微頓。
居然真的不苦,只有草藥的味道。
她一口氣喝完,嘴裡就被塞了一個糖塊。
白銀嶸取了帕子擦乾淨她脣角的藥。
「這藥拿什麼做的?」芸司遙含著糖,喝完藥後,胸口鬱著的虛氣都散了很多。
白銀嶸說了幾個她聽都沒聽過的草藥名。
「白芨根、車前草、紫背艾葉……」
他後院還種了很多花草樹木,大多是由寨民們打理。
後院還養著很多看家的蛇,通人性。一旦有人靠近,那些蛇全都會爬出來。
白銀嶸:「你身子太差,還需要多加調理,以後每隔一日,我會來給你送一次藥。」
芸司遙笑了笑,沒拒絕,「好啊。」
白銀嶸轉身,端著空碗出去了。
芸司遙注意到他手上還包著一圈紗布,那是在銀嵐山放血餵樹的時候留下的。
她望向窗外寨門的位置。
銀嵐山起著大霧,霧氣緩緩流動,在林間織就一張若隱若現的銀網。
之前沒細想的問題又浮了出來。
幾隻春情蟲,幾個驅蚊蟲的果子……真的值得他這麼放血餵養麼?
芸司遙舌尖抵了抵糖塊。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擺處,繡線凸起的紋路。
他去銀嵐山,是為了抓幾隻春情蟲?
「……」
一年一度的趕秋節馬上來臨。
周圍的寨民正在準備道具,芸司遙看到他們在抬一個八人秋形似紡車,還有人拿著舞龍燈。
「阿姐。」
身後傳來一道清亮女聲。
阿朵站在一老媼身後,有些戰戰兢兢地縮了縮脖子,「這是我們族長,塔莎拉。」
塔莎拉就是當時下令放了封德海他們三人的族長。
她笑了笑,拄著柺杖的手緊了緊,難得的和藹可親,用漢語磕絆道:「阿婭,我想請你,幫個忙。」
阿婭是苗族裡長輩對小輩表達親近的一種叫法。
塔莎拉道:「不用你做什麼,趕秋節快到了,我們缺個,扮演七娘的,年輕人。」
阿朵在一邊解釋「七娘」的意思。
相傳苗寨青年巴貴達惹,在打獵時撿到一隻花鞋,為了尋找花鞋主人,他在立秋時邀約眾人打秋,因緣際會找到花鞋主人七娘。
二人結為夫妻,此後年年舉行此活動,演變成趕秋節。
塔莎拉道:「扮演巴貴達惹的,是我們的巴代雄……可七娘的人選,寨中只有你,最合適。」
以現在的情況看,芸司遙確實是最合適的。
寨中的人都知道她和白銀嶸走得近,更不會安排其它未婚苗女來演七娘,這是褻瀆。
芸司遙聽了他們這番話,眉頭微皺。
塔莎拉道:「你只需要配合,我們,換衣服,進花轎,就可以。」
芸司遙:「白銀嶸也在?」
「他當然在,」塔莎拉渾濁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緩緩道:「他是巴代雄,是銀嵐山的守護神,當然得在。」
芸司遙:「你等我和封叔他們商量一下。」
塔莎拉抓住她的手腕,道:「他們,已經去了墟場,準備迎接趕秋節。時間緊迫,阿婭,誤了時間,就不吉利了。」
她轉頭,命令道:「阿朵,阿扎爾,你們帶她去,換衣服。」
身後的寨民圍了上來,他們態度雖然溫和恭敬,但動作卻不含一絲商量的餘地,直接將人領去了一棟吊腳樓。
那裡專門騰了一間屋子放各種鮮亮的嫁衣,入目便是一片鮮紅,彷彿陷入紅海。
幾個寨民坐在門口,似乎早已等候多時了。
她們看見人來,迅速站起,笑盈盈的圍上來。
阿朵低著頭,說:「扮演七娘,要先淨身,梳洗,打扮之後,才能穿嫁衣。」
芸司遙被強行趕鴨子上架,臉色微冷。
她正要開口拒絕,視線掃了一圈屋內,發現桌上擺著一個很小的果籃。
籃子裡只放了兩顆果子,核桃大小,顏色呈現濃鬱的黑紅色。
是銀嵐山那顆古樹上結的果子。
阿朵注意到她的視線,小聲解釋道:「那是趕秋節的獎品,蛇丹果。」
芸司遙:「蛇丹果?」
「蛇丹果每年只能成熟十顆,是長在金蠶……」阿朵話音頓了一下,「是巴代雄給的。」
「這果子有什麼用?」
阿朵含糊道:「我也不清楚,這東西很珍貴,我沒有喫過……」
芸司遙看了看那果子,臨時又變了主意。
她不再抗拒那幾個苗女,任由她們將她領進屋。
換裝前的幾個步驟非常熬人。
芸司遙第一次被四五個女人圍著洗澡,她們摸著她的皮膚,頭髮,嘴上興奮的討論著什麼。
「農梁溜!」
一個年紀比較大的苗女笑著湊近她,「阿婭,你皮膚可真好,發質也好,漢人都像你這樣嗎?」
芸司遙聽不懂,她不管別人說什麼,只一味點頭。
苗女:「哈哈……阿婭真可愛。」
洗完澡之後,還要薰香,還要扎頭髮。
芸司遙頭一次覺得時間如此漫長,她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阿朵在她身後道:「還要很久,你要是累了可以先睡一會兒。」
她的臉隱匿在黑暗中,聲音低低地,讓人看不真切。
芸司遙眯了一會兒,再次醒來時,天都快黑了。
面前的鏡子映照出她豔麗的臉,微施粉黛,肌膚吹彈可破,火紅鮮亮的嫁衣灼人靡麗。
妖異得有些陌生。
芸司遙站起身,發現腳踝有些刺痛,掀開裙子一看,發現雙腿竟被「畫」了銀蛇圖!
那蛇栩栩如生,蛇身一圈圈纏住腳踝,鱗片在燈光下流淌著淡淡的光,連鱗片的紋理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秩序感。
芸司遙心頭微驚,蹲下身去摸那畫,不像刺青,用手擦也擦不掉。
這是用什麼畫上去的,居然這麼牢固。
「阿婭!」
苗女推開門,看到她在擦腿上的畫,連忙道:「擦不得擦不得!」
芸司遙聽她語氣緊迫,問:「這是什麼?」
苗女衝她擺手,示意不要擦。
語言不通就是麻煩。
芸司遙站起身,苗女指著門外的轎子。
「趕秋節快開始了!上轎子吧!」
芸司遙被扶著上了轎子,嫁衣沉重,頭頂的飾品叮噹作響,壓得她脖子疼。
「阿朵呢?」
轎子抬起,周圍響起敲鑼打鼓聲,喜慶熱鬧,就像真的送嫁一樣。
苗女笑著道:「巴代雄就在前面,你很快就能見到他!」
「起轎!」
轎子被抬起,芸司遙掀開簾子,發現墟場中央還有三個眼熟的人。
封德海他們三人,圍在篝火邊,似是在討論什麼。
他們表情嚴肅極了,許知遠甚至站起身想走,卻被一個身材高壯的苗人拉住。
幾人似乎發生了激烈的爭論,距離太遠,芸司遙並不能看清。
「阿婭,不能掀開簾子。」
給她沐浴的苗女扯了扯簾子,示意她要拉上。
「等到了地方,你就能出來了。」
芸司遙眉頭蹙起,將簾子放下。
這真的是扮演嗎?
他們到底是以趕秋節為主體,還是以這送花轎為主體?
趕秋節有很多表演活動,例如上刀梯、舞龍燈、舞獅子、打花鼓、打猴兒鼓等表演。
墟場也確實有這些表演。
但圍觀表演的寨民,居然還沒有來送嫁的寨民多?
芸司遙心底的不安猛地湧了上來,她屏住呼吸,將藏在袖子裡刀片握緊。
那刀片是洗澡沐浴時,苗女們給她刮毛留下的,她拿了一片出來。
大概五分鐘,轎子搖搖晃晃地停住了。
「巴、巴代雄……」
「您怎麼過來了,不是應該在墟場主持……」
「讓開。」
白銀嶸的聲音彷彿淬了山澗寒冰的刀刃,驟然在耳邊響起。
花轎被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撩開。
光線從外照入。
白銀嶸今天換了身裝扮,他沒有戴華麗精美的銀飾,只穿了身靛青對襟短衣,衣擺與袖口繡著銀線勾勒的飛鷹圖騰。
耳朵上的銀飾也換成了瑪瑙石,紅色豔麗,更為惹眼。
芸司遙心下一沉。
……他並未身著婚服。
白銀嶸目光落在她身上火紅的嫁衣,停頓片刻,朝她伸出手,「出來吧。」
芸司遙冷冷道:「扮演巴貴達惹?」
周圍一片死寂。
寨民們大氣都不敢喘,白銀嶸道:「他們是這樣和你說的嗎?」
芸司遙沒有接他的手。
苗女聲音顫抖,「巴、巴代雄……外族人是不能進生寨的,我們以為她是您……」
白銀嶸側過臉,冷冷道:「是塔莎拉的主意?」
外族人不能進生寨,除非和族內通婚。
封德海他們幾人,要麼被苗女看中,永遠留在寨內,要麼被蠱蟲寄生,喫掉關於進寨的全部記憶,才能出去。
但蠱蟲寄生是有風險的,稍有不慎他們就會變成智力殘缺的傻子。
丟出生寨後,連銀嵐山都走不出去,毫無生存的可能。
塔莎拉拄著柺杖走過來,「巴代雄,留他們活到趕秋節,已經是破例,你不該違背祖宗留下的規矩!」
許知遠和林敘白或許還有機會,但封德海年紀大了,真變成傻子,那只有死路一條。
白銀嶸冷漠的看了她一眼。
塔莎拉渾濁的目光變得有些陰毒,「你是我們兩寨的祭司,是唯一的巴代雄,你更要堅守本心,做規則的擁護者。」
白銀嶸不是個善良的人,他能在剛成年就坐上祭司的位置,比誰都懂人心的冷漠。
不結婚的話,芸司遙也要跟著那些人一樣,被蠱蟲寄生,喪失自我,被無情的丟出生寨。
白銀嶸冷聲道:「我不在乎其他人是死是活,可你不該動她,塔莎拉。」
他指尖輕動。
樹林裡瞬間響起窸窸窣窣的爬行聲。
數不清的銀蛇從林子裡爬出來,宛如一條流動的銀色絲帶,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冷冽的光!
塔莎拉被蛇纏上身,奮力掙扎,怒道:「我們都是為了你!」
周圍的驚呼哀嚎聲不斷。
「啊啊!」
「蛇!」
「巴、巴代雄!」
有幾人嚇得伏倒在地,連連哀求。
「我們只是聽了吩咐,我們沒有背叛您!」
「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白銀嶸抬起眼,漆黑的眸子徹底被冰藍色蛇紋覆蓋,妖異詭【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18)
塔莎拉喊道:「你傷害同族,山神不會姑息你!」
「巴代雄!」
「祖靈在上,你違反規矩,必將遭萬蛇噬心!世世代代不得超生!」
白銀嶸不為所動,視線轉向花轎裡的人。
他重新向她伸出手,道:「我不知道他們把你騙過來。」
周圍的慘叫哀嚎聲不斷。
到處都是蛇,躺在地上的寨民痛苦的翻滾,將這裡映襯得宛如人間煉獄。
要麼牽住他的手,要麼陷入蛇窩。
白銀嶸站在她面前,輕聲問:「你還願意和我走嗎?」
芸司遙看著伸在自己面前的手。
他的眼眸不再是黑色,而是詭異的冰藍色。
腳踝處的銀蛇畫微微發燙,似是在提醒什麼。
這些蛇,是他召喚出來的。
除了白銀嶸腳踩的那一米範圍,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她沒弄清楚現在的情況,除了抓住他的手,沒有更好的選擇。
芸司遙沉默半晌,將手伸了出去,厚重的嫁衣拖曳在地。
「叮鈴鈴」
白銀嶸牽著她的手,握緊。
周遭的空氣好像變得陰溼潮熱起來。
芸司遙掃了一眼地上的寨民,那些銀蛇並沒有下殺手,只用蛇身將人纏緊。
他們面部因為缺氧而漲紅,趴在地上痛苦的喘息。
「饒……饒了我……」
「巴代雄……」
完完全全是一場內訌。
芸司遙信了幾分他說的「不知情」,但這只是簡單的送嫁而已,就算寨民騙了她,讓她穿了嫁衣,她也並沒有造成什麼實質性損失。
完全不至於搞出這麼大陣仗。
白銀嶸面色冷漠,地上躺了一大片哀嚎的族人,他卻絲毫不為所動。
作為一個正常人,面對這種荒誕恐怖的場面早就嚇傻了,芸司遙手指輕輕向後一推,將刀片重新藏於袖口。
白銀嶸牽著她的手,目不斜視,對周圍的聲音毫不在意。
兩人越走越偏僻,四周靜得出奇,月光冷冷地潑在地上,映出兩道狹長的影子。
芸司遙被領到了一處樹林,面前是無數座凸起的墳冢,簡陋的石碑上刻著苗語。
「墳地?」她意識到了什麼,停住腳步。
「這是我母親和父親合葬的墳。」
白銀嶸指著最大的那個石碑,道:「他們在我八歲時就過世了。」
冷風吹得樹葉唰唰作響。
芸司遙轉頭去看白銀嶸,他臉上並沒有傷心的神色,平靜的像是在看陌生人。
她向後退了一步,手卻被抓得更緊。
白銀嶸眸色呈現詭異的冰藍,他歪著頭,聲音蜿蜒著黏膩陰冷,「怎麼了?」
芸司遙:「你帶我來這做什麼?」
白銀嶸表情流露出一絲疑惑,「你不是說,要先見過父母,關係穩定了才能談結婚?」
芸司遙身上的嫁衣都開始發燙,她望向白銀嶸冰藍色的眼眸。
「你帶我來這,是為了談結婚?」
「當然,」白銀嶸笑了一聲,道:「我就是按照你說的流程,先帶你來見父母啊。」
寒意順著尾椎骨驟然竄上後頸。
芸司遙看著他那雙詭譎的眼睛,從下花轎開始,隱隱地不安就開始向上升騰。
花轎、送嫁、還有這個趕秋節……
如果請她扮演七娘是假的,那這些寨民找她的目的是什麼。白銀嶸又和他們爭論了什麼,導致他招來那麼多銀蛇?
這裡面疑點實在太多,芸司遙又聽不懂他們說的苗語,只能自己慢慢推敲。
白銀嶸:「按照你那邊的規矩,這樣算見父母了麼?」
墳前的祭品都是非常新鮮的水果,周圍也打掃的乾乾淨淨,唯獨石碑被幾根藤蔓纏繞。
「算,」芸司遙盯著他看了幾秒,「不過不止要見一方家長,你也要去我的城市,見我父母。」
他不能出棲禾寨。
芸司遙也知道這一點。
白銀嶸搖頭,道:「我不能出寨。」
他蹲下來,從一邊取了個火盆開始燒紙,「我從小就生活在這裡。」
長大後因為祭司的職責,他更不能離開兩寨。
銀色的蝴蝶從空中飛落他肩頭,輕輕扇動翅膀。
隱匿在暗處的蠱蟲們紛紛安靜下來。
芸司遙記得這些蝴蝶也是蠱蟲。
當時在祈福儀式上,許知遠碰了一下這銀蝶的翅膀,手指瞬間被劃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白銀嶸的眼睛十分漂亮,和肩膀上的蝴蝶相得益彰。
冷光流轉間,像是冰雪凝成的鱗片,每道紋路都透著刺骨寒意,不像人,倒像是什麼陰森鬼魅。
「用蠱術的時候,眼睛就會變成這樣。」
白銀嶸發現她一直在看自己的眼睛。
抬手摸了一下眼,再眨眼時,眸色已經變為了漆黑。
蠱術。
操控銀蛇也是他的蠱術?
芸司遙頓了頓,道:「剛才的事,你不打算跟我解釋一下嗎。花轎、送嫁、還有這個趕秋節……」
白銀嶸停下燒紙的手。
芸司遙問:「為什麼要我扮演七娘上花轎?」
白銀嶸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緩緩道:「你想知道?」
「嗯。」
白銀嶸啟脣,「趕秋節是真的,扮演是假的。」
「假的?」
芸司遙看向他,白銀嶸看她的眼神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
仿若暗夜中蟄伏的野獸死死鎖定著獵物,只待時機成熟便撲上來吞噬殆盡。
芸司遙不自禁後退一步,皺眉。
白銀嶸笑了一下,眉眼驟然舒展,那份詭異陰冷感剎那間煙消雲散。
「生寨不許外人進入,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
他們都是外人,也都進入生寨了。
芸司遙:「……如果壞了規矩呢?」
白銀嶸漠然道:「要麼和族內人通婚,永遠留在寨內;要麼被蠱蟲寄生,變成傻子後再丟出寨子,兩種選擇。」
芸司遙呼吸微滯,「蠱蟲寄生?」
白銀嶸:「一種特殊的蟲子,可以鑽進人腦,啃食記憶,但容易破壞大腦。」
居然還有這種蠱蟲?
想要成為寨中的一份子,最簡單也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和族內人通婚。
所以這送嫁,是真的送嫁?
芸司遙:「所以他們讓我扮演七娘,是為了騙我和你結婚,好讓我成為「自己人」,不用被蠱蟲寄生?」
白銀嶸道:「我事先並不知曉他們騙你扮成「七娘」。」
他是寨中的祭司,是巴代雄,是苗人們敬仰尊敬的山神使者。
寨民們為了討好他,自然什麼都願意做。
更何況是將芸司遙送到他身邊。
他尊重芸司遙,便願意按照她那邊的禮節習俗帶她去見父母,多等待些時間。
寨民的擅作主張觸犯了他的底線,白銀嶸懲戒過他們,讓他們長長記性也就罷了。
至於其他人,他不想管,也懶得管。
白銀嶸:「他們不該未經我允許,將你騙上花轎。」
她是如此,那其他人的下場呢?
白銀嶸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微小的塵。
「若是你不願太早與我成親,這次便不作數,我可以等你到願意的那天。」
這根本不是結婚早晚的問題。
芸司遙想著拿到金蠶蠱就走,可沒打算在這生寨待一輩子。
苗疆人擅蠱術,白銀嶸將這些告訴她,自然有防止他們離開寨子的辦法。
芸司遙眸光一閃,她將手裡的刀片握緊了,輕微的刺痛讓她大腦保持清醒。
正常人聽到自己一輩子都要困在苗寨,第一反應絕對不會平靜接受。
她不能永遠留在這裡,卻也不能直接走。
芸司遙看向他,低聲道:「我不可能一輩子留在這。」
白銀嶸看她,「和我在一起,不好嗎?」
芸司遙垂眸不語,睫毛在眼下投出淡薄陰影。
白銀嶸靜靜地看她。
既然喜歡他,為什麼不能留下呢?
「你是在擔心自己也被蠱蟲寄生嗎?」白銀嶸動作輕柔地將她鬢邊的碎發別在耳後,那裡是蠱蟲最常鑽入的位置,「我不會讓蠱蟲喫掉你的,我捨不得。」
芸司遙下意識偏頭躲開了他的手。
白銀嶸手懸在半空中,摸了個空,他長睫微顫,緩緩收回手。
芸司遙脖子開始泛酸,這身嫁衣實在不方便,尤其是頭上沉甸甸的扇形銀角,戴久了頭疼,脖子也疼。
白銀嶸:「你不用怕我,我不會傷害你。」
他抬起另一隻纏了紗布的手,將芸司遙頭上沉重的飾品摘下。
長發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宛如藝術品的扇形銀角,被他隨手扔在了地上。
「砰」
漂亮華麗的頭冠在地上滾了幾圈,沾染了泥土的髒汙。
「好點了嗎?」白銀嶸:「我看你下花轎時脖子就很不舒服,是因為戴著它?」
芸司遙看著地上的頭冠,抿了抿脣,抬眼問他:「封叔他們現在還在墟場,你們已經下蠱寄生他了?」
「沒有,」白銀嶸平靜的看向她,道:「有我壓著,他們還不敢下蠱。」
封德海是民俗文化研究專家,寨民不會讓他就這麼跑了。
誰知道他發現了多少祕密,會不會將這些祕密洩露出去,擾了生寨與世隔絕的清靜。
從他們被綁來生寨的那一刻,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沒人可以離開這座寨子,將蠱術的祕密帶出去,」白銀嶸微彎下腰,輕聲道:「就算我是祭司,也不能破壞規矩。」
封德海不顧勸阻,強行進了銀嵐山,就是壞了規矩。
生寨與世隔絕,他們連和漢人接觸過的熟苗都很排斥,更別說他們這些純粹的外來人。
白銀嶸一開始只想用蛇潮將人嚇走。
誰知道他們這麼倒黴,誤打誤撞被生寨的寨民綁走。
時也命也,註定的劫數。
白銀嶸輕聲問道:「你後悔了嗎?」
後悔進入生寨,後悔招惹他,後悔對他說「喜歡」了嗎?
芸司遙感覺到自己小腿在發燙,那兩條銀蛇似乎活了過來,將她纏緊。
「芸司遙,」白銀嶸拉住她的手,輕聲道:「你想走嗎?」
她當然想走,但不是這麼無功而返的回去。
「我不後悔,」芸司遙輕嘆口氣,似通情達理,「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銀嶸,我很喜歡你,想永遠和你在一起。可我也不想失去我的自由,你能明白嗎?」
就算她說想走,白銀嶸也一定不會放她走,說不想走,他一眼就能看穿她的謊言。
態度要模稜兩可,又不能拒絕的太強硬。
白銀嶸半闔眼眸,遮擋住眸底的晦暗。
漢人的深情是有時效性的,她今天可以說愛,明天就可以決然的丟下他,回歸自己的生活,就是如此絕情。
他是不會讓她走的,
絕無可能。
白銀嶸微笑道:「我明白。」
他很少會笑,笑意未達眼底,僅在蒼白的臉頰上淺淺勾出一道若有似無的痕。
彷彿冬夜裡轉瞬即逝的月光,涼薄得讓人心驚。
他根本就不明白。
也不想放手。
「白銀嶸,」芸司遙胸口劇烈起伏,她剛想說什麼,胸腔卻傳來一陣癢意,臉頰泛起病態的潮紅,「咳咳咳……」
白銀嶸從懷裡掏出藥瓶,早有準備的倒出一顆來塞進芸司遙嘴裡。
「把它喫了。」
藥丸碰觸脣間,化得極快。
「好腥。」
芸司遙胃裡翻湧,想吐出來半顆,卻被白銀嶸扣住後腦。
手指分開脣瓣,撬開牙關,伸了進去。
她瞳孔微縮。
藥丸徹底化開,芸司遙嘗到了很濃的腥味,像血。
白銀嶸低頭吻住了她。
舌尖深入,抵在舌根。
呼吸交織,芸司遙喉嚨不自覺吞嚥,將那藥丸嚥了下去。
白銀嶸的指尖從她耳後滑下,在頸側懸停時帶起細微的顫/慄。
他餵完藥後仍沒有鬆開她。
芸司遙向後想要掙脫,白銀嶸一手按住她後頸,一手箍住腰。
交纏的呼吸都帶著不容抗拒的侵略感。
芸司遙渾身都繃緊了,隱隱發著顫,脣/舌呼吸都是白銀嶸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大腦缺氧似的暈眩。
「唔……」
白銀嶸呼吸急促,脣上一痛,被人用力咬了一口。
他鬆開芸司遙,舔了舔破血的脣,知道這次是自己吻過頭了,也不惱。
「好受些了嗎?」
白銀嶸擦乾淨她脣角的水漬,視線掃過她因喘息微張的脣齒,輕輕撫了撫她的脊背。
「這藥是我今天新做的,應該能對你有用。」
芸司遙脣瓣微腫,蒼白的臉頰還泛起病態的潮紅。
她緩了好一陣才冷靜下來,緊攥著的手也微微鬆開。
喫完那顆藥丸後,她確實沒那麼想咳嗽了。
但他剛剛那種餵法,簡直……
白銀嶸道:「抱歉。」
他道歉也道得乾脆利落。
芸司遙擦了下脣,輕聲說了句「沒事」。
「……」
進了生寨,不代表一定不能出去。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不用被寨民們下蠱寄生。
那就說明還有機會。
白銀嶸不會讓她早早死在苗寨,她的病也只有金蠶蠱可以治。
等治好了病,再想辦法出去。
白銀嶸:「時間不早了,你還沒有給阿爹阿嬤祭拜,要不要來上炷香?」
芸司遙不想祭拜,這裡太過於詭異,總感覺自己跪拜過,就跟承認了什麼似的。
白銀嶸走過去,彎腰擦了一下石碑,半蹲在地上,用苗語說:
「阿嬤,我帶人來看您了。」
「她叫芸司遙,是個漢人。」白銀嶸看著刻有母親的名字的石碑,低聲喃喃,聲音幽冷,「您跟我說,喜歡的人要牢牢抓在手中,放在眼皮子底下,這樣纔是屬於自己的。」
「可她總想離開。」白銀嶸將灰塵掃盡,沒頭沒尾的說了一句,「您會保佑我嗎?」
燒盆的火光沖天,卻驅不散四周縈繞的森冷氣息。
跳動的火苗映在他冷白的側臉上,罕見地鍍上一層柔和光暈。
他磕了幾個頭,將最後剩下的紙錢丟進盆裡,才站起身。
「別怕。」白銀嶸將芸司遙拉到石碑近前,將點燃的線香遞給她。
「阿嬤說了,她會保佑我們生生世世在一起,就像這墳頭的藤蔓,根須絞進骨頭裡,永遠都分不開,是祝福我們【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19)
烏雲遮蓋月亮,將隱藏在深山的苗寨蒙上一層陰翳。
一隻只銀色蝴蝶從窗沿飛了進去,落在臥室內熟睡的幾人額心,如光點般消散,融進皮膚。
白銀嶸站在吊腳樓三樓,冷風吹動他的袍角,獵獵作響。
阿朵從暗處走出來,不解道:「巴代雄,您為什麼要和她說寨中的事?」
寨中規矩對於外人來說,是絕密,就這麼告訴了芸司遙,難道不怕直接把人嚇跑嗎?
白銀嶸看著暗沉的夜色,忽地笑了,輕聲呢喃,「想走的人是攔不住的。」
阿朵道:「您為了幾個外鄉人,已經惹了族長不快,他們會不會對您……」
「塔莎拉年紀大了,」白銀嶸指尖懸停著一隻漂亮的銀蝶,聲音輕而又輕,「是該換一任新的族長了。」
阿朵莫名打了個寒顫,低聲道:「是。」
白銀嶸將掌心的紗布拆下來,銀蝶落在他掌心,伸長了虹吸式口器,吮吸他掌心的血液。
「金蠶蠱的種子成熟了嗎?」
阿朵恭敬道:「還差七天就能成熟。」
掌心被匕首劃開的血痕緩慢恢復原狀,白銀嶸喃喃,「七天……」
銀蝶蠱蟲已經寄生在了封德海三人身上,不管他們走到哪裡,他都能掌握到他們的行蹤。
阿朵:「您為什麼不直接下蝕憶蠱?」
下蝕憶蠱是他們對外來人最簡單也最常見的清除記憶方式。
這蠱蟲有著極強的殺傷力,被寄生後,蠱蟲啃食完大腦,整個人基本就廢了。
阿朵:「銀蝶是您的伴生蠱,每一隻都凝結了精血,一年才能煉成一隻,您就這麼浪費了三隻……」
白銀嶸:「他們還有別的用處。」
銀蝶比蝕憶蠱更為溫和,不僅能定位,還能模糊記憶,短暫操控人的行為。
它是這個寨子的蠱王,只聽白銀嶸一人的命令。
白銀嶸:「其他的事都安排好了嗎?」
阿朵道:「我都吩咐下去了,不會出什麼岔子。」
封德海他們不能帶著生寨的記憶下山,身為寨中祭司,白銀嶸更是規則的執行者。
破壞規矩,會遭到山神的詛咒。
相愛之人自不必用蠱,他要的是芸司遙心甘情願留下來陪他,而不是被蠱操控,成為一個提線木偶。
即使他涼薄,冷血,偏執,芸司遙也要發自內心的愛他,永遠站在他身邊,這纔是他想要的。
*
「司遙!」
許知遠抬手在她眼前揮了揮,「你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芸司遙回神。
許知遠道:「你去扮演趕秋節的新娘了?」
芸司遙應了聲,低頭喝了口茶,「寨裡沒有合適的人選,就拜託我幫了一下忙。」
林敘白道:「我們在墟場參加了趕秋節,都沒注意到花轎,太可惜了。」
芸司遙不動聲色道:「你們昨晚玩得高興嗎?」
許知遠嘆了口氣。
「高興是高興,就是中途遇到了個傻……」他將髒字嚥下,「反正就是遇到了個苗人,老是找茬兒,我們語言不通都拌了幾句嘴。」
白銀嶸沒讓寨民下手,反而還放了他們三個回來。
芸司遙垂眸思忖了片刻。
留給他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芸司遙:「趕秋節也算是過去了,你們記錄的都差不多了吧?」
許知遠道:「差不多,就等回去整合了。」
「我們打算後天就走,」林敘白道:「研究課題差不多已經完成了,樣本採集也充足,金蠶蠱到現在都還沒影,估計是尋不到了,繼續留下來沒有意義。」
芸司遙:「後天……」
「小師妹,你不是喜歡那個巫蠱師麼?」許知遠衝她擠眉弄眼,「咱就這麼走了,那巫蠱師怎麼辦?
芸司遙放下杯子,輕聲道:「你們走,我留在這裡。」
許知遠一愣,「我開玩笑呢,你怎麼還當真了?留在這裡?!」
芸司遙攪了攪油茶,慢聲道:「我當然不會一直留在這,晚幾天而已。」
林敘白道:「師妹,你不要意氣用事。你身體弱,沒有人照顧你,你一個人在寨中怎麼……」
「叮鈴鈴」
銀飾腳鈴隨著步伐輕響。
林敘白話音止住。
白銀嶸穿著藏青色苗服,手腕纏繞一條銀色小蛇,慢慢從樓上下來。
許知遠和林敘白都莫名對他發怵,下意識挺直腰背,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白銀嶸視線緩慢的掠過他們,露出笑,「你們在聊什麼?」
「啊,我們在說回去的事呢,」林敘白最先反應過來,撓了撓頭,「畢竟來這寨子也有好幾天了,差不多該走了。」
「回去?」白銀嶸眉梢微揚,「打算什麼時候走?」
林敘白老老實實道:「後天。」
白銀嶸:「這麼快,不多留幾天?」
「學校裡估計還有很多事等著處理,就不多留了,」林敘白又找補道:「不過我們有空會來這邊玩的。」
平心而論,白銀嶸對他們不差,不僅好喫好喝的招待他們,還給他們提供住宿的地方,比這寨子裡的其他人好心多了。
可他們就是莫名不想接近他,連跟他說話都心裡發毛。
白銀嶸:「好,那我到時候送送你們。」
許知遠擺擺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們自己走。」
白銀嶸又將視線轉移到芸司遙身上。
他那雙漆黑色的眼睛彷彿能洞穿人心,芸司遙站起身,問道:「銀嶸,你用過飯了嗎?」
「沒有。」
芸司遙指了下還沒動過的粥,笑了下,「那你要不要一起來喫點?」
白銀嶸視線落在她臉上,緩慢道:「好啊。」
許知遠和林敘白對視一眼,找了藉口先行離開。
白銀嶸在她對面坐下,修長漂亮的指節拈著湯勺,動作優雅又迅速的喝粥。
芸司遙看了他一會兒,道:「他們後天要走。」
白銀嶸繼續喝著粥,道:「我聽到了。」
芸司遙道:「你有辦法嗎?」
白銀嶸放下勺子,抬眼,「你想要我幫忙?」
「生寨排外,是因為怕有人上山擾了你們的清淨,」芸司遙輕輕笑笑,握住他的手,道:「只要他們不把生寨的事往外說,你們還能安然的隱居在銀嵐山,不是很好嗎?」
白銀嶸:「那你呢?」
他支著下巴,反手握住芸司遙的手,「你會留下嗎?」
芸司遙抬手用帕子擦了擦他的脣角,指尖似有若無的蹭過他皮膚,語氣幽然。
「當然會。」
白銀嶸看著她。
「因為我喜歡你啊,銀嶸。」芸司遙放下帕子,用手摸著他的臉,聲音溫柔繾綣。
白銀嶸半闔眼皮,感受著臉頰上輕微的觸碰感。
「我昨天是有些被嚇到了,」芸司遙輕嘆一聲,「我就是個普通人,不像你們,會什麼玄而又玄的蠱術。甚至來棲禾寨前,我都以為下蠱什麼的不過是什麼誇大其詞的謠言。」
「但我喜歡你的心意是永遠不會變的。」芸司遙話音一轉,蒼白的臉頰透著病弱的懶倦風流,「我說過,我想見你,想天天看到你……」
她手指滑到了白銀嶸的脖頸,輕聲道:「我既然那麼喜歡你,又怎麼會走呢【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20)
她有情,又薄情。
白銀嶸見過不少因為皮相而追求他的人,卻沒有哪一個能像她這般,能將話說的如此招人,讓人分辨不出她話中有幾分真,幾分假。
芸司遙將手收了回去,又咳嗽起來。
「咳咳咳……」
她這幾天咳嗽的愈發厲害,臨近原主的死亡時間,她的病也會越來越重。
白銀嶸將人扶住,手指輕拍她的脊背。
芸司遙喘著氣,脣邊又被塞了個紅色藥丸,她沒多抗拒,含住吞下去。
腥味在口腔裡化開。
芸司遙含著藥,心裡默默想著。
白銀嶸不是傻子,沒人會信相識一月不到就能愛得死去活來。
愛他的皮相也是愛,反而更讓人信服。
芸司遙的目的很明確,她想活,來棲禾寨也只為了金蠶蠱。
如果能選,她也不想招惹這些人,給自己惹一身腥。
白銀嶸皺眉看向她,「你的病多久了?」
芸司遙緩過氣,「十六歲就有了,好幾年都沒好。」
白銀嶸看了一下她的臉色。
喫了這麼久的藥,為什麼一點都不見好?
白銀嶸一開始只以為是咳疾,配的藥也大部分是治療咳疾的,可看她這副模樣,又覺得不像。
芸司遙:「治了好多年,醫生也看不出是什麼病。」
「那你平時喫什麼藥?」
「不喫藥,」芸司遙笑了笑,「你不是見過麼,我偶爾會抽薄荷煙止疼。」
白銀嶸:「伸手,我給你看看。」
芸司遙並不避諱,將手伸了出去。
白銀嶸給她把了一下脈,半晌後,緩緩皺起眉。
除了身體虛弱,有些貧血之外,居然真看不出什麼。
芸司遙看他這表情就知道是什麼結果,「沒事,我習慣了。」
白銀嶸緩慢收回手。
芸司遙:「對了,你之前給我喫的那個黑紅色的果子還有嗎?」
她摸了一下脖子,「上次被咬的現在都還沒消乾淨。」
白銀嶸:「有。」
阿朵和她說過,那果子叫蛇丹果,每年成熟十顆,很稀少。
她也就是試探性問問,沒想到他真的願意給。
白銀嶸:「你跟我上樓拿吧。」
上樓?
芸司遙他們都住在二樓,從沒有踏入過三樓去。
白銀嶸走在前面,芸司遙很快跟上。
三樓的佈局和二樓大差不差,芸司遙看到桌上隨手擺了很多蠱甕,裡面有幾隻赤紅色的蟲子在爬。
白銀嶸打開箱子,將最後兩顆蛇丹果給她。
芸司遙道:「這個果子很珍貴嗎?」
「還好。」白銀嶸又提醒道:「不能多喫。」
芸司遙看了看這果子,又想起當時他用刀劃開手掌去餵養那棵古樹。
這果子長在那棵樹上,一年才成熟一次。
芸司遙看著桌上隨意擺放的蠱甕,突然想到那棵古樹的正中央,好像也連接了一個這樣的蠱甕。
那些果子宛如跳動的心臟,源源不斷將能量輸送到蠱甕上。
那裡面也有一隻蠱蟲嗎?
*
芸司遙在這寨子裡待了三天。
很快就到了封德海他們走的那天,幾人輪流勸過她一起走,但芸司遙態度堅定,他們也不好再說什麼。
許知遠背著一個大包,打了個噴嚏,「女大不中留啊,師妹又不可能一輩子留在這裡,這是何必呢。」
「我們就等一個星期,她如果還沒下山,就再上山一次。」
封德海臉色蒼白,眼下還掛著兩個深深的黑眼圈,一副沒睡好的樣子。
他們朝著寨門的方向走,一路上,街道空無一人。
許知遠道:「趕秋節的時候明明很熱鬧,怎麼現在一個人都沒有了?都去哪兒了?」
林敘白視線頻頻往左右兩邊看,眉頭皺得死緊。
「怎麼不說話,」許知遠撞了撞他,問:「想什麼呢?」
林敘白被他撞得踉蹌一下,差點跌倒。
許知遠嚇了一跳,「怎麼了這是?我也沒用多大力氣吧?」
「不對……」林敘白低喃一聲,眉頭皺緊又鬆開,「不對勁。」
「什麼不對勁?」許知遠神經大條一些,「不會是要走了你捨不得吧?」
林敘白視線再次略向周圍,後頸突然泛起細密的刺癢,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銀針在皮膚下遊走。
他拉了一下許知遠的胳膊,聲音沉下來,「……這些寨民好像都在看我們。」
「什麼?」許知遠錯愕,「小師妹又不在,幾個大老爺們兒有什麼好看——」
他習慣性抬眼瞥向離他最近吊腳樓,猝不及防間,視線驟然對上一雙陌生的眼睛,脖頸上的寒毛根根倒豎,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我操!嚇勞資一跳……!」
那人將窗戶重重關上,阻絕了他們的視線。
「砰!」
許知遠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吞了一下口水,「神經病啊嚇死人了!」
他肩膀不小心撞到了封德海的肩膀。
封德海目光有些呆滯,額頭上一點冰藍色的蝴蝶圖案一閃而過。
許知遠轉過頭,微驚,「師傅,你身上怎麼那麼燙?發燒了?」
封德海皮膚蠟黃中又透著病態的青白,像是蒙了層褪色的宣紙。
「沒事。」
封德海指了指近在咫尺的寨門,沙啞著聲,「快出寨了,咱們別耽擱時間。」
銀嵐山的霧氣散了,正是下山的好時機。
寨民們面無表情的站在窗邊,靜靜地看著他們遠去,視線說不出的古怪詭異。
「叮鈴鈴」
一道身影踏著青石板路走來。
靛青色苗繡長袍,銀制腰帶垂落的流蘇隨著步伐輕晃,發出細碎聲響。
白銀嶸抬眸望向寨門的方向,眸光流轉間似藏著蠱蟲的幽光,讓人不敢直視。
銀色蝴蝶飛落至他肩頭,輕輕扇動翅膀。
那華麗詭譎的紋路就跟封德海額上的蝴蝶紋路如出一轍,毫無二【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21)
一連幾天,芸司遙都沒再見過白銀嶸。
她在寨子裡,能說話的只有阿朵,阿朵對把她送去花轎這事還有些愧疚,道:「族長婆婆要我,去找你,我沒辦法。」
芸司遙道:「沒事,反正我也沒損失什麼。」
阿朵問道:「你腿上的銀蛇紋身,是不是擦不掉了?」
芸司遙一愣。
她前幾天洗澡的時候還嘗試把這個搓掉,結果根本沒用,那銀蛇被水一沁,反而更加鮮活,跟真的蛇一樣。
阿朵:「這是伴侶契,因為巴代雄,他的蠱蟲是,銀蛇和蝴蝶。所以你腿上畫的,也是銀蛇。」
「伴侶契?」
阿朵點頭,「只有巴代雄認定的伴侶,才會畫上這個。」
芸司遙皺了下眉。
阿朵觀察著她的臉色,突然開口,「你很介意這個嗎?」
芸司遙眉頭一鬆,「沒有,就是覺得腿上有這個銀蛇畫,以後穿衣服都不太方便。」
阿朵道:「這個你不用擔心,巴代雄是可以,把這個畫隱藏掉的,只有情緒起伏過大,才會出現。」
情緒起伏過大才會出現?
芸司遙看了看小腿上的伴侶契,想起自己很久都沒看見白銀嶸了,便道:「他這幾天去哪兒了,怎麼連人影都沒看到?」
阿朵支支吾吾,「他……他……」
芸司遙:「到底怎麼了?」
阿朵道:「巴代雄違反了規定,將外人放出寨子,按照規矩,是要受鞭刑的。」
「鞭刑?」
阿朵點頭,「族長和長老們決定在今天,當著寨民們的面,行刑,一共二十鞭,他是祭司,刑罰會,翻倍。」
芸司遙一怔,隨即道:「在哪裡行刑?」
「墟場。」阿朵又道:「我可以,帶你去。」
兩人從吊腳樓出來。
芸司遙讓他把封德海他們放走其實是有私心的。如果他們全死在生寨,或者被蠱蟲寄生成傻子,她出去的概率會無限縮小。
她和封德海約定了離開的最後時限,七天,如果七天後她沒聯繫他們,封德海就會報警,帶著人強行上山。
「……」
當天下午,墟場此時已經圍滿了苗人。
阿朵帶著芸司遙找了處人少的地方,幾個身材高大的苗人手持黑色長鞭站在高臺之上。
穿著族長服的男人緩緩走了上去。
芸司遙發現這人竟不是之前那個杵著柺杖的塔莎拉。
阿朵在一邊解釋道:「塔莎拉族長因為身體不適,自願卸下了族長職位,這是我們的新族長,梁圖索。」
梁圖索很年輕,看上去只有二三十的樣子。
他招了招手,執著鞭子的苗人便走上了高臺。
白銀嶸背對著她站著。
他脫去了上衣,露出精壯有力的肌肉曲線,長而卷的發高高束起,滿身漂亮銀飾全都取了下來。
族長抬高聲音,向眾人揚聲說了些什麼,芸司遙猜測應該是在唸他的罪行,因為寨民們已經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執著鞭子的苗人有些緊張,視線也不斷往左右兩邊看。
梁圖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壓低聲音,「祭司大人正看著你,伽多,你放心打,不要讓他失望。」
伽多握緊了鞭子。
待族長一聲命令,他咬緊牙關,鞭子高高揮下。
「啪!」
白銀嶸悶哼一聲。
第一鞭撕裂肩胛骨處的肉,暗紅血珠順著肌肉皮膚的溝壑蜿蜒而下。
伽多嚥了下口水,手抖了一下,胳膊顫得不像話。
「還……還繼續打嗎?」
白銀嶸冷冷抬起眼,嘴脣翁動,無聲的說了兩個字。
【繼續。】
伽多頭皮一緊,連忙揚起胳膊,揮舞了下一鞭。
「啪!」
第二鞭落在胸口腹部,鞭身上的倒鉤硬生生在他腹部剜下一塊肉!
「啪!」
鮮血飛濺而下,點點血珠落在木臺。
「……」
隨著揮鞭的次數越來越多,周圍嘈雜的人聲漸漸安靜下來。
他們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屏息看著行刑過程。
「是不是太過了……」
發出聲音的苗人被同伴用手肘撞了一下,提醒道:「別亂說話。」
芸司遙看著那鞭子上的血,擰眉。
……居然打得這麼重。
阿朵道:「這已經算是族裡比較輕的刑罰了。」
「輕?」
阿朵鬆開一直攥緊的手,掌心趴著一隻小小的紅色蠱蟲,「這是,我的蠱,它叫砂砂。」
砂砂靜靜地趴在她手心上,細看之下能看到它嘴邊兩個尖尖的獠牙。
阿朵:「鞭刑,雖然痛,但是巴代雄可以在受傷之後,自行治癒。若是被蠱蟲鑽進身體,喫掉器官、是不能再生的。」
鞭刑再怎麼說也是皮外傷,多養幾天就能好。器官被喫空了,人就成了一具空殼,再無力迴天。
阿朵:「我的蠱蟲也有毒,但它沒有,巴代雄的那麼厲害。雖然鞭刑痛,但不會傷及根本。」
高臺之上的行刑還在繼續。
白銀嶸上半身幾乎沒有一塊好肉,他站在原地,寬腿褲已經被鮮血完全浸透。
整整四十鞭,不能間斷太長時間。
不知道第幾鞭的時候,白銀嶸身體晃了晃,似乎快要站不穩。
「四十鞭,如果出人命了呢?」
「不會的,伽多有分寸,」阿朵抬起頭,稚嫩的臉上露出笑,「阿姐,你在,擔心他嗎?」
白銀嶸的銀蝶蠱蟲是寨內最毒的蠱王,就連他自己渾身上下也都是毒。
阿朵沒說的是,任何蠱蟲鑽進白銀嶸身體都活不過五秒,所以下蠱的懲罰對他來說如同虛設。
將刑罰更換成鞭刑,是白銀嶸自願更換的。
芸司遙說:「他是苗寨巫蠱師,也要受這麼重的懲罰?」
在苗族社會裡,巴代雄享有崇高的地位,白銀嶸更是被視為能夠溝通神靈與凡人的使者,有著極高的威望。
「當然,」阿朵眨眨眼睛,聲音平靜而冷漠,「阿姐,這是規定啊。」
不管是誰,都要遵循寨內的規矩。
木臺上的血跡越來越多,阿朵輕聲道:「巴代雄為了你,壞規矩,當然要被懲罰。」
涼風吹過臉頰,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
芸司遙喉間泛起癢意,彎腰掩脣,「咳咳咳……!」
那股腥味在鼻腔勾勒出鐵鏽般的澀意,泛起似曾相識的腥苦。
「阿姐?」
阿朵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緊張,「阿姐你哪裡不舒服嗎?」
芸司遙擺擺手,想說話,卻被嗆得說不出來,「沒……咳咳……」
「來,」阿朵快速從懷裡拿出一個瓶子,「你喫這個,今早上巴代雄給我的,新藥,會比之前的更有效果。」
她倒出一顆,放在芸司遙脣邊。
芸司遙張嘴喫下,阿朵又尋了一瓶水給她,「可以,嚼著喫。」
這藥口感跟蠟燭一樣,油油潤潤,裡面似乎還包了一層東西,像是什麼蟲子,嚼起來是脆的,非常詭異。
芸司遙緩過氣,問:「這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阿朵搖頭,「藥是巴代雄做的。」
她們這邊的動靜不算大。
高臺之上,白銀嶸嚥下喉裡的腥甜,視線極輕的掃過某個位置。
伽多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大、大人……還差最後一鞭。」
白銀嶸收回視線。
周圍的寨民伸長了脖子,氣氛緊張中又帶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懼意。
「那我……我繼續了……」
伽多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抬高胳膊,用力揮下最後一鞭!
「啪!」
白銀嶸踉蹌一步,彎腰漚出一口黑紅的血。
伽多迅速丟掉了手裡的長鞭,幾個苗人快步衝了上去,將白銀嶸扶住!
「巴、巴代雄!」
「巫醫呢?!快叫巫醫來!」
白銀嶸眼皮半闔,臉色蒼白如紙,似乎疼得很了,眉峯狠狠蹙起,幾乎要絞作一團。
芸司遙呼吸微頓,她從未見過白銀嶸如此狼狽虛弱的一面。阿朵用力拉住她的胳膊,「阿姐,我們也趕緊,過去吧!」
寨民們看著兩人走近,紛紛讓開了一條道,他們表情有一瞬的僵硬,很快又恢復成低眉順目的恭敬姿態。
梁圖索將人胳膊架在肩膀上,沉黑的視線極快掠過芸司遙的臉。
「你是,巴代雄的,愛人?」
他漢語說的極為彆扭,似乎是剛學的。
梁圖索下一句話就換成了苗語,「我要送巴代雄回吊腳樓,你也來嗎?」
阿朵道:「阿姐,族長讓我們跟著去。」
白銀嶸長發散落,髮絲黏在傷口,顯得越發觸目驚心。
阿銀從他腰上攀爬向上,衝梁圖索哈氣。
「嘶嘶——」
梁圖索立馬鬆開他的胳膊,宛如看見什麼洪水猛獸,快速後退離遠了那條銀蛇!
白銀嶸向前晃了晃,重心不穩,芸司遙下意識伸手去接。
「哎——」
沉重的身軀仿若倒塌的山脊,濃鬱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芸司遙摸到了滿手的血,心裡一驚,來不及嫌棄,整個人就被抱住。
白銀嶸身體冰冷,連血都是冷的。
「司遙……」
這下衣服是徹底髒了。
芸司遙手抬起又放下,不知道碰哪裡,因為他背上連一塊好肉都沒有了。
「你傷得好重,我送你回去,你……」
白銀嶸掀起眼皮,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壓抑的悶哼,他虛弱的扯了下脣。
「我沒事……」
他喉結壓抑滾動,染血的手用力抱緊了芸司遙的腰。垂落的溼發間,那雙眼睛如同淬了墨的深潭。
「你別擔心【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22)
嘴上說著沒事,但他身上那麼多血再怎麼看都不像沒事。
芸司遙深深地吸了口氣,攬住他的腰。
阿銀沒有對她釋放攻擊性,反而還用頭蹭了蹭她的手背。
「別鬧,」芸司遙胳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阿銀似是聽懂了她話音裡的抗拒,甩了甩尾巴,委屈的縮在了白銀嶸褲兜裡。
芸司遙根本搬不動這麼大個的成年人,「你能不能走?我搬不動……」
「能。」他聲音沙啞。
白銀嶸並沒有將全部重量都壓在她身上。
他的脣貼近芸司遙的耳朵,呼吸時微弱的氣息撩動她的發。
耳朵是芸司遙身體比較敏感的部位。
她有點癢,下意識躲開,沒過多久耳垂又傳來似有若無的觸碰感,呼吸裹著溼氣,將耳廓細密的絨毛都撩撥得戰/慄起來。
芸司遙偏頭去看。
白銀嶸半闔著眼,額角青筋隨著劇烈的疼痛突突跳動,整張臉微微繃緊。
興許不是故意的……
芸司遙收回視線。
將人帶回吊腳樓後,他的身體就開始發燙。
巫醫背著藥箱,又是熬藥又是包紮,忙活了整整一個小時才離開。
阿朵:「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芸司遙也忙活了一個小時,聞言道:「好,這裡有我照看著,你先回去吧。」
阿朵道:「廚房還煎著藥,等下還需要,麻煩你,再餵一次。」
芸司遙應了聲,她坐在牀邊,低頭看了一眼牀上的人。
白銀嶸閉著眼,他上身纏著繃帶,臉色蒼白,脣上血色盡褪,難得顯露出脆弱感,就連那儂麗五官都少了幾分攻擊性。
芸司遙想起他如今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在城市裡,應該才剛念大學。
這麼年輕就當上了兩寨祭司……
掐算著時間,芸司遙準備起身去拿藥,才剛站起,手腕就被人死死抓住。
白銀嶸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瞳色漆黑清明,直勾勾地盯著她。
芸司遙:「我去給你拿藥。」
他還是沒有鬆手,芸司遙用了點力氣,那手就跟鐵鉗一樣,死死的困住她。
「等下藥燒乾了,你就沒得喝了。」
白銀嶸脣瓣微動,芸司遙俯下身,仔細去聽他在說什麼。
「不許……」
不許什麼?
白銀嶸發了很久的燒,紅意卻從眼尾漫出來,連嗓子都啞了,聲音卻透著揮之不去的陰冷森寒。
「不、許、走。」
芸司遙心下一跳,很快恢復冷靜。她轉過臉,面不改色岔開話題道:「我沒走,等下要去廚房給你拿煎的藥,你先鬆開。」
白銀嶸看了她一會兒,似乎在辨別她話中真偽,緊抓著的手慢慢卸下力道。
芸司遙抽回手,轉身去廚房給他拿藥。
出了門,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都被他抓紅了,足以可見用了多大力氣。
她甩甩手,眉頭微皺。
藥很快端上來,白銀嶸靠在牀邊,病態蒼白的臉望向她。
再怎麼說他也是因為自己才傷成這樣,芸司遙耐心了些,道:「喝吧。」
白銀嶸視線向那碗藥上看了看,他舔了下乾燥的脣,聲音不辯喜怒,「身體,動不了,疼【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23)
芸司遙能怎麼辦,她拿起勺子,吹了吹,遞到白銀嶸脣邊。
「這下能喝了吧?」
白銀嶸看了看藥,「嗯。」
他緩緩低下頭,垂眸含住了她餵過來的勺子。
微潮的呼吸侵入指尖,裹著氤氳熱氣。
芸司遙手抖了一下,滾燙的藥濺了幾滴出來。
「抱歉,沒端穩。」
她正要放下勺子去拿紙。
白銀嶸「咕咚」一聲嚥下口裡的藥,眼皮向上撩起。
「灑了,」他脣瓣張開,舌尖似無意舔過她皮膚上的藥汁,將其捲入口中,「我幫你弄乾淨。」
手指傳來一陣異樣的溼潤。
芸司遙蜷縮了一下手指,喉間忽然發緊。
他這副模樣,就跟……
故意勾引她似的。
白銀嶸退開,絲毫沒意識到自己做了多不合時宜的動作,問她:「不繼續餵了嗎?」
芸司遙握緊勺子,回神,「哦,餵……」
白銀嶸受傷之後,似乎變得沒有之前那麼冷漠。
芸司遙看著他一勺一勺把藥喝了,垂下的睫毛很長,鴉羽一般。
長發柔順披散而下,顯得很溫順。
「……」
城市裡很少有男人會選擇留長髮。
這種髮型對顏值要求很高,稍有不慎就會顯得違和怪異,但他卻非常適合。
白銀嶸長相併不女氣,頗具異域風情,這裡紫外線很強,他卻一點也不見黑。
喝完最後一口藥,芸司遙收回手,莫名鬆了口氣。
「你早些休息,有哪裡不舒服就喊我。」雖然她不一定能聽見,也不一定會上來。
白銀嶸:「好。」
芸司遙下了樓,她將空碗洗了,又擠了一點洗手液洗手。
餵完藥已經是晚上十點鐘。
這裡沒有手機,沒有電子產品,寨民們基本上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白銀嶸很喜歡養一些花花草草,吊腳樓裡瀰漫了一股說不出來的花香味兒。
芸司遙洗漱完,伴著這股香味陷入睡眠。
月光落在吊腳樓的木質地板上。
一隻銀色的蝴蝶從窗口飛了進來,落在牀榻之上被繃帶纏緊,微弱起伏的胸膛。
原本虛弱躺著的白銀嶸突然睜開眼,視線清明,毫無一絲睡意。
他坐起身,赤腳踩在地上。
漆黑的眸子徹底被冰藍色蛇紋覆蓋,妖異又詭譎。
白銀嶸將身上的繃帶一圈圈拆下,傷口化膿,黏連在了繃帶上。
他眼都不眨的強行撕扯下來,動作間,傷口再次崩裂,猩紅的血水淌下來。
銀蝶環繞在他周身,落在他胸口猙獰的鞭痕上。
越來越多的銀蝶飛了進來,它們貪婪的吮吸著傷口,又釋放出治癒的粘液。
白銀嶸胸口的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癒合,短短數分鐘,胸口已經光滑到不見任何血口。
他掃了眼隨手扔在一邊的繃帶,拿起來,重新纏上。
月色皎皎,森白如紗。
白銀嶸赤足踩過木梯,悄無聲息的推開二樓的房門,來到芸司遙牀邊。
她呼吸平穩而有規律,已然沉睡。
白銀嶸站在牀沿,看了她許久,才輕輕俯下身,手指插進芸司遙髮絲間。
脣覆上了脣,細細碾磨。
身體裡似乎著了火。
溫熱、柔軟的觸感從相觸的脣傳遞到大腦。
他眸光壓抑,喉結滾動,做了一個深深地、吞嚥的動作。
淡淡的月鱗香交織在呼吸間。
再分開時,脣/肉殷紅,覆著淡淡水澤。
白銀嶸抬起手,虛虛握住她的脖子。
完全掌控的一個姿勢,粗糙指腹摩挲著那塊皮膚,掌心下,是她跳動的脈搏。
「司遙,」他手指輕輕擦過芸司遙的臉,輕嘆一聲,「你還是想走麼…【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24)
白銀嶸這一身鞭傷,起碼得養好幾天。
芸司遙看他走路都費勁,巫醫說了至少要在牀上靜養三天,他卻下牀說要去煎什麼藥。
「哪有傷者自己煎藥的,你別亂動,小心傷口發炎感染。」
白銀嶸搖了搖頭,臉色蒼白道:「那藥比較麻煩……」
「什麼藥?」
芸司遙視線和他對上,白銀嶸喉結滾了滾,沙啞道:「你喝的藥。」
「我?」
白銀嶸垂眸,「我最近在山裡採了一種新草藥,對你的病能有幫助。」
芸司遙看他身上纏滿繃帶,還強撐著要去廚房,再硬的心腸都有些看不過去了,「不用,我最近好很多了。」
這句話並不是安慰白銀嶸。
自從在墟場喫了阿朵給她的藥後,咳嗽的次數都變少了。
芸司遙道:「巫醫今天怎麼沒給你換藥?」
昨天上藥的時候她還看了,鞭傷深可見骨,血都止不住,敷草藥的時候,肌肉皮膚還會不受抑制的抽搐顫抖,看著就疼。
白銀嶸:「三天更換一次。」
他披上了苗服,長發落在肩頭,艱難的抬手,似乎是想將頭髮綁起來。
芸司遙道:「我來吧。」
白銀嶸手裡拿著髮簪鈴鐺,聞言抬眼看了看她,將手裡的簪子放下。
芸司遙不會用簪子,她拿了根發繩,說:「就扎高馬尾吧,行嗎?」
「嗯。」
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白銀嶸就紮了高馬尾。
芸司遙每回見他,他的髮型都不一樣,有時候是小辮子,多股辮子交織在一起,還會搭配銀質的發圈、鈴鐺等飾品,行走時發出清脆的聲響,非常漂亮。
也不知道他們平時是怎麼保養頭髮的,發質一點都不乾枯毛躁。
芸司遙一手拿著銀梭,一手捧著他如綢緞般的長髮。
「按照我們苗疆的規矩——」白銀嶸脣瓣微動,看著鏡子裡芸司遙插入他髮絲間的手,「給男子梳頭,便代表著對其有情。」
芸司遙指尖力道重了三分,銀梭穿過發間的力道失了準,絞住幾縷碎發。
白銀嶸並未在意,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若是男方有意,便會觸碰她的手,表示自己也有意。」
芸司遙頓了頓,「就像攔門酒一樣?」
苗寨攔門酒,苗女手持牛角裝著的米酒,餵給外鄉人,若是外鄉人觸碰了她們的手,就表示願意留在寨中,做她的夫婿。
芸司遙將銀梭上斷掉的頭髮取下來,彎腰親了一下他的側臉,「我們本就兩情相悅。」
白銀嶸轉了轉眼睛,鴉羽般的睫毛顫了下,目光灼灼地透過鏡子看她,「兩情相悅……」
芸司遙低下頭,繼續給人梳發。
她從沒幹過這種事,動作不免生疏,連著扯斷了好幾根。
白銀嶸看著鏡子裡歪歪扭扭的馬尾,什麼話都沒說。
「我沒給別人扎過,」芸司遙有些尷尬的拂過他長發,從首飾盒裡挑了些飾品,給他戴上,道:「就這樣吧。」
銀飾插在頭上,顯得更加欲蓋彌彰。
白銀嶸掩脣輕咳,「好。」
他馬尾松鬆散散,耳邊掛著長長耳環,「每天待在寨子裡,你會不會覺得無聊?」
芸司遙道:「我不是有你陪著麼?」
她指尖勾動白銀嶸的耳飾,笑道:「這裡好玩的確實不多,但勝在山清水秀,人也美。」
很多外族人見到他們會蠱術,第一反應就是遠離,這是動物趨利避害的本能。
但芸司遙非但沒有對他露出恐懼的神色,反而還說願意留在寨中,願意一直陪著他……白銀嶸看著人離去的背影,目光漸漸變得有些晦暗。
——她願意嗎?
芸司遙走出房門,臉上笑容漸漸隱去。
她拿出昨天阿朵給她的藥,又翻出那兩顆蛇丹果,拿起來比對了一下。
這麼看倒是看不出有什麼不對。
芸司遙拿起來聞了一下,如出一轍的土腥味,只不過藥丸上的味道更重一點。
手指不經意劃過脣,腫脹刺麻的感覺傳遞到大腦,她吸了口氣,取了鏡子來。
嘴脣比之前紅了些,還有點腫。
寨裡毒蟲多,環境也和城裡不一樣,難道是因為過敏?
芸司遙並沒有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她放下鏡子,換了身輕便的衣服,打算再去一趟銀嵐山,驗證一下心裡的猜想。
按照任務系統的提示,能治癒她的只有金蠶蠱,但金蠶蠱只存在於口口相傳的故事中,長什麼樣子,是什麼東西她都一無所知。
「叮鈴鈴」
白銀嶸站起身,鬆散的頭髮漏掉了幾縷烏髮。
他站在吊腳樓邊,靜靜地看著芸司遙出了吊腳樓,身影逐漸消失在視野,眸光裡的冰藍色蛇紋一晃而過。
銀嵐山的霧氣在封德海他們走的那天就散了。
芸司遙腳踩在溼軟惺忪的泥土上,遵循記憶朝著那棵古樹的方向走。
也許是因為她喫了那顆蛇丹果,銀嵐山的毒蟲蛇蟻都沒再咬過她,大大方便了她的行動。
芸司遙很快就找到了那棵樹。
樹上的果子都沒有成熟,呈青綠色。
白銀嶸割手餵它們血的時候,這些果實會會像心臟一樣收縮舒張,顏色也會變。
她不再耽誤時間,拍了拍手,順著樹幹往上爬。
本以為會很喫力。她習慣性地屏息等待眩暈感襲來,卻除了胸悶之外,沒有太大的疲累感。
古樹粗壯,足夠三名成年男性合抱。
芸司遙喘了口氣,一鼓作氣爬到中段,定睛往果實的連接中心一看——
這裡果然擺著一個蠱甕!
如果她沒上三樓,沒看到白銀嶸練蠱的器具,可能真的會忽略掉這個蠱甕!
她思索片刻,決定冒險開甕。
蛇丹果有驅蟲作用,果實又連接在這個蠱甕上,說明它們是有一點聯繫的。
賭一把。
芸司遙屏息開了甕,霎時間,一股濃烈的腥味撲面而來。
「咳咳……」
她咳嗽了幾聲,這腥味兒就像昆蟲腐爛,又淋了血,風乾之後反覆澆淋,難聞極了。
蠱甕打開,入目是一層厚厚的血垢。
芸司遙微愣。
裡面居然什麼都沒有?
是空的?還是被人取出來了?
「嘶嘶——」
就在這時,右手邊傳來一陣嘶嘶吐信聲,一條銀蛇從樹枝上爬過來,睜著漆黑的獸瞳看她。
芸司遙呼吸都凝滯在胸腔,差點因為胳膊脫力而從樹上摔下來!
這蛇似乎和其他的蛇不一樣,很通人性,它遊到了芸司遙胳膊上,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
「嘶嘶——」
熟悉的動作讓芸司遙瞬間想起什麼,前幾天在墟場,也有蛇這麼蹭她的手……
它是白銀嶸的銀蛇蠱!
芸司遙視線迅速看向四周,周圍靜悄悄的,沒有預想中的高大身影。
她縮了下胳膊,避開銀蛇,隨後從樹上爬下來,不再耽擱時間,重新返回生寨。
銀蛇蠱是白銀嶸煉成的。
阿銀怎麼會在這棵古樹上守著?是白銀嶸吩咐的嗎?
芸司遙聞了一下手上的氣味。
腥的。
不僅是蛇丹果,還有她喫的藥,這蠱甕……都有這股相似的味道。
白銀嶸把金蠶蠱取出來了?
芸司遙腿上的銀蛇畫開始發燙。她那天喫下的……會是金蠶蠱嗎?
如果是,為什麼系統到現在都沒有……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任務1,喫下金蠶蠱(子蠱)。】
系統冷冰冰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根據該世界的特殊性,您需要自行判斷是否食用金蠶蠱,才能觸發任務完成提示。】
芸司遙都快被氣笑了,「自行判斷?」
就是因為系統一直沒發布通知,導致她半信半疑,不敢確定,還從吊腳樓裡跑出來確認。
系統:【按照您現在的身體情況,如果沒有食用金蠶蠱,身體虛弱,連下牀都困難。】
原主差不多在兩天後死在銀嵐山。
死因是身體衰竭,葬於山林,連內圍都沒進去過,更別說進入生寨了。
系統:【作為補償您的獎勵,我會為您提供走出銀嵐山的最短最完整的路線,根據導航,僅需五小時,您就能走出銀嵐山。】
【祝您早日完成任務,重獲自由。】
芸司遙嚥下到嘴邊的難聽的話。
走出銀嵐山的完整路線……
這獎勵就好比一場及時雨,解決了她目前最焦頭爛額的事。
有了系統導航,芸司遙不用再找人帶著下山。生寨裡語言不通,寨民又排外,估計也沒人願意帶她出去。
芸司遙回了寨子,正好趕上晚飯時間。
暮色浸透吊腳樓的青瓦,白銀嶸站在門口,指節泛著病態的青色,抵在脣邊咳嗽。
「咳咳……」
他衣衫單薄,臉色蒼白,馬尾歪歪斜斜,甚至還漏掉了不少頭髮沒紮上去。
看見芸司遙回來,白銀嶸抬起眼,眸光微亮,彷彿沉寂的深潭被投入石子,蕩開細碎的漣漪。
「去哪兒了?」白銀嶸輕聲問道:「怎麼纔回來。」
阿銀不知何時已經盤在了他手腕上,它睜著一雙漆黑的眸子,正和主人一起看向【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25)
「我剛在寨子裡隨便逛了逛,」芸司遙換了副擔憂的語氣,道:「你怎麼從牀上下來了,身上的傷不是還沒好嗎?」
白銀嶸看著她不說話。
阿銀「嘶嘶」地吐了吐信,衝她左右晃了晃。
這蛇不會還能告密吧。
她冷眼看著阿銀。
這蛇不是普通的蛇,而是煉出來的蠱。如果它真能說話,無論她找什麼藉口都會暴露。
「我想你了,就出來等著,」白銀嶸露出笑,走過去伸手拉住她,低聲道:「抱歉,是我這幾天身體不好,不能陪你出去走走。」
他的手很冰涼,應該是在外面站久了。
芸司遙看著他,沒察覺出什麼異樣,便道:「沒關係,你傷得這麼重,更應該好好休息才對。」
白銀嶸扯了扯蒼白的脣,輕聲道:「晚飯已經做好了,快進來吧,等下冷了。」
芸司遙被他拉著往屋裡走,白銀嶸一個傷患,走路的速度自然不快。
他似乎在忍疼,下頜微收時喉結輕輕滾動,懸在鬢角的汗珠凝而不落。
上樓梯時,身體終於承受不住似的輕輕晃了晃。
芸司遙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小心!」
白銀嶸睫毛輕顫,一副病怏怏的樣子,衝她虛弱道:「昨晚不小心從牀上滑下來,可能有點失血過多,頭暈……」
從牀上滑下來?
芸司遙:「怎麼會滑下來?」
白銀嶸:「晚上想喝口水,下牀時太疼了,沒注意就滑下來了。」
芸司遙:「……」
白銀嶸又道:「沒事的,我恢復得很快,不用擔心。」
芸司遙皺眉,「你想喝水怎麼不喊我?」
白銀嶸垂下眼,淡淡道:「時間太晚了,你又睡在樓下,我不想打擾你休息。」
芸司遙輕嘆口氣,說著場面話,「不麻煩,我們是伴侶,互相關照是應該的,以後這種事你都可以喊我……」
白銀嶸睜著眼睛看她,道:「你願意和我睡在一起?」
芸司遙愣了一下。
白銀嶸強撐著笑了笑,「我以為你這話的意思是想和我一起睡,畢竟我們已經結了婚。」
怎麼就結了婚?
白銀嶸似是看穿了她心中的疑惑,視線掃過她的小腿。
「你身上的伴侶契,是每一代巴代雄結婚時都會給妻子留下的伴生蠱畫,是恩愛的證明,也代表了我屬於你,你屬於我。」
芸司遙看了看小腿。
白銀嶸視線移開,稜角分明的側顏下,耳根、脖頸泛起淡淡的顏色。
「雖然上次的送嫁是場意外,但畫已經刻在了你身上,這是既定的事實,我們如今算是夫妻,可以同榻而眠。」
他之前拒絕芸司遙,理由就是沒結婚。
現在芸司遙身上留了他的印記,便算是有了夫妻之名。
芸司遙道:「我晚上睡覺不安分,容易動來動去,怕會弄到你的傷口。」
白銀嶸:「牀很大,我會注意,避開傷口。」
兩人交疊相握的手泛著潮熱。
話都說到這一份上了,她再拒絕也說不過去了。
兩人用了餐,洗漱後便是休息時間。
芸司遙穿著睡衣躺在木牀上,白銀嶸將頭髮散下來,背對著她換衣服。
他整個上身都纏著繃帶,隱隱透著血跡。
芸司遙怕蟲子,三樓養著的蠱蟲全都被他隨意的丟棄在角落。
阿銀用身子劃了半個圈,圈內是那些蠱甕和蛇蟲,它也縮在角落裡,尾巴時不時翹起來,爭取不嚇到她。
芸司遙轉過臉,白銀嶸衣服脫得很艱難,動一下就喘一下,額頭又出了不少汗,瞧見她看過來的視線,白銀嶸低低的說了句「沒事」。
她下了牀,取了件薄的睡衣,道:「伸手來,動作輕點。」
白銀嶸眸光沉沉地看著她,朝她伸了胳膊,芸司遙把衣服給他穿上,基本沒碰到他的傷口。
芸司遙將釦子扣上,想起什麼,道:「你背上不是有傷,這麼躺著沒事嗎?」
白銀嶸道:「可以稍微側躺著睡。」
「哦……」芸司遙將最後一個釦子扣上,手還沒完全撤離,只聽頭上傳來一道低啞的聲音,「我這樣……會不會很麻煩?」
她抬起頭,白銀嶸身材高大,將她完全攏在了自己的陰影中,似有若無的草木清香盈盈騰起。
芸司遙:「不會。」
白銀嶸:「從我能記事起,就沒人幫我穿過衣服了。你是第一個,我很高興。」
穿個衣服就高興了?芸司遙沒見過這麼能滿足的人,她隨口道:「你父母小時候沒給你穿過?」
「我父母在我八歲時就過世了,所以我對他們印象不深,」白銀嶸輕聲道:「沒成年前,我都是一個人住在銀嵐山那邊的房子。」
「八歲?你一個人住山上?」
白銀嶸點頭,「族長偶爾會來送喫的,等我再大些,就學會自己解決生活問題了。」
銀嵐山那麼多毒蟲,一個八歲的孩子怎麼能安然無恙長到這麼大。
芸司遙聽說苗疆的巴代雄,是選族內練蠱天賦最高,也最強的人。
蠱蟲廝殺之間才能決勝出一個蠱王,白銀嶸當時不過才幾歲大,又是怎麼在山裡,一點一點將蠱術練成,成為寨內唯一的巴代雄……
芸司遙:「快休息吧。」
木牀確實很大,躺三個人都綽綽有餘。
白銀嶸側躺著背對著她,兩人中間隔了一段距離。
燈滅下時,他便將被子往芸司遙那邊扯了扯,道:「晚上寒氣重,不注意的話容易感冒著涼。」
芸司遙身體比之前好了很多,她打了個哈欠,「知道了,快些睡吧。」
白銀嶸翻了翻牀邊的櫃子,拿出一雙棉襪,「我那藥有些副作用,夜裡會手腳發冷,這個是給你準備的。」
這雙棉襪像是他親手做的。
芸司遙視線瞥了一下那針腳粗糙的地方。
白銀嶸道:「還不太熟練,你將就著穿。」
他拿著襪子,掌心毫無阻礙的觸碰到芸司遙小腿上的銀蛇畫。
芸司遙縮了縮腿,相觸的皮膚彷彿有一點火星蔓延,順著小腿抵達大腦。
「不用……我自己來。」
她撐著身體坐起來,白銀嶸毫不嫌棄的握住她的腳,將襪子套上,「可以了。」
他手指輕輕劃過那幅銀蛇畫,那蛇好似活了過來,用尾巴尋覓他的手指。
冰藍色的幽光劃過眼眸,白銀嶸將銀蛇畫輕輕一抹,紋身消失,露出她小腿本來的肌膚。
「聽阿朵說,你覺得有這個紋身不太方便?」
芸司遙:「夏天有點不方便吧。」
這銀蛇畫並不醜,但總歸是引人注目的。
白銀嶸:「下次你想讓我做什麼,可以直接說。我能做到的,會儘量幫你。」
芸司遙心裡微沉,她現在已經完全沒必要再攻略白銀嶸了,金蠶蠱已經拿到,病情得到了緩解。
只差最後一個「逃離棲禾寨」的任務,她就能把所有任務都完成了。
對於自己的利益而言,同情憐憫是最不必要的,她和白銀嶸早晚會分開,還不如現在就心狠些,斷了他的念想。
她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接近白銀嶸也只為了活命,多餘的同情只會作繭自縛。
芸司遙躺下,將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朦朧照亮房內的光景。
白銀嶸在她身邊也躺下,不知過去多久,他靜靜地看著芸司遙的臉,薄脣微動,似輕喃試探。
「寨子裡的月亮都比外頭瘦些,晚上除了蟲鳴鳥叫,連句熱鬧話都沒有。」
芸司遙閉著眼睛,「寨裡有寨裡的好,空氣清新,人的生活節奏也能慢下來,挺愜意。」
「你喜歡這裡嗎?」
白銀嶸看著她,忽地傾身,「這裡只有我和阿朵能和你說話,等哪天我傷好了,就帶你去下面的熟寨逛逛,那裡有很多漢人,你應該也是喜歡熱鬧的。」
芸司遙摸了摸他的頭髮,「嗯,那就等你傷好。」
白銀嶸眼眸微亮,「你願意等我?」
芸司遙睜開眼,看了看他,最終還是道:「銀嶸,生寨和熟寨對我來說沒有太大的區別,去熟寨也是一樣的。」
白銀嶸不會放她走,她的活動範圍也僅限於棲禾寨內。
芸司遙的手向下滑到白銀嶸的臉,「快些睡吧,我累了。」
「……」
深夜。
待身側之人的呼吸漸漸平穩。
白銀嶸睜開眼睛,翻了個身面對她。
月光像被山嵐稀釋的銀紗,透過竹樓縫隙斜斜切在芸司遙熟睡的面龐。
白銀嶸陰冷偏執的視線逐一掃過她的眉眼脣頸。
他伸出手,輕輕勾起芸司遙的長髮,和自己的頭髮纏繞在一起,打結,再也無法分開。
芸司遙睡得很熟,半張臉埋在被子裡,應該是熱了,臉頰微紅。
她翻了個身,循著讓她舒服的溫度靠過去,臉埋進他胸口。
白銀嶸抱著她,慢慢的闔上眼睛。
「……」
明天就是最後的時限。
芸司遙打算再去銀嵐山探探路,為明天做準備。她準備好乾糧和裝備,放在牀上,用被子蓋著。
「阿姐!」阿朵從門外跑出來,「明天,是巴代雄的生日!我打算去集市上買點東西,送給他!」
芸司遙:「明天是他生日?」
阿朵重重點頭,「對呀,每年寨子裡都會大辦呢!」
白銀嶸雖然因為違規受了鞭刑,但絲毫沒有削弱他在寨中的威望。
芸司遙看著一車一車的東西送進吊腳樓,甚至連新族長梁圖索都來了。
阿朵道:「阿姐,你要和我去鎮上逛逛嗎?巴代雄收到你的禮物,一定會很高興的!」
人民幣在寨子裡不太能流通,芸司遙只能以物易物。
她有一臺相機,幾個筆記本,手機,錄音筆還有一些藥品。
稍微有點價值的就只有相機了。他們連手機都沒有,更不會用。
芸司遙跟隨阿朵去了集市,用相機換了一個銀鐲子,鐲面鐫刻著繁複精美的銀蛇紋樣,藤蔓纏繞間點綴著蝴蝶紋。
白銀嶸飾品不少,可除了這個,她也想不到該送什麼。
「阿妹,你確定要拿這個和我換?」
那苗人認得她,摸著相機道,「看起來不便宜喲,能把人留在這裡面?真神奇。」
「是圖片啦,不是真把人留進去。」
阿朵轉頭問道:「阿姐,她問你確定換嗎?」
芸司遙點頭,「確定。」
有點虧。
一個銀鐲子在城裡,再貴也不過上千,這相機起碼要萬把塊。
那苗人高高興興應下了,笑得合不攏嘴,「您是要送給巴代雄麼?我這攤子的銀鐲是這條街最好的,這還有個情侶款,可以一併換給你。」
阿朵翻譯道:「阿姐,她叫你再挑兩個,這些有情侶款的。」
芸司遙選了兩個,攤主將她選好的包起來,親親熱熱的祝福道:「這銀鐲呀也是有寓意的,你看這上面的蝴蝶,你繞著我,我纏著你,恰似你們的情意,離了誰都不行,緣分深喲……」
阿朵笑道:「當然啦,阿姐和巴代雄就是天生一對嘛!」
芸司遙接過包裝好的銀鐲。
明天是白銀嶸的生日,寨裡的所有人都會來給他慶生。
人多,意味著混亂,也就多了逃走的機會。
……連老天都在幫她。
芸司遙將禮物帶回了吊腳樓,放在三樓桌上,等白銀嶸回來就能看到。
阿銀趴在角落,看到有人來,爬到了她不遠處,「嘶嘶——」
芸司遙道:「這是給你主人的生日禮物。」
「嘶嘶——」
阿銀不敢離她太近,吐了吐信,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芸司遙放下禮物,最後掃了一眼這吊腳樓,毫不留戀的離開。
【系統,地圖呢?】
系統:【正在為您傳輸中——】
寨門口看守的苗人並不是全天都侯著,芸司遙觀察過,凌晨兩點鐘,站崗的苗人會離開,直到早上八點,纔有人重新輪上來。
芸司遙出了寨子,按照系統給的路線朝前走了很久,一路上都沒遇到過人。
路線是沒問題的。
天色即將暗下來,要趕快回去了,芸司遙留了個心眼,沒有空手回去,而是在路上摘了幾株藥草拿在手裡。
這些藥草都是白銀嶸教她辨認過的。
到時候路上碰見人,她還有藉口搪塞過去……
芸司遙彎下腰,正準備拔最後一株藥草,起身的瞬間,後頸驟然泛起細密的涼意,如芒在背的窺視感毫無徵兆地襲來!
恍惚間,她聽到了一陣銀飾相碰的碎響【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26)
有人?!
芸司遙呼吸不自覺屏住,她迅速抬頭環視四周。
周圍靜悄悄的,只有風吹樹葉的唰唰響聲,哪有什麼人。
芸司遙在原地站了幾秒鐘,草叢裡突然傳來異動。
她心猛地提起來,警惕地看著那草叢。
一隻灰撲撲的兔子鑽了出來,眼睛通紅,歪著腦袋看了看她,又跳著鑽進草叢最深處。
是兔子……
可她剛剛明明聽見的是銀飾碰撞聲。
芸司遙心中一瞬間閃過白銀嶸,又覺得不可能。
他傷得那麼重,行刑的時候她還在旁邊看了,鞭傷深可見骨,上藥都還是她親自上的,做不了假。
那會是誰?
芸司遙沒有放下戒備心,她又站了一會兒,直到天色馬上要暗下來,才擰著眉,快步走向生寨。
在她身後,一隻銀蝶翩翩舞動,垂落在枝頭,扇了兩下翅膀。
「……」
吊腳樓裡燈火通明。
芸司遙在路上見到不少苗人手裡拿著禮物,看到她還點頭打招呼,赫然一副自己人的姿態。
「司遙?」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芸司遙轉過頭,發現白銀嶸正站在身後。
他梳妝打扮過一番,身著一襲月白色交領短衫,手腕上戴著一個非常熟悉的銀鐲,蝴蝶和銀蛇纏繞在一起,襯得他手長骨美。
「你送的禮物我收到了,」白銀嶸脣角微勾,笑意浮在眼底:「我很喜歡。」
「你喜歡就好。」
芸司遙看了看他,視線掃過他的鞋子,乾淨整潔,並未沾到泥土。
「我看這鐲子還是個情侶款,」白銀嶸視線落在她手腕上,道:「你不戴嗎?」
「我忘記了,」芸司遙道:「鐲子還在桌上嗎,我去拿。」
白銀嶸道:「在我這裡。」
他從懷裡拿出情侶款的鐲子,走過去,低頭給芸司遙戴上。
「這是你第一次送我禮物,我會一直戴著……但你的相機太貴重了,不應該隨便拿去換。」
「你怎麼知道?」芸司遙微怔,「是阿朵跟你說的?」
白銀嶸並未否認,他臉色雖然還是很蒼白,但比昨天好了很多。
「相機我幫你拿回來了,下次你想買什麼,可以和他們說記在我帳上。」
他身上隨便一件銀飾都比這鐲子更加精巧昂貴。
白銀嶸垂著眼,似乎很寶貴這個新鐲子,手不停的在上面摩挲。
芸司遙道:「你怎麼拿回來的?」
「互換,」白銀嶸道:「布匹、獸皮、苗繡,都可以互換。」
周圍的寨民手裡拿著禮物,想要湊上前去打招呼,又有些不敢打擾他們。
白銀嶸將他們全部忽略,帶著人進屋去取相機。
他今天打扮得很隆重,靛藍色的織錦長衫繡滿盤金飛鳥紋,項間疊戴著五隻漸次縮小的雕花銀項圈,玲琅滿目的銀飾絲毫沒有壓下他的豔麗。
「我之前在熟寨,見過這個。」白銀嶸拿著相機,翻看了一下,「怕給你弄壞了,還沒動過它。」
芸司遙看著他低頭研究相機的樣子。不像之前那般清冷疏離,高高在上,反倒還多了幾分少年氣。
不過也正常,十八九歲,正是對新鮮事物充滿好奇和探索欲的時候。
芸司遙:「很簡單的,按這個就能拍,不過它快沒電了,還要去山下買個備用電源充電。」
他們研究團準備的裝備都很精良,這相機的續航足夠一個月。
芸司遙將其開機,教了教他簡單的用法,「按一下,就能拍照了。」
「這樣啊。」
白銀嶸翻了翻,手指意外的點進了相冊,隨後眸光一頓,瞳孔微微放大,驚訝道:「這是我嗎?」
他將相機挪過去,指著祈福臺上戴著青面獠牙面具的少年,問:「你拍的是我嗎?」
芸司遙差點忘了這回事。
這照片是他們在熟寨時拍的,封德海當時把攝像的活兒交給了她,芸司遙就把這一幕給拍下來了。
也幸虧是有這張照片,讓她通過纏在手腕上的銀蛇判斷出白銀嶸就是祭司。
「是,」芸司遙道:「我當時覺得挺好看,有寨內特色,就拍下來了。」
「好看?」白銀嶸翻來覆去的看這些照片,脣角泛起漣漪,像積雪融化時第一縷細流,極淡極輕,「那你覺得我好看嗎?」
是好看的。
不管在棲禾寨還是在A市,白銀嶸的長相都無可挑剔,完美到能統一所有人的審美。
芸司遙:「好看。」
「你拍的真好,」白銀嶸彎起眼睛,笑意更甚,「這相片能導出來嗎?我記得你們有紙質的,也是這麼清晰的圖畫,可以拿在手裡的,很神奇。」
芸司遙含糊道:「可以。」
「明天我叫阿朵下山去導出照片,」白銀嶸想起什麼,頓了頓,問她,「你願意把這張照片送給我嗎?」
「你喜歡就拿去吧。」
這些照片封德海都拷過一份,用處不大。
芸司遙看了看樓下搭的臺子,上面還有人在表演節目,唱苗族古歌、跳蘆笙舞等。
「今天是你的十九歲的生日?」
白銀嶸還拿著相機,不知道她為何突然提起年紀,便道:「是。」
「十九歲……」芸司遙低聲喃喃,「這麼小。」
白銀嶸動作一滯。
芸司遙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窗邊。
如果她沒算錯的話,她在這個世界的年紀已經二十四了。
研究生快畢業,比白銀嶸大了整整五歲。
白銀嶸:「不小。」
「我們差了五歲呢,前幾天阿朵還和我說,寨裡的情侶不都是男方比女方大,很少有女方——」
白銀嶸上前一步,道:「擇偶以個人意願為準,我不覺得你年紀大。」
芸司遙沒覺得自己二十四怎麼就年紀大了,她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他這麼認真。
她轉頭去看白銀嶸,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道:「五歲呢。」
白銀嶸皺眉。
芸司遙道:「……我比你大了五歲,你是不是得喊我一聲「阿姐」?」
她聲音帶了點戲弄,沒真想讓人喊。
淡淡的草木清香撲面而來。
芸司遙見他忽然逼近,下意識往後退,腳後跟抵在了牆上。
白銀嶸將近一米九的身高,給人極強的壓迫感,喉結滾動時脖頸青筋輕跳。
他彎下腰,摟住了芸司遙的肩,將臉貼在她溫熱的、徐徐跳動的脈搏,低聲道:
「……阿姐【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27)
潮溼的呼吸掃過皮膚,帶來一陣酥麻癢意。
芸司遙身體慢慢僵硬,想要推開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終只揪住他衣擺的精美刺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窗外響起熱鬧的歌舞聲。
「阿妹喲,這蘆笙聲響徹山崗,」
「就像阿哥對你的情絲悠長。」
「看那溪邊的魚兒成對遊蕩,」
山風掀起鬢邊碎發,芸司遙眼睫輕顫,再抬起時,眼底只剩深潭般的沉靜。
「好了。」
——「你怎忍心留下阿哥獨自神傷。」
白銀嶸鬆開她,瞳孔裡翻湧的熾熱驟然熄滅。
他扯了扯脣角,「今天是我的生日……」
芸司遙:「樓下還有好多人在等著你,不是還要主持祝福儀式?少了你這個壽星可不行。」
白銀嶸看著她:「你可以,和我一起。」
芸司遙在心底嘆了口氣,她笑著拒絕,「我就不去了,我不喜歡太多人盯著我看,而且你們說什麼我也聽不懂,會不自在。」
白銀嶸盯著她,忽然開口,「還記得上次在銀嵐山,我揹你,你欠我的那一次麼?」
芸司遙記得。
她被蛇咬了,劇烈運動會導致毒素蔓延,白銀嶸就背著她走到了生寨,說這次是她欠他,以後要還。
芸司遙不動聲色的問他,「你要把那次機會用在這裡?」
就只要她陪他去見寨子裡的其他人?
白銀嶸:「可以嗎?」
芸司遙緘默不語。
偏偏是今天。
她還想趁著白銀嶸走不開,寨子裡的人都來給他慶生的時候趁亂下山。
如果陪白銀嶸參加什麼慶宴,眾目睽睽之下她很難離開。
芸司遙道:「以後還會有很多機會陪你,但你揹我的人情可只有這一次,用了就沒了,不會覺得太可惜了嗎。」
白銀嶸沒說話。
芸司遙:「你還要我陪你嗎?」
白銀嶸定定地看著她,正巧這時有人在樓下喊了,「巴代雄!」
「有人在喊你,」芸司遙推了推他,道:「快去吧。」
白銀嶸靜靜看了她很久,看她並沒有要陪他一起下去的意思,才緩緩轉過身,下樓。
梁圖索等在樓下,恭敬道:「就差您了,咱們還要去祠堂向山神禱告,祝福您和愛人平安健康,幸福長壽,不能耽擱時間……」
他視線往白銀嶸身後看了看,沒見到人,微愣,「她呢?」
……
芸司遙回了二樓,推開房間,從牀上翻到了自己簡單整理的行囊。
她帶的東西並不多,手機,打火機,幾百塊現金,還有一點乾糧和水,其他的一概不拿。
芸司遙掐算著時間,打開窗戶。
白銀嶸站在人羣中,眉眼清冷,正聽著周圍人說話,時不時點兩下頭。
年紀輕輕,卻是一副成熟老練的做派。
芸司遙看著他們朝祠堂的方向走,知道差不多了,便拿著行囊悄悄從後門出去。
樓下很熱鬧,人也很多,芸司遙穿著苗服,混跡在其中,快速朝著寨門的方向前進。
山風裹著草木腥氣撲面而來。
芸司遙腳踩在潮溼的青石板,頭上身上的銀飾叮叮作響。
她邊走邊拆,最後一股腦兒的扔在角落。
寨門口果然沒人守著。
芸司遙定了定神,調出銀嵐山的地圖路線,快速朝著山林深處跑去。
白銀嶸祭祀的時間不知道要多久。
她得趕在白銀嶸回吊腳樓的時候,跑得遠一點,遠到他即便反應過來,也沒辦法再趕上她。
月光透過茂密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芸司遙踩著忽明忽暗的光斑奔跑,發梢甩出細碎的汗珠。
「呼……」
這副身體還是太差了,就算喫了金蠶蠱,身體的虛弱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調養好的。
痠痛從腳踝一路蔓延到膝蓋,耳旁只聽得見呼嘯的風聲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山林裡蟲子很多,芸司遙卻並不害怕。
她來的路上拿了一顆蛇丹果,蛇蟲近不了身。
這一路上她也確實沒被蟲子咬過。
「……還要多久?」
【按照您的速度,預計還需要三小時十五分鐘。】
芸司遙半走半跑了一個小時,被汗浸透的薄衫緊貼後背,涼意順著脊樑骨往上爬。
她扶著膝蓋咳嗽,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速度太慢了。
長久不運動,一下子跑這麼遠身體負荷不了。
芸司遙取了水壺喝水,正打算繼續往前跑,身後卻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擰上水壺蓋子,轉身的瞬間,看到一棟廢棄的吊腳樓靜靜佇立。
那是……
芸司遙微愣,沒想到走到這裡來了。
當初她中蛇毒,白銀嶸就是在這棟廢棄吊腳樓裡幫她吸毒血,這是他阿爸留下的房子。
此時,吊腳樓的門口,幾道影子動作笨拙徘徊走動,嘴裡含糊不清的咕噥。
「走……」
「走……」
月光灑在他們臉頰,將三人的面目照得一清二楚。
芸司遙胸腔裡的心跳聲好像突然消失了。
那三人穿著熟悉的運動裝,背著重重的揹包,臉頰沾了點灰土,眼神呆滯,嘴裡止不住的念著「走」。
是封德海他們!
芸司遙盯著不遠處若隱若現的身影,連呼吸都凝成了冰碴。
怎麼是他們?他們為什麼還在山上?!
他們不是早就已經下了山——
芸司遙瞬間意識到了什麼。
不,
或許白銀嶸從一開始就沒把他們放走!
芸司遙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想起夢境裡那道邪性陰森,滿含惡意的聲音。
逃不出去……
誰也逃不出去。
來不及細想,芸司遙彎腰撿起地上的行囊,一點都不耽擱,朝著山下跑去!
粗糲的山風灌進喉嚨,灼得胸腔生疼。
她不敢停下來,汗珠順著下頜滾落,每一次落腳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銀飾碰撞的「叮鈴鈴」響起,在荒無人煙的山卻如一道催命符。
芸司遙聽到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似乎不止一人!
她腳步慢慢停下。
不遠處的月桂樹後,一道人影正被月光勾勒出輪廓——
靛藍色的織錦長衫,渾身銀飾泛著冷光。
白銀嶸站在她面前,月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像鍍了層霜。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芸司遙,眸光是從未有過的冷【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28)
「巴代雄。」
芸司遙身後,梁圖索緩緩走出,除去他,還有幾個寨內的親族,將她後路徹底堵死。
這些人都是陪著白銀嶸上祠堂的,如今卻全都出現在這裡。
梁圖索道:「她已經知道了這裡的事,不能放她走。」
「巴代雄,外鄉人就是這樣,」其中一個年紀比較大的寨民義憤填膺道:「不管對他們怎麼好,還是一樣的薄情寡義,不如乾脆用蝕憶蠱寄生!」
「是啊!把人關著,沒了自由,看他們還怎麼跑!」
封德海三人就像被人抽走了魂魄,瘋瘋癲癲地到處亂跑。
「走……」
「回家……!」
梁圖索打了個手勢,讓寨民們都噤聲。
他掃了一眼芸司遙,視線恭敬地落在白銀嶸身上,問:「您打算怎麼處理?」
芸司遙垂在身下的手捏緊,指甲深深掐在掌心。
「把她帶回去。」
白銀嶸只冷冷地說了這一句話,便抬腳朝著寨內的方向走。
除了相遇的第一面。他沒再看過芸司遙一眼。
芸司遙看著那些人朝自己走過來。
寡不敵眾,強行逃跑沒準還會喫苦頭。
梁圖索低沉的聲音彷彿淬了冰,「巴代雄,對你,不薄。」
寨民們緊皺眉頭,抓她的動作還是留了些餘地。
「族長,這些人我們還繼續看著嗎?」
其中一個寨民指著封德海幾人問道:「我們已經連續送了好幾天飯了。」
梁圖索看了看瘋瘋癲癲的幾個外鄉人,冷冷道:「不用管他們,讓他們在山上自生自滅。」
封德海幾人已經在銀嵐山跑散,梁圖索懶得派人去找。
他們神智不清,又沒食物,在這山中估計也沒多久可活。
芸司遙被綁著重新進了寨子。
她徹底不裝了,從頭到尾冷著臉。
白銀嶸一直在騙她,說是放走了人,實際上還把人留在銀嵐山關著。
那鞭刑恐怕都是假的,是他故意作秀給她看的,虧她還以為白銀嶸是真的傷重。
梁圖索:「你就在這裡,待著。」
他將吊腳樓的門重重關上,又拿了條鎖鏈拴住門。
「砰!」
芸司遙看著緊閉的屋門,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她才用藏在袖子裡的刀片割斷了繩子,鬆了鬆手腕。
【宿主,很遺憾的通知您,任務2:逃離棲禾寨(進度30%),失敗。】
芸司遙:「失敗什麼失敗。」
逃一次就不能有第二次了?
她不想委屈自己。
至於一輩子留在棲禾寨,開什麼玩笑。讓她每天和一些話都說不通,還極其排斥她的寨民打交道,完全不可能。
芸司遙:「他們沒給我下蠱,說明還有機會。」
逃跑被抓的外鄉人只有一個下場,被寨民們下蝕憶蠱,啃食大腦變成傻子再放出去。
但他們非但沒給她下蠱,反而還把她原封不動的送回吊腳樓,肯定是白銀嶸授意的。
整個吊腳樓空空蕩蕩,白銀嶸沒有回來。
不遠處的桌上還有她下午採集的草藥。
芸司遙一腳踹在桌上,草藥掉在了地上。
她故意製造了很大的聲響,將一樓能砸的都砸了。
噼裡啪啦的聲音響了整整十來分鐘。
慶生的歌舞會早已經結束,外面一片寂靜。
芸司遙累了,見白銀嶸還沒有要出現的意思,她擦了把額頭上的汗,不再做無用功,上樓去洗澡睡覺。
她想逃跑的意圖已經擺在了明面上,算是徹底和白銀嶸撕破臉了。
她騙了白銀嶸,白銀嶸也騙了她。
與其想這些有的沒的,還不如好好應對接下來的麻煩事。
芸司遙躺回了牀上,這一晚是她睡得最不安穩的一次,再次醒來時,天光大亮,鼻尖聞到了一股飯菜的香味。
她側過臉,看到白銀嶸正坐在牀邊。
他身上的裝束還是昨天的那一身,一晚上沒睡,眼下有了點淺淡的的陰影。
白銀嶸:「喫飯吧。」
三菜一湯,都是芸司遙平時愛喫的。
芸司遙沒有動,冷冷地看著他。
白銀嶸:「不喫嗎?」
芸司遙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
白銀嶸看了她許久,突然抬手,將託盤裡的飯菜打翻,溫熱的菜餚灑了一地!
「啪擦——」
碗碟碎成好幾瓣,混在飯菜裡。
阿朵小跑著上來,看到這一幕,捂住嘴巴,「巴、巴代雄!」
白銀嶸道:「菜冷了,重新做。」
「好……」
阿朵又小跑著下樓,吩咐廚房做新的端上來。
白銀嶸坐在牀邊沒動,看著別人上樓,戰戰兢兢地拿著簸箕和掃把,將地上的飯菜搞乾淨。
時間過去了半個小時。
阿朵端著新做的菜上樓,小心地放在了桌上,「廚房新做的,都是阿姐愛喫的。」
白銀嶸:「你下去吧。」
晨光爬上他的側臉時,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白色。
阿朵看了看芸司遙,轉身出去了。
白銀嶸低頭看了看她,「你們那邊不是喜歡喝皮蛋瘦肉粥嗎。」
他拿起一個粥碗,用勺子攪了攪。
「這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苗疆地區飲食多為酸、辣、鹹為主,講究食材的原汁原味。
他們喝酸湯粥、肉粥居多,一般是沒有皮蛋瘦肉粥這個做法的。
芸司遙:「不喝。」
下巴驟然被人捏住,她張開嘴,白銀嶸將粥餵進去,「喝,等下胃疼。」
芸司遙被強行餵了一口粥,濃鬱的鹹香在脣齒間化開,熨帖了隱隱作痛的胃部。
當代年輕人都有這毛病,長期不喫早餐,腸胃不好。寨子裡的人就沒這麼多問題,他們沒有手機,也不熬夜,三餐很規律。
白銀嶸看著她吞下,又舀了新的一勺。
芸司遙抬手揮開,力氣用得有點重了,勺子從手中脫出,砸在了地上,轉了好幾個圈才停住。
白銀嶸看著地上的勺子,聲音平靜,「不想喝還有別的,我讓廚房給你下米粉。」
他將粥重重放下,正打算起身,衣服被拽住。
芸司遙:「我騙了你,你也騙了我,我不想留在這裡,也不可能留在這裡。」
白銀嶸靜靜地看她,「你說過,會陪著我。」
芸司遙知道這事是自己理虧,她帶著目的接近白銀嶸,為了活命喫了他們的金蠶蠱,許下無數承諾……
「我後悔了,」她看著白銀嶸的眼睛,「我覺得蠱蟲很噁心,我討厭蟲子和蛇,也不喜歡寨子裡的人。」
白銀嶸:「你不喜歡,我可以帶你住進山裡。」
芸司遙:「我想回A市。」
白銀嶸泛著血絲的瞳仁看著她,冷聲回絕道:「不可能。」
芸司遙從牀上坐起來,「你要一輩子把我關在這?」
白銀嶸:「我不想關你。」
「那你就放我走。」
白銀嶸還是那句話,「不可能。」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腹不斷摩擦突出的關節,暴露出刻意壓抑的焦躁。
白銀嶸用著極為冷漠的視線看著她,「你逃跑的這次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咱們好好過日子……」
芸司遙想過要不要繼續曲意迎合,虛偽的話到了嘴邊,卻驟然對上他冷淡又銳利的視線。
白銀嶸不信她。
不管她說什麼,他都不會信了。
白銀嶸彎腰將地上的勺子撿起來,洗乾淨後用紙擦了擦,重新舀起一勺。
「喝吧,身體是自己的,胃難受遭罪的還是你自己。」
芸司遙牙關緊閉,不肯喝他餵的。
白銀嶸作勢又要去抓她的下巴。
「啪——」
手才剛抬起,猛地一痛,芸司遙將他的手重重扇開!
白銀嶸手背火辣辣的,他第一時間先是看了一眼芸司遙的手心,也紅了一大片。
芸司遙眼睫輕顫,卻未掀起一絲漣漪,連情緒的波瀾都不屑施捨。
白銀嶸:「你不想我餵也可以。」
他將粥碗放下,從櫃子裡取了藥膏,強硬地抓住芸司遙的手,攤開掌心。
芸司遙想往回抽,卻被死死拽住。
白銀嶸擠了點藥膏在她手心,將自己腫燙的手背和她緊緊貼在一起,低聲道:「……好疼。」
受了那麼重的鞭傷他都沒喊過一句疼,此時卻疼得呼吸滯澀,胸腔裡鈍痛翻攪,像是有人攥住心臟用力揉搓,連帶著每一次心跳都扯出細密的疼。
白銀嶸想不明白。
才幾天時間而已,她怎麼就能變得這麼快?還是說漢人就是這麼無情,芸司遙看厭了他的臉,迫不及待的想要擺脫他?
芸司遙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別裝了。」
她剛剛揮過去的那一下,還沒有一鞭子的千分之一痛。
「你沒有放走封叔他們,為什麼還要在我面前演戲?」芸司遙皺眉,將手上粘膩的藥膏擦掉,「還有那鞭刑……」
芸司遙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鋒利得如同刀刃,「那些傷都是你的蠱術?幻覺?看我給你穿衣服,忙前忙後的照顧你,很好玩嗎?」
什麼受刑,
不過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場戲罷了。
白銀嶸睫毛顫了顫,下頜繃成冷硬的直線。
芸司遙冷靜又薄情,「銀嶸,你放我走,我會儘可能補償你,我不會把寨裡的事說出去,也不會再回來打擾你的生活。」
就當她花錢買了這條命,賠了他的金蠶蠱。
棲禾寨是個比較落後的寨子,交通不便,設施也很老舊,作為兩寨祭司,白銀嶸也該是希望寨子越變越好的,她可以出錢,幾十萬,幾百萬,只要他願意,她可以投錢,讓寨子越變越……
白銀嶸喉結緩慢地滾動,嘴裡將這兩字翻來覆去的咀嚼,「補償?」
他似乎很不能理解這兩個字。
芸司遙:「對,就是補償。」她能給的只有錢,錢也是最有用的東西。
「我不需要你的補償,」白銀嶸道:「我不要你的錢。」
他聲音低沉而涼薄,每一個字都像毒蛇吐信般裹挾著森冷氣息,「……你為什麼不能繼續愛我呢,為什麼非要離開呢,像之前那樣,喜歡我的皮相也好啊,為什麼非要逃跑呢。」
白銀嶸耳墜隨著晃動發出細碎聲響,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笑得旖麗靡豔,「你昨天不是還誇我好看嗎?我可以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的,讓你每天都不會厭煩的。」
他抓住芸司遙的手,掌心攥緊,笑容愈發刺目陰森,宛如偏執惡鬼。
「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介意你的喜新厭舊,留在這裡,留在我身邊。你不是說喜歡我的眉、眼、脣……哪裡你都喜歡嗎……」
……他瘋了。
芸司遙身體向後去,眉頭緊皺,冷聲道:「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
白銀嶸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目光陰沉,「你就是這個意思!」
芸司遙看他彷彿像變了一個人。
白銀嶸低聲喃喃,「我們棲禾寨人,一生只認定一個伴侶,只認定一個的。」
他眉眼一彎,重新變得溫和。
芸司遙胳膊被他往前扯了一下,整個身體向他懷裡倒去!
白銀嶸將她摟在懷中,頭低下,臉頰貼在她頸側的脈搏上,語調輕而冷。
「阿姐……你當真要做那負心人?」
芸司遙看到無數銀色的蝴蝶從他身上飛了出來。
瑰麗奪目,卻又暗藏殺機。
白銀嶸溫柔地撫摸她的臉,將鬢邊的碎發別在了耳後,「你若負心,我便引百蟲鑽你七竅,讓金蠶蠱啃食你的心肝,將你永囚在這巫蠱之境,與我作伴……」
銀蝶揮舞著翅膀落在芸司遙的肩膀。
她瞳孔微縮,下意識後退躲開這些漂亮的銀蝶!
幾十隻蝴蝶,再怎麼躲也無法避開。
預料中的疼痛並未到來,華麗而詭譎的銀蝶在觸碰到她的剎那,化為光點,驟然消散。
白銀嶸捏住一個蝴蝶,將其碾碎在手掌心。
掌心的皮膚被翅膀切割,濃稠的鮮血從指縫中滴了出來。
「阿姐別怕,」白銀嶸輕聲呢喃,「我的蠱蟲不會傷害你的。」
芸司遙狠狠拽住他的衣襟,胸口起伏間,鋒利的刀片已經抵在了白銀嶸的脖子上!
「白銀嶸……」
白銀嶸低頭看了看刀片,又去看她。
刀片深深嵌入他的脖頸,細細的血線,順著指尖滑落。
芸司遙攥著刀片,兩人相望對峙。
白銀嶸脣角揚起的弧度越來越大,卻扯得眼底猩紅愈發刺目。
「你想殺我嗎【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29)
腥甜的氣息混著夜風,瀰漫在兩人之間。
芸司遙滿手的血,那血溫熱,粘稠,從脖頸蔓延到他靛藍色的織錦長衫。
不能在這個時候殺他。
先不說白銀嶸會不會因為這一把小小的刀片流血身亡。
他死了,寨子裡的寨民便會毫無顧忌的為他們的巴代雄報仇,拉著她一起陪葬。
芸司遙握著刀片的手微微發抖,良久,她挪開手,將染血的刀片扔在了地上。
刀片叮噹墜地。
白銀嶸感受著脖頸處傳來的痛意,心裡卻感到無比暢快。
「你不想殺我。」他語氣篤定,眼尾彎成好看的弧度,「你還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我不殺你。」芸司遙擦乾淨手上的血,「銀嶸,我不可能在這裡陪你一輩子。」
她實在薄情,連拙劣的謊言都不肯對他說上一句。
「我可以帶你去熟寨的,」白銀嶸沒管脖子上的血口,任由血液流淌,「熟寨也有漢人,他們不排斥你,你如果實在介意,我們明天就搬走,搬走好嗎?」
芸司遙:「搬去哪裡?」
「山上,」白銀嶸看著她的臉色,又道:「在熟寨買棟房子也可以。」
芸司遙沒說話,她的表情就已經說明瞭一切。
她不想留在這。
才幾天時間而已,才過了幾天……
她不是說想見他,想天天看著他嗎?
白銀嶸臉上的笑容逐漸僵住,神色也一點點沉下來。
為什麼呢?
一個人就算變心得再快,也不可能幾天時間就無情到了這種地步。
白銀嶸看著她的眼睛,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倖。
「是因為我關著你,你才說這些話的嗎?」白銀嶸喉結劇烈滾動,「我昨天,是因為太生氣了……昨天是我生日,我沒想到你會突然走……我……」
白銀嶸骨節泛白的手指死死攥著手腕上的銀鐲子,那是她送給他的生日禮物,用相機換的禮物。
他怕氣頭之下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
讓寨民們將她關進吊腳樓時,梁圖索還在勸他。
漢人無情,這是他們一早就知道的事。
白銀嶸有想過未來的某一天,她會變心,會想離開,但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梁圖索:「巴代雄,您將金蠶蠱餵給了她,這是我們族內代代相傳的寶物,您用在一個漢人身上,族裡的長老已經頗有微詞,她如果帶著聖物跑了,置您於何地?」
芸司遙若是乖乖留在寨中,金蠶蠱用了就用了。
她是巴代雄的妻子,也就是寨裡的「自己人」。白銀嶸為了救她,將以精血餵養的金蠶蠱用掉。族內雖然有人不滿,但迫於他的威信,誰也不敢提出反對。
芸司遙如果就這麼走了,性質就不一樣了。
白銀嶸:「她不知金蠶蠱的作用。」
梁圖索眉頭一下就皺起來了,「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他有些著急,「您難不成真信了他們只是來這裡調查什麼民俗風情的?幾個節日,幾個房子建築有什麼好拍的,我聽阿加多說,那個叫什麼封、封德海的,一直在打聽蠱蟲的事,鐵定沒安好心……」
月光斜斜地切過白銀嶸冷淡的臉,高挺鼻樑投下細長陰影。
「啪!」
吊腳樓內突然傳來一陣打砸聲,梁圖索猛地扭過頭,粗濃的眉幾乎要碰在一起。
「她在搞什麼?」
梁圖索連敬稱都不用了,他正要去吊腳樓內查看情況,胳膊瞬間被鐵鉗般的力道攥住。
白銀嶸冷冷道:「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伴侶契一天未解,她就一天是我的妻子,是這寨子的半個主人。梁圖索,你對她太無禮了。」
尺骨發出細微的「咯咯」悶響,梁圖索胳膊差點被他捏斷,冷汗順著脊背瘋狂滲出。
他沒想到那個漢人對巴代雄來說,分量竟如此重,就連逃跑被抓回來後,他居然還想著保她。
白銀嶸加重了手裡的力道,聲線平穩得近乎刻板,透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
「塔莎拉是怎麼從族長位置上下來的,不用我來提醒你。」
梁圖索臉色頓時變得煞白,連求饒都卡在窒息般的劇痛裡發不出來。
「巴……巴代雄……」
刺骨的疼痛如毒蛇般纏繞著整條手臂。
每一次掙扎都讓痛感更尖銳地撕裂神經,梁圖索聲音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來,艱難道:「我知、錯了……不該、對她如此,無禮……」
「咔嚓」一聲,白銀嶸將他胳膊直接扭斷了,聲音不帶一絲情緒起伏。
「滾下去。」
梁圖索扶著斷了的胳膊,一刻都不敢停留,弓著腰點頭,轉身快步離開。
白銀嶸沒進屋,他在吊腳樓外站了一晚上。
夜霜露重。
他聽著裡面傳來的動靜漸漸停歇,看著二樓的燈熄滅,直到天空重新翻起魚肚白,才抬著僵硬的腿走進去。
芸司遙說過會陪著他。
她的承諾如此輕易,也如此不堪一擊。
白銀嶸胸腔裡像被塞進燒紅的鐵塊,心臟在肋骨下瘋狂震顫。
他皺眉摸著胸口的異樣,指尖無意識蜷縮。
……好疼。
*
芸司遙道:「巫醫呢?你先處理一下傷口。」
白銀嶸捂著汩汩冒血的脖頸,因為失血過多,眼前的光影開始扭曲變形。
「不用巫醫。」
芸司遙看著那血止不住似的往外冒,才知道自己剛剛那一下劃得有多狠。
她皺眉,道:「壓著止不住,你難道還想失血休克嗎,我去喊阿朵來……」
白銀嶸捂著脖子,笑意從眉眼漫開,連眼瞳裡都盛著細碎的光,怪異又扭曲。
「你捨不得我死,我好高興。」
芸司遙怕他死了自己也得跟著死。
白銀嶸忽然垂下頭,肩膀劇烈抖動著發出斷斷續續的低笑,令人毛骨悚然,「你捨不得……你不想讓我死,你還愛我……」
芸司遙右眼皮直跳,看著他身體無力地向牀邊倒,整個人都被血浸透。
「阿朵!」
芸司遙下了牀,光腳踩在地上,正打算下樓喊阿朵,手腕卻被抓住。
「我不會放你走的。」他眼底翻湧著近乎偏執的瘋狂,「留下來,留下來好不好……」
芸司遙:「你現在失血情況很嚴重,不想死的話就趕緊讓巫醫上來。」
他的血吸引了很多蟲子。
芸司遙聽到周圍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有蛇在逐漸朝著這邊爬。
白銀嶸:「是我做錯什麼了嗎?」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的喘息。
他看著芸司遙,「為什麼才幾天,你就變心想離開我了呢?」
「不是因為你,」芸司遙:「是我不想留在這裡。」
白銀嶸睜著漆黑的眼珠看她。
芸司遙道:「我去喊巫醫來給你止血。」
她轉身走到門口,正準備往前推,虛掩著的門「砰」地一聲緊緊關上!
推不開。
芸司遙用了點力氣,
還是推不開。
她眼角餘光看到一點銀色閃過,轉過頭時,看到白銀嶸脖子上趴著三四隻銀蝶。
它們貪婪的吮吸著他的血,又治癒著他的傷口。
白銀嶸靜靜地看著她,沒頭沒尾的話像是從迷霧裡飄來,聲音低的近乎呢喃。
「鞭刑是真的很痛。」
整整四十鞭,打得皮開肉綻,是真的很痛,不是裝的。
……芸司遙真的愛他嗎?
如果愛,為什麼會離開呢?
白銀嶸嗓音低沉沙啞,字字清晰。
「你背棄承諾,按照寨中的規矩,是要被下蝕憶蠱的。」
他攤開手心,一隻白色的蟲子趴在掌中。
「想出寨的唯一辦法,」白銀嶸抬起漆黑的眼,「自願喫下蠱蟲,離開。」
白色的蠱蟲搖晃著觸鬚,森白的甲殼在光線下泛著粼粼冷光。
芸司遙是知道蝕憶蠱的,但她從沒見過這蠱蟲長什麼樣。
房門外響起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是阿朵,她聽到了芸司遙在喊她。
「阿姐!」
阿朵急切的拍門,「巴代雄!巴代雄……開門!」
她平常是不敢忤逆白銀嶸的。
房間的門鎖被蛇緊緊纏住,阿朵拍著門,生怕兩人在裡面鬧出什麼事。
白銀嶸五指蜷縮,將蠱蟲收了回去。
銀蝶從它脖頸處散去,傷口明明好了,他的臉色卻依然蒼白如鬼。
阿朵推門進來,看到白銀嶸滿身的血,驚了一跳。
「巴……巴代雄?怎麼那麼多血,您受傷了?!」
白銀嶸站起身,他的眼眸不知不覺間又變為了冰藍色,映著蛇紋,漂亮的銀飾也沾了血。
他沒想給芸司遙餵蝕憶蠱,也不可能這麼做。
長久的沉默。
白銀嶸不再多說什麼,抬起虛浮的腳,走到門口。
「桌上的飯讓她喫了,等下又冷了。」
這句話他是用苗語和阿朵說的。
他留在這裡,芸司遙也不會動筷子。
阿朵看著人離開,才抿了抿脣,「阿姐,你們,吵架了嗎?」
芸司遙逃跑的事她也是知道的。
阿朵不懂她為什麼要跑,明明昨天下午,她們還一起在集市上給巴代雄挑選生日禮物,她怎麼能這麼狠心,說走就走了呢?
「巴代雄,很喜歡你,他會,對你很好的。」阿朵說:「他不會,給你下蠱,也不會傷害你。」
金蠶蠱只傳給每任祭司。
芸司遙的病刻不容緩,各種方法都試過了仍不見好轉。
苗疆金蠶蠱,可治百病。
可這金蠶蠱哪是那麼容易得的?
它是寨子裡世世代代傳承下來的聖物,是象徵,幾乎不可能會用在一個漢人身上。
白銀嶸身為祭司,不顧族內規矩將金蠶蠱用在了一個漢人身上,理當受罰。
那鞭刑並不完全是作秀。
白銀嶸有治癒的能力,但沒有麻痺痛覺的能力。
放走幾個外鄉人,不至於讓白銀嶸當著這麼多寨民的面公開行刑,用掉金蠶蠱,纔是真正的處罰原因。
梁圖索那句「待她不薄」,也是發自內心說出來的。
芸司遙自然知道金蠶蠱有多重要,可她想活命,想自由。
她不願意委屈求全,被束縛在寨中。
這樣的生活,還不如讓她直接死在山裡。
阿朵:「阿姐,你真的不能留下來嗎?」
芸司遙看著她,心裡已經做出了答案。
不能。
人骨子裡就是有這樣的劣根性,芸司遙從不否認自己的自私。
她是喜歡白銀嶸,但喜歡就能讓人永遠留在這個排外的寨子裡,永遠只對著兩個人說話,忍受枯燥乏味,度過接下來的十年,甚至是幾十年。
那種日子,真的能靠喜歡熬過去嗎?
*
接下來的幾天,白銀嶸都沒有出現過。
阿朵還是一日三餐的準點給她送飯,吊腳樓的鎖被拆除,沒人攔著她出去。
芸司遙打開窗戶,向下望去。
阿銀懶洋洋的趴在吊腳樓門前,正在曬太陽,察覺到她的視線,它抬起倒三角的頭,往上看了看。
「嘶嘶——」
芸司遙只看了一眼,就將窗戶關上了。
沒人看守她,但是有蛇看守。
阿銀看著緊閉的窗戶,有些沮喪的將頭重新趴回地上。
暮色初臨,一道狹長的身影投在地上。
芸司遙側過臉,聽到開門的動靜,卻不太想理會。
「芸,司遙。」
那聲音極為彆扭,漢語發音的也不好,像是剛學的。
芸司遙還以為來的人是阿朵,或者是許久都沒出現的白銀嶸,結果都不是。
梁圖索拿著飯盒,輕輕放在了桌上。
芸司遙注意到他有隻手似乎骨折了,用竹片固定著,上麵包了厚厚一層草藥。
「怎麼是你?」
梁圖索道:「我的漢語,不好。」
聽出來了。
芸司遙掃了一眼他的胳膊,沒那麼多好奇去問這傷是怎麼弄的,畢竟當時在銀嵐山上,梁圖索叫人把她押回去的臉色可沒那麼和善。
梁圖索:「那天在山上,是我不對,給你,道歉。」
芸司遙將視線落在他臉上。
梁圖索將飯盒打開,「我們,寨裡,不太會做漢人的飯食,這些是,巴代雄親手做的。」
飯盒裡有辣椒炒肉,粉蒸肉……都是外地的菜。
芸司遙:「阿朵呢?」
梁圖索需要反應很久才能聽懂她在說什麼,「她身體,不舒服,今天,是我來送。」
芸司遙脣角緩緩勾起,似譏諷,「一個族長,給我送飯?」
梁圖索將飯菜端出來,道:「我給你,道歉。」
他似乎真沒學過幾句漢語,回的話也牛頭不對馬嘴。
芸司遙冷眼看了一會兒,發現他是真的來送飯,送了就準備走了。
梁圖索道:「明天,我再來。」
芸司遙皺了下眉,摸不清他這是要幹什麼。
暮色從天邊向四周迅速暈染開來。
芸司遙洗漱完躺在牀上。
她這幾天作息倒是規律,身體也越來越好了,幾乎和正常人的體能無異。
第二天醒來時,芸司遙剛打了個哈欠,身後忽然貼住了什麼東西。
不像牆面一樣冷硬,是溫涼的,有一點肌肉的韌性。
芸司遙一下就清醒了。
她轉過頭,視線剛好對上一雙漆黑分明的冷淡眼眸。
是白銀【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30)
「醒了?」白銀嶸將頭抵在她肩膀上,「還很早,再睡會吧。」
他眼下的青黑更重了,身上似乎還有一股冷意。
芸司遙坐起了身子,和他離遠了一點。
「你什麼時候來的?」
「兩小時前。」
芸司遙想要下牀,被他一把捉住。
白銀嶸:「可以陪我多睡一會兒嗎?」
他看起來很疲憊,像是好幾天都沒有闔過眼。
「你多久沒睡覺了?」
「三天。」
「……」
白銀嶸道:「最近寨子裡很亂,你好好待在這裡,不要亂跑。」
他表情平靜,彷彿之前的不愉快根本沒有發生過。
「出什麼事了?」
白銀嶸睜開滿是紅血絲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芸司遙以為他是介意她這個外人,不肯說,就聽他薄脣微動,嗓音沙啞道:「因為金蠶蠱。」
金蠶蠱?
芸司遙低下頭看他。
白銀嶸道:「我拿了金蠶蠱,族內的人想要削弱我的權力,這幾天給我找了不少麻煩,所以一直沒睡好。」
他這話說的可憐,芸司遙卻從細枝末節處看到了些端倪,「他們找你麻煩?」
那些寨民對他的態度簡直好的不像話,會給他找麻煩?
白銀嶸:「金蠶蠱是族中聖物。」
按正常情況,芸司遙不該知道金蠶蠱的事,甚至連金蠶蠱用在她身上都不該知道。
白銀嶸並沒有說金蠶蠱用在了她身上,道:「我用掉了子蠱,母蠱很難再生,卻也不是沒可能……」
他眯了眯眼,手撫摸在腹部。
「蠱蟲只有在廝殺中才會越變越強,越毒的環境對他們也就越有利,所以我把它放進了肚子裡,用自己的血養著它。」
金蠶蠱居然也分了子蠱和母蠱?
芸司遙想起之前,系統播報她完成任務時,好像也說了她喫下去的是子蠱。
一般情況下,子母蠱同為一脈,有很強的聯繫,那這個聯繫……
白銀嶸:「子母蠱同為一脈,母蠱死,則子蠱死。」
芸司遙:「肚子裡,也能養蠱?」
「當然。」
他視線幽冷的劃過芸司遙的臉,忽地笑了,「不用擔心,我會解決掉這些麻煩事的。」
芸司遙被他強拉回牀上,白銀嶸手死死箍住她的腰,臉貼在她的脖頸,「我好幾天沒回來,你不想我嗎?」
他的呼吸噴灑在脖頸,聲音也低低地,「阿朵說你這幾天飯都喫得很少,果然瘦了。」
芸司遙抓住他在腰間亂動的手,「你很累的話還是一個人睡比較好。」
白銀嶸笑道:「可我想和你一起睡,之前我們不也同榻……」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
他明知兩人已經回不了從前,卻還是固執得拽著芸司遙不放手。
白銀嶸將她禁錮在懷中,鼻息間是她身上淡淡的月鱗香。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真切的感受到芸司遙還沒有走,沒有離開他身邊。
芸司遙被他抱著又在牀上躺了一個小時,再次醒來時,牀上的人又不見了。
她下了牀,發現窗外的似乎有很多嘈雜的人聲。
「巴代雄!」
一個年輕漂亮的苗女跪在地上哭求,「他背棄了我,背棄了自己的承諾!求您幫幫我!」
幾個寨民將一個男人五花大綁丟在地上。
「你們這是綁架!」那男人扯著嗓子大喊,「柔雲!柔雲我沒有對不起你!當初不是說好了嗎,我給你錢,你放我走!我們和平分手的不是嗎!」
苗女嗚嗚地低聲哭泣。
生寨裡的人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將人壓在地上,等候白銀嶸發落。
白銀嶸站在人羣中央,他面色冷淡,任由苗女跪在他腳邊哭泣。
「我和他是真心相愛的,巴代雄……」
那男人約莫三十歲,穿著一身西裝,此時已滿是骯髒的灰塵,「柔雲,柔雲你放我走吧。我在城裡還有老婆,她懷孕了,我不可能留在寨子裡!你想要什麼我都賠給你!」
苗女咬著牙,恨恨地抬起臉,「你說過,只會愛我一個人!」
那男人聽得懂一點苗語,面露驚恐,「我是愛你,可我還有老婆孩子,我不可能一輩子留在這鳥不拉屎的寨子!我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要不是你給我發信息想要見我最後一面,我都不會——」
他嚥了咽口水,又換了口風,「你等孩子生下來,生下來我就和她離婚,我娶你……」
苗女臉色一狠,手指催動他肚子裡的蠱蟲,「我不信你!你們滿嘴都是謊言,沒有一句話是真的!」
男人尖叫一聲,捂著腹部翻滾,「啊啊啊!!柔雲!!」
白銀嶸眼眸中的冰藍色閃過:「柔雲。」
苗女催動著蠱蟲,口裡也不斷地吐著血,臉色青灰,艱難道:「我愛他,巴代雄,我愛他……」
她拉住白銀嶸的衣擺,頭磕在地上,「求您成全了我們吧,我愛他,我可以和他一起死……巴代雄……」
她將男人騙來苗寨,是為了最後的告別。
白銀嶸看著痛苦呻吟的男人。
柔雲下的是情蠱,若是喫下蠱蟲的一方負了心,再無愛意,便會腹痛難忍,器官被蠱蟲啃食,直至成為一架空殼。
但這是有副作用的。
猩紅的血沫順著柔雲的脣角蜿蜒而下。
「柔雲?!柔雲!」那男人瞪大了眼睛,猛地撲過去抱住她,「你怎麼了柔雲!」
白銀嶸冷眼看著。
男人抱著那苗女,臉上涕淚橫流,似乎傷心極了。
白銀嶸道:「我給你離開寨子的機會。」
男人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你會說漢語?!」
白銀嶸沒理他,視線掃過他懷裡的苗女,道:「喝了這個,我就放你走。」
梁圖索端上來一大碗黑乎乎的水。
「這是什麼?」
白銀嶸避而不答,「除了柔雲,你可還有其他辜負的人?」
「沒…沒了!」
白銀嶸道:「沒有自然最好,這水對你無礙。」
男人知道他們苗人做出承諾後,是不會輕易背棄的,眼底閃過一絲猶豫。
寨民們將他身上捆著的繩索拆掉,苗女無力的抓住男人的衣襟,邊吐血邊道:「別喝……別、別走……」
她的反應更加讓男人確信他們會放了他。
法治社會,一個窮鄉僻壤的寨子難不成真敢頂風作案?
苗女喉間腥甜翻湧的瞬間,滾燙的淚先一步奪眶而出,「程雲……別喝……」
男人硬下心腸,咬牙道:「柔雲,你真的愛我嗎?」
苗女微怔。
男人:「你放了我吧,我家裡還有妻子和孩子,她們不能沒有我。是我對不起你,我給你磕頭道歉,你不是說愛我嗎,愛我為什麼不能放手呢,柔雲……」
他決絕地揮開苗女的手,將遞到面前的黑水一飲而盡。
苗女弓著身子劇烈嗆咳,血沫混著淚水順著下頜滴落。
她看著男人遠去的背影,嗆咳道:「巴、巴代雄。」
白銀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苗女雙眼空洞,「漢人最是無情。」
她流著眼淚,艱難地問白銀嶸。
「是我錯了嗎,我想留住他,我錯了嗎……」
白銀嶸沒有說話。
苗女:「我好後悔……我不應該出寨子,不應該在熟寨逗留,遇到他……」
她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身體宛如枯竭的河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
男人即將跑出寨子,他心跳得越來越快,用手不住的扣著嗓子,想將那一碗黑水吐出來。
胃部翻湧,喉間火辣辣的。
他彎腰吐出一大堆帶血的蟲子,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
這是什麼?
他怎麼吐出蟲子了?
「程雲……」
身後傳來一聲呼喚,程雲太陽穴像是被燒紅的鋼針反覆穿刺,顱骨內部傳來細密的碎裂聲。
「程雲。」
蒼老了幾十歲的苗女搖晃著走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輕聲道:「我們回家吧。」
男人眼眸蒙上一層渾濁的霧,他張了張口,涎水順著歪斜的脣角滴落在衣襟上。
苗女道:「聽話,回家。」
男人嘴角掛著不合時宜的傻笑,「回家……回家……」
芸司遙站在二樓窗口,將這一切都盡收眼底。
白銀嶸低低地咳嗽一聲,手捂住腹部,臉色變得更白。
他給那個外族人喝的,是癡蠱。
負心而癡,那男人如果真對懷孕的妻子情根深種,這蠱便會安安分分的留在他身體裡,就像他說的那樣,於身體無礙。
但若是他撒了謊,除了柔雲外還有其他情人,便會遭蠱蟲啃噬,變成這副癡傻模樣。
白銀嶸給過他機會,也確實答應了他走。
是他自己造了孽,怨不得旁人。
苗女回到白銀嶸面前,下跪朝他磕了個頭。
白銀嶸:「你只剩下一年的壽命,不後悔?」
「我不後悔。」
苗女抬起頭,牽起旁邊人手,道:「能和他在一起一年,足夠了。」
白銀嶸看著兩人相攜而去,抬頭朝著上方看了一眼。
芸司遙站在窗邊,視線相對時,窗戶被「砰」地關上。
她只聽了個大概,從他們的反應來看也能猜出一些。
苗人重諾,他卻是個例外。
白銀嶸說會放了那個外族人,可那男人最終卻變得癡傻,被苗女領回來。
芸司遙靠在牆上。
她並不同情憐憫那個男人,只是覺得白銀嶸的話真不可信。
他沒放走這個叫程雲的漢人,同樣不會放走封德海他們……
芸司遙眉頭緩緩皺起來。
——不對。
白銀嶸似乎……從始至終都沒給過放人走的準話。
芸司遙還記得那是一個午後。
白銀嶸手支著下巴,漆黑分明的眼一眨不眨的看向她,在她說出那番話後,反問她會不會留下來。
當時她是怎麼說的?
芸司遙臉色一下就沉下來,
她說「會」,因為她「愛他」。
白銀嶸沒有做出任何承諾,反倒是她,被「哄」得說了一大堆似是而非的情話,做下了「承諾」。
「……」
中午,梁圖索果然如約來送飯。
「喫、飯。」他將飯盒放下,正打算開蓋子端菜出來。
「你還要再來幾次?」芸司遙坐在牀邊。
她耐心有限,懶得和梁圖索玩你猜我猜的遊戲。
梁圖索動作一頓,將菜端出來,道:「我還以為,你們漢人,都不喜歡太直接。」
芸司遙抬眼看他,「我應該沒什麼能幫到你的吧?」
被困在這吊腳樓,喪失自由。梁圖索作為新的族長,地位僅次於白銀嶸,有什麼事需要她來幫忙?
梁圖索道:「巴代雄,被罰去了,銀嵐山。」
他看著芸司遙,一字一頓道:「是因為,金蠶蠱。」
芸司遙不動聲色道:「金蠶蠱?他拿金蠶蠱做什麼。」
梁圖索盯著她看了半晌,最終錯開視線。
「上午的事,你看到了吧。」
芸司遙並未否認,「你是說那個和我一樣的外鄉人?看到了。」
梁圖索:「這是,他背叛的,下場。」
芸司遙道:「你來就是為了和我說這個?」
梁圖索將碗筷擺好,轉過身,「你應該不想,像他那樣,被巴代雄,下蠱,寄生吧。」
「什麼意思?」
梁圖索黑沉地視線落在她身上,「如果我說,我能,幫你,逃出去呢?」
他一個字一個字說的費勁,但芸司遙還是聽清楚了。
逃出去?
他幫?
「哦,」芸司遙笑了聲,「你為什麼幫我?」
梁圖索道:「寨子裡的人,都怕他,他的蠱術,非常厲害,耳目遍佈整座山,所以你逃跑那天,才會被他發現。」
芸司遙斜倚在牀邊,並未搭話。
梁圖索繼續道:「族中的長老不滿他,很久了,不僅是因為這次金蠶蠱,還有……」
芸司遙直截了當道:「你也對他不滿?」
梁圖索微愣,然後皺了下眉,「是。」
他指著自己被硬生生扭斷的胳膊,道:「這是,他擰斷的。」
芸司遙看了看他的胳膊。
梁圖索道:「我雖是族長,但權力,遠不如他。你應該,還記得塔莎拉吧?」
那個身材佝僂,拄著柺杖的老族長。
梁圖索:「那是我,外婆。她卸任族長,是被巴代雄,逼的。」
「我不想,像我外婆那樣,」他看著芸司遙的眼睛,「你想要自由,我想要權力,我們完全可以,合作。」
芸司遙:「你想殺了他?」
「不,」梁圖索道:「我殺不了他,他的蠱蟲銀蝶,可以治療所有外傷。」
芸司遙便道:「那我就能殺他了?」
「不是殺他,他,在乎你。只有你才能下手。」梁圖索道:「巴代雄的眼睛溝通天地山神,只要你能,挖掉他的眼睛。」
挖掉他的眼睛?
芸司遙臉上笑容隱去,那雙眸子褪去所有溫度,冷冷地看向他。
梁圖索道:「屆時,他無法再掌控銀嵐山蛇蟲,監視你,對你造成威脅。」
「離開銀嵐山,你就徹底,自由了【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31)
他這話說得好聽,卻絕口不提這裡面的風險。
芸司遙想要自由不假,不代表她可以真狠心到這種地步,拿了人家的金蠶蠱,又要挖了他的眼睛逃出去。
「我憑什麼和你合作?」
她眼底的譏諷太過於明顯,梁圖索話音頓了頓,道:「你不,願意?」
「幫你扳倒白銀嶸,然後呢,」芸司遙:「你們下一個是不是就要對我下手了?」
她沒這麼蠢。
生寨對外族人有多厭惡她是有目共睹的。
寨民們之所以遠遠觀望著,不對她下什麼蝕憶蠱,完全是看在白銀嶸的面子上。
如果白銀嶸真的被挖了眼睛,沒了蠱術,那她的下場絕對不會好到哪裡去。
梁圖索皺眉,「如果你是擔心這個,我可以承諾,不會動你。」
眼底翻湧的冷意凝成實質,芸司遙脣瓣微動。
「滾。」
梁圖索瞳孔微縮,似是沒料到她會這麼說話,「你說,什麼……」
芸司遙啟脣時,字句像是裹了一層寒霜。
「我讓你滾。」
梁圖索臉色驟然沉下來,「我以為,在你心裡,自由比他更重要,你不是也想,離開嗎?」
「我是想離開。」
梁圖索表情稍霽,「那……」
芸司遙眼尾挑起的弧度微冷,「是我給你傳遞了什麼錯覺,讓你覺得我們能合作?」
她看著梁圖索的胳膊,道:「你這條胳膊就算斷了,碎了,也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不用急著跟我賣慘,我沒那麼好心,自身難保都還同情心泛濫。」
梁圖索被她說的臉一陣青一陣紅,他咬牙,聲音從齒縫中瀉出,「你不想,出去了?」
芸司遙當然想。
她對白銀嶸並非完全沒感情。
但她不可能,也絕對不會因為一個男人,自願留在寨子裡。
即使她對白銀嶸有好感,也絕無可能。
「你想借我的手來挖掉他的眼睛,」芸司遙聲音不帶半分溫度,「不可能。」
梁圖索如刀刻般凌厲的眉骨間騰起陰雲。
「還有別的事麼?」芸司遙指了一下緊閉的門,毫不留情的趕人,「沒事就出去。」
梁圖索死死地看著她,「你真的,不再考慮?」
即使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生寨裡除了他,沒人有這能力放走她。
芸司遙:「你現在應該擔心我會不會把今天的事告訴白銀嶸。」
梁圖索臉色變了變。
芸司遙走到桌邊,拿起筷子,「以後送飯還是讓阿朵來吧。」
梁圖索視線陰沉地看了看她,終究是什麼都沒做,轉身出去了。
房門關上,芸司遙拿起筷子嘗了幾口。
這幾天的飯菜都是白銀嶸自己做的,一開始還挺難喫,多做幾天後勉強能入口。
芸司遙喫完飯,將筷子放下。
她今天打算出去走走。
剛推開門,趴在門口的阿銀就轉過腦袋。
「嘶嘶——」
它不像是要攔她的樣子。
芸司遙道:「你要跟著我?」
阿銀猶豫了一下,停住了。芸司遙:「跟著吧。」
她彎腰伸出手,讓阿銀爬到她胳膊上。
阿銀沒想到她會親近自己,腦袋晃了又晃,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它儘量不接觸到芸司遙的皮膚,圈住胳膊之後就一動不動。
芸司遙確實怕這種軟體冷血動物,看阿銀還算聽話的趴著不動,她才稍微鬆了些心神。
阿銀是白銀嶸的蠱蟲,有它跟著,能威懾寨裡的其他人。
芸司遙走到了後院那棵樹下,長長的紅色布帶隨風晃動。
白銀嶸正站在樹下,抬手抓住了紅色的布帶。
他沒有扎頭髮,捲曲的烏髮如瀑布般垂落肩頭,動作間,銀飾腳鈴叮咚作響。
漂亮的銀飾點綴在身上,映得那張臉比三月盛放的紅幽花還要豔麗。
白銀嶸看見了她,露出笑容,有些驚訝,「你出來了?」
她這兩天都在吊腳樓裡,從未嘗試過主動出去。
寨民們有些看到了她,透過窗戶縫隙打量,目光中流露出隱隱的排斥。
苗女柔雲的下場他們都看在眼裡,生寨裡很少人願意走出去,而柔雲是為數不多的幾個。
出去了,然後呢?
被蠱蟲反噬,僅剩一年壽命,這就是下場。
巴代雄抓回來的外鄉人也是一樣的。
芸司遙對周圍的視線視若無睹,阿銀乖順的趴著,看見主人了也不抬一下頭。
白銀嶸道:「這是我母親種的樹,上面的布帶是我父親纏的。」
芸司遙看了看那棵樹。
白銀嶸:「我聽寨子裡其他人說,我母親以前就住在這,所以我買下了這座吊腳樓,可以天天看著它。」
他對父母並沒有感情,買這邊房子,純粹是嫌麻煩。
塔莎拉希望他將生寨永遠封閉,寨民們忌憚他,又需要他保護,自然願意把寨裡最好的都留給他。
白銀嶸垂眸立在樹下,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餘光卻始終黏在幾步遠的人身上。
芸司遙不知在想些什麼,有些出神。
她穿著苗人的服飾,頭髮隨意紮起,銀簪在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白銀嶸喉結滾動著嚥下無聲嘆息,連呼吸都放得極緩。
……她會心疼他麼?
白銀嶸視線貪婪地掃過著她,如同困獸覬覦著日光,既渴望被照亮,又怕這光太炙熱,灼傷了自己。
他不喜歡同情,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值得同情的。
十歲練蠱,十五歲坐上巴代雄的位置,那些同情憐憫的視線,逐漸被驚嘆畏懼慢慢替代。
比起憐憫,白銀嶸更喜歡他們的畏懼。
因為畏懼,意味著掌控,只有絕對的力量懸殊,才能讓寨民們聽從於他,不敢忤逆。
「你還想走嗎?」
白銀嶸側過頭,靜靜地看著她。
芸司遙道:「不想。」
白銀嶸眉梢微動,「撒謊。」
芸司遙回望他。
白銀嶸將自己那天的偏執瘋狂完全隱藏,眼眸中的笑意純真而有少年感。
「我以為你找我,是自己想通了,願意留下來陪我。」
他有意地疏離了芸司遙幾日,讓阿銀盯著她。
吊腳樓內都是他的蠱,這裡發生的一切他都瞭如指掌。
芸司遙這幾天雖然沒走出過吊腳樓,但她的眼神,行為,無一不透露出一點。
她還是想走。
她不絕食,不以傷害自己來威脅別人,該幹什麼就幹什麼。或許別人會以為這是她逐漸軟化屈服的表現,可白銀嶸心裡清楚,她還是抗拒的。
白銀嶸走向她,歪頭,「你什麼時候才能想通呢?」
芸司遙轉過頭來看他。
「我可以等三天,十天,甚至是幾個月……」白銀嶸脣角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卻讓人感覺不到半點溫度。
「想不通,你就得在這待一輩子,與其讓我關你,彼此折磨,為什麼不能自願,乖乖留下來呢。」
芸司遙:「我是人,不是物件。我有自己的思想,銀嶸,我喜歡你,但也僅僅是喜歡。」
白銀嶸臉上笑容驟然消失,「喜歡……?」
他臉頰扭曲一瞬,似乎是在笑,又在剎那沉下臉。
前一秒還如春風般溫和的聲線倏地結霜,「你喜歡我?為什麼我卻感受不到呢?」
芸司遙肩膀被他抓住。
白銀嶸旖麗的臉放大數倍出現在瞳仁中,「你真的喜歡我就不會走,也不會這麼對我。」
芸司遙被他抓痛了,她抬手想要推開他,白銀嶸卻放鬆了手裡的力道。
她眼前一黑,脣上傳來一陣溫涼的觸感。
白銀嶸手掌狠狠扣住她後頸,帶著森冷的指腹碾過她頸間跳動的脈搏。
交纏之間,芸司遙趁著換氣間隙艱難開口,「白銀嶸……」
白銀嶸另一隻手掐住芸司遙下頜,迫使她仰頭。
這次的吻比前幾次更深,也更重。
墨發垂落如簾,輕輕搔在芸司遙臉頰。
她心口跳動的速度極快,密不透風的黑暗將她緊緊包裹。
恍惚間,芸司遙聽到耳邊似有吞嚥的聲響,白銀嶸放緩了動作,聲音低沉沙啞。
「你騙了我,我給了你時間讓你想清楚,可你怎麼能在我生日那天走呢……」
白銀嶸眉眼間的溫柔被陰鷙盡數取代,嘴脣翁動,「我不會再信你了,我不敢再信你。」
芸司遙被他打橫抱了起來,手腕上的銀蛇躥出,一口咬在白銀嶸的虎口!
「嘶嘶——!」
白銀嶸低頭看了一眼手上兩個血洞,將蛇扯下來,丟在地上!
阿銀被摔懵了,還想往前跟。
白銀嶸冷冷道:「想讓我把你扔蠱甕裡煉化了,就繼續跟。」
阿銀將自己盤起來,吐了吐蛇信,看著主人帶著人上樓。
它和白銀嶸同心共感,摔在地上時,他也會感到疼。
阿銀感覺到主人情緒的波動,他希望它能保護芸司遙,可他自己又在失控。
它茫然地看著主人的背影,又爬回了吊腳樓門口。
「白銀嶸……」芸司遙嘴脣被吻得發麻,她掙扎著要下來,「白銀嶸!」
白銀嶸將她放倒在牀上,手指冰涼,輕輕拂過她的臉,「你看見那個漢人了麼,他也想走,可最後被蠱蟲一點一點喫掉了腦子……」
芸司遙呼吸微滯,還未開口說話,雙眼就被覆住。
視線一片黑暗,感官無限放大。
白銀嶸道:「我怎麼不能關你一輩子呢?」
芸司遙衣領被解開,溫涼的吻落在脖頸,一路向下蔓延。
他的愛偏執而深刻,讓人心驚的同時又恐懼他的瘋。
「誰也不能再見到你,和你說話,只有我……」白銀嶸聲音冰冷如霜,讓人不寒而慄,「你能接觸到的人只有我。」
芸司遙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指甲深深掐進他後頸肌肉,白銀嶸悶/哼一聲,反手扣住她腰,將人桎梏得更緊。
他抱著芸司遙,喉結滾動,抬手輕輕撫摸她的長髮,直到她鬆開嘴,脣角殷紅全是血。
「你願意留下來嗎?」白銀嶸輕聲問。
這個瘋子。
芸司遙嘗到了血腥味,體內的蠱蟲開始躁動。
「怎麼,」白銀嶸臉色微白,他笑起來,聲音在寂靜的房間中格外醒目,「不願意啊?」
「你不可能…」芸司遙喘了口氣,道:「關我一輩子。」
白銀嶸看著她,視線一寸寸冷了。
芸司遙感覺到雙腿在發燙,定睛一看,是腿上的銀蛇紋又冒了出來。
......
……(已刪減)
棲禾寨人從不輕易許諾,他們說出來的話,無論如何都會踐諾到底。
芸司遙指尖無意識摩挲過冰涼的牀柱時,喉間溢出的聲音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鉛灰色雲層壓得極低,最後一縷日光被烏雲吞噬。
時間過去太久。
白銀嶸將長發挽起,抱起渾身溼淋淋,陷入昏睡的人。
簡單的清洗完畢,他將人帶去三樓,放進乾淨整潔的被褥中。
走出吊腳樓。
銀色的蝴蝶從空中飛舞,落在他肩頭。
月光灑在白銀嶸半敞的銀飾衣襟上,鎖骨凹陷處還凝著透明的水光。
白銀嶸漫不經心地摩擦著手腕上的情侶銀鐲,聲音暗啞,「來了?」
梁圖索跪在地上,恭敬低聲道:
「巴代雄……」
——作者有話說——
(本章靠後位置刪減四百字,不連貫的話可以聽一下真人有聲書版本)
看到很多人說女主又拿聖物又不想留在寨子裡,我想說的是女主的人設就是利己主義,不拿金蠶蠱那她就會死的。
她對白銀嶸有情,但不是犧牲自己的有情,大家從第三個世界可以看出來,司遙的人設一直都是以自己先,不算是奉獻型人格。後面會解釋司遙為什麼是這個性格以及她原本世界是怎麼樣的(那也是很後面了)
而且白銀嶸也會跟著走的,但不是和女主一起,他想得到女主的愛,從一開始就在佈局了,他不是真的單純人設。而且白銀嶸要司遙留在這個語言不通,全是陌生人,沒有家人的寨子裡大家真的覺得這個做法是對的嗎?如果沒有司遙,科考團他早就下狠手了。這個世界男主是對內賣慘對外狠厲,後面會到都市找女主的。
大家別忘記了,男主從一開始就在教司遙學會愛,什麼是愛,當然要他對我們妹寶好了。看到好多人因為女主利己罵她,有點破防【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32)
白銀嶸漫不經心地摩擦著手腕上的情侶銀鐲,聲音暗啞,「來了?」
梁圖索跪在地上,恭敬低聲道:
「巴代雄……」
白銀嶸脖子上遍佈曖昧的抓痕咬痕,他卻不急著讓銀蝶修復這些傷。
梁圖索道:「她沒有答應我的提議。」
白銀嶸摸著自己的眼睛,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笑,「我知道。」
吊腳樓內遍佈他的眼線,從梁圖索踏入這棟樓,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梁圖索:「您為什麼要我和她說,離開的辦法是挖了您的眼睛,又說那些……」
他視線極快的掠過白銀嶸的脖子。
「哪些?」白銀嶸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眸底的冰藍色蛇紋亮起,詭譎又陰森,「哦,你是說讓她留在寨子裡的話?」
梁圖索嘴脣張合,神情凝滯,「您不是想放人嗎?」
白銀嶸笑時眼尾微挑,露出森白的齒,「我當然可以放人,強留就沒意思了。」
梁圖索更不能理解。
願意放人,為什麼會說出不許她走的話?
「因為那本來就是我的真心話啊。」白銀嶸抬起眼,月光映出他眼底的扭曲病態,「我不過是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罷了。」
他今晚和芸司遙說的每句話,句句發自肺腑。
「我確實想讓她留在我身邊,讓她每天睜眼是我,閉眼是我,心裡想的也是我。」
梁圖索喉頭髮緊。
這不就是不放人嗎?
白銀嶸輕聲道:「我想要她愛我,不是愛虛構偽善的我,而是真實的我。」
【即使他涼薄,冷血,偏執,芸司遙也要發自內心的愛他,永遠站在他身邊,這纔是他想要的。】
他大可以虛偽又大度的將芸司遙直接放走,但他並沒有這麼做。
也許芸司遙走了,回到城市裡,心裡還會念著他的好。可她念著的,是一個「虛假」的人,又不是真的他,有什麼用?
白銀嶸很早就想過。
芸司遙不可能會留在寨子裡,她就像一株野生的鳶尾,不迎合、不取悅,永遠為自己而活,愛自己勝過於一切,誰也留不住。
既然留不住,還不如在臨別時讓她看清自己的面目。
白銀嶸將自己最真實的一面展露出來。
他不再是冷冰冰,疏離,高高在上的巴代雄。
他也會為情愛睏擾,會為強留不下的人產生癲狂執念,在失控的邊緣反覆徘徊。
白銀嶸斂目看著跪在面前的人,笑道:「她罵你了?」
梁圖索脊背一寒,嚥了口口水,「沒有。」
白銀嶸歪頭笑得眉眼彎彎,卻讓人心底發寒,「我還以為你會很不高興。」
梁圖索頭低得更厲害,「不、不會。」
白銀嶸語氣聽不出情緒,在他頭頂慢慢響起。
「不會就好。」
白銀嶸回頭看向吊腳樓的方向,月光爬上飛簷翹角,給墨瓦鑲上銀邊。
「你弟弟的蠱術練的怎麼樣了?」
梁圖索恭敬道:「有了您的教導,他已經突飛猛進,比寨子裡大部分人要強了,相信不超過一個月,定能有所成。」
「一個月……」
白銀嶸摸著脖頸上的咬痕,銀蝶在他肩頭散去。
冰藍色的瞳仁在月色下妖異漂亮,讓人移不開視線。
寨內的巴代雄,是選舉族中蠱術最強的人繼任,他受寨民敬仰,職責是保護兩寨族人。
祭司的身份是永遠解不開的枷鎖,將白銀嶸困在這座布滿陳規的寨子裡。
一生都無法踏出寨子半步。
白銀嶸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冰冷的指尖觸碰到眼球的晶體,他下意識眨了眨眼。
梁圖索送飯時說的話不假,他的眼睛,確實是蠱術的源頭。
白銀嶸年幼時練蠱,差點被蛇蠱咬瞎了眼睛。解毒的時候,他便乾脆將自己的眼睛跟著蛇蠱一起煉了。
從此以後,每到施展蠱術時,他的眼睛就會浮現出冰藍蛇紋,眼睛若是毀了,蠱術也會衰弱滯澀。
白銀嶸放下手,淡淡道:「儘快吧。」
「是。」
梁圖索低下頭。
一個外鄉人,值得巴代雄做到這種地步?
他不能理解巴代雄的行為,甚至覺得很不可思議。
「…【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33)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芸司遙意識沉入最深處,身體失重一般不斷往下墜,最終被濃鬱的黑暗包裹。
她夢到自己選擇了永遠留在苗寨。
永遠留在這個封建愚昧,與世隔絕的寨子。
月光像一層薄紗,輕柔地灑在古舊的吊腳樓上。
四周寂靜得可怕,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若有若無的蟲鳴。
沒人和她說話,阿朵也不在吊腳樓。
大部分時間,芸司遙都在樓內枯坐著,等著白銀嶸回來。
這就是她最尋常,最普通的生活。
「叮鈴鈴」
悅耳的鈴鐺聲響。
芸司遙下意識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的手腳都被粗糲的藤蔓緊緊纏住,動彈不得。
「白銀嶸。」
一道頎長的身影從黑暗處走出,漂亮的銀飾宛如蝴蝶,耀眼奪目。
「等很久了嗎?」他坐在牀邊,伸手輕輕撫摸著芸司遙的臉龐,動作溫柔得彷彿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身上怎麼這麼冷。」
藤蔓冰涼而潮溼,像是有生命般,不斷地收緊,勒得她生疼。
白銀嶸輕輕吻著她的脣,手指解開她的扣子,薄脣輕動,說著熟悉又陌生的話,「想不通,你就得在這待一輩子。」
「與其讓我關你,彼此折磨,為什麼不能自願,乖乖留下來呢。」
他啟脣時,喉間像是藏著千萬條吐信的毒蛇,嘶嘶聲混著沙啞的氣音溢出。
「為什麼不能自願,乖乖留下來呢?」
「為什麼不能自願……」
一句句話都像是浸透了山澗腐葉下的寒氣,帶著刺骨的溼冷。
芸司遙太陽穴突突直跳,胃部翻湧著作嘔的衝動。
她冷下臉,牙關咬緊,屈膝向上用力頂開藤蔓——
枯枝斷裂的脆響混合她壓抑的悶哼,在耳邊響起!
在他詫異的視線中,芸司遙衝破了束縛在身上的藤蔓,用力抓住白銀嶸的衣領!
「砰!」
大量的空氣湧入腹腔。
藤蔓化作萬千玻璃碎片,在虛空中迸裂出銀藍色的光屑,轟然倒塌。
夢,醒了。
芸司遙猛地從牀上彈起。冷汗浸透的衣服緊貼在後背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
她睜眼,額發溼漉漉地黏在額角。
「阿姐!你醒啦……」
芸司遙大口的喘著氣,一轉頭,看到趴在牀邊,淚汪汪的阿朵,「嗚嗚……」
阿朵撲到她懷裡,緊緊勒住她的脖子。
「巴代雄真是,太過分了,他怎麼能,打你呢。」阿朵磕磕絆絆說道。
打?
芸司遙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這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吻痕。
「你脖子,好多傷,還有腿……」阿朵鬆開她,指著她露在外面的皮膚,「是不是,巴代雄,打你了。他以前,不這樣的。」
芸司遙漸漸撫平狂亂的心跳,表情恢復平靜,「不是……」
「那個不是打的。」她緘默片刻,道:「我沒事。」
阿朵:「怎麼可能,沒事。」
芸司遙從牀上坐起來,除了腰痠了點,倒還真不疼。
阿朵擦乾淨眼淚,道:「你真的,不想,留在這裡嗎?」
芸司遙笑了笑。
她感覺自己已經回答了太多遍這種問題。
阿朵沉默片刻,然後輕輕拉住她的手,一字一句磕絆道:
「如果你,真的想走,那就走吧。」
芸司遙看著阿朵的臉。
「我是,真心的,」阿朵認真道:「你現在,還有機會。」
「機會?」
「巴代雄肚子裡,有一個,金蠶蠱母蠱。」
阿朵壓低了聲音,好像在提防什麼。
「金蠶蠱,是喫人精血的,每隔七日,母蠱會躁動一次,巴代雄需要,用蠱術,壓制它。」
芸司遙眉頭緩緩蹙起。
阿朵想了一下,道:「算算時間,應該是大後天,母蠱就會,躁動。」
芸司遙:「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阿朵自豪的拍拍胸口,「我從小,就跟著,巴代雄了。他信任,我!」
芸司遙卻覺得不像。
阿朵很怕白銀嶸,有時候兩人碰上時,她還會有意避開,瑟縮著小跑離開。
但真要說白銀嶸和誰親近……芸司遙在這寨子待了一個多月,還真沒看出來。
白銀嶸在外一直都是冷冷的,能少說話就少說話,習慣性發號施令,和寨民的關係更像是上下屬。
「我也,很喜歡你的。你走了,我捨不得。」阿朵握緊芸司遙的手,道:「我能感覺到,你,不開心。」
阿朵道:「你如果想走,後天會是,最好的機會。巴代雄,會把自己關在三樓,壓制蠱蟲,銀嵐山就沒有,蟲子能監視,你了。」
「你找到機會,就離開。」
芸司遙沒有完全相信她的話。
她將阿朵送離,皺眉思索了一番後,問系統:【白銀嶸肚子裡真有金蠶蠱?】
系統:【有。】
芸司遙:【母蠱每隔七日都會躁動一次?】
系統:【是的。】
阿朵沒有騙她?
(已刪減)
「……」
牀頭放著一罐白瓷瓶裝著的藥,估計是白銀嶸留下來的。
芸司遙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白銀嶸很忙,三天兩頭見不著人並不奇怪。
他不願意放人,靠自己跑出去很困難。
芸司遙想了想,找系統兌換了一個道具。
如果阿朵說的沒錯,後天,是她離開苗寨的最佳時機。
繼續和白銀嶸糾纏,只會越來越難脫身。
她不願過夢境中的生活,不願睜眼就是無望的等待。
只要有機會,芸司遙還是會選擇離開。
*
晨光還未穿透雲層,細密的雨絲便飄了下來。
這幾天天氣不好。
青瓦上的水珠順著房簷滴落,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嗒嗒」聲。
芸司遙看著窗外的雨。
街道上空無一人,她聽到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回頭看。
白銀嶸靜靜地站在她身後。
他皮膚泛起病態的灰白,脣瓣毫無血色,像被霜打蔫的野山茶,連耳墜上的銀鈴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司遙……」
白銀嶸低聲喚她,彷彿前夜禁錮她的事從未發生過。
芸司遙注意到他腹部有異樣的凸起,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橫衝直撞。
白銀嶸很快捂住腹部,用手遮掩了一下。
他笑了笑,「我要去三樓練蠱,你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上來,好嗎?」
芸司遙脣瓣微動。
白銀嶸等不到她回答,轉身上了樓梯。
「噠、噠、噠」
是母蠱躁動了?
芸司遙心跳的速度開始加快,皺眉思忖時,手心不由自主開始出汗。
……他要壓制蠱蟲了嗎?
真正等來這一刻,芸司遙心中還是忐忑複雜居多。
她在生寨快待了一個月,日子平靜而枯燥。
白銀嶸還是跟以前一樣,和她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他們心裡都清楚,這種平靜就像泡沫,輕輕一戳就會破裂,露出內裡翻湧的暗潮與潰爛的傷疤。
芸司遙呼吸不由自主放輕,她低下頭,摸了摸手上的銀鐲,嘆息一聲。
是該走了。
她點燃香薰,將它擺在了樓梯上。
青煙悄無聲息地蔓延在整棟吊腳樓,隱匿在暗處的蛇蟲漸漸沒了動靜。
雖然知道白銀嶸為了壓制身體裡的蠱蟲,會減少對其他蛇蟲的控制。
但以防萬一,她還是做了兩手準備。
芸司遙看著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彷彿永遠都不會停歇。
寨門口守著的苗人都回家了,倒還方便了她。
薰香大概要經過半個小時,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對人體沒有什麼危害,只會讓人昏沉,麻痺五感。
芸司遙喫了解藥,掐算著時間,推門出去。
三樓似乎還有蟲子爬行的聲音。
白銀嶸在壓制肚子裡的蠱蟲。
一聲布料撕裂的悶響從上傳來,混著壓抑又痛苦的低喘。
空氣中隱約滲出腥甜的氣息——那是蠱蟲特有的腐臭,伴隨著濃烈的血腥味。
芸司遙向上看了一眼。
房門緊閉,什麼都看不出來。
……該走了。
芸司遙收回視線。
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白銀嶸蠱術那麼厲害,又是寨子裡唯一的巫蠱師,他敢把母蠱放進身體裡養著,自然有他的把握,不會出什麼事。
生寨裡的日子不比城市,寨民們又格外排外,這裡到處都是蛇蟲,各種設施都很老舊,宛如一座囚籠,將人拖住,困死。
芸司遙冷靜下來,她不再猶豫,快步走下樓梯。
空蕩蕩的吊腳樓裡迴蕩著她的腳步聲。
芸司遙走到了大門口,她抬起手,手腕上銀鐲相撞,發出清泠的聲響。
她拉開門鎖,門外的細雨混著草木腥氣湧入。
芸司遙頭髮被吹動,絲絲冷意讓她大腦更為清醒。
向前,就是近在咫尺的自由。
她抬腳正要跨出,身後似有銀鈴聲驟然響起,漸漸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叮鈴鈴」
芸司遙心跳加速,她沒有回頭看,徑直跑進雨中,還沒跑幾步,衣擺處卻傳來輕輕的拉拽感!
「……你要去哪兒?」
那聲音像被拉長的蛛絲,黏膩又陰【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34)
白銀嶸站在她身後,蒼白如紙的臉上,冷汗沾溼鬢角,不斷滑落。
他衣服被撕扯的七零八落,肚子被蠱蟲咬開一個大洞,卻詭異的沒有滲血。
芸司遙心猛地一墜。
白銀嶸?
他怎麼會下來?他不是在壓制蠱蟲嗎?
……難道香薰對他不起作用?
芸司遙指尖早已沒了溫度,她以為自己這次還是失敗了,正要開口,卻被一陣急促的咳嗽聲打斷。
「咳咳……!」
白銀嶸喉頭一甜,腥熱的血不受控地湧上口腔。
他鬆開拽住芸司遙的手,猛地捂住嘴,指縫間卻滲出蜿蜒的血線。
芸司遙一怔,正要蹲下身檢查他的傷,腦海中卻傳來冷冰冰的機械音。
系統:【這是壓制金蠶蠱的副作用,不會致命。】
白銀嶸身體晃了晃,連站都有些站不穩。
他彎腰吐出一口黑血,抬手抹了嘴角,沉著臉,朝她一步步走過來。
「司遙……」
系統:【您如果要離開,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他用不了蠱術。】
芸司遙知道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
逃跑兩次被抓,等待自己的又會是什麼?
白銀嶸整個人宛如從血海爬出的厲鬼,帶著將人拖入深淵的森冷氣息。
「司遙……」
他還很虛弱。
芸司遙不想和他多拉扯,轉身要走,左手的銀鐲連著手掌都被攥住!
白銀嶸臉色蒼白,緊抿著脣,漆黑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不要走……」
他艱難的喘息著,指尖的銀鐲被攥得變形,「不要走……」
「白銀嶸,」芸司遙垂眸看他染血的手掌,理智和情感拉扯片刻,她抬起眼,輕聲道:「我不能在這裡陪你一輩子。」
她有虧欠、有不忍,甚至想過從別的地方彌補。
可最終還是堅定了自己。
白銀嶸捂著腹部,因為疼痛,脖頸青筋凸起。
他的偏執,他的瘋狂,在臨別的這一刻,似乎都化為了無力。
「別走……」白銀嶸固執地低喃,「我不許你走……」
他的力氣越來越弱,卻仍舊執拗得想將人留下。
「我不許……」
芸司遙將自己的手扯回來,銀鐲脫手而出,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後停住。
白銀嶸跌坐在地上。
他看著芸司遙背影消失在連綿的雨幕中,細雨衝刷著他蒼白的臉龐,混著嘴角溢出的黑血蜿蜒而下。
「如果我願意跟你走呢?」
芸司遙腳步微頓。
白銀嶸聲音沙啞,低聲道:「……如果我願意呢?」
周圍的吊腳樓內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有人追出來了。
芸司遙脣瓣微動,似乎是說了兩個字,聲音極輕,消散在雨中。
白銀嶸低垂的眼瞼猛地顫動,他抬起眼睛,薄脣微張,漆黑的瞳仁瞬間燃起滾燙的光。
芸司遙轉過頭,雨水澆透單薄的苗繡短衫,鞋尖踏過潮溼的青石板路,她頭也不回的朝著寨門口的方向奔去!
含著雨水的風澆在臉上,刺骨的冷。
「呵呵呵……」
白銀嶸悶悶地笑起來,聲音刺耳而尖銳。
金蠶蠱從他肚子裡爬了出來,還沒走幾步,就被白銀嶸掐住,捏在指尖。
「芸司遙!」
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宛如匕首劃開厚重的灰幕。
白銀嶸的聲音像是從喉管深處剜出來,震得吊腳樓的木樑都發出吱呀哀鳴。
「我會去找你的。」
那道聲音嘶啞震撼,似是要抓住她最後一縷衣袂。
芸司遙深吸一口帶著泥土腥甜的空氣,迎著風,奔向了屬於自己的自由。
【恭喜宿主完成任務2,逃離棲禾寨(生寨)。】
【您的任務已全部完成,接下來的時光將不再受任何束縛,請盡情享受屬於自己的自由吧!】
銀嵐山的最後。
芸司遙回過頭,看著被朦朧雨霧籠罩的生寨,指尖撫過左手微紅的印記。
那對銀鐲,也永遠的留在了生寨。
她轉身向前,潮溼的裙擺揚起,擦過小腿,義無反顧地奔向地平線盡頭,那片灼目的光亮。
「……」
細雨如霧,在苗寨的吊腳樓間織就一張半透明的網。
白銀嶸抬手擦去脣邊泛黑的血。
他仰頭望著被雨絲籠罩的天空,忽然低笑出聲。
「巴代雄……」
阿朵從身後走出來,想扶他,卻又被嚇得不敢上前,小心地縮了一下脖子。
「我都按照您的吩咐,讓阿姐走了……」
白銀嶸踉踉蹌蹌的站起來,數不清的銀蝶飛到了他身邊。
他的眼睛重新變為了冰藍色,詭譎的蛇紋亮起。「把這個,交給梁圖索。」
白銀嶸整隻手都是血,他將兩個金蠶蠱拿出來,交給了阿朵,淡聲道:「他弟弟天賦尚可,不比上一任祭司差。」
「您是說伽多?他的天賦是不差,可比起您來說……」
阿朵話還沒說完,突然瞪大了眼睛。
銀蝶化為一支長簪,徑直插進了白銀嶸的眼眶!
「巴代雄!」
鮮血順著白銀嶸臉頰蜿蜒而下,流淌到下巴,劇烈的刺痛如電流般竄遍全身,眼眶下方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
阿朵驚恐地捂住嘴,「您這是做什麼!」
白銀嶸捂著眼睛,額頭上豆大的汗珠與血水混在一起,他揚脣笑得瘋魔。
只要有這雙眼睛,有這層身份,他就永遠踏不出這座寨子,永遠被困在族規與山神的牢籠裡。
「那就乾脆什麼都不要了……」
白銀嶸閉著眼睛,低聲喃喃,偏執又頑固。
「我說過,你跑不掉的…【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35)
消毒水的氣味充盈鼻腔。
芸司遙睫毛顫動著,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塊。
「司遙……」
聲音像是隔著水幕傳來,忽遠忽近。
「司遙。」
那道聲音急切,拉扯著她的神經。
「芸司遙!」
那道聲音從遙遠飄來,穿透了時間和空間,將她的意識從昏沉中拉了過來。
芸司遙心臟驟然收縮,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司遙,」中年男人擰著眉頭,緊張道:「你可算是醒了,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芸司遙聽到聲音,遲鈍的轉過頭。
中年男人:「你怎麼能一個人去棲禾寨?不知道那裡有多危險嗎?要不是有導遊,你差點回都回不來!」
芸司遙看著他的臉,許久這才反應過來。
面前的人是她這個世界的父親,芸向南。A大生物學教授,也是封德海的老友。
「爸……」
芸司遙頭痛欲裂,喉間乾涸得發疼,連吞嚥都泛著鈍痛。
芸向南連忙起身去給她倒了杯水,「你這孩子,真是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芸司遙聲音沙啞艱澀,「這是在哪兒?」
「還能在哪兒?醫院!」
芸向南沒什麼好氣,「你差點命都沒了,昏倒在棲禾寨門口,被那個叫普洛卡的苗人發現。幸好你給他留了我的電話,我還能開車去接你。」
普洛卡是誰?
芸司遙皺著眉。
「他說他是棲禾寨人,是你找的導遊阿松……阿松他的弟弟。」芸向南揉了揉眉心,「他說只要跟你提阿松,你就知道他是誰了。」
芸司遙想起來了。
普洛卡,是那個熟寨裡看她「抽菸」都能臉紅的苗人。
芸司遙閉了閉眼,記憶的最後,是自己跑出了寨子,然後……
然後她昏過去了嗎?
芸向南:「我把你接走的時候還想多給他點錢,結果人家根本不收,說已經收過一萬塊錢了。你不記得人家了?」
芸司遙應了聲,「有點印象。」
芸向南:「醫生說你貧血,有點營養不良,又劇烈運動過,情緒起伏大才導致的暈倒,你在寨子裡做什麼了?」
芸司遙睜開眼睛,聲音沙啞道:「我看了你的日記本。」
「日記本?」
「苗疆蠱蟲,可治百病。」芸司遙看著他,道:「這是你寫的。」
芸向南臉色微變,「你就是因為這個纔去棲禾寨的?」
「嗯。」
芸向南臉上表情嚴肅起來,「這是我在一本古書上看的,哪能當真。」
「你也知道,為了你這病,我和你媽各種辦法都想過了,」芸向南坐到牀邊,繼續道:「棲禾寨……棲禾寨是去年才開發的寨子,裡面的苗人和其他少數民族不一樣,他們分為生苗熟苗,有些苗人是很抗拒我們的,還有什麼神乎其神的蠱術,很危險。」
芸司遙在心裡嘆了口氣。
……確實危險。
她看著現代化的VIP病房,空調在不遠處靜音運作,超大的液晶電視裝在牆壁上,各類營養餐擺在桌上。
芸向南:「你身體弱成這樣,怎麼會想不開一個人跑到寨子裡去?你封叔他們還是民俗文化的專家,他不比你有經驗?非得死犟,一個人去,要不是這回命大……」
「封叔?」
從剛開始到現在,芸向南一直說的是「一個人」去棲禾寨。
可她是和封德海他們一起去的,怎麼變成了一個人去的了?
芸司遙看著他,突然問道:「封叔他呢?他在A市?」
「當然了,不在A市他去哪兒?」芸向南表情狐疑,「你找他幹什麼?他還在A大給那些學生上課,沒空陪你去棲禾寨瞎胡鬧。」
芸司遙心裡一沉。
她親眼看著封德海和兩個師兄在銀嵐山,被蠱蟲「喫掉」腦子,變得癡傻,他們怎麼又回到了A市?
芸司遙:「爸,你還記得封叔他兩個學生嗎?」
「他學生?好幾十個,你指得哪個?」芸向南想了一下,又道:「他手底下經常帶出去的研究生就兩個吧,林敘白和許知遠,都還不錯,至於其他人,我沒什麼印象了……」
「就是他們,」芸司遙悶咳一聲,「他們也在A市?」
「在,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想起一些事……」芸司遙有些疲憊,「封叔他們,這段時間一直都在A市?沒有出過差,或者去過其他什麼地方?」
「你這話怎麼問的這麼奇怪?我不是說了麼?他們……」芸向南話音戛然而止,「你這麼問我好像突然想起來了,德海他請過一個月長假,前段時間還住了院,休息了兩天,至於去沒去過別的地方,我就不清楚了。」
芸司遙看著慘白的天花板,銀嵐山上幾人癡傻的畫面仍舊曆歷在目。
封德海和林敘白他們回到了A市。
他們是怎麼回來的?
為什麼明明是一起去的棲禾寨,最後卻變成了她一人?
芸司遙心裡的疑竇太多,她想去見封德海,最起碼見了本人,才能大致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還沒說你,去了一趟苗寨,居然還給腿上還紋了身?」芸向南道:「我也不是什麼不開明的老古板,你起碼也得跟我商量商量,紋兩條銀蛇,多不吉利。」
紋身?
芸司遙掀開被子,發現自己小腿上的銀蛇畫並未消失。
蛇身上蜿蜒的鱗片泛著冷冽的幽光,隨著肌肉的起伏而蜷曲伸展,栩栩如生的形態彷彿下一秒就會順著皮膚遊走。
芸向南皺眉道:「這紋身怪瘮人,哪是女孩兒喜歡的款式。」
芸司遙盯著那銀蛇看了半晌,才緩慢的,用被子將小腿重新蓋住。
這些痕跡,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寨中發生的一切,以及那個被她拋在寨中,偏執、神祕的苗疆祭司。
「……」
棲禾寨的那幾個月就像一場荒誕的夢。
夢醒之後總要回到現實。
芸司遙在醫院躺了幾天,又和封德海約了在學校碰面。
兩人在食堂喫飯,封德海拿著飯卡,把她的也一起刷了。
「你今天怎麼有空來找我?」封德海有些稀奇,「聽你爸說,你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問?」
「封叔。」芸司遙坐下,開門見山道:「你還記得,棲禾寨嗎?」
「棲禾寨?」
封德海臉上浮現出茫然,「那是什麼?你前段時間去的苗寨?」
芸司遙觀察著他的神態。
封德海道:「最近我的研究課題倒是和蠱蟲有點關係,棲禾寨我聽說過,不過還沒準備去……聽你爸說,你一個人去了寨子裡?」
芸司遙沒說話。
封德海有些不認同,「太冒險了,這種封閉的寨子,語言不通是非常危險的,寨子裡忌諱多,外人進去了指不定冒犯了他們的規矩,你能平安出來,都屬於萬幸……」
芸司遙道:「您前段時間,是不是住了院?」
封德海一愣,隨後笑道:「哦,你說這個啊。我年紀大了,身體不太好,自然總往醫院跑。」
芸司遙低頭看了眼他的手。
封德海食指中央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他上山時,不小心被毒蟲咬過的痕跡。
芸司遙相信這一切不是幻覺。
封德海以及林敘白,許知遠……他們都和她一起去過苗寨。
只不過因為某種原因,他們重新回到了城市,並且把寨中的一切都忘了個乾淨。
……只有她還記得這一切。
芸司遙身後,一隻漂亮的銀色蝴蝶悄無聲息地飛落至窗戶,輕輕扇動著翅膀。
它靜靜地貼在玻璃上,複眼閃爍著幽綠微【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36)
告別了封德海,芸司遙在校園裡漫無目地的閒逛。
她算是能確定封德海智力並沒有損傷。
既然封叔沒事,那林敘白和許知遠呢?
他們也忘了在棲禾寨發生的一切,安然無恙的回到了A市?
樹影晃動,在地面投下斑斑光點。
芸司遙腳踩在枯黃的葉片上,聽著周圍學生嬉笑打鬧。
他們說的都是她很熟悉的語言,不再是生澀難懂的苗語。也不會再有人用好奇異樣的眼光偷偷打量她。
芸司遙靠在牆上,抱臂看了一會兒校園的景色。
白銀嶸這時候應該還在苗寨當他的巴代雄。
……他的傷好了嗎?
芸司遙脊背緊貼冰涼的白牆,帆布鞋尖在水泥地上反覆摩挲,蹭出幾道深淺不一的痕跡。
走的那天白銀嶸吐了那麼多血,應該是因為金蠶蠱反噬……
白銀嶸的蠱蟲銀蝶,能治癒所有的外傷,等壓制時間一過,傷口自然能修復,用不著她操心。
芸司遙看著不遠處的圖書館,赭紅色磚牆與哥德式尖頂相映成趣,教學區的現代樓宇則充滿未來感,和生寨內黯淡棕灰的吊腳樓截然不同。
既然選擇了回到這裡,就不該再去想其他。
芸司遙收回視線,取了車鑰匙,開車回家。
夏去秋來,時間一晃過去月餘。
臨近畢業,同院的學生組織了一次聚會,許知遠給她發了幾條語音。
「哎呀,小師妹你就去吧,天天悶在學校裡有什麼好的,哪有一點年輕人的活力!」
「你放心,這次的人都是我組的,大家都一個院系,互相認識認識,很有意思的,我保證給你一個驚喜……」
芸司遙抵不過他的軟磨硬泡,鬆了口。
等到了包廂,才意識到許知遠說的驚喜有多「驚喜」。
包廂內除了他們院的幾個老熟人,還有一個其他院早就畢業多年的學長,梁逐楓。
梁逐楓不是他們院的,他學的是人工智慧與數據科學,在某知名企業任職,不僅風度翩翩,為人也禮貌和善,很優秀。
許知遠看到她,立馬招手,「快快快,來這邊坐!」
芸司遙看了一眼他特意空出來的位置,在梁逐楓身邊,兩人並不是初識,甚至還有些淵源。
梁逐楓是「她」前男友。
原身是個愛玩的性子,當初因為他工作忙,兩人相處時間短,就提了分手。之後「她」便動身前往棲禾寨,病發,死在了銀嵐山。
芸司遙掃了一眼包廂,除了許知遠特意留的位置,其他地方早就坐滿了。
許知遠:「快來啊,愣著做什麼!」
芸司遙坐下。
聚會的內容無外乎就是自己吐槽老師,吐槽未來的就業前景,互相吹噓拍馬。
梁逐楓給她倒了杯橙汁,主動開口道:「你最近過的怎麼樣?」
芸司遙靠在椅子上,盯著他看了一眼,「就那樣。」
梁逐楓舉手投足都很紳士有度,長得也不錯,但比起白銀嶸還是差些……
芸司遙微怔,腦海中下意識晃過那張漂亮豔麗的臉。
梁逐楓:「聽說你前段時間去了一趟苗寨?」
芸司遙回過神。
「嗯,是。」她敷衍的應了聲。
許知遠在一邊湊熱鬧,「師妹自從去過一次苗寨,整個人都變了,不會是寨裡有什麼妖精勾了你的魂兒吧,讓你這麼念念不忘。」
幾人笑成一團,就連梁逐楓也忍俊不禁。
芸司遙面無表情的踩了他一腳。
許知遠誇張的抱著腿痛腳,「開玩笑,開玩笑的!要勾也是你勾了那妖精的魂兒!」
幾人笑得更厲害。
他們這些人裡,也只有許知遠敢開芸司遙的玩笑,她出了名的脾氣不好,鮮少參加這種局,今天肯過來已經是很罕見了。
梁逐楓:「寨裡好玩嗎?我聽說他們那邊漢話都說得不是很好,會不會交流有障礙?」
「找了個會漢語的導遊。」
進入生寨的時候,溝通確實很有障礙,不過她並不打算和梁逐楓多聊。
「嗡嗡——」
手機震動。
芸司遙低頭看了一下,是她爸打過來的,她揚揚手機,和許知遠示意自己要出去接個電話。
許知遠:「去吧去吧。」
梁逐楓看著她起身離開,直到包廂門重新關上才收回視線。
許知遠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人都走了,你還看什麼呢?」
梁逐楓笑笑,「很久沒見面了,她看起來不是很想搭理我。」
「你都沒跟她說你換工作來A市了,她當然不想理你,」許知遠恨鐵不成鋼道:「現在問題都解決了,你有時間有精力,還怕什——」
他話音戛然而止,突然捂了一下頭,倒吸一口涼氣,「嘶,痛痛痛……」
梁逐楓看到他額頭上有一道蝴蝶印記一晃而過。
蝴蝶?
他愣住,皺眉仔細看去,許知遠額頭光滑飽滿,哪有什麼蝴蝶。
許知遠捂著腦袋,「昨晚熬夜太狠了,今天腦袋疼得要命,這酒我可喝不了了,嘶,真要命……」
芸司遙走到一處安靜的位置,接通了電話。
「喂?」
芸向南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
「你給我解釋解釋,前天,你帳戶上少了了幾百萬,給那什麼…棲什麼的…」
「棲禾寨。」
「對!就是棲禾寨!」
芸向南揚聲道:「幾百萬,不是幾百塊!你想幹什麼?砸錢也不是這麼砸的吧?!」
芸司遙:「您不是問我病怎麼好的麼?」
「你病好了和給寨子捐錢有什麼關——」電話那頭聲音猛地滯住。
芸司遙:「我是在棲禾寨治好的。」
電話那頭的人聲消失,芸司遙把手機拿下來看了一下,還在通話中。
芸向南沉默幾秒,不可置信,「棲禾寨?你別是匡我的吧,拿什麼治的?蠱蟲?」
芸司遙含糊道:「嗯,差不多,我晚點就回去了,到時候再跟您細說。」
她不顧電話那頭驟然拔高的音量,手指一劃,掛斷了電話。
「司遙。」
身後傳來一道清潤的男聲。
芸司遙回過頭,發現是梁逐楓。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包廂裡出來了。
梁逐楓:「你要回去嗎?我可以送送你。」
現在時間不早了,正是打車的高峯期。
芸司遙:「喝酒不能開車。」
梁逐楓微愣,隨後笑笑,「我不能喝酒,酒精過敏你忘了?」
她根本沒回憶和他的相關記憶。
「咱們這麼長時間不聯繫,你忘記了也正常,」梁逐楓打圓場,道:「我去包廂取一下車鑰匙,你在這等等我。」
「不用了。」
芸司遙倚在走廊上,抬眼和他對視。
她眼眸偏杏,睫毛很長,眼尾上挑時看著多情又薄情。
梁逐楓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卡在喉嚨深處,垂在身下的手指發麻,「反正我回家也是那條路,順路而已,不麻煩的……」
「對了我忘記跟你說……」他用著輕鬆的口吻繼續道:「我換工作了,在A市,工作時間還算自由,以後說不定你還會經常碰見我,到時候可別嫌——」
芸司遙道:「以前的工作挺好的,沒必要換。」
梁逐楓看著她的眼睛。
芸司遙道:「我近段時間很忙,可能除了這次聚會,以後很難再出來。」
大家都是聰明人,話不用挑得太明白。
梁逐楓扯了扯脣角,臉色有些僵硬,「我以為,你現在是單身……」
「是啊,」芸司遙聲音輕慢,「是單身。」
梁逐楓喉結滾動。
原身在讀研時男朋友幾乎沒斷過,和他分手之後也沒再談過別人。
梁逐楓道:「我現在的工作還算清閒,有足夠的時間。」
芸司遙沒給他任何遐想的餘地。
「我不太有時間。」
「司遙,」梁逐楓看著她冷淡漂亮的臉,苦笑,「一點機會都沒有了嗎?」
芸司遙看著他。
梁逐楓很優秀,他的閃光點也很多。
儒雅,溫和,體貼……他的條件放在哪裡都不差,比白銀嶸適合她多了。
白銀嶸……
芸司遙垂下眼睫。
想起這個名字,她心口還有些異樣。
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是會走嗎?
芸司遙想了一下。
會。
她不會留在那個寨子。
不會為任何人奉獻出自己的全部,成為依靠別人的菟絲花。
芸司遙的沉默就是回答。
梁逐楓掩蓋住自己的失態,強撐著笑,「好吧,那我總能送送你吧,這個點不好打車,你一個女生路上不安全。」
芸司遙這回沒有拒絕。
她坐到了副駕駛,看著窗邊的景色瘋狂倒退。
冷風吹在臉頰,讓頭腦也變得清楚起來。
車子開到了體育館邊上。
這裡好像在辦什麼漫展,剛散場,幾個穿著動漫角色服裝的人陸續走出來。
「哇……」
「那是誰?」
「好帥啊,他在cos誰?」
不遠處人羣逐漸擁擠圍堵起來。
「怎麼蒙著眼睛,他能看清路嗎?」
「這麼高,起碼也有個一米八多吧……」
「這衣服還挺好看,他手腕上纏著的是真蛇嗎?」
「我去!動了!是真的蛇!」
人太多了,梁逐楓開車的速度也就慢了。
他低聲喃喃,「是有什麼知名Coser麼?人這麼多……」
芸司遙聽到一陣鈴鐺聲響,隨後是銀飾互相碰撞傳出的清脆叮叮聲。
她視線向後看去。
人潮簇擁的中央,一道身影背對著她站著,一身靛藍苗繡長袍,長而卷的頭髮散落,頸間的銀圈層層疊疊,顯得神祕又禁忌。
芸司遙怔怔地看著那背影。
那人微微轉過頭,雪白的麻布矇住雙眼,卻難掩高挺如山脊的眉骨,薄脣微抿時勾勒出冷冽的弧,清冷如雪。
……不是他。
車子很快開過了體育場,梁逐楓餘光瞥到她還在向後看,玩笑道:「在看什麼?你對這些也感興趣嗎?」
芸司遙收回視線,「沒有,就是覺得有些眼熟。」
「眼熟?」梁逐楓道:「是你認識的人嗎?」
芸司遙淡淡道:「應該是我看錯了。」
白銀嶸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裡,他還有自己的職責,使命。
他不會踏出兩寨半步。
……也根本不蒙【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37)
賓利很快駛入小區樓下,芸司遙開門下車,道了聲謝。
梁逐楓紳士地下了車,還想再送送她。
芸司遙搖頭,「很晚了,你先回去吧,我等下直接進電梯上樓了。」
梁逐楓只好作罷。
芸司遙朝著電梯口走去,剛穿過拐角,後頸突然泛起細密的戰慄。
她回頭去看,身後空無一物。
可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仍舊如芒在背。
芸司遙皺了皺眉,捏緊手裡的鑰匙,腳步加快。
插鎖,進門,關門。
動作一氣呵成。
芸司遙沒有直接進入客廳,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轉過身去看門口的貓眼。
五分鐘過去了,門外聲控燈熄滅,一片漆黑。
正當她準備離開時,一道冷冽的銀光突然劃破黑暗,驟然出現在視野中。
芸司遙動作一頓,手握在門把手上。
透過貓眼,她看到一隻銀蝶振翅而來,薄翼邊緣流轉著幽藍的光暈。
蝴蝶……
這裡怎麼會有蝴蝶?
她心臟縮緊,抓在門把上的手向下一壓。
「咔噠」一聲。
「……白銀嶸?」
門外的聲控燈亮起。
芸司遙的聲音迴蕩在狹小的空間內。
——沒得到任何回應。
銀蝶扇動著翅膀朝芸司遙飛來。
她下意識後退,又頓住。
銀蝶跟有智慧似的落在她手背,輕輕扇動翅膀,姿態親暱。
這是白銀嶸的蝴蝶……?
芸司遙視線掃向周圍,這小區的房子是她買的,一梯一戶,門外的空間不大,也沒有能躲藏的地方。
她抬起胳膊看了一下銀蝶。
和苗寨中的一模一樣,連蝶翼的花紋都極為相似。
白銀嶸……
他在這裡嗎?
芸司遙心跳得越來越快,胸腔裡的震顫漸漸化作急促的鼓點,敲擊著神經。
她想起在車上意外瞥到的背影。
那人穿著苗服,身上也戴了漂亮的銀飾,唯獨那雙眼……蒙著白布。
就是因為那條雪白麻布,她下意識否認那不是白銀嶸。
如果他是呢……
如果他真的過來了呢?
芸司遙按下了電梯,抬腳跨進去。
白銀嶸……
明知不可能,芸司遙還是從居民樓裡跑出來了。
他在附近嗎?
夜晚的冷風吹在臉上,四周寂靜無聲,梁逐楓的賓利還停在樓下沒有開走。
「你……」梁逐楓正準備開車出去,看到芸司遙從樓裡跑下來,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怎麼跑出來了?」
芸司遙視線掠過四周,現在時間不早了,小區裡散步的人都回去了。
記憶裡那道頎長身影並未出現。
梁逐楓將頭探出來,道:「是有什麼東西忘記拿了嗎?」
芸司遙這才將視線移過去,說不清是失望還是遺憾,問:「你怎麼還沒走?」
梁逐楓有些訕訕,「我本來想著你房裡燈亮了再走。」
芸司遙皺了下眉,「早點回去吧。」
「哎,」梁逐楓正要發動車子,突然想起什麼,道:「你先等等!」
芸司遙看向他。
梁逐楓:「你之前不是愛喫慄子蛋糕麼,我買了一個,差點忘記給你了,你帶回去喫吧。」
不等芸司遙拒絕,他道:「我對慄子也過敏,買都買了,你都當是我的一點小心意,丟了太浪費了。」
梁逐楓將蛋糕拿出來,放進她懷裡,「這回我是真走了,你別下來了。」
他生怕芸司遙不接受,轉身飛速上了車,按了按喇叭,車子從小區裡開出去。
芸司遙提著蛋糕上樓。
那隻銀蝶早已經消失不見。
……難道是她多想了嗎?
電梯門打開,芸司遙低頭正準備拿鑰匙,一道高大的黑影迎面而來,將她從電梯裡拽了出去—【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38)【改】
「叮鈴鈴……」
芸司遙被按在了門上,草木清香撲面而來。
濃烈的氣息侵入,寬大的手掌掐住腰。
接吻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聲控燈跟壞了一樣,完全沒有反應。
「唔!」芸司遙閉緊牙關,用力咬在了他脣上!
鮮血充盈口腔,她手肘曲起,正要將人撞開!腰上的手微微用力一掐。
不知捏到了哪裡,芸司遙腰一麻,雙腿也跟著沒了力氣,往下滑時,腿間的縫隙擠進膝蓋,將她接住。
「司遙……」面前的男人低低喚了一聲,語音微頓,冰涼的臉頰貼在她頸側,「阿姐。」
這聲音太過於熟悉,熟悉到她剎那失神。
「……白銀嶸?」
芸司遙垂在身側的手腕被人輕輕一捏,掌心張開,慄子蛋糕掉在地上,發出「砰」地一聲。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芸司遙視線驟然拔高,雙腿分開,被摟抱在懷中。
他似乎很不想喊別人喊過的稱呼,聲音沙啞,帶著令人沉溺的蠱惑,「阿姐才剛離開寨子,就有新人了麼……」
慄子蛋糕被一腳踹開。
什麼新人舊人的。
「你在說什——」
芸司遙被壓在牆上,手剛抬起來,白銀嶸就湊了過來。
**(已刪減)
他雙手扣住芸司遙的臉,指節插入髮絲……
芸司遙呼吸紊亂,背部沁出了一層薄汗,她的身體開始發燙,隱匿下來的銀蛇紋重新浮現了出來。
這種感覺之前也有過,在苗寨,白銀嶸將她困在那棟吊腳樓,銀蛇紋發燙,燒得眼前發暈。
只有在情緒波動過大時,這紋身才會有反應。
芸司遙還有好多問題要問。
「白銀嶸……!」
芸司遙艱難喘息,「你的……」眼睛。
話還沒說完再次被打斷,她大腦嗡嗡作響。
地板上很涼,長久坐著並不舒服。
白銀嶸將她抱在懷中,雙手緊扣住她的腰。
芸司遙意識已經因為缺氧而恍惚。
周遭的聲音變得很模糊,從遙遠中傳過來。
「阿姐,」白銀嶸喘著氣,吻她汗溼的脖頸,「我好想你……」
芸司遙聽他在耳邊嘰嘰喳喳,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白銀嶸沒得到她的回應,一口咬在她耳垂上,「才離開寨子多久,你就愛上別人了嗎?」
芸司遙被他咬疼了,她伸手扯住白銀嶸的長髮,「混帳……」
白銀嶸不在乎頭皮被拉扯的疼痛,將人緊緊抱在懷裡。
「我是混帳……」他鼻尖縈繞著芸司遙身上的月鱗香,喃喃:「你為什麼不能等等我……」
「你怎麼能愛上別人呢。」
......
……(男主久別重逢落淚,沒se情,兩人也沒有血緣關係,正常小情侶稱呼。)
她肩膀溼漉漉的,都是他的淚。
白銀嶸的手臂幾乎要將她嵌進骨血。
「阿姐……」
他將頭抵在芸司遙的肩膀,喉間溢出的嗚咽像是被反覆碾碎又吞嚥,滾燙的淚砸在她肩頭。
「阿姐……」
雪白的麻布被淚水浸透。
白銀嶸聲音哽咽地叫著她,彷彿要將所有洶湧的情緒在這一聲聲呼喚中發洩乾淨。
——
作者有話說:審核請你放過我,後段為男主正常哭泣,無不良導向。兩個人久別重逢正常想念,抱一下親一下,還沒幹什麼。
如有感覺不連貫,情緒連接生硬,可以聽一下有聲書版本,本章已刪五百【4】渣了苗疆少年後,他瘋了(39)
意識恍惚之間,芸司遙看到了白銀嶸面上已經被潤溼的布條,終是一聲極輕的嘆息聲落了下來。
她輕輕扯住白布上的繩結。
也不知道那綁帶是怎麼系的,牢固的很,被拽著也紋絲不動。
環境昏暗,眼睛適應後倒也能視物。
......
……(已刪減,無不良導向)
芸司遙咬在他肩膀上,牙齒深深的嵌進去。
白銀嶸要她愛他,偏偏還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樣,動作卻絲毫不懈怠。
徹底結束時,芸司遙躺在他懷裡,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白銀嶸抱著她沉默不語。
芸司遙渾身汗津津的,身後貼著冰冷的堅硬的銀飾,感官回歸正常,胸口起伏慢慢平穩。
她腦子裡遲緩的想起白銀嶸說的什麼「新人」什麼「愛上別人」的胡話。
之前時間緊迫,來不及細想,如今倒也反應過來了。
他哪裡是在說胡話,分明是誤以為她有了新的親近之人,正憋著一股醋意沒處發呢。
……睚眥必報的苗人。
白銀嶸也坐在地上,額角的汗順著下頜滾落,冷冽的眉眼被一層氤氳水汽籠罩,少了幾分疏離,多了絲脆弱。
「阿姐……」他輕聲喚道。
芸司遙偏過臉,聲音帶著剛平復的沙啞:「別叫我。」
白銀嶸不惱,反而俯身吻了吻她的臉頰,氣息溫熱:「浴室,在哪兒?」
芸司遙抬起眼皮,身體還是無力,「右邊……」
白銀嶸側過臉,他眼睛上蒙著白布,此時也有些潮溼。
身體處於極限時,芸司遙隱約感覺到他將臉埋在她肩頭。
溫熱的水將她衣服打溼。
只在偶爾剋制不住時,白銀嶸才洩露了這份隱忍到極致的情緒。
……他哭了嗎?
他怎麼會哭?
芸司遙看著白銀嶸的臉,若不是肩頭的濡溼,那淚彷彿只是一次錯覺。
「你的眼睛,」她聲音沙啞得厲害,頓了頓,還是問出了口,「……怎麼回事?」
白銀嶸:「不小心受傷了。」
不小心受傷?
芸司遙看著面前覆著的白布。
「怎麼受傷的,傷得很嚴重?」她聲音沙啞,連呼吸都扯出細微的刺痛,「蒙著這個……你還能看得清?」
「不能,」白銀嶸薄脣微動,又道:「看不清,但我可以聽見。」
芸司遙記得梁圖索說過,眼睛是巴代雄蠱術的媒介,若是傷了眼睛,他的能力也會相應衰弱。
白銀嶸的眼睛怎麼傷的,又有誰能傷到他?
他不是不能離開棲禾寨,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芸司遙閉眼平復了一下呼吸,再睜開時眼睛已經恢復了大半清明。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我沒跟你說過這裡的地址,還有……」芸司遙道:「你不是不能出寨子嗎,怎麼會來這裡?」
「感應。」白銀嶸將下巴輕輕貼在她太陽穴,「你在哪裡,我都能感應到。」
巴代雄不能離開寨子。
進棲禾寨時,導遊阿松就跟他們說過,苗寨祭司受寨民敬仰,是山神的化身,威望極高。
他們一輩子都得留在寨中,不能像其他苗民那樣走出深山。
可白銀嶸走出來了。
他不僅走出來了,還橫跨數千裡,孤身一人來到陌生的A市。
「寨裡的事務很多,我處理完已經過去半個多月了,耽誤了點時間。」白銀嶸垂下長睫,低聲道:「等一切都交接完,我就來尋你了。」
芸司遙想了下,問:「……你能找到我,是因為伴侶契?」
白銀嶸沒有否認。
她腿上的銀蛇紋鮮亮逼真,微微發燙。
「我賣掉了我的綠松石,換了些錢。」白銀嶸聲音平靜,絲毫沒有提自己瞎了眼,一路上有多困難。
「這裡的生活確實和寨子完全不一樣,交通很便利,有很多新奇的東西,人也很熱情。」
熱情?
芸司遙心想,估計是看他臉好看,少數民族打扮,眼睛又圍著白布,看著像是失足少年。
「我找了你半個月,走了很久的路。」白銀嶸繼續道:「也幸好,我對漢語並不是一竅不通,不至於完全一抹黑,連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
芸司遙指尖無意識摩挲過他身上的衣服,心臟像羽毛掠過滾燙的巖漿,很複雜。
實在是衝動。
可就是這份衝動,讓他一路跋山涉水,來到了她的城市。
「聽到你的聲音,我才確定自己沒有找錯。」白銀嶸很輕地笑了一下,聲音不辨情緒。「你和別人在說笑,他還給你送了蛋糕。」
他長睫抖動,似乎是不經意提起。
「是板慄味道的蛋糕,我都不知道你還愛喫這個……寨子裡也有板慄,你喜歡的話——」
白銀嶸話說一半就不說了。
她應該很討厭生寨裡的生活。
白銀嶸頭微微垂下,聲音輕而緩,「他應該很喜歡你吧?」
否則不會把芸司遙的喜好記得這麼清楚。
在體育場,他被很多人圍住,卻從嘈雜人聲中一秒敏銳捕捉到芸司遙的聲音。
芸司遙坐在別人的車上,視線穿過人羣落在他身上,卻沒有認出他。
白銀嶸以前在熟寨見到過車,鋼鐵製成的,速度很快,一小時就能行駛百裡。
有個男遊客來這邊旅遊,他女朋友就坐在他旁邊,副駕駛。
白銀嶸遠遠的看著,那男遊客說,自己的副駕駛只能給女朋友坐,其他人都不能碰。
幾個同行的人取笑他,他卻渾然不覺,將女朋友手握得更緊。
當時的他看了只覺得幼稚又好笑,此時卻心生芥蒂,像根刺,不致命卻在心底反覆攪動。
外面的世界都這樣嗎?
芸司遙也坐在車上,也坐在別人的副駕駛。
一起坐在鋼鐵盒子前排,就是男女朋友關係?
實在是太荒謬了。
白銀嶸通過聲音的方位和銀蝶傳遞過來的信息,能大致感知到環境位置。
芸司遙和那個男人應該認識很久了。
陰暗的念頭在心底瘋長,他根本控制不住。
想用蛇纏住那人的脖子,絞斷,再摳出他的眼珠子,讓他變得和自己一樣,看不清東西,也不能再注視著芸司遙。
可他不敢。
白銀嶸太清楚,若是真這麼做了,芸司遙定會對他厭惡至極。
於是他拼命壓下那股戾氣,連語氣都裝得輕鬆,甚至故意露出幾分脆弱模樣,只盼著能換來她多一分的心疼,同情。
「你想什麼呢,那是我……」芸司遙下意識想解釋,話到舌尖卻卡了殼。
總不能說是前任。
指不定白銀嶸還怎麼發瘋。
她定了定神,語氣儘量平靜,「你別亂猜,那是我學校的學長而已,我和他真沒什麼。」
白銀嶸:「是嗎?」
「你們沒有關係嗎,」他手臂收得更緊,將人牢牢圈在懷裡,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阿姐……不喜歡他嗎?」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碎發,芸司遙後頸的汗毛突然豎起。
白銀嶸還真是「阿姐」叫上癮了,自從上次開玩笑讓他喊了一聲這個,他就總在特定環境喊這個稱呼。
芸司遙悄悄掐了把掌心,壓下心頭異樣,「不喜歡。」
「那就好,」白銀嶸抱著人,兩具身體緊緊相貼,「我知道你為什麼不願意留在寨子裡了。」
芸司遙被他抱得很熱,掙紮了一下,沒掙開。
「雖然我看不見,但我能感受到。」白銀嶸吻了吻她汗溼的鬢髮,「寨子裡和外面世界的截然不同,這裡有各種車,還有地鐵,人站上去幾分鐘就到了各種不同的地方。就是買票麻煩了點,處處離不開錢。」
芸司遙感受到腰上的手在他皮膚上緩緩摩擦。
「難怪你要用錢補償我。」白銀嶸忽然逼近,低沉的聲音帶著病態的偏執,「可我不想要你的錢,我只想要你。」
芸司遙被他說話時氣流弄得很癢,躲開了一點。
動作的幅度有點大。
芸司遙感覺到身上的粘膩髒汙,五官皺起。
白銀嶸將她抱起來,「浴室在哪兒?」
芸司遙:「你看不見怎麼去。」
白銀嶸抱小孩似的輕鬆將人摟在懷裡,「你幫我指方向。」
芸司遙:「我自己來,指來指去還麻煩。」
她腳剛觸地,差點栽在地上。
白銀嶸握住她的腰,將人拉了回來,「腿疼嗎?」
若是不知道他的本性,芸司遙還以為他是故意這麼問。
白銀嶸拍拍她的腰,「我帶你去。」
芸司遙一邊指著方向,一邊觀察他。
白銀嶸是真的看不見了,走路的時候動作遲緩,偶爾還會被椅子絆住。
他面上什麼神色都沒表露,看起來很平靜,也很淡然。
芸司遙進了浴室,打開花灑。
白銀嶸耳尖動了動。
兩人什麼都做過,該看的也都看了。
芸司遙脫衣服的時候還遲疑了一下,想起他現在看也看不清,便有些無所謂了。
白銀嶸靜靜地站在一邊,聽著水流聲。
芸司遙粗略的洗完,正要擦身體,就聽他道:「我看不見,司遙,你能幫我嗎【4】我愛我的情蠱(完結)
幫他?
芸司遙看著他。
白銀嶸向後退了退,身體卻不小心撞到玻璃隔板,發出砰地一聲。
他有些茫然地僵住身子,隨後動都不敢動,生怕再碰倒弄壞什麼。
芸司遙還沒見過他這副樣子。
侷促、無措,像做錯事的孩子。
在苗寨,白銀嶸是說一不二的巴代雄。
他的蠱術令人畏懼,身份令人敬仰。
進到寨子裡的人,無論是誰,都對他恭恭敬敬的,哪像現在這樣,瞎了兩隻眼,只能用白布蓋著,到了完全陌生的環境,只能依靠她。
白銀嶸低聲說:「不行的話,我自己來也行。」
浴室裡的電器都很現代化,花灑、浴缸,恆溫器,調節水流的操控板。對於一個眼盲,並且從未接觸過這些科技的人來說,可謂是寸步難行。
白銀嶸沒有手機,也沒接觸過現代化事物,從前的十幾年一直生活在寨子裡。
這裡的車,建築,食物,甚至城裡人的穿著都和寨子裡完全不一樣。
可他還是過來了,孤注一擲地來找她。
芸司遙在心裡嘆了口氣。
不就是洗個澡麼,之前在生寨,他們該看的不該看的,全都看完了,現在扭捏作態也沒意思。
芸司遙道:「我來吧。」
她穿上衣服,沒注意到白銀嶸脣角極輕地扯出一抹淡笑,轉瞬即逝。
「好。」
芸司遙家裡沒有他穿的衣服,她裹了個浴巾,翻出寬鬆的短袖。
衣服是有了,可是……
她家裡沒有男士內/褲啊?
現在已經是晚上,芸司遙不好喊人過來送衣服。
白銀嶸還乖乖的站在浴室等她,頭微微側著,似乎是在聽她搗騰出來的動靜。
芸司遙道:「我這裡只有上衣。」
白銀嶸已經開始脫衣服了。
他取下身上繁瑣的銀飾,骨節分明的手指落在釦子上,白皙健壯的胸膛袒露。
非常完美的一具軀體。
芸司遙看著他脫衣服,無意識地吞了一下口水,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眉頭緊皺起來。
她腿還酸著,可不想再來第二次。
白銀嶸將自己脫光,毫不羞恥得面向她,「怎麼……開水?」
芸司遙走進浴室,將人拉到花灑前。
浴室水汽蒸騰,悶熱得喘不過氣。
芸司遙擠了沐浴露,往他手上一抹,「用這個塗全身,塗好了我給你衝。」
白銀嶸將沐浴露塗在身上,寬大的手撫在皮膚,胸肌、腹肌……將全身都抹了個遍。
動作不刻意,很正常,在下腹流連的時間久了一些。
芸司遙移開了視線,感覺自己剛洗完澡又開始出汗了。
白銀嶸是怎麼鍛鍊的?她平時也沒見他運動過。
爬山?
他穿衣服時顯得又高又瘦,脫了衣服身材卻很健壯,肌肉繃緊時像石塊一樣,抱一百斤也毫不費力,輕輕鬆鬆就……
「你在想什麼?」
白銀嶸突然出聲,將思緒亂飛的芸司遙拉回來。
他輕輕提醒道:「塗完了,可以衝水了。」
芸司遙打開花灑,調節了溫度。
泡沫順著他身體向下流淌,白銀嶸喉結上下滾了滾,「你剛剛在看我嗎?」
他完全沒有袒露身體的羞恥,溼滑的手指抓住芸司遙,五指相扣,緊緊地糾纏在一起。
「我們是夫妻,你想看什麼都是可以的。」
白銀嶸長發微溼,聲音低沉,「要是有一天你不想看我了,我會覺得是自己不夠好,不夠吸引你,讓你感到厭倦。」
他每天打扮自己,戴繁重的銀飾,穿漂亮的衣服,就是為了吸引她。
不管是外貌還是身體,芸司遙喜歡的話,他會盡力維持自己的狀態,讓她高興。
芸司遙被他說得渾身發麻,更加羞恥,「誰看你了,我沒看。」
白銀嶸偏了下頭,表情有些落寞,「是我不夠吸引你嗎?」
芸司遙恨不得捂住他的嘴,「沒有,快點衝水。」
白銀嶸很輕的笑了下,他衝完水,另一隻手還緊緊地抓著她。
也許是浴室裡太悶熱,兩人不知什麼時候又貼在了一起。
芸司遙後背抵在冰冷的瓷磚上,那是唯一讓她感到涼意的地方,被凍得哆嗦時,面前身體又燙得她想蜷縮。
她顫抖著,扯著他眼睛上的白布,「為什麼……不解開這個布……」
洗澡的時候矇眼的白布被打溼了都沒有取下來。
白銀嶸也出汗了,他將人抱在懷裡,輕輕吻著她的眼睛,含著她的脣。
「不能解開。」
他的眼睛挖空了,會嚇到她,還不如覆著白布好看。
芸司遙摟著他的脖子,意識昏沉時,感受到他在耳邊廝磨,喉嚨深處擠壓而出的陰冷嗓音,如同蛛網般將人層層纏繞。
「我愛你。」
芸司遙脊背泛起細密的顫慄。
白銀嶸想像著她在懷中沉淪的模樣,有些惋惜。
可惜現在什麼都看不到。
「芸司遙,」他吻去她眼角的淚,不厭其煩的說:「我愛你。」
芸司遙原本規律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血液在耳膜下發出蜂鳴。
她的心重重懸高,砸在一處柔軟的雲中。
白銀嶸輕聲道:「我會永遠都愛你,忠於你。」
芸司遙沉浸在刺激中,全身發燙,手腕傳來觸碰感,一個被體溫捂熱的銀鐲套在了她手上。
銀蛇蝴蝶樣式的情侶鐲。
「這銀鐲呀也是有寓意的,你看這上面的蝴蝶,你繞著我,我纏著你,恰似你們的情意,離了誰都不行,緣分深喲……」
那是她離開那天,在生寨丟下的鐲子。
如今也被白銀嶸原封不動的找了回來,緊緊套在了她手上。
芸司遙抱緊他的脖子,
苗疆人確實擅長下蠱,她愛白銀嶸,願意和他糾纏到死。
這就是她的情蠱。
【世界四,完結【4】黑芝麻湯圓露餡記(番外1)
「司遙,你沒事買那麼多男人的衣服幹什麼?」
陳婉提著好幾個奢侈品袋子,她是芸司遙母親的助理,經常幫她幹些雜活,和芸司遙關係不錯。
她隨意道:「你家裡住人了?總不能是——」
「對。」
陳婉腳步踉蹌,差點崴了腳,「什麼?!住了誰?我得跟白姐商量一聲,你怎麼就讓人住家裡來了,他是哪兒的人啊?」
芸司遙:「他是少數民族。」
「少數民族?!」陳婉聲音驟然拔高,「是那個什麼,苗人?」
芸司遙點頭,「嗯,是他。」
陳婉放下購物袋,神色複雜,「你們同居了?」
芸司遙病好的消息早就傳開了。
私人醫生檢查完她的身體後,都說這簡直就是醫學奇蹟。等人走光了,芸向南還逼問了她好幾遍病是怎麼好的。
芸司遙掐頭去尾將整件事情都講了一遍,芸向南表情還有些恍惚。
他是大學教授,研究領域是生物,對這種超自然的現象半信半疑,如今看自己女兒的病居然被一隻蠱蟲給治好,心裡更加複雜。
陳婉道:「我開車送你吧,這裡離你住的小區不是還有一段距離?」
芸司遙想了想,沒拒絕。
她母親白素玉是A市知名女企業家,專注半導體高端封裝與先進位程研發,資產上億。
光靠她爸一個大學教授,掏不了多少錢出來,家裡的錢一般由白素玉說了算。
白素玉對自己女兒很縱容,金錢方面完全不插手,只要不是太大額度,幾萬塊閉眼任由她支配。
陳婉:「司遙啊,你年紀也不小了,不是反對你談戀愛,就是同居一定是要慎重……」
芸司遙玩著手腕上的銀鐲子,「我明白。」
陳婉從後視鏡裡看了看她,嘆了口氣。
車後備箱裡全是給白銀嶸準備的衣服,那天兩人在浴室裡又弄.了一次,再次清醒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三點了。
芸司遙不反感男女之事,但他在那方面簡直像換了個人,極盡的纏人,又用、力,難以承受。
從浴室出來後,芸司遙剛換的衣服也跟著報廢,衣櫃裡沒有符合白銀嶸尺碼的衣服,芸司遙勉強找了一件襯衫,卻沒有合適的褲子。
白銀嶸穿什麼都好看,不穿也好看。
對芸司遙來說過於寬大的短袖,穿在他身上都有些緊了,畢竟兩人體型差擺在那兒。
那天晚上白銀嶸只穿了一個短袖和她睡在一起,客房沒有收拾,又是半夜,芸司遙實在是累的不想動,便任由他抱著自己在主臥睡了。
她想起白銀嶸,便拿出手機,調出家裡的監控。
家裡有個眼盲的,各方面都得注意。
監控下,白銀嶸還穿著那身短袖,他正在給自己扎頭髮,嘴上還叼著皮筋,姿態隨意又怠懶。
銀色的蝴蝶在他周身飛舞,卻又不敢靠近。
白銀嶸知道家裡裝了監控,安裝的時候芸司遙還特意和他提了,他沒有反對。
白銀嶸紮好頭髮,從沙發上站起來,步伐很慢地在房間裡摸索。
摸到遙控器,他頓了頓,隨意按了幾個鍵,意外把電視打開了。
電視正在播放著相聲,聲音一驚一乍,白銀嶸便站在原地,耳尖微動,仔細聽著裡面傳來的聲音,看起來很乖很安分。
芸司遙看著監控,陳婉也掃了一眼她的手機,目光觸及那張臉,驚嘆道:「這就是你那男朋友?長得也太好看了,苗人都長這樣?比我公司裡的模特小鮮肉帥多了!」
白銀嶸確實長得很漂亮,那種美突破了性別,垂首時,眉骨的弧度像被月光浸過的遠山,清潤淡雅。
芸司遙靠在車窗邊,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手機。
白銀嶸關了電視,步伐緩慢的去了廚房,似乎是想倒水。
還沒走幾步,小腿就被一旁的凳子狠狠絆住,凳子砸在了地上,發出「砰!」一聲。
巨大的聲響將他嚇了一跳,芸司遙眉頭輕皺。
白銀嶸站在原地,薄脣微抿,鴉青髮絲垂落胸前,手堪堪扶住桌子站穩,小腿迅速紅腫,光看畫面都覺得疼。
矇眼白布隨著他呼吸輕輕起伏,像是棲在雪山上的白鶴收攏的羽翼,美得驚心動魄又讓人無端生出想要保護的衝動。
芸司遙:「陳姐,麻煩開快一點。」
「怎麼了?」陳婉一愣,隨即打趣道:「急著回去?」
芸司遙點頭,道:「家裡雜物太多,他一個人在家不安全。」
陳婉瞭然的笑笑,「這麼關心他啊?」
高檔小區內。
白銀嶸抬頭望了一眼監控的位置,垂眸輕笑,矇眼的白布隨著氣息顫動。
他輕輕勾了勾手指。
銀色蝴蝶憑空出現,落在他臉頰上的白布,絢爛的蝶翼如雪花般消融,融進了他的眼眶。
白銀嶸仰起脖頸,喉結劇烈滾動。
矇眼的白布下泛起細密蠕動,像是有無數銀絲在皮肉下穿梭遊走。
它們修復著他的眼睛,冰藍色蛇紋瞳仁在粘稠的組織液中緩緩長出,帶著令人戰慄的妖異美感。
白銀嶸並沒有摘下自己臉上的白布。
他走到監控拍不到的地方,面無表情的將自己本就紅腫的小腿對準位置,在桌腿上用力撞了很多下。
「砰、砰、砰!」
白銀嶸掃了一眼小腿,紅腫的地方已經青紫,這才滿意。
他緩慢的挪動步伐,坐回了沙發上,等待芸司遙回來。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傳來。
芸司遙提著好幾袋衣服進來,剛抬頭,就看見白銀嶸想站起來尋她。
「司遙……」
芸司遙:「別動,坐下。」
白銀嶸身體僵住,坐了回去。
芸司遙將衣服放好,走到他面前,「腿,抬起來我看看。」
白銀嶸低下頭,似乎想說些什麼,脣瓣微動。
芸司遙直接抓著人的腿,皺眉,「跌一下怎麼傷得這麼嚴重?」
「抱歉,」白銀嶸輕聲道:「……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他想把腿收回來。
明明是他受了傷,卻還要反過來給她道歉。
芸司遙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她纔出去這麼一小會兒,白銀嶸就磕碰受傷了,說明他短時間內都離不開人。
芸司遙道:「不麻煩,你把腿伸著,我去給你拿藥。」
白銀嶸的眼睛是怎麼傷的,她心裡隱隱有了預感。
巴代雄不能出寨,若他已經不是巴代雄了呢?
他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的,失去了蠱術的苗人。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能依靠的人只有她。
芸司遙給他塗好藥,道:「今天先別走動了。」
白銀嶸:「我不疼的。」
他拉住芸司遙的手,輕聲問她,「你以後出去,能帶上我嗎?」
芸司遙心裡突地一跳。
「你現在眼睛還沒——」
白銀嶸抬起手,一隻銀蝶落在他指尖,「它們可以幫我指方向。」
芸司遙看著那銀蝶,頓了頓。
白銀嶸:「我遠遠的跟著你也行【4】黑芝麻湯圓露餡記(番外2)
話都說到這一份上了,芸司遙怎麼可能不帶著他。
A大教學樓。
芸司遙牽著人往前走,介紹道:「我的專業是民俗學,通常要去很多地方,然後針對他們的信仰、風俗、口傳文化進行研究……」
白銀嶸似懂非懂,「所以你還要去別人的寨子嗎?」
他握住芸司遙的手微微緊了緊,道:「那你還會碰到別人嗎?像我這樣的,你會喜歡他們嗎。」
碰到比他更好看,更吸引她的少數民族,她也會喜歡別人?
芸司遙被他抓得有點痛,她知道白銀嶸沒有安全感,耐心道:「不會的。」
這話說的,她又不是見一個愛一個。
「小師妹!」
身後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
芸司遙回過頭,發現是許知遠,他身後還跟了一個人,林敘白。
兩人同為師兄弟,關係比較好,所以經常同進同出。
「師傅又發任務了,我過幾天還得去湘西一趟,記錄什麼趕屍人……誒?」
許知遠稀奇的看向她旁邊站著的男人。
雪白麻布矇眼,蒼白的面容在布料映襯下近乎透明。
是個盲人?
許知遠還沒見過用白布遮眼的盲人。
一般盲人不都是戴著墨鏡,手裡拿著一根導盲杖麼?
這人卻格外不同。長發紮了個馬尾,碎發垂落額前,像是雪地裡飄落的鴉羽,倒是個異域風情的大美人。
「……這位是?」
白銀嶸轉過臉,聲音平靜,「我姓白,叫銀嶸,崢嶸的嶸。」
「白銀嶸……」許知遠表情有些恍惚,低聲喃喃,「好耳熟的名字。」
芸司遙眉心一跳,抬眼觀察他。
許知遠一拍掌心,「哎呀,好名字!好記又好聽!白兄弟,以後我就這麼喊你了,我姓許,叫許知遠,是芸司遙的師兄,我倆關係可好了,哈哈哈……」
林敘白覺得他很蠢,往旁邊跨了一步,離他遠了點。
「師妹,」
林敘白視線落在白銀嶸臉頰上纏著的雪白麻布,又向下,移動到兩人交握的手掌,「你們這是……」
許知遠這纔跟個二傻子似的看到兩人交握的手。
「拉著手幹嘛,你們……」
白銀嶸抬起手,將芸司遙肩膀虛虛攬住,一字一句道:「我們是夫妻。」
「噗——」
許知遠被口水嗆到,劇烈的咳嗽起來,「咳咳咳……夫、夫妻?」
芸司遙也震驚了一下,白銀嶸微微側過臉,神情無辜。
「你身上已經有了我的伴侶契,在苗寨,伴侶契印在了身上,便是同意結親,我們確實是夫妻。」
白銀嶸垂下臉,表情落寞,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清的聲音說:「我不應該在你朋友們面前這麼說麼?」
許知遠:「師妹,我怎麼不知道你結、結婚了,這種大事兒你都藏著掖著?」
他突然想起自己前段時間,還在給她和梁逐楓牽線搭橋,又覺得不對勁。
「我不是前天才給你介紹梁——」
話還沒說完,林敘白一把捂住他的嘴巴,面帶歉意。
「抱歉啊,我和許知遠等下還要去會議室整理資料,老師估計早就等著了,就不打擾你們了。」
「唔唔唔!!」
許知遠瞪圓了眼睛,被他強行拖著離開。
芸司遙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開口道:「他們忘記自己之前去過棲禾寨,也忘記見過你了。」
白銀嶸沒說話。
芸司遙轉頭看向他,「那天,我明明在銀嵐山上看到他們神智不清,為什麼現在又恢復了正常,還重新回到了這裡?」
白銀嶸笑了笑,「這樣不好嗎?」
他將芸司遙抱在了懷中,輕聲道:「生寨不許外人進出,這是規矩。要麼被蝕憶蠱啃噬大腦,要麼就永遠留在寨中。」
棲禾寨是早兩年才開放的,有些寨民很不喜歡外人闖入。
白銀嶸當時是想直接封閉寨子的,可隨著熟寨通婚的苗人越來越多,開放只是早晚的問題,所以他才沒有付諸行動。
芸司遙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氣,問:「那他們為什麼又恢復了?」
那天在銀嵐山上,她看見瘋瘋癲癲的封德海三人,心裡涼了半截,她確實沒想到,生寨的寨民能把事情做的這麼絕。
芸司遙看著封德海他們三人的下場。
自以為的放走,卻是變相的囚/禁。
白銀嶸屈指勾住她垂落的髮絲,將發尾在指間繞了個鬆散的結。
「因為我不想讓你難過。」他淡淡道:「按照規矩,他們確實要被下蠱扔出去。」
……所以還是因為白銀嶸,封德海他們才能僥倖從寨子裡出去?
如今他們不過是忘了在寨中發生的一切。這樣的結局,已經是最好的了。
白銀嶸指尖憑空凝出的蝴蝶擦過她的後頸,雪白麻布下的眼睛似有冰藍閃過。
他沒和芸司遙說自己給他們下了蠱。
這銀蝶蠱比蝕憶蠱還要毒,不僅能控制大腦,清除記憶,還能操控身體思維。
如今這蠱已經深深的種進了他們的大腦。
封德海他們一輩子都不會想起棲禾寨發生的一切,也永遠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白銀嶸輕嘆一聲,將人抱得更緊。
芸司遙之前在銀嵐山溪邊,撞見被麻袋套著的枯骨,就是那些誤闖進深山的漢人屍骨。
有些人是被蛇蟲咬死,有些則是誤闖進生寨,被寨民們「送」了出去。
白銀嶸不是善人,他不相信漢人說的話,只相信自己的蠱。
他甚至都不相信芸司遙說的愛。
出寨時,他給了芸司遙兩種選擇。
一種是留下來,他會和她搬去熟寨;另一種,則是她走,他毀去雙眼,卸下巴代雄的身份,來到她城市。
白銀嶸當然想讓她留下來。
他想把芸司遙關在寨子裡,藏起來,誰也不能看,誰也不能碰。
但她是人,不是物,不是白銀嶸首飾櫃裡琳琅滿目的珠寶。
他不喜歡空洞的傀儡,最終也為了她妥協。
春日暖陽融融,毫無保留地傾灑而下,給相擁的二人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微風輕輕拂過,帶來一陣若有若無的花香。
白銀嶸抱著芸司遙,輕輕吻過她的發頂。
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未來的每一天,他們都將攜手走過。
在這歲月靜好中,續寫著屬於他們的永恆篇【4】黑芝麻湯圓露餡記(番外完結)
芸司遙發現最近的白銀嶸很不對勁。
具體表現在於,他每次在牀/上,都表現得很兇,一旦察覺她掙扎要跑的時候,都能精準的抓住她的手腕,壓倒在頭頂。
一次成功也就算了,次次都這樣。
於是芸司遙留了個心眼。
家裡請了阿姨,又因為有盲人,所以空間儘可能的精簡。
芸司遙有嘗試過摘下他的白布,沒成功。
白銀嶸每次的託詞就是怕嚇到她。
她又不是什麼水晶玻璃人,看個眼睛有什麼好被嚇到的?
芸司遙有猜到白銀嶸的眼睛是因她而傷。
但他不肯細說經過,她也就沒有追問,只不過每次看到他的眼睛,心裡都會有隱隱的愧疚。
白銀嶸也似是抓住了她的愧疚,說自己「一人睡在空房裡沒有安全感」,又說「對這些電子產品不熟練,怕弄壞磕碰了」,怎麼可憐怎麼來,說得她心裡酸澀,實在忍不下心。
兩人從見面之初就同睡同出,學校裡的人都知道芸司遙有了男朋友,還是個眼盲的苗人,長相極其出眾。
梁逐楓回到了A市工作,他經常出入A大,很快得知芸司遙有男友的消息。
許知遠拍拍他的肩膀,「兄弟,我實在對不住你,我也很想幫你,但實在是沒料到師妹從那什麼寨子裡一出來,就多了個老……」
嘴裡的話囫圇了一圈,還是沒把老公說出口,艱難的替換成了「男朋友」。
梁逐楓:「苗寨?」
「對啊。」
許知遠道:「這兒事怪我,不先打聽一下就給你牽線了,怪我怪我……」
他端起酒杯一口氣幹了。
梁逐楓笑了笑,說:「沒事。」
他面上風輕雲淡,心裡卻還沒死心。
梁逐楓覺得自己不比芸司遙的新男友差,長相,學歷,家世,就算放眼整個市內,比他強的也寥寥無幾。
至於那個苗人,文化差異巨大也就算了,還是個盲人。
他們才認識多久?
幾個月而已。
芸司遙就算喜歡,也不可能長久。
梁逐楓去了好幾趟A大,他知道芸司遙今天會回學校取資料,特意在大門口等著,果然等來了她。
芸司遙並不是一個人,她身邊還跟著那苗人男友。兩人似乎在爭論些什麼,多半是芸司遙在說,那苗人安靜的聽。
看到他走過來,兩人紛紛止住聲。
芸司遙:「梁學長?」
梁逐楓視線不動聲色的掃過她旁邊站著的人,眼盲,蒙著白布,長發,長相很出眾。
但也僅此而已。
「司遙,」梁逐楓笑了下,「好巧啊,能在這碰到你。」
「是挺巧,」芸司遙看了下時間,「你今天不用上班?」
「今天休假,公司的事不忙,我就想著來給你送點東西。」
梁逐楓將手裡包裝精美的巧克力遞過去,「你不是最喜歡喫這個牌子的巧克力麼?國內買不到,我朋友前段時間去了一趟M國,幫我帶回來了。」
白銀嶸微微側臉,神色平淡的將臉面向他。
芸司遙本想拒絕,不知想起了什麼,衝他露出笑容,「是嗎,謝謝啊。」
白銀嶸眉頭緩緩皺起,抿了抿脣。
梁逐楓心中一喜,正要將巧克力給她,芸司遙揮手拒絕了,「你自己留著喫吧,我現在不愛喫這些。」
「……不愛喫?」
梁逐楓一愣,還沒等他繼續說,芸司遙就道:「嗯,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但是你……」梁逐楓脣瓣微動,還想繼續說些什麼,白銀嶸突然回過頭。
一隻銀色的蛇從他袖中鑽出,緩慢爬到了他肩膀上。
芸司遙似是毫無所察,「怎麼了?」
梁逐楓想說的話頓時噎進了嗓子裡。
白銀嶸那層矇眼的白布下,突然淌出猙獰扭曲的淋漓血痕,陰冷而森寒的氣息迎面撲來!
他頭皮一緊,喉結劇烈滾動,冷汗順著脊椎滑進褲腰。
就像是被某種冰冷生物纏繞,呼吸都變得滯澀。
白銀嶸低聲道:「走吧,不是趕時間麼?」
芸司遙點頭,和他一起進了教學樓。
一隻銀蝶緩緩從身後飛過。
空氣粘稠得如同水泥,梁逐楓每一次吸氣都像吞進滾燙的巖漿。
即將窒息的剎那,一聲響指在耳邊響起。
「啪!」
梁逐楓宛如脫水的魚大口大口的喘息,回神之後才發現自己滿身的冷汗。
視網膜出現的最後一幕,是一雙冰藍色的瞳仁,眸底映著森冷的蛇紋。
那個苗人……
梁逐楓擦了擦眼睛,身體還殘留著恐懼的餘韻。
他還以為是自己工作太累出幻覺了,驚魂未定的看著白銀嶸的背影。
「……」
兩人回了家,白銀嶸低頭吻了吻她。
「你答應我的還作數嗎?」
他絕口不提樑逐楓的事,動作溫柔的摩挲著她後頸。
芸司遙裝傻,「答應你什麼了?」
白銀嶸眼睛不好,所以這種事上都是她主動,芸司遙也確實遷就了他。
但次數多了,難免惱火,兩人之前在學校也是因為這個爭論,她爭,白銀嶸沉默。
芸司遙覺得他不節制,嚴厲批評他,又因為答應了他今晚*,想要耍賴。
白銀嶸動作一頓,指尖從她後頸伸出,重重地擦過她的下脣。
十分鐘後。
芸司遙被按在牀上,掐著腰,緊緊擁抱在懷中,手指攀上他的脖頸,蜷縮又收緊。
「白銀嶸……!」
白銀嶸果然生氣了。
芸司遙還記著自己的試探,手機就擺在不遠處。
「嗡嗡——」
手機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梁逐楓】。
芸司遙手撐在牀上,作勢要去接電話,手堪堪觸碰到手機,就被一隻汗溼的大手死死壓住。
「你不是看不見嗎?!」
芸司遙咬牙切齒,伸手扯掉他臉上的雪白麻布,「看我拿手機又能看見了?」
白銀嶸長發微溼,手撐在她臉頰邊,喘了口氣,「阿姐……」
他瞳色冰藍,眼尾微紅,長而卷的睫毛顫抖,「不要接電話。」
芸司遙沒打算接,她就是為了試探白銀嶸眼睛到底好沒好,這麼一激果然給她激出來了。
虧她這幾天事事順從,還半推半就主動了好幾次。
芸司遙抓著他的頭髮,兩人身體翻轉。
白銀嶸沒有反抗,他倒在牀上眨眨眼,漂亮的瞳仁映著粼粼波光。
「不做了嗎?」
芸司遙把他手綁了起來,牢牢固定住,又摸了摸他完好無損的眼睛,冷笑一聲。
「你眼睛好了啊,那這次玩點不一樣的。」
【番外,完結【5】美豔血族親王VS血獵盟盟主(1)
雲霧在腳下翻湧成浪。
九重天上漂浮的宮闕皆以琉璃為瓦、白玉作柱,在光線下折射出萬千流光。
祂沉睡時垂落的睫毛似鴉羽,輕輕顫動。
「滄洺神君。」
天際傳來一道威嚴莊重的聲音。
祂睜開眼睛,一縷神性微光從縫隙中滲出,整片宇宙的法則開始扭曲——
象徵七情六慾的光點漂浮在身側,滄洺神君睜開漆黑的眸子,平靜的看著鬥轉星移的世界。
為惡者,墮入惡道,經歷百世輪迴,受病痛折磨,業障纏身,洗去罪孽。
雲靄翻湧如沸,九重天外傳來洪鐘般的聲音。
「滄洺,你可有悔?」
滄洺神君將收集來的情感全部投入到她的軀殼,脣瓣微動,「……無悔。」
祂願以身化梯,渡一人罪孽。
*
【歡迎來到新世界,親王殿下。】
【學院內頻頻發生命案,死的都是有頭有臉的血族。】
【你們中混入了一名頂級血族獵人,他雙親皆死於血族之手,對您的家族恨之入骨。】
【任務一:揪出藏匿在學院內的所有可惡血獵。】
【任務2:您患有一種怪病,嗜血成癮,只有特定人的血液才能緩解您的病症,請找出他,延續自己的生命。】
昏暗的房間內,一副巨大奢華的棺材擺在正中央。
暗紅天鵝絨襯著棺槨內壁,如凝固的血泊,包裹著沉睡的身影。
一隻蒼白修長的手輕輕搭在棺材邊緣,借力坐了起來。
芸司遙睜開眼睛,原本漆黑的眸子變為了濃鬱的紅,宛如晶瑩剔透的紅寶石。
發間纏繞的黑蕾絲面紗隨呼吸輕顫,烏黑檀發垂在腰際,襯得肌膚更加蒼白。
「血族?」
芸司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學院風的制服,新月般的指甲泛著慘白,比她之前的膚色還要更蒼白。
「殿下。」
緊閉的房門被叩響,芸司遙抬眼看過去。
門外的男聲再次響起,「月蝕將至,到您用餐的時間了。」
芸司遙後知後覺感覺到口乾舌燥,喉嚨像是有火在燃燒,肚子咕嚕咕嚕,體內翻湧著焦渴。
「進來。」她聲音沙啞。
卡西安推門而入。
他穿著一身制服,衣襟敞開,露出白皙精壯的胸膛。
芸司遙盯著他的臉,視線滑落至他的胸口。
卡西安走到她棺材面前,跪下,虔誠又恭敬的輕吻她的手背。
「請享用我吧,親王殿下。」
芸司遙瞳孔微縮,紅寶石似的眼眸濃鬱流轉,腦海中閃現了吸血的畫面。
森白的尖牙穿透男人皮膚,深深插入血管,口腔溢滿香甜濃稠的鐵鏽味。
這是她的血僕,卡西安,一個忠誠的備用血包。
在這個世界,芸司遙的名字進行了西化改編,變為了Yunsera(雲瑟拉·布萊克索恩)。
學院裡的純血族人脈凋零。
布萊克索恩家族是僅存的純血統吸血鬼,到了芸司遙這一脈,只剩下寥寥無幾的純血。
他們為了保持血統的純粹,沿襲上千年的近親繁衍。
到了這一代,純血統們死的死瘋的瘋,如同被詛咒般,近百年來誕生新純血的血族只有布萊克索恩家族,也就是雲瑟拉,芸司遙這次的身份。
這個世界分為兩個陣營,人族與血族,兩者維持著短暫的平衡。
人族中存在著血獵,專門獵殺吸血鬼,他們藏匿在人族中,對吸血鬼深惡痛絕。
按照劇情線,一個月後,芸司遙會死在學院內,被血獵一槍斃命,死前渾身血液被抽乾,淪為乾屍。
也許是芸司遙沉默的時間太長。
卡西安將脖子送到了她嘴邊,手撐在她的棺材邊,喉結不安的滾動,再次重複。
「雲瑟拉殿下……請您,享用我的血……」
跳動的血管就擺在面前。
芸司遙喉間的灼燒感驟然達到頂點。
瞳孔瞬間收縮成猩紅豎線,她遵循著本能,一口咬了上去。
男人悶哼一聲。
疼痛與酥麻交織,卡西安俊美的面容帶著癡迷,低聲叫著她的名字。
「雲瑟拉……」
汩汩鮮血湧入口腔,短暫的緩過了焦灼的乾渴。
芸司遙大口吞嚥著鮮血,沒過幾秒鐘,原本香甜的血液淪為了寡淡無味的涼白開,喪失了所有作用。
她眉頭緩緩蹙起,收回尖牙,毫不留情地將人推開。
「呃!」卡西安被她粗魯的推倒在地,脖頸上猙獰的血洞還在淌血,流進了衣領,緩慢癒合。
芸司遙脣上帶了血,紅的妖冶。
她從棺材裡走出來,才剛跨出一步,卡西安如同一條狗般爬過來,親吻她的腳背。
「雲瑟拉殿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的血液一定會讓您滿意,殿下…【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2)
芸司遙渾身火燒火燎的難受,嚥下去的血液僅僅讓她好受了一分鐘,取而代之的是欲/望不被滿足的暴躁。
卡西安匍匐在地,他抬起眼睛,手伸向了她的裙擺,正準備重新獻上自己的脖頸。
「滾開。」
卡西安被她再一次踹開。
「雲瑟拉殿下。」
他捂著脖子,還以為是自己不經意冒犯了她,「您今天的食用量還沒有達標,身體還虛弱……」
芸司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感,血管裡像是有千萬根針攪動。
尖牙在牙齦裡脹痛欲裂,彷彿下一秒就要刺破脣瓣。
芸司遙冷冷道:「出去。」
卡西安喉結滾動,不敢不遵從,低聲道:「是。」
他從地上站起來,踉蹌著走出門外,房門重新關上。
「砰」
芸司遙手撐在棺材邊,渾身還在發燙,尖牙伸出下脣,隱約殘留著血漬。
好熱。
她口腔分泌著唾液,喉嚨渴到發疼。
系統:【這是正常現象。】
「正常?」
系統:【您患有嗜血癥,只有特定人的鮮血才能徹底滿足您。】
因為渴望鮮血的慾望得不到滿足,雲瑟拉脾氣很差,家族為她挑選了幾十個血僕,唯一留下的只有卡西安。
可卡西安的血液對她來說也遠遠不夠。
他的血液寡淡、低賤,入口過多還會犯噁心。
雲瑟拉每隔一個星期必須進食,實在沒有辦法,只能從幾十個血僕中選中了血液相對不那麼難喝的卡西安。
芸司遙皺眉,「我好渴……」
她手指抓在棺材上,表情陰鬱。
「就沒別的辦法可以抑制?」
系統頓了頓,道:【我為您兌換免疫卡,免疫卡只能減少您50%的負面buff,時效七天。】
【鑑於您上個世界的圓滿成功,本次任務,我將為您開放氣味吸引buff。】
「氣味吸引?」
【開通後,您對血液的敏感度會更強。】
隨著免疫卡生效,芸司遙身體裡的饑渴躁動可算是疏解了。
這是一個西幻架空的世界。
血族與人族對立,他們籤訂了和平條例,人族每年為血族上貢鮮血,血族保障人族安全,不得隨意動用能力。
她所在的地方,是一所人族血族混合式學院,他們一起上課,待在同一個區域內。
並非所有人類都反感血族。
有些人沉迷被吸血時的快/感,尖牙穿透皮膚,血液從身體流出,疼痛混著奇異的酥/麻感,讓人沉醉,甚至很多人都是自願被吸血的。
今天是布萊克索恩家族,為雲瑟拉招募新血僕的日子,辦的很隆重,在學院特權區別墅選拔最終的血僕。
來參加的人族足有上千人,從身高、外貌、健康、血液純度進行檢測,從千人中選取了幾十人進入特權區別墅。
艾奧蘭就是被選取的血僕候選人之一。
「譁啦」一聲。
一桶冰水兜頭澆來。
艾奧蘭金髮溼漉漉的貼在臉上,碧綠的眸子宛如翡翠般璀璨。
他轉了轉眼珠,視線平靜的在賽勒斯臉上停駐片刻。
「艾奧蘭,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同為血僕候選人的賽勒斯提著桶,將裡面的冰水傾倒一空,「要不是運氣好,你連踏進這裡的資格都沒有!」
純血族親王,雲瑟拉殿下挑選血僕,這是多麼榮耀的事,一個無父無母的低賤種都能來參加,真是拉低了他們的檔次!
艾奧蘭金髮碧眼,高挺的鼻樑與深刻的眉骨勾勒出凌厲的輪廓,性格卻格外溫吞。
「抱歉,賽勒斯閣下,」他聲音低沉悅耳,幾滴水珠懸在他微顫的睫毛尖,白色綢緞襯衫緊貼著胸膛,勾勒出起伏的肌肉線條。
「您血統尊貴,雲瑟拉殿下一定能收您做血僕,我不過打打雜,掙那一千銀元,好混口飯喫,對您構不成威脅。」
人族也分血統,就比如賽勒斯,人族聯盟副區長之子,身份尊貴顯赫。
賽勒斯聽了這番恭維話,心裡頓感舒暢。
他眼含惡意的打量著艾奧蘭的臉,「也對,除了這張臉,你的確一無是處。雲瑟拉殿下需要的是血!只有尊貴的血才能配得上她。」
艾奧蘭笑了笑,「您說的是。」
那桶水是每個踏進別墅區的人族都要經歷的,被稱為「淨身」。
雲瑟拉殿下喜歡乾淨的人類,只不過賽勒斯故意為難他,將溫水換成了冰水,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艾奧蘭將溼透的額發抹到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他濃長的睫毛微斂,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古怪興奮,笑容愈發溫和可【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3)
淨身完畢,幾十個人族就被帶去了別墅二樓。
雲瑟拉殿下住在四樓,只有最終選拔上的人族纔有資格踏入四樓。
領他們上樓的是一個幾百歲的中老年女血族,她身材臃腫,頭髮半白,「雲瑟拉殿下喜靜,最煩喋喋不休聒噪的人,她的房間每天都要打掃,問安時要注意禮節,不可直視殿下的眼睛,未得到允許,你們只能親吻她的足尖。」
賽勒斯昂首挺胸,跟一隻大公雞似的勢在必得。
這些規矩他早就在他爸那裡聽說了,他爸讓他參加血僕選拔,爭取得到親王殿下的青睞,成為她為數不多的血僕之一!
一想到雲瑟拉殿下會咬住他脖頸,大口大口吞食著血液,他就忍不住頭皮發麻,興奮得心口直跳。
這些人族裡,論家世和血統,沒人比得過他,論起長相,也就艾奧蘭那個大塊頭比他強一點點,這點強項在他家世和血統的碾壓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雲瑟拉殿下選中的血僕,一定會是他!
艾奧蘭站在人羣最末尾,看著那些血族以挑剔的目光巡視完他們。
其中一個血族小聲嘀咕,「今年備用的血僕質量怎麼這麼差?」
「還是有兩個格外突出的,你看最末尾那個金髮碧眼的人族,長得可真不錯,就是不知道血嘗起來怎麼樣。」
「雲瑟拉殿下能選中這些人麼?」
「……聽說那個叫卡西安的人族,今天還被親王殿下趕出來了。」
「哈哈哈……」血族幸災樂禍,猩紅的眼眸翻湧著嫉妒與輕蔑,「新一輪血僕選拔都開始了,那個叫卡西安的囂張不了幾天,雲瑟拉殿下只是退而求其次選擇了他,早晚會拋棄他。」
他們都很嫉妒能留在親王殿下身邊的人,尤其是那個卡西安,低賤又平庸,居然能在雲瑟拉殿下身邊待了整整一年。
艾奧蘭面前擺上了一隻小碗,中年老血族名叫露娜拉,一雙眸子精明的掃向他們。
「將血滴在碗中,品質上乘的血液,碗會自動亮起白光,光芒越盛,說明血液的品質越好。」
艾奧蘭垂眸打量了一下碗,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
露娜拉走到他面前,看他遲遲未動,便走過去,將手輕輕搭在他健壯的胳膊上。
「別緊張,驗血而已,沒被雲瑟拉殿下選中,也有其他血族。你這張臉生得好……不愁沒人選。」
她這話說的頗為曖昧,艾奧蘭勾了勾脣,笑得純情又無害。
「承蒙您的謬讚。」
他行過紳士禮,不著痕跡避開了她的手。
露娜拉盯著他的臉,用羽扇遮擋住脣,笑得合不攏嘴。
其他血族看她這副樣子,就知道她是看上艾奧蘭了。
「瞧瞧,還沒開始選拔,露娜拉就有中意的人族了。」
「真是可憐,露娜拉上一任血僕都被她玩廢了吧,血都空了,死前身上還有不少鞭傷,比我們會玩多了。」
露娜拉是普通血族,平均一千年的壽命她如今已經五六百歲了,算是中年。
沒被選中的人族往往都便宜了他們。
千人選拔出幾十人,再差也是人族中的上乘。
艾奧蘭似是對她的覬覦一無所知。
他拿起桌上的刀,乾脆利落地劃破掌心。
濃鬱的鮮血從傷口中汩汩流出,滴入碗中。
「嘀嗒」
碗身甫一接觸到鮮血,白光驟然暴亮,漫過碗沿時竟凝成珠玉般的光澤,將昏暗的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露娜拉表情呆滯住,震驚的盯著碗。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暴漲的白光就像被人撒了一把泥,霎地變黯,熄滅。
……熄滅了?
整個過程持續纔不到兩秒鐘,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怎麼滅了,鑑定器壞了嗎?」
「真奇怪啊,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亮的光,難不成真出什麼問題了?」
艾奧蘭面前的空碗苟延殘喘的泛著盈盈微光,彷彿剛才的暴亮只是一場幻覺。
他站在視線中心點,嘆息一聲,眉眼難掩失落。
艾奧蘭:「看來我的血液並不達標,無緣得見雲瑟拉殿下了。」
眾人驚疑未定的看著他面前的空碗。
露娜拉抓起碗檢查了一下,並沒有損壞,她隨手拽了一個人族,命令道:「把你的血滴進去看看。」
「啊?我?」他視線觸及露娜拉,打了個寒顫,「是、是……」
他悻悻地照做。
隨著血液滴入,碗身的光芒變大了一些,逐漸和他自己那個碗亮度保持一致。
……是正常的。
「檢測器是準的,那剛剛是怎麼回事?」
「難不成是有什麼東西飛進去,影響到檢測結果了?或者……這碗質量出了問題,一開始的不準,後面的纔是準的?」
艾奧蘭紳士道:「還需要我再檢驗一次嗎?」
露娜拉很快回過神,她招手讓人拿了一隻新的碗過來。
艾奧蘭重複剛才的動作,又滴了一次血。
碗微弱的泛著白光,似乎下一秒就要徹底消失。
果然是碗出問題了。
露娜拉鬆了口氣,她抬起手,選了五個檢測最好的人族,其中就有賽勒斯。
「你們幾個,先去三樓等著,雲瑟拉殿下會在今晚十二點挑選你們,能不能被殿下選中,全看你們自己。」
那五人一臉欣喜,嘴上說著感謝的話,就差喜極而泣了。
露娜拉轉過臉,看著高大俊美的艾奧蘭,「而你……我的小可憐,你的血液品質太低了,恐怕不能侍奉雲瑟拉殿下。」
「那真是令人難過,」艾奧蘭笑意不變,「女士,那您需要我嗎?」
露娜拉對他的上道非常滿意,「當然,我很需要你,我們可以在二樓好好聊聊你在學院的未來,畢業之後的人生規劃……」
賽勒斯看著這倆人,不屑的撇撇嘴。
真噁心!
艾奧蘭長得好看又怎麼樣,不是照樣要陪普通血族!
露娜拉將人領到自己的房間,她脖頸青筋隨著急促呼吸突突跳動,有些按耐不住急躁的心。
美味的、可憐的孩子。
落選之後只能乖乖被她收入囊中,聽她的話。
露娜拉走在前面,艾奧蘭慢吞吞的跟在身後,他容貌英俊,身材高大魁梧,手臂的肌肉鼓脹結實,讓人心神蕩漾,簡直是一個完美的人族。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享用他了。
「最近學院裡不太平,領導層也不知道怎麼篩選學生的,居然放進來一個可惡的血族獵人。」
露娜拉試圖和艾奧蘭聊天,放鬆他的緊張情緒。
艾奧蘭溫柔一笑,「是嗎,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別怕,那些該死的血獵,等我揪出他們,就扒掉他們的皮,抽乾他們的血!」
露娜拉看了看他,又擺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沒嚇到你吧?我平時對人類其實很友好的,尤其是像你這樣漂亮的孩子,我會很關心、很愛護的……」
她將門輕輕合上,尖牙從脣角探出,眸子猩紅濃鬱。
艾奧蘭道:「您就不怕可惡的獵人藏匿在血僕備選裡,偷偷潛入,趁機取鬼性命麼?」
「你可別說笑了,」露娜拉道:「獵人不可能進得來,哦,不對……」
她眼珠子轉了一圈,挑眉問道:「難不成你是在關心我,怕我被血獵殺害,你又變成任人欺負的可憐蟲?」
露娜拉肥胖的手扇動了一下扇子,咯咯笑起來,「我看你的夥伴……那個叫賽勒斯的,似乎對你很不友好呢。」
艾奧蘭聳肩,「我也很困擾,我並沒有做什麼惹他不高興的事。」
「你可真是個乖孩子,以後你跟著我,不會有人再欺負你,」露娜拉假惺惺道:「今天能遇到你,真是我這一百年裡最幸運的事了。」
「一百年?」艾奧蘭站在房間裡,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一無所知,單純道:「那您現在多大了?」
「你可真失禮,」露娜拉嗔怪道:「怎麼能問一個女士她的年齡呢?」
她向艾奧蘭步步逼近,舔了舔乾燥的下脣。
艾奧蘭抱臂站著,渾然無覺,「您今年得有五六百歲了吧?」
「你為什麼這麼執著於我的年齡?」露娜拉有些不喜,皺眉道:「……親愛的,我們該進入正題了。」
艾奧蘭碧綠色眸子輕斂,「好吧,那就進入正題。」
露娜拉興奮得面頰泛紅,露出獠牙,「快……快過來……」
艾奧蘭脣角揚起恰到好處的弧度,聲音宛如毒蛇吐信前的慵懶。
「看你那滿身肥肉,又老又貪的模樣,」艾奧蘭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徹底撕下溫文爾雅的麵皮,「多看一眼我都嫌倒胃口【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4)
露娜拉第一反應是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你——」
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艾奧蘭掌心扣住露娜拉天靈蓋,掌心收縮,指骨泛出青白的冷光。
「我說,你可以去死了。」
劇烈的疼痛倏地襲來!
「啊啊啊!」
露娜拉爆發出驚人的慘叫。
「咔咔」幾聲駭人響動。
艾奧蘭速度之快,幾乎沒給人一點掙扎的時間。
露娜拉的腦袋像是被砸爛的西瓜一樣「砰」地一聲爆掉。
暗紅的腦漿裹著細碎的頭骨殘渣,從指縫間噴湧而出。
「呃……」
露娜拉的身體頹然倒地。
艾奧蘭垂眸看著掌心的狼藉,瞳孔收縮成鋒利的豎線,嘴角卻勾起一抹病態的弧度。
「噁心的吸血鬼。」
他甩了甩手,在露娜拉衣服上擦乾淨自己手上的紅白混合物。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
「咚——」
芸司遙聞到了一股極為香甜濃鬱的氣味,如同浸透蜂蜜的糖糕,順著呼吸攀附上來。
她抬起頭,發現門外一陣騷亂。
「不好了親王殿下!」
卡西安氣喘籲籲的跑上來,道:「別墅內有血獵混入,殺了一個血族,我們正在安排人手調查!您……您要不要先轉移一下?」
隨著大門的敞開,那股香甜的氣味更加濃鬱。
芸司遙鼻尖微微抽動,吞了一下口水,腳步不由自主地循著氣味挪動。
好香。
……這股味道是什麼?
卡西安看著她的紅眸,微微一怔,「雲瑟拉殿下?」
芸司遙道:「誰流血了?」
「什麼?「
芸司遙轉過臉,又問了一遍,「誰流血了?」
卡西安道:「二樓在選拔您的新血僕,需要檢測血液品質,大家出血過……」
芸司遙皺眉。
卡西安立馬道:「不過,除了遇害的血族露娜拉,還有一個人族受了傷,失血很多,您問的是他嗎?」
芸司遙命令道:「帶我去。」
卡西安垂在身下的手捏緊了,他維持著面上的笑,道:「好的。」
二樓。
房間的地毯被血浸透。
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血族們圍在一起,尖銳的獠牙伸出,猩紅的眸子幾乎抑制不住心中的慾望。
有人族流血了。
那股味道勾得他們食慾暴漲,不斷地吞嚥著口水。
「雲瑟拉殿下。」
血族們撫著胸口,恭敬的向來者行禮。
月光透過彩窗在芸司遙身上流淌,將蒼白的肌膚暈染成半透明的顏色。
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艾奧蘭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身絳紫色絲絨裙擺,拖過柔軟的地毯,在他面前停住。
順著蒼白修長的小腿向上,海藻般的黑髮垂落肩頭,耳尖微微上挑的弧度藏著血族特有的尖銳。
空氣中驟然漫開冷冽的月鱗香與甜腥交織的氣息。
芸司遙彎下腰,居高臨下的打量著他。
她赤紅色瞳孔像是熔爐裡翻湧的熔巖,為這份傾倒眾生的容顏添了絲蠱惑人心的溫度。
彷彿萬物都在這雙眼中褪去顏色,只餘她美得驚心動魄的輪廓。
艾奧蘭呼吸微滯。
她就是……
血族親王,雲瑟拉殿下?
芸司遙用足尖輕輕挑起他的下巴。
「嗯……」艾奧蘭下頜線繃緊,被迫仰起頭直視她,鮮血從喉管湧出。
「你的血……」
她猩紅瞳眸垂睨著他,「好香啊【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5)
艾奧蘭看著她血色的瞳眸,染血的脣扯出一抹笑,破碎的喘息混著血沫溢出。
「能得,殿下賞識……是我的,榮幸。」
他眼角彎成溫柔的月牙,看起來無害又純淨。
下巴上抵著的鞋冰冷堅韌。
重傷的情況下,他還需要勉力支撐,回應親王殿下對他血液的讚美。
芸司遙微微挑眉。
她只想吸乾他的血嘗嘗味道。
如果這算賞識,她確實很賞識這個奄奄一息,即將殞命的可憐蟲。
艾奧蘭望著雲瑟拉低垂的脖頸。
他幻想著用銀刃割開雲瑟拉的脖頸,刀刃劃開皮膚,從動脈噴出的血會怎樣濺在這滿室奢靡的地毯上。
那場景,一定非常美麗。
芸司遙用鞋將人衣襟挑開。
艾奧蘭的身材極好,肩背如刀削斧鑿的山巖,斜方肌隆起的稜角充滿了男性荷爾蒙。
此時,他飽滿的胸膛上遍佈猙獰血痕。
是匕首劃的。
銀匕首、銀劍、槍、聖水、十字架……都是血獵的武器。
芸司遙脣下的獠牙蠢蠢欲動。
流這麼多血。
好浪費。
艾奧蘭傷口滲出的血順著鎖骨蜿蜒而下,在腹肌溝壑間匯聚成暗紅色溪流。
每一次脈搏的跳動都讓血珠在皮膚上微微震顫。
像是在故意引誘她。
露娜拉的屍體就擺在不遠處,頭顱被人捏爆了,身體還有匕首的劃痕。
確認是血獵無疑。
芸司遙命令道:「把屍體搬走。」
身後的血族迅速將露娜拉的屍體擡出去。
卡西安上前一步,「殿下,他快要失血而亡了,您不如交給我……」
芸司遙沒理他,低頭看著地上躺著的人,「你叫什麼名字?」
艾奧蘭低喘一聲,虛弱道:「我叫……艾奧蘭。」
卡西安視線死死的黏在艾奧蘭身上,眼裡流淌出的全是嫉妒與恨意。
一個連血液檢測都沒通過的人族,憑什麼……憑什麼能得到雲瑟拉殿下的青睞,他本該連面見親王殿下的資格都沒有!
芸司遙招手讓所有人都出去。
卡西安心有不甘,卻也不得不順從。
房門關上,芸司遙蹲下身,慢條斯理道:「你快失血休克了,艾奧蘭。」
艾奧蘭睫毛劇烈顫動著垂下來,嗓音沙啞,「是的,親王殿下。」
房間很大,芸司遙找了個位置坐下,距離艾奧蘭兩三米,不算近也不算遠。
「爬過來,艾奧蘭,」她看出他眼底的不馴與桀驁,微笑著道:「你求我,我就救你。」
艾奧蘭笑意驟然凝固,他眼尾滲出的冷光刺破溫柔表象,彷彿淬了毒的匕首出鞘。
芸司遙看了看房間內被損壞的窗戶。
屋內有打鬥痕跡,不多,血獵只針對血族,並不會惡意殘殺同類。
艾奧蘭身上的匕首傷也是真的,兩人曾交手纏鬥過。
那血獵能徒手捏碎血族的頭骨,取一個人類的性命簡直易如反掌。
但艾奧蘭沒有死。
要麼是血獵仁慈,不想傷害同族,要麼這一切都是艾奧蘭自導自演,受傷,只為了把自己摘乾淨。
芸司遙不憚以最惡意的方式去揣測他人。
她經歷了好幾個世界,對情緒的捕捉變得敏銳。
芸司遙能感覺到艾奧蘭並不像表面看起來的那麼溫馴柔軟。
他碧綠色的瞳眸宛如翡翠,微笑時像是盛滿了林間最和煦的晨霧。
——只是那笑意浮在眼底最表層,如同薄薄的冰面,底下卻翻湧著森冷的殺意。
……艾奧蘭很討厭她?
芸司遙坐在椅子上,單手支著下巴。
討厭也沒辦法。
她望著艾奧蘭咳血時,被鮮血染紅的脣角,竟覺得那抹猩紅比最嬌豔的玫瑰還要灼目。
誰叫他的血太香了。
芸司遙指尖輕扣扶手,語調輕且緩,「沒聽到我說話?」
喉間的獠牙不受控地刺痛牙齦。
她可以為艾奧蘭止血,恢復他的傷口。
不過在那之前,她不介意挫磨一下艾奧蘭的銳氣,折斷他的傲骨,等人徹底臣服,再用尖牙狠狠刺進他的動脈,大口吮吸他甘甜的血液。
對於人類來說,被她吮血的快/感是普通血族的百倍,堪比做/愛。
這是恩賜。
艾奧蘭翻過身,傷口崩裂,痛喘一聲,「啊……」
空氣中浮動的血腥味越來越濃,芸司遙吞嚥了一番。
實在是太香了。
她看著艾奧蘭朝她爬過來,每挪動一寸,那股血香便愈發厚重。
……當吸血鬼是這種感覺麼?
光是聞著這血香,身體就會不由自主的興奮顫慄。
她早已飢腸轆轆,卻還壓抑著,忍耐著。
艾奧蘭撐起顫抖的身體,艱難地向芸司遙的方向挪動,身上的血拖在地面。
滾燙的呼吸拂過芸司遙足踝。
芸司遙用腳挑起他的下巴。
艾奧蘭順勢仰頭,胸膛的傷口還在滲血,他卻笑得更溫柔無害,一字一頓道:「雲瑟拉親王殿下,求您,救救我【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6)
……好色。
他怎麼能在這種場景下叫她的全名和敬稱。
芸司遙挪開腳尖,看人攀上自己的座椅。
迎面而來濃鬱香甜的血腥味衝得她猩紅瞳孔劇烈震顫。
艾奧蘭被她輕輕握住了脖子,碧綠色的眸子倒映著她的臉。
雲瑟拉殿下被他的血吸引了。
艾奧蘭見過無數吸血鬼,知道他們興奮時瞳孔狀態會收縮成一道豎線。
這種時候,他們的防備心是最弱的。
艾奧蘭看著那纖弱的脖頸。
脆弱、修長,一隻手就能擰斷。
芸司遙張開獠牙,傾身,淡淡的月鱗香湧入鼻腔。
艾奧蘭從沒被吸血鬼咬過。
只要一想到被吸血的畫面,他就會覺得很噁心,很排斥。
這種骯髒的,只能靠血生存的種族,誕生下來就是一種罪惡。
艾奧蘭可以徒手捏爆露娜拉的頭顱,但他無法估算自己對上雲瑟拉時,能有幾分勝算。
太冒險了。
現在還不是暴露的最佳時機。
頭皮傳來一陣拉拽的疼痛,艾奧蘭喉結滾動,本就如同破布的衣服更加難以蔽體。
「雲瑟拉殿下……」
芸司遙彎下腰,冰冷的脣貼到了他胸口。
艾奧蘭渾身猛地一顫,身體本能地繃緊,像是被閃電擊中一般。
一陣異樣的感覺從傷口處迅速蔓延開來。
芸司遙脣瓣張開,舌尖探出,舔在了他傷口,將血漬捲入口腔。
鐵鏽味的腥氣伴隨著一股甜,在脣齒間蔓延開。
飢腸轆轆的腹部得到撫慰,那甜意從舌根蔓延至喉頭,順著血管流進心臟。
和卡西安寡淡無味的血完全不同。
艾奧蘭的血格外香濃,含吮進胃部時,像團小火苗驅散了盤踞多日的寒意。
乾涸的五臟六腑被甘霖浸潤,連指尖都泛起了久違的暖意。
被她舔舐過的傷口逐漸癒合。
艾奧蘭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平整而光滑。
這就是純血族吸血鬼強悍的自愈力。
艾奧蘭身上的傷口盡數恢復,他看著芸司遙頭頂的發旋,心裡陰暗的想著。
就這麼殺了她,擰斷那脆弱的脖頸。
……殺了她。
碧色瞳孔驟然收縮,森冷的幽光一閃而過。
芸司遙頭一次體會到吸血的爽/感,她甚至都沒將尖牙插進他的皮膚,就已經生出幾分醉意。
要是真咬下去……
「低頭。」雲瑟拉命令他。
艾奧蘭的肩膀被她強行壓下,他眉頭一皺,脖頸傳來一陣冰涼。
芸司遙溼潤的脣貼著他跳動的脈搏。
尖銳的犬齒刺破皮膚。
一股刺痛傳入大腦,瞬間,鮮血汩汩流出,芸司遙埋在他脖頸上,大口大口的吞食著鮮血。
艾奧蘭聽著耳邊咕咚咕咚的吞嚥聲,本該感到噁心反胃,奇特的快/感卻如潮水般湧遍全身。
他頭微側,視線落在芸司遙潮紅的眼尾,她很沉浸地在吸血,濃長的睫毛垂下,猩紅的眸子半遮半掩。
艾奧蘭感受到血液的流失,袖中藏匿的銀刃被他收了回去。
他閉上雙眼,頭向後仰,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
現在還不是時候。
艾奧蘭將手搭在芸司遙的腰上,眉眼溫馴,掌心自上而下的輕輕撫摸她的脊背。
芸司遙吸得肚子微微鼓起來,每一次吞嚥都讓神經末梢泛起戰慄的麻癢。
她饜足地眯了眯眼,半晌,尖牙抽離,將人放開。
艾奧蘭剛受了重傷,流失了大量的血液,又被她這麼飽餐了一頓,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很淺,鬢角的碎發黏在毫無血色的臉頰上。
他長相英俊,體格健壯,足有一米九。
換個瘦弱點的,早就被吸乾了。
芸司遙摸了摸嘴巴,看他這副慘樣,眉頭一蹙,將頭湊過去,伸舌頭舔了舔他脖頸的兩個血窟窿。
艾奧蘭垂眸,微笑道:「親王殿下,您喫飽了嗎?」
芸司遙這才反應過來他現在還是個傷患。
「嗯。」
艾奧蘭的手還搭在她的腰上,熱烘烘的,存在感極強。
芸司遙剛吸完血,渾身舒暢,無暇顧及他無禮的舉動。
只有特定人的血液才能緩解她的病症。
這「特定」的人,會是艾奧蘭嗎?
「……」
鎏金雕花的馬車碾過碎石路,黑綢簾幕隨著晃動輕擺。
一隻蒼白修長的指尖撩開簾子。
別墅內等候的血族右手按在左胸,單膝跪地行禮。
「德羅維爾大人。」
德羅維爾走下馬車,蒼白英俊的面容微抬,猩紅眸子給人極強的壓迫感。
他鼻尖微動,「別墅裡有人類?」
管家模樣的血族上前,「今天是雲瑟拉殿下挑選血僕的日子。」
德羅維爾慢吞吞地「哦」了聲。
他下了車,身後的馬車突然滲出黑霧,將車身徹底吞沒,消失不見。
德羅維爾:「表妹她選了誰?」
血族:「一個叫艾奧蘭的人類。」
純血統為了保持血統純粹,通常在純血中選擇伴侶。
德羅維爾·布萊克索恩,是雲瑟拉的表兄,也應當是最合適她的人。
可雲瑟拉卻對他不冷不熱,毫無興趣。
德羅維爾殷紅脣角微微勾起,「艾奧蘭?」
又是一個和卡西安一樣低賤平庸的血僕,等雲瑟拉厭倦了,再碾死算【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7)
賽勒斯盛裝打扮,換上了自己最華美的禮服。他正喜滋滋的準備去三樓,等候雲瑟拉殿下的挑選。
才剛出走房門,美好的夢想就被現實重擊,碎裂一地。
一位身穿制服的管家血族撫胸,冷冰冰道:「抱歉,親王殿下已經挑選好心儀的血僕,沒選中的人稍後會有專人送您出去。」
「什麼,挑選好了?」賽勒斯還以為是自己耽誤太長時間,從懷裡掏出懷表,「可現在才十一點!雲瑟拉殿下怎麼就選了血僕?」
血族視線譏誚地掠過他,「殿下想選誰,什麼時候選,我們無權幹涉。」
賽勒斯少爺脾氣正要發作,「你!你們簡直——!」
「吵什麼呢?」
一道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走廊內的血族紛紛撫胸行禮,「德羅維爾大人。」
德羅維爾?
賽勒斯聽過這人的名字,雲瑟拉殿下的表兄,恣睢殘暴,也是個純血族。
德羅維爾緩步走來,目光自上而下打量他。
賽勒斯被這目光盯得頭皮發麻。
德羅維爾勾了勾脣角,那股森冷的氣息驟然變得溫和,「剛剛在鬧什麼?」
血族恭敬道:「雲瑟拉殿下提前挑選了血僕,我們正要將落選的備用血僕送回去。」
德羅維爾猩紅的視線泛著酒釀一般的光澤,他看起來紳士而有禮,和傳聞中完全不同。
「可是殿下甚至都沒看過我一眼!」賽勒斯忍不住出聲,「為了這次選拔,我準備了整整一年,現在卻告訴我殿下已經選好了人!約定好了十二點,現在才十一點!」
德羅維爾:「哦?」
血族:「確實如此,不過雲瑟拉殿下吩咐了,她已經選好了血僕,剩下的人需要被遣散回去。」
德羅維爾煞有介事的點點頭,「她吩咐了要遣散……」
賽勒斯道:「憑什麼,血液檢測我明明是最好的,現在卻連見她——」
德羅維爾似笑非笑,「你想見她?」
賽勒斯就像一隻被扼住喉嚨的公雞,「我……」他嘴脣翁動,最終還是選擇了遵從本心,「我當然想了……能見雲瑟拉殿下,是我——」
血族在旁邊輕嘆一聲。
賽勒斯話還沒說完,胸口倏地一涼。
他茫然地低頭看去,一條胳膊徑直的穿過了他的胸膛,抓握著砰砰跳動的心臟。
溫熱的鮮血順著瓷白的腕骨流淌下來。
「你算什麼東西。」
德羅維爾聲音沙啞又陰森。
他將手抽出來,滾燙鮮紅的血濺到了他英俊蒼白的面容。
「也配見她?」
德羅維爾伸舌頭舔了一下脣邊的血漬,猩紅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破碎的臟器在劇痛中痙攣,賽勒斯看到了自己的心臟,鮮紅、活躍,在別人手中有力地跳動。
「不……」
他張了張口,喉管裡湧出的鮮血堵塞了他要說的話,瞳孔逐漸渙散。
德羅維爾收縮掌心,將跳動的心臟揉爛捏碎,薄脣輕啟,吐出冷冰冰的詞,「低賤。」
「德羅維爾!」
芸司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賽勒斯視線黑暗的最後一秒,看到一道身影從遠處走過來。
絳紫色絲絨裙擺蜿蜒拖地,黑長直的頭髮,冷淡漂亮的臉。
她輕而又輕的掃了他一眼,眉頭狠狠皺起來。
「你又在殺人。」
德羅維爾將手裡七零八落的心臟丟棄在地上,臉上的笑容重新揚起,「雲瑟拉。」
芸司遙看著那人類被掏空了心臟,空氣中的血腥味腥臭難聞。
她抬眼看向自己的表兄,「我說過,不要在我別墅裡殺人。」
「別生氣,」德羅維爾踢了一腳死不瞑目的屍體,笑道:「他想見你,我滿足了他。」
芸司遙:「和平條例已經籤訂,你這是在給我惹麻煩。」
德羅維爾:「我統治的南區並沒有和人類籤訂和平條例,咱們幾十年沒見了,雲瑟拉,不要跟我聊這些晦氣的賤民。」
芸司遙視線冰冷,「如果你還肆意屠戮我的血僕,我就得請你離開了。」
德羅維爾上前一步,似是意識到了什麼,從懷裡掏出帕子,將染血的手指擦乾淨。
「只是一個人類而已,你為什麼衝我發這麼大火?」
芸司遙看著地上的屍體,「他父親是人族聯盟副區長。」
德羅維爾:「那是有點麻煩。」
芸司遙看著面前的人,德羅維爾身上沾了血,動作還是一如既往的優雅,貴氣。內裡的本質卻是殘暴嗜血。
這兩百年,德羅維爾殺了她身邊無數的血僕,跟個神經病一樣,死纏著她不放。
芸司遙不喜歡他,也沒有打算和他結婚。
德羅維爾佔有欲太強了,像一條拴不住的瘋狗,麻煩得要命。
德羅維爾:「不止有人類的血可以給你吸,我的血也可以,你不試試怎麼——」
芸司遙:「我對你的血沒興趣。」
德羅維爾臉色一下就冷了,「那你對什麼有興趣?那些低等的人類?」
進入別墅的人類,都是幾千人中篩選出來的,到他嘴裡就成了「低等」。
德羅維爾冷笑一聲,「你繼續找血僕吧,找一個我殺一個,看咱們誰動作更快。」
芸司遙抬起手,重重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啪——」
德羅維爾被她扇得踉蹌半步,喉結在繃緊的脖頸間滾動。
臉頰迅速腫起,浮現清晰的巴掌印。
芸司遙冷冷道:「我說了,不要動我的血僕。」
掌心都扇紅了,熱辣辣的燙。
德羅維爾還沒被人這麼羞辱地扇耳光,
他舔了舔被咬破的脣,視線冰冷如刃,沒有半分溫度。
周圍的血族戰戰兢兢,被這一幕給嚇傻了。
「大、大人……」
德羅維爾掃了一眼周圍的人,薄脣輕啟,「滾。」
血族們紛紛作鳥散獸地跑了。
德羅維爾沒管臉上可笑的巴掌印,逼近芸司遙,「如果我偏要殺了他們呢?」
芸司遙厭煩的看了他一眼,「那你就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她抬腳走人,沒給他一點餘地。
德羅維爾看著她的背影,臉頰微微抽動,獠牙暴漲,突突地疼。
「砰!!」
他一拳砸在了牆上,小臂青筋暴起如猙獰的藤蔓,牆皮簌簌剝落,整個指骨血肉模糊。
幾個卑賤的人類。
雲瑟拉為了幾個人類扇他。
憑什麼……憑什【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8)
陰暗的樓梯拐角,艾奧蘭依靠在欄杆上,將剛才的一幕盡收眼底。
銀刃尖刀在他手中轉出了絢麗的刀花。
他悄無聲息的走出別墅,草叢簌簌作響,幾道黑影走出。
「大人。」男人低聲道:「您見到雲瑟拉親王了?」
「嗯。」
男人:「被她囚.禁的人族——」
「地下室需要她的手印才能進入,我目前還沒見到他們,」艾奧蘭淡淡道:「還是照原計劃行動,不變。」
「是。」
他碧綠色的眼睛望向飽滿的圓月。
至於那位高高在上的親王。
折辱她的方式有很多種。
布萊克索恩家族的每一隻吸血鬼——都該死。
艾奧蘭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圖騰,低笑一聲。
「……」
今天是個滿月,皎潔的月光穿透窗戶。
芸司遙剛喝飽血,心情不錯。
她開始籌算著要不要讓艾奧蘭住到這裡來,他還需要上課,只有晚上才會過來。
艾奧蘭血液的滋味實在是好,讓她喝了一次之後就有點念念不忘。
芸司遙看著窗外的月亮,伸了個懶腰。
她還得揪出藏匿在學院裡的血獵。
真麻煩。
從第二個世界開始,系統的存在感就越來越低了。
芸司遙換上睡衣,看著矇矇亮的天空,問:【我還要再完成幾個世界?】
系統:【任務世界並不是固定的。】
芸司遙現在已經攢夠了十萬積分,商店裡的商品全部開放了。
「你們系統綁定人,是隨機的嗎?」
系統默了默,道:【不是。】
芸司遙能感覺到自己這個系統和第一個世界的系統差別有些大。
冷冰冰的,不愛說話,也沒有強制她保護男女主的任務。
說到男女主,芸司遙已經很久沒有相關的劇情介紹了,就連這次也是。
她的身份是患有「嗜血病」的純血族。
任務是揪出可惡的血獵,找到能延續自己生命的人。
說簡單也不簡單,說難還真不見得。
就是有些無意義和無釐頭。
系統:【按照劇情線,血獵會將您家族所有人屠戮殆盡,所以您必須揪出「他」。】
完成任務後,她就又能恢復自由身。
芸司遙坐在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月光。
吸血鬼喜歡月光。
在這個世界,她也喜歡月亮。
芸司遙換了睡衣,躺在牀上,下意識伸手去摸身邊的人,卻摸了個空。
白銀嶸已經不在了。
他們在上個世界度過了一生,死的時候也葬在了一起。
芸司遙在他身上感覺到了熟悉感,這種熟悉感並不是第一次。
「NPC會重複出現在下一個世界麼?」
系統冷冰冰道:【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當然不會。】
芸司遙靠在牀邊,眉梢微微揚起。
它回答的太快了。
系統又補充道:【他們只是一串代碼數據,如果你不能沉浸式來到新世界,我可以為您提供記憶清除。】
「不用了。」
芸司遙躺在牀上,卻沒有什麼睡意。
現在是晚上,對於他們吸血鬼來說,相當於白天,她當然不困。
芸司遙看著天花板,想起自己的嗜血病。
每個世界她身上都有疾病,芸司遙已經習慣了,在她本來的世界,她就是個體弱多病的——
思緒在中途戛然而止。
芸司遙蹙眉思考,半晌後,表情片刻凝滯。
她在本來的世界,是什麼身份?
芸司遙手指摩擦過被單,越仔細想就越想不出來。
周圍一片寂靜,她連心跳聲都沒有,靜得出奇得詭異。
她的身份是什麼……?
想不起來。
怎麼會想不起來?
剛被系統綁定的時候,她明明記得的。
在原本的世界,她死了。
然後被綁定,進入第一個世界。
芸司遙太陽穴上傳來錐心刺痛,她捂住頭,耳鳴陣陣。
猩紅的瞳仁收縮,喉嚨傳來一陣乾涸的渴意。
舌尖無意識地反覆舔舐犬齒,嘗到鐵鏽味的瞬間,胃袋突然劇烈抽搐。
系統的聲音在下一秒驟然響起,【你在想什麼?】
那道冰冷的機械音宛如一隻無形的大手,將她從紛雜的思緒中猛地扯回來。
芸司遙視線恢復清明,道:「我忘了自己本來的世界。」
系統的聲音冷靜機械,【忘了就忘了,不要再想了。】
忘記自己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芸司遙只要回想,大腦就跟被針扎似的痛,好像有一把鎖,牢牢的拴住了什麼。
「我也忘了我是誰。」
系統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你就是你。】
芸司遙喉嚨火燒火燎,才進食的胃部又開始叫囂著飢餓。
想吸血。
可她幾個小時前才剛剛喝過艾奧蘭的血。
芸司遙下了牀。
她在原地站了幾秒鐘,決定去找艾奧蘭。
臨走之前,芸司遙從櫃子裡翻到了一顆紅色的藥丸,可以快速補血的。
她走到艾奧蘭暫時休息的房間。
他是人類,晚上要休息,芸司遙就給他安排在了自己房間的不遠處。
如今倒也是方便了她。
犬齒從脣縫中伸出,芸司遙沒有敲門,徑直握住了門把手。
艾奧蘭正在睡覺。
他燦金色的頭髮柔軟的散在枕頭上,臉色蒼白,雙手交疊置於小腹。
芸司遙站在牀邊,覺得他睡姿也很眼熟,像是在哪見過。
肚子咕嚕咕嚕叫囂著飢餓。
她來不及思考太多,爬上了他的牀,將紅色的藥丸塞進他的嘴裡。
藥丸入口即化,很快融化在艾奧蘭的脣舌。
艾奧蘭睫毛輕顫了一下,眼皮微微掀開。
他在芸司遙剛走進來的時候就醒了,佯裝沉睡,實際上早就在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芸司遙跨坐在他身上,將頭埋在他脖頸處。
獠牙刺入皮膚的瞬間,艾奧蘭悶哼一聲,指尖深深掐進牀單,扯出凌亂的皺痕。
「啊……」
芸司遙烏黑的長髮垂下,冰涼柔軟的蹭過他的手指。
居然是又想吸血了麼?
艾奧蘭冷淡的掀起眼皮,看著埋在自己脖頸處的吸血鬼。
她沉溺在吸血的快/感中,雙腿不由自主夾緊他的腰。
「咕咚」
艾奧蘭刻意放緩呼吸,胸膛隨著綿長的吐息緩緩起伏。
隨著血液不斷流失,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又清醒。
眼前的景象蒙上了一層薄霧。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脖頸貼著的冰涼柔軟的脣,每一下吮吸都讓他後頸泛起戰慄。
親王殿下絲毫不考慮一個傷患能不能承受她一天兩次的吸血量。
艾奧蘭冰冷陰鷙的想。
吸血鬼就是這麼自私,換成其他人,估計早就失血休克,連命都保不住了。
他心裡厭棄,卻一動不動,任由芸司遙趴在他身上。
芸司遙猩紅的瞳孔因饜足而縮成細小的點,整個人軟塌塌地癱在艾奧蘭肩頭,輕輕蹭了蹭,低聲喃喃,「白銀嶸……」
周圍溫度驟降,整個房間陷入死【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9)
……白銀嶸?
艾奧蘭身體僵住,原本柔和的眉眼驟然繃緊,差點抑制不住陰冷殺氣。
這是個什麼名字?
發音真奇怪。
「殿下,」艾奧蘭抬手按在她後頸,阻止她繼續往下咬,不動聲色道:「白銀嶸,是誰?」
是雲瑟拉前幾任血僕?
芸司遙舔了舔他脖頸上的血洞,將最後一絲血漬捲入腹中,「什麼?」
她坐在艾奧蘭的身上,雙腿還夾著他的腰,脣瓣殷紅,眼尾的緋色還未褪去。
艾奧蘭又重複了一遍那個古怪的名字,「白、銀嶸……」
芸司遙從他彆扭的發音中聽出那三個字,她視線微頓。
難道她剛纔不小心念了白銀嶸的名字?
習慣使然,她和白銀嶸相處了幾十年,吸得神志恍惚,下意識就喊了這個名字。
艾奧蘭碧綠色的瞳仁一眨不眨的看著她,像是要從她嘴裡得到某種答案。
芸司遙不想和別人談論白銀嶸,她捂住艾奧蘭的眼睛,冷冷道:「不該你問的別問。」
吸著他的血,叫著別人的名字,他還不能問?
艾奧蘭眼神晦暗不明。
芸司遙張嘴,重新咬上他的肩膀。
「嗯……」
艾奧蘭眉頭緊緊皺著,疼痛過後是極大的酸澀,順著脊椎一路炸開,喉間溢出壓抑的悶哼。
覆在眼睛上的手指冰涼柔軟,還帶著淡淡香氣。
第三次了。
艾奧蘭渾身開始發冷。
舒服是舒服。
只不過,他可沒這麼多血給這個貪婪自私的吸血鬼。
芸司遙咬了一分鐘,感覺他血液流速變慢了才鬆開嘴,尖牙抽離皮肉,發出滋味的「呲」聲。
「你的體溫變冷了。」她陳述道。
「是的,」艾奧蘭輕聲道:「殿下,我要死了。」
芸司遙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脈搏,道:「你死不了。」
艾奧蘭哼笑一聲,有點譏諷意味。
他心臟跳動的頻率都開始變緩,意識也逐漸變得模糊,換作平時清醒狀態的他,肯定不敢這麼放肆。
再強壯的身體,也經受不住這麼吸血。
「我給你喫了補血的藥,大概半個小時就能起效。」
芸司遙喫飽喝足,正要從艾奧蘭身上起來,腿卻蹭到了一處異樣。
艾奧蘭剛抬起眼,下一秒,脖頸就被粗魯的掐住,空氣被隔絕在胸腔之外,眼前冒著暈眩的光點。
芸司遙:「你在幹什麼?」
「這是正常的反應,殿下。」艾奧蘭聲音從脣縫間瀉出,艱難道:「我太s了……」
被吸血時,獠牙刺入,會釋放出麻痺神經的毒素,身體確實會感到酸意。
芸司遙看他臉頰憋得通紅,卻沒有反抗,盯著他看了半晌,在他即將窒息暈厥的剎那鬆開手。
「咳咳咳……!」
艾奧蘭撕心裂肺的咳嗽起來。
芸司遙從他身上下來,看著人臉色蒼白,虛弱的伏在牀邊,咳得臉頰都紅起來,實在是悽慘。
她頓了頓,道:「從明天起,你就住在這裡。」
什麼意思?
艾奧蘭誇張的咳嗽一下就停了,他抬起頭,碧綠如翡翠似的眸子看向她。
芸司遙:「你身體太弱了,需要好好調理,如果覺得無聊,我會讓卡西安和你作伴。」
他?
身體弱?
艾奧蘭還是第一次從別人嘴裡聽到「身體弱」的評價。
他不免失笑,低眉掩下情緒,道:「是,殿下。」
芸司遙又給了他一些補藥,才走出房間。
艾奧蘭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撫了撫被掐紅的脖子。
胃裡是舒服了,但大腦還有些隱隱作痛。
芸司遙現在還有一件事要辦。
她腳步一轉,下了別墅樓梯,用掌印打開了通往地下室的通道。
……那裡還關著十幾個人類。
原主因為嗜血癥,飽受飢餓折磨,痛苦不堪,最終變態瘋魔。
她將自己的痛苦發洩在了別人身上,以此來汲取慰藉。
怎麼發洩呢?
無外乎就是抽血、鞭打,聽著別人的慘叫聲,他們的痛苦比自己更深更重,她就越爽越舒服。
但她從不在人前虐待血僕。
在其他人類眼中,雲瑟拉是難得尊重人類的純血族,爭著搶著要當她血僕的人不計其數。
可實際上,除了血液最符合她口味的卡西安,她備選的好幾個人類都被她關在地下室,每天抽血取樂。
聞著那腥臭的血,看著他們臉上流露的痛苦,自己的痛似乎也好受了很多。
地下室一片黑暗,靜得只有她的腳步聲。
芸司遙在門口停住。
守門的血族聞到她的氣味,將門拉開,右手撫胸行禮。
「雲瑟拉殿下。」
芸司遙淡淡道:「都出去,我想一個人待著。」
「是。」
血族們恭敬的退了出去。
芸司遙往裡走,潮溼的黴味混著鐵鏽腥氣在密閉空間裡發酵,她默不作聲地捂了一下鼻子。
「雲瑟拉!」
一道嘶啞至極的聲音從最深處傳來,「你他媽有本事就殺了我!否則我早晚抽乾你的血,讓你嘗嘗這種滋味!」
芸司遙挑眉。
血僕是不敢說這種話的。
她轉過臉看去,昏暗的監牢中,一個身材高大的人類跪在地上,身上的襯衫早已破碎,露出布滿傷痕的胸膛,被折磨得不成人樣。
這是被她抓來的血獵,身份應該挺高。
自從將他綁來了地下室,隔三差五就有血獵混入,想闖進來救人。
只不過他們誰也沒能成功,全被雲瑟拉關在了這裡。
芸司遙拿起桌上的鞭子,衝著瘋狂辱罵她的男人狠狠抽去!
「啪——」
一鞭子下去,皮開肉綻。
地下室內窸窸窣窣的聲音霎時變得安靜。
「好狼狽啊。」
芸司遙抬腳狠狠踩在男人肩膀上,將人壓制住。
男人吐出一大口鮮血,視線落在她蒼白漂亮的臉上,「雲瑟拉……你不得好死……」
芸司遙:「可我活得好好的。」
她用鞭子抬起男人的下巴。
「你快被折磨死了。」
男人冷笑一聲,他身上被施展了禁制,無法自殺,只能被迫苟延殘喘的活著。
芸司遙:「其他血獵在哪兒?。」
一張空白紙張漂浮了上來,羽毛筆被強行塞進了男人手中。
她淡淡道:「你寫出來,我可以放了你。」
「你以為我會信?」男人發瘋似的哈哈大笑,眸中儘是恨意,「你們布萊克索恩的每一個人都逃不掉!逃不掉!都得死!」
學院內血族大規模死亡早就惹得院方的注意。
身為純血種親王,雲瑟拉更有保護族人的責任。
雲瑟拉籤訂了和平協議,算是四個區中和人類關係最平穩的。
可吸血鬼怎麼會對人族和顏悅允,就像人類不會對著一盤糖醋排骨說「我不喫你,我們和平相處」一樣。
他們是獵食者,也是最忠於欲/望的種族。
千年的長壽讓他們驕矜傲慢,種族的力量讓他們傲世輕物。
芸司遙嘆了口氣,心裡又一次覺得麻煩。
血獵藏匿在學院中,還不止一個,她需要所有人的名單才能完成任務。
芸司遙將鞭子塞進他嘴裡,堵住他喋喋不休的「死」。
「安靜點,柯羅。」
她冰冷的指骨觸碰到了他的脣,柯羅身體驟然僵硬,聲音堵在了嗓子眼,瞳仁裡倒映著血族親王瓷白的皮膚,冷淡的臉。
芸司遙:「你們血獵盟,前段時間換了新的盟主?」
柯羅視線驟然清醒,防備的盯著她。
芸司遙:「我能刺探你的記憶,不要撒謊。」
柯羅一口回絕,「不可能!」
她要是能探尋記憶,何至於把他關在這裡審問。
芸司遙並沒有說假話,她確實能汲取記憶。
但是非常不穩定,副作用也很大。
要不是吸了艾奧蘭的血,讓她力量恢復了大半,她還真用不出來。
芸司遙笑了笑,將手伸向他的額頭。
「試試不就知道了?」
這些血獵,各個嘴硬又忠心得很,犟骨頭。
芸司遙想知道新盟主長什麼樣。
俗話說得好,擒賊先擒王。
他們的主子死了,剩下的蝦兵蟹將自然一鬨而散。
她得找到新盟主,然後——殺了他。
柯羅還在抗拒她的觸碰,「雲瑟拉!」
芸司遙蒼白的眼瞼緩緩闔上,掌心浮動著暗紅色光點。
「雲瑟拉!你休想——!」
耳邊的聲音逐漸遠去,變得模糊,漆黑的視線中破開一縷燦金色的光芒,宛如拉開帷幕,變得清晰。
她看到了柯羅小時候,也看到了他的家人。
他們將他送到了學院,殷殷囑託,叫他藏好身份,不要貿然出頭。
記憶零碎不堪,沒有一個畫面是她想要的。
雜亂的教室,幾個看不清臉的人類興奮道:「雲瑟拉親王殿下要招收血僕了!」
「哇——我也好想去,可我在初試就被篩選掉了。」
「我也是,唉,血液品質不好,徹底沒希望了。」
「太難了吧,咱們班連一個過了初試的人都沒有嗎?」
「我記得有……」
「對了,」一人回頭,道:「柯羅,你是不是過了血僕初試?」
柯羅低下頭,迅速將手裡幻鏡塞進了桌肚子裡,悶悶道:「嗯。」
芸司遙看到幻鏡中倒影的影像,眉梢微動。
——幻鏡中的人,是她。
這個卑賤的、木訥的人類。
每天晚上,在寢室牀上,拿著幻鏡,對著她……
「雲瑟拉……」
柯羅低聲喃喃,隨後閉上眼,濃厚的眉毛緊緊皺起。
「……」
芸司遙看著這一幕,覺得好笑又滑稽。
血獵?
他們招人是不是沒帶腦子?
獵殺吸血鬼的人類,反倒對吸血鬼產生另類的情感。
「……」
要不了多久,柯羅夢好的幻想就被打破。
窗外驚雷炸響,那是一個雨夜。
他帶領血獵去捕殺貴族吸血鬼,偷盜了紅液水晶,最終在樹林外被雲瑟拉抓住,關在了地下室。
柯羅受盡折磨,雲瑟拉的惡毒毫無保留的袒露在她面前,她虛偽殘忍,將他的同伴關在狹小的地下室,鞭打抽血。
他從不可置信,到絕望,再到麻木,最後是憤慨。
柯羅用盡這世間最惡毒的詞語去辱罵她,只有這樣,才能掩蓋自己曾對她有過的嚮往傾慕。
芸司遙對他喜歡誰,心裡破不破碎並不感興趣。
她想要的是血獵盟,想要找到有關盟主的記憶。
至於他?
芸司遙只能做到不像原主那樣虐打這些人。
她現在任務還沒完成,放人屬於嚴重的人設崩壞,只能把他們繼續關著,留他們一條命。
芸司遙翻動著柯羅的記憶。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她必須找到相關的記憶。
記憶複雜,芸司遙大腦越來越刺痛,神經像繃緊的弦。
就在她要無功而返時,一個記憶碎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場景是宴會廳。
奢靡的水晶吊燈高高懸掛,香檳杯碰撞的脆響在空氣裡流淌。
本該歡聲笑語的環境,卻多了幾分緊張的肅穆。
銀燭臺環繞的波斯地毯上,男人背對著「柯羅」站著,他有一頭燦金色的短髮,禮服的緞面尾擺優雅精緻。
屬於血獵盟的獵鷹徽章在他後頸泛著冷光。
「盟……盟主。」
男人修長的手指正把玩著酒壺,腕間銀鏈垂落的十字架輕輕搖晃,每一次晃動都讓跪在他面前的人瑟縮。
跪在地上的人是血族。
血族奄奄一息,脖頸套著刻滿聖紋的鐵項圈,無力的倒在地上。
他停下把玩十字架的手,低聲唸了一句話。
距離太遠,芸司遙並沒有聽清。
她看到周圍的人類都向後退了幾步,隨後,男人抬腳,用力踩在了血族脆弱的脖頸。
「噗呲」
鮮血如泉水般湧出。
「呃!」
男人動作殘忍,刻意延續著血族的痛苦。
蜿蜒的血弄髒了他鋥亮的皮鞋。
折磨長達數十分鐘,那血族才表情痛苦猙獰地嚥了氣。
芸司遙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眼前的燭光忽明忽暗,額角的抽痛像針扎似的。
盟主微微側過臉,柔軟的金髮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就在他即將轉過身的剎那,芸司遙眼前驟然一黑,刺骨的疼痛在手掌炸開——!
她睜開眼睛。
柯羅正死死地咬住她的手,「你……休想……」
染血的犬齒深深嵌進皮肉,濃鬱的鮮血順著他嘴角滴落。
芸司遙猛地抽回手,指尖不受控地發顫,疼痛之餘,更多的是憤怒。
還未等柯羅反應,沾著血跡的手掌已攜著勁風,狠狠甩在他臉上!
「啪」地脆響在死寂中炸開。
柯羅偏過頭去,蒼白的臉頰瞬間浮現五道血痕。
嘴角溢出的鮮血順著下頜滴落在鎖鏈上。
就差一點……
她就差一點就能看到血獵盟主的模樣了。
芸司遙惱怒至極,一腳毫不留餘地踹在他身上,「混帳!」
她恨不得把柯羅的牙齒一顆顆拔【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10)
柯羅被她踹得胸腹翻湧血氣,低頭又吐出一大口鮮血。
他脣齒間都是冰冷的血。
有自己的,也有親王殿下的。
柯羅艱難的仰起頭,看見雲瑟拉猩紅的瞳孔收縮,宛如淬了毒的瑪瑙,胸口起伏,明顯被氣得不輕。
他不知道自己的記憶被竊取了多少,不過看她這副樣子,應該是沒有得逞。
雲瑟拉會怎麼折磨他呢?
柯羅嚥下口裡的血,閉眼等待自己的死期。
抽血?
鞭打?
還是換一種新花樣?
在他奄奄一息之際,再用藥吊住他的命,呵,左右不過是這些手段——
芸司遙被咬破的手掌正在緩慢癒合,她看著閉眼等死的人,冷笑一聲,用力拽住了他的領子。
「柯羅。」
柯羅下巴蹭到了她羊脂玉般的冰冷皮膚,睫毛抖了抖,不說話,緊緊咬著牙。
芸司遙惡意羞辱他,「你真賤啊,在幻鏡裡藏著我的影像,每天對著鏡子自瀆。我抽你,打你,你都爽死了吧。」
柯羅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臉色唰地一下褪去血色,脣瓣顫抖,「什麼……」
他臉上開始發燙,皮膚下的血管像是有螞蟻在啃噬,熱辣辣地疼。
「不是嗎?」芸司遙故意曲解他,「你天天罵我,難道不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她譏誚道:「血獵裡怎麼會有你這種臭蟲。」
鎖鏈譁啦啦的響動,柯羅掙紮起來,說話時還有血沫,「我不是!我沒有這麼想過——!」
他感覺自己百口莫辯,心跳劇烈的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誰會想要被喜歡的人虐打,不,他根本不喜歡雲瑟拉這個惡毒偽善的吸血鬼!她卑劣,無恥,隨意刺探他人記憶,可恨至極——
柯羅眼神發狠,「像你這種自私偽善的……」
「啪——」
話還沒說完,芸司遙抬手又甩了他一耳光!
柯羅耳朵嗡鳴,臉頰高高腫起。
「繼續說。」芸司遙冷漠道:「柯羅,你不會以為我很有耐心吧。」
柯羅被血嗆咳,胸口宛如破風箱一般,「咳咳……!」
芸司遙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直到人只有出氣沒有進氣時,才粗暴的往他嘴裡塞了吊命的藥。
「你不肯說,自然有別的人願意告訴我。我早晚會抓到你們盟主,別指望著有人能救出你。」
她放了句狠話,將人用力一甩,砸在牆上。
柯羅痛哼一聲,鎖鏈重新束緊。
「呃啊——」
他全身都痛,低喘一聲,眼前黑了好幾秒才恢復清明。
柯羅看著芸司遙轉身離開的背影,嚥下喉中的腥甜。
地上還扔著一節長鞭。
本以為自己又會被狠狠抽幾十鞭的柯羅看著前方,視線驚疑不定。
她就這麼……
走了?
「砰」
大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芸司遙身體晃了晃,扶住牆,差點栽倒在地。
昏暗的燈光在視線中扭曲成數道影子。
竊取記憶是禁術,原身從未使用過。
芸司遙雖然喝了艾奧蘭的血,身體狀態恢復了很多,但使用力量的時間太長,副作用極大的影響了身體。
她捂住頭,太陽穴突突地跳動。
血族自愈能力在這鑽心疼痛中完全失效,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血獵盟盟主的臉她都沒有看清,這一切都怪那個該死的血獵,都是因為他!
芸司遙很久沒有這麼痛過了,她踉蹌著回到房間,完全沒注意到身後有道影子一晃而過,迅速又輕盈的跟在了她身後。
墨色天幕邊緣泛起燦金色,天快亮了。
芸司遙躺進了自己的棺材裡,冷汗浸透她的衣裙,發梢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閉上眼睛,以休眠的狀態來恢復精力。
淡淡的草木香氣縈繞鼻尖。
芸司遙身體逐漸放鬆,意識被沉沉的拖入夢境。
吸血鬼是不會做夢的。
它們的睡眠相當於封閉五感,最大化的治癒損耗的元氣。
可芸司遙偏偏就做夢了,而且還是柯羅關於血獵盟的記憶。
那個奢靡的宴會廳。
聚集的血獵們竊竊私語,商討著如何進攻血族。
血獵盟獵鷹的徽章高高懸掛在最中央。
戴著鴉羽面具的獵人們緩緩現身,他們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突然出現的芸司遙,視線炯炯又詭異。
芸司遙皺眉。
她正站在宴會廳中央的位置,視線的集中點。
「是血族……」
「血族居然敢來這裡?」
「這些披著人皮的惡魔,吸人血的寄生蟲——」
芸司遙後退半步,整個大廳突然陷入死寂,唯有眾人急促的呼吸聲在宴會廳迴蕩。
「噠、噠、噠」
身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靴跟叩擊地面的節奏像催命符。
「親王殿下。」
沙啞的男聲混著古怪的發音,聽起來非常怪異。
芸司遙肩膀一重,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輕輕搭在了上面,腕間銀鏈垂落的十字架輕輕搖晃。
血獵盟盟主?
芸司遙猛地轉過身,發現那人臉上竟戴著一副面具,整個頭都籠罩在朦朧的煙霧中。
他說:「你在找我嗎?」
這種場景下說這番話,完全就是挑釁。
芸司遙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擰。
骨骼「咔咔」響了兩聲,身後的男人仍舊不為所動,他平靜的看著扭斷的手。
芸司遙:「這不是夢。」
男人慢條斯理地將手擰回來,「是也不是。」
芸司遙聽過高級血獵中,有些人類的能力很強,甚至能操控夢魘,擁有超越常人的力量。
如果只是單純的人類,肉體凡胎,怎麼和存活百年的血族抗衡。
想要將人拖進「夢」中,是需要媒介的。
芸司遙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中了招,接觸過這個媒介。
她冷冷看向血獵盟盟主。
男人輕輕聳肩,道:「能讓親王殿下進入我的幻境,真是不勝榮幸。」
芸司遙:「是麼?」
這只是個似夢非夢的幻境,他殺不了她,同樣,芸司遙也殺不了他。
無論哪一方死亡,這個幻境就會破滅。
血獵盟盟主打了個響指,一聲脆響,宴會廳內的血獵全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濃稠的雲霧束縛住她的手腳。
芸司遙之前用在柯羅身上的力量還沒完全恢復。
她被雲霧吞噬,被迫束縛在了原地。
「初次見面,」男人向她紳士地行了個貴族禮,聲音帶著濃濃的惡意。
「希望我能帶給您一個美妙絕倫的幻境【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11)
芸司遙看著面前的男人。
用精血凝成的血晶細劍懸浮在空中,只等時機,狠狠捅進他的胸腹。
芸司遙:「聽起來不怎麼美妙。」
宴會廳內寂靜無聲,男人速度快的驚人,眼前人影一晃,她就被重重抵在牆上,後背硌得生疼。
血晶細劍即將凝成。
男人骨節分明的手鉗住芸司遙的雙腕舉過頭頂,冷冽的氣息迎面。
「親王殿下。」
光線灑在他燦金色的短髮,勾勒他完美頎長的身型。
「……您還沒有被人類吸過血吧?」
芸司遙眉心一跳,下一秒,男人張開了嘴,低頭,用力咬在了她脖頸上。
「噗呲!」
幾乎是同一時間,空中懸浮的細劍狠狠插入他的心臟!
溫熱的獠牙刺破脖頸的瞬間,芸司遙猛地弓起脊背,「唔……」
男人冰冷的皮手套扣住她後頸,拇指摩挲著她的頸動脈。
呼吸噴在皮膚上激起細密的戰慄。
他的心臟被捅了個對穿,卻還有餘力咬著她不放。
芸司遙手腳都被纏住,操控著細劍攪動他的心臟。
一個人類……
芸司遙感覺到插入脖頸的兩顆尖牙,分明和血族一模一樣。
幻境主人可以隨意變換人物形象,他臉上的霧,面具……自然也包括那兩顆尖牙。
男人犬齒在傷口處碾磨,吸力突然加劇。
芸司遙眼前炸開白色的光斑,意識像被無形絲線抽離,雙腿發軟跌進對方懷裡。
她能清晰感知血液奔湧的軌跡,像是墜入雲端又沉入深海,酥麻感順著脊椎攀援而上。
雙腿被男人用膝蓋分開,溫熱的大腿貼上她顫抖的內側。
血液流失的滋味讓她難以形容。
並不完全是痛。
他在仿照被吸血鬼吸血的滋味來咬她。
芸司遙更快速的催動血晶細劍。
男人溫熱的血很快流淌在地上,生命流逝,換來的卻是更兇狠的吮吸,彷彿要將她的靈魂都一併吮/吸抽離。
兩人較了勁似的,你捅我越狠,我就咬得越狠。
芸司遙手腳發軟。
她蜷起手,眼皮慢慢撩起,感應到了他身體的虛弱,將手搭在男人肩頭,譏諷道:「……好像是你先不行了。」
細劍穿心和吸血相比,分明是前者更痛更狠。
芸司遙能感受到他堅持不了多久。
可惜這只是個夢,夢醒之後,他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損傷。
男人雙眼微眯,自她脖頸拔出獠牙。
沒了堵塞,鮮血瘋狂湧出,在她蒼白旖麗的面孔上,升騰起令人暴虐的破壞欲。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洇出的血痕,低聲喃喃,「這麼兇。」
芸司遙捂著脖子,冷笑,「彼此彼此。」
「被人類吸血,很屈辱麼?」男人笑起來,頗為遺憾,「可你看起來,還挺享受。」
芸司遙抬起胳膊,一拳砸了上去。
耳邊傳來破風聲。
她一拳落了空,面前的人徹底消失,只留下滿地猩紅的血跡。
芸司遙抬眼環視四周,幻境逐漸崩壞。
那麼重的傷,就算她一擊未中,他也撐不了多久。
芸司遙靜靜地等待著幻境破滅,徹底脫離的剎那,帶血的細劍輕輕壓在芸司遙的脣上。
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身後,從心臟抽出的細劍輕敲了下她的牙齒。
「別著急。」
芸司遙迅速握住細劍,阻擋它繼續向前。
男人伸舌頭舔了一下她還在流血的脖頸,「我們來日方長。」
「咔擦」一聲。
幻境如同倒塌的沙盤傾瀉而下,徒留一片空白的漆黑。
芸司遙猛地睜開眼睛。
深黑色窗簾被風吹得搖曳擺動,此時已是黃昏。
她指尖撫上脖頸,那裡沒有傷口,只有一片完好的蒼白肌膚。
芸司遙坐起身子,敏銳感覺到門外有響動。
她眼神一冷,凝成的冰稜直衝門口而去!
房門打開。
德羅維爾臉色難看的接住朝他射來的冰稜,「雲瑟拉……」
下午六點,並不是他們甦醒的時間。
準確來說,德羅維爾是被「吵醒」的。
血族的聽力極好,越高等級的血族,能聽到的聲音也就越多。
只不過他們將嘈雜的聲音選擇性屏蔽,只留下自己想聽的。
德羅維爾住的房間和雲瑟拉不算近,兩人分別時鬧得不太愉快,休息時他就沒有睡得很深。
別墅內空蕩蕩。
血僕還要去學院內上課,血族們正是休眠的時間,一片寂靜中,一旦有點響動,就顯得極為明顯。
德羅維爾被吵醒,他聽到從雲瑟拉房間裡傳出的聲響,睜眼,循著聲音緩慢走到她房門。
門板之內,是一聲極為剋制的喘/息聲。
斷斷續續,時而急促時而綿長。
被刻意壓低,毫無規律。
……曖昧至極。
德羅維爾活了幾百年,當然知道那是什麼聲音,就是因為知道,他才難以相信。
那是雲瑟拉的聲音。
是她。
德羅維爾站在房門,喉結在蒼白皮膚下撞出尖銳弧度,他不受控制地去想房內的的場景。
雲瑟拉有嗜血癥,她的前兩百年一直在痛苦中度過,所以一直清心寡慾,冷漠的拒絕了所有貴族吸血鬼——也包括他。
那她現在在幹什麼?
在和誰?
他身上開始燥熱,腳上像是生了根,聽著那一聲接著一聲低//吟。
太過於出神,連房內的動靜什麼時候消失的都沒察覺。
尖銳的冰稜迎面而來。
德羅維爾後退一步,堪堪接住這銳器,「雲瑟拉……」
他視線掃向屋內,又落在棺中的人身上,「你在做什麼?」
芸司遙都被他問住了。
德羅維爾莫名其妙出現在她房門口,還問她在做什麼?
芸司遙面無表情,「這話應該由我來問你。」
「你為什麼還不走?」她走出棺材,冷淡道:「要在這裡留多久?」
德羅維爾視線落在雲瑟拉臉頰,她一如既往的冷漠,除了眼尾一點淡淡的紅,並無異樣。
芸司遙等了他半天他都沒說話,耐心告罄,「讓開,我還有事。」
她抬眼看了一眼天色,晚霞翻湧如沸騰的鐵水,將半邊天空染成妖冶的赤紅色。
……那個該死的,血獵盟盟主,肯定就藏在她身邊。
芸司遙心裡隱隱有了猜測,冷笑一聲。
她等著那些血僕回來。
好、好、驗、證、才、【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12)
德羅維爾看著她的背影。
雲瑟拉還是和以前一樣脾氣差。
他倚靠在牆邊,向室內掃視了一眼。
房間內空空蕩蕩,沒有人類的影子,更別說血族。
德羅維爾收回視線。
那個叫卡西安的血僕已經被她冷落,要不了多久,雲瑟拉會徹底忘記這個卑賤的人類。
他想著雲瑟拉美麗的面容,驕矜的傲氣,心裡不禁發燙。
這次來學院,德羅維爾就是來商討兩人的婚事。
純血族越來越少,人類卻逐漸壯大,他統治的轄區戰亂不斷。
血獵盟的臭蟲們跟個狗皮膏藥似的粘上來,他需要和雲瑟拉合作,將血獵盟的臭蟲一掃而淨。
「……」
「艾奧蘭!」
人潮擁擠的教室,血族將正往外走的艾奧蘭攔住。
「雲瑟拉殿下要見你。」
周圍的人聽到了這句話,紛紛將視線移過去。
「雲瑟拉殿下?」
雲瑟拉是學院內唯一的純血親王,她不常進教學區,來學院內的人類大部分都是衝著她去的,自然對她的動向極為關注。
「那人是誰?親王殿下新挑選的血僕?」
「新生,叫艾奧蘭……」
「我聽說過他,入學檢測的時候他血液品質不是很一般嗎?殿下最後選了他?」
艾奧蘭在學院內的知名度很高。
原因無他,艾奧蘭長得好,又高又帥,在學院內人緣不錯。
血液品質雖差一些,但整體瑕不掩瑜,有一定的關注度,不然賽勒斯也不會特意去針對他。
「好,」艾奧蘭禮貌微笑,溫和道:「請帶我去見殿下吧。」
他垂下的袖口中,用銀鏈墜著的十字架在掌心輕輕晃動。
血族別墅區。
芸司遙坐在畫室的長凳上。
昏暗的燈光落在她蒼白的肌膚上,淺淺的蒙了一層光暈。
芸司遙畫筆落在畫布上,卻歪歪扭扭拖出一道暗紅。
很明顯,她的注意力並不在畫上。
「咚咚」
房門叩響地剎那,芸司遙停下筆,開口道:「進來。」
艾奧蘭背著一個可笑的書包走進。
他碧綠的瞳仁如一泓湖水,脣角勾了勾,「日安,雲瑟拉殿下。」
對於吸血鬼來說,晚上確實是「日安」。
芸司遙頭也沒抬,道:「昨晚睡得好嗎?」
艾奧蘭紳士地行了一禮,道:「託您的福,一夜無夢,休息得很好。」
夢……
芸司遙細長的指尖拿著畫筆,她眼皮抬起,視線望向他胸口心臟的位置。
艾奧蘭襯衫一顆顆繫到了最上面,古板禁慾,西裝褲筆挺,襯出兩條腿修長有力。
她語氣不甚起伏。
「把衣服脫了。」
艾奧蘭微微一愣,「啊?」
芸司遙加重了語氣,命令道:「脫衣服。」
艾奧蘭抬手摸在自己制服的扣子上,似無奈,「我能問原因嗎?」
芸司遙拿筆頭抵了抵畫布,道:「畫畫。」
血族們娛樂的活動不多,舞會,音樂,繪畫。
原主的每一個血僕都預備了肖像畫。
她血統高貴,身邊的血僕是和她關係最「親近」的人類,自然需要記錄在案,這是規矩。
艾奧蘭脫下自己的雙肩揹包,輕輕放在地上。
雲瑟拉來了興致的時候會自己動手畫,沒興致時候會交給手底下的人畫。
艾奧蘭聽說過,做她的血僕要準備一幅畫像,但並不需要脫衣服。
「全脫,」芸司遙淡淡補充道:「一件都不能留。」
肖像畫不用模特把衣服全脫了。
她讓人把衣服全脫,是故意,也是羞辱。
艾奧蘭:「全部?」
「當然。」芸司遙用沾了顏料的畫筆遙遙點向他胸膛,「你的肌肉很漂亮,脫光了畫會更好看。」
艾奧蘭寬肩窄腰,襯衫微微繃緊,隨著呼吸起伏的胸膛,在薄薄衣料上勾勒出飽滿輪廓。
不用脫光都能看出他極為精壯強悍的身材。
芸司遙:「還不動嗎?」
艾奧蘭抬手,將自己的外套脫掉,一顆顆解著釦子。
芸司遙等著他脫完,視線餘光卻一直觀察著他的臉色。
艾奧蘭很快就脫完了上半身,他的手停在了褲子上。
「雲瑟拉殿下……」
他嗓音沙啞,喉結不自然地滾動兩下。
紅暈順著脖頸蔓延,連耳後細小的絨毛都沾了緋色。
「嗯?」
芸司遙掃了他一眼,拿起畫筆,在畫布上隨意的塗塗抹抹。
艾奧蘭看不清她畫了什麼,但能感覺到那股似有若無的視線,冷冷地,掃過他胸口的兩點,落在他腰線上。
他腰背不自覺繃出漂亮的倒三角。
有些捉摸不透她到底要幹什麼。
芸司遙:「怎麼不繼續了?」
艾奧蘭道:「褲子也要脫?」
芸司遙:「我剛剛說了,全脫。」
艾奧蘭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
他是個很傳統的男人,別說赤裸著上身,就連平時穿的衣服都很保守,遵循傳統禮儀。
艾奧蘭:「我惹您生氣了嗎?」
他碧綠色的眸子深深地看著她。
芸司遙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是的,艾奧蘭。」
艾奧蘭一怔,「什麼時候?」
兩人上一次見面是昨晚。
他在牀上,被芸司遙按住吸血,再然後就是今天。
怎麼「惹她生氣」的?
芸司遙不答,淡淡道:「我不高興,而你能讓我高興。」
艾奧蘭下頜線微微繃緊,「脫衣服,您會高興?」
芸司遙抬眼道:「沒錯。」
艾奧蘭盯著她的臉,這就像一場服從性測試,她永遠高高在上,看人如看螻蟻。
芸司遙看著畫布上亂塗亂畫的塗鴉,抬起眼。
無形的力量催動,艾奧蘭身後半敞的門「砰」地一聲關閉。
沒人會看到畫室內的光景,也不會有人來打擾。
昏暗的光線下,心跳好似被無限拉長。
芸司遙:「你還在等什麼?」
艾奧蘭終於動了。
他解開自己的褲子,脫下,露出裡面的亞麻色襯褲,半透明的。
艾奧蘭道:「您也畫過別的血僕?」
芸司遙沒畫過,她根本不會畫畫,此時在畫布上塗鴉的不過是兩個鮮紅的火柴人。
「畫過。」她道。
艾奧蘭:「也是畫的裸/身像?」
芸司遙笑了,她輕聲道:「是的。」
艾奧蘭上前一步,「還有最後一層襯褲,您也要我脫?」
有這條襯褲和沒有幾乎沒差別。
芸司遙:「同樣的話,我不想重複第三遍。」
艾奧蘭在原地站了片刻,幽深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著她。
她確實是故意的。
而且毫不掩飾。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芸司遙耐心告罄。
「既然你不願……」
她正要有所動作——艾奧蘭的手搭在腰下,動作迅速地將剩餘的布料也脫了。
他動作僵硬的跨出雙腿,毫無保留的暴露在親王殿下眼前。
「您高興了嗎,」艾奧蘭輕聲道:「親王殿下。」
他碧綠色眼睛望著她,掩蓋在眸底深處的,卻是濃濃的陰冷,一閃即【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13)
芸司遙看著他的臉。
血獵盟盟主真的能做到這種地步麼?
被自己最厭惡的吸血鬼折辱,即使難堪也不敢忤逆。
身為血獵盟盟主,他應該有自己的保命手段,也有能力從自己手裡逃脫。
芸司遙眼神微動。
……或許艾奧蘭並不是盟主。
這一切都是她多想了?
艾奧蘭:「親王殿下?」
芸司遙回神。
面前的人垂首而立,寬厚的胸肌微微起伏,藏著幾道猙獰的爪痕。
他身體上有傷。
芸司遙問:「你胸口的傷,是怎麼來的?」
艾奧蘭低頭看了一眼,道:「小時候頑皮,到處亂跑,被石益獸抓的。」
石益獸是這個世界常見的動物,多生在鄉下村莊,爪牙尖銳,肉可以拿來做菜,味道一般,鄉下的孩子都會抓。
芸司遙繼續道:「你父母呢?」
艾奧蘭面上仍看不出異樣,「我父母因為意外去世了。」
芸司遙看著他。
艾奧蘭身材不像普通的人類,他很高,目測有一米九,在人羣中也是矚目存在。
寬厚的肩背宛如刀削斧鑿,皮膚白皙,肌肉卻很緊實,腹肌如巖石般堅硬,蘊藏了爆發力。
芸司遙之前就調查過他。
艾奧蘭父母是個平平無奇的人類,家世一般,能力也一般,還早早的去世了,只留下艾奧蘭一個孤苦伶仃的孩子。
他憑藉著自己的努力考上了這所學院,走的特招,體育類的,因為出眾的樣貌還被貴族們排擠。
都能對得上。
芸司遙還沒完全放下戒備心,她用畫筆輕輕勾了勾,道:「過來。」
又是一句完全命令的話。
艾奧蘭走過來,在距離她半米的位置,站住。
芸司遙抬手持筆,筆桿輕抵艾奧蘭下腹,沾了紅顏料的動物毛刷軟而癢,在肌理上反覆遊走勾畫。
艾奧蘭渾身繃得更緊,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他小腹白淨的皮膚上,赫然落著個鮮紅的「芸」字,刺目又張揚。
這哪裡是寫字,分明是帶著羞辱的試探。
像在他身上烙下專屬印記,宣示著所有物的主權。
異世界是沒有漢字的,所以艾奧蘭看不懂她寫的是什麼,但能感覺到那份羞辱。
芸司遙的目光落在他下腹凸起的青筋上,淡青色脈絡下,是鮮活跳動的生機,是奔湧的血。
牙齦突然傳來尖銳的刺痛,獠牙不受控地刺破脣瓣,唾液瘋狂分泌。
她指尖微頓,猛地別開視線,語氣聽不出情緒:「先把衣服穿上吧。」
試探得差不多了。
芸司遙取了件乾淨的新衣服,目不斜視,送到艾奧蘭面前。
艾奧蘭沒有接,他神色溫和的看向她,又問:「您畫完了嗎?」
十分鐘夠畫什麼?
芸司遙:「畫完了。」
艾奧蘭掃了一眼畫布,沒再多說,取了衣服。
他全身都被芸司遙看光了。
在這種時代背景下,露出小腿都會被視為不檢點,更何況是一.絲.不.掛。
但血族很明顯就沒有這些講究。
芸司遙驗證完他,看著人低頭穿衣服,脖頸的紅還未褪去,柔軟的金髮耷拉下來,看起來有些委屈。
艾奧蘭穿好衣服,照舊將釦子繫到最緊。
他走到芸司遙面前,單膝跪地,溫柔道:「親王殿下,您餓了嗎?」
艾奧蘭看出她猩紅眼底對血液的渴望,被人那樣羞辱還能乖乖送上自己的脖頸。
芸司遙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
她垂眼看著他,不自覺的吞嚥了一下。
除了艾奧蘭的血,其他人的血對她毫無作用。
芸司遙不餓,但是一想到吸血的滋味,她不免有些口乾舌燥。
前幾世都是人類,對品嘗鮮血沒什麼感覺,反而還覺得變態又噁心。
現在變成了吸血鬼,也不知道系統給她改造了什麼味蕾,鮮血喝進嘴裡不止是滿足了口腹欲,連大腦神經都舒服得震顫。
芸司遙:「你站起來。」
她準備的衣服是昂貴的絲綢,布料柔軟細滑,穿在他身上格外好看。
艾奧蘭站起身,微彎下腰,方便她咬住自己的脖子。
芸司遙猩紅眸子抬起,攀上他的脖頸。
她張嘴,用力咬在了艾奧蘭血管上。
汩汩鮮血湧入口腔,在舌尖炸開腥甜的蜜,順著食道漫成一團暖融融的火。
她舒服得眯起眼睛。
比起剛甦醒時餓得站都站不住,現在的她簡直煥然一新。
嗜血癥也只折磨了她半天。
如果艾奧蘭是血獵盟盟主呢?
芸司遙喉間發出饜足的低吟,指尖深深掐進他背肌。
她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不管艾奧蘭是什麼,什麼身份,他都不能死。
唯一能滿足她口腹欲和身體愉悅的血包,怎麼能死呢?
艾奧蘭環住她的腰,聽著耳邊咕咚咕咚吞嚥聲。
他緩慢的摩擦著她的腰,長睫微斂,脣角勾著淡淡的笑。
芸司遙正沉浸在吸血中,突然察覺到艾奧蘭身體晃了晃。
她顰眉,察覺到身前的推力,腳步踉蹌,不受控制的向後栽倒——!
獠牙還沒抽出來,就被人壓著,倒在了地上。
這一下給她摔狠了,眼冒金星,卻不是因為疼。
兩百年都沒真正的吸過一次人血,芸司遙的身體很明顯不能承受頻繁大量的血液。
「抱歉,殿下。」
艾奧蘭低喘一聲,眉頭皺起,「我身體還沒有恢復,一時頭暈,沒有站住……」
他的手還墊在芸司遙後腦下,將人固定在脖頸。
艾奧蘭扶著她的頭,將人按在脖頸,即使人承受不住了,也溫柔的輕聲道:「看來親王殿下很喜歡我的血。」
艾奧蘭攬住她顫抖的脊背,嗓音低沉而沙啞,宛如摻了砒霜的糖。
「不用著急,都是您的。」
----作者有話說----
審核大大我不懂啊,單純吸血你都要卡我審核,本章已刪減三百字。
求放過Q【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14)
被欲/望掌控的感覺陌生而刺激。
芸司遙不喜歡完全失控。
理智和本能不斷拉扯,她快要溺斃在這吸血的快感中。
艾奧蘭的衣服被她用力扯爛,指尖陷進掌心,刺痛讓她得到片刻清醒,
芸司遙抽出獠牙,湧出的血將他絲綢襯衫浸染。
「放肆。」
艾奧蘭頭皮被扯得發疼,他長睫低垂,「親王殿下。」
芸司遙將人推開,她脣瓣染了殷紅的血,「誰讓你壓在我身上?」
艾奧蘭臉色蒼白,虛弱的笑笑,「我以為自己能受得住您的吸血,可還是太暈了,沒站住。」
芸司遙擦了一下嘴,嚥下最後一口血。
艾奧蘭滿臉歉意,碧綠色的眸子擔憂的望著她,「親王殿下,您還好嗎?」
芸司遙從地上站起來。
體內血氣充盈,因昨晚過度損耗的力量也恢復了大半。
她平復了下躁動的血液,抬起眼,看著地上的人。
艾奧蘭捂著脖子,因為失血過多,臉色還透著青白。
正常人類失血達到840-960毫升以上時,就會引發休克。
艾奧蘭這兩天損失的血量已經逼近2000毫升。
要知道一個成年人,全身血液也才4500-5000毫升。即使有她的藥丸養血,也沒那麼容易恢復損失的精血。
都這麼虛弱了,艾奧蘭卻還能堅持上課,身體素質在人類中屬於佼佼者了。
芸司遙放緩了語氣。
「還能起來麼?」
艾奧蘭緩慢站起,將羸弱憔悴的模樣渲染得淋漓盡致。
「可以。」
芸司遙皺眉,「我會讓卡西安給你送些補品。」
自從有了艾奧蘭後,她就沒再咬過其它血僕,只吸一個人的血的話,確實不能太頻繁。
艾奧蘭彎腰撿起自己的揹包。
芸司遙喫飽喝足,心裡想著自己的正事。
她走出畫室,吩咐幾個血族封鎖整個學院,一個星期內,無論是誰都不能隨意進出。
芸司遙想了想,又壓低聲音,沒讓身後的人聽到。
「別墅內也封鎖,每個房間都設下禁制。」
血族:「殿下,也包括艾奧蘭閣下的房間嗎?」
芸司遙頓了頓,淡淡道:「包括。」
她遲遲沒有填寫任務二的「特定之人」。
只有特定之人的血能延緩她的嗜血癥,種種線索都指向了「艾奧蘭」,似乎除了他,完全沒有第二選擇。
艾奧蘭的血也確實能延緩她的嗜血癥。
這個任務會這麼容易嗎?
芸司遙覺得沒那麼簡單。
填寫人名的機會只有一次,如果錯誤,那麼整個任務都會失敗。
芸司遙摩挲著指腹,猩紅的眸子在昏暗燭光下忽明忽暗。
「……」
艾奧蘭看著芸司遙離開的背影,鬆開緊緊捂著脖子的手。
兩道猙獰的血洞已經癒合,只留下長長的血痕。
他收斂了臉上的笑,挺直的鼻樑在薄脣上方投下冷峻的弧度。
艾奧蘭一掃之前的羸弱模樣,腳步平穩的走到畫布面前,低頭看去。
預想的裸//身像並未出現在上面。
艾奧蘭看著兩個鮮紅的火柴人,緊繃的下頜線突然鬆動。
他低垂著眼瞼,笑出了聲。
……真有意思。
他抬手撕下了那幅「兒童畫」,手指向下摸到了腹部。
那裡也有芸司遙留下的「詭異符號」,還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意思,他便沒有擦掉。
「……」
石牆掩映的隱祕空間。
艾奧蘭用術法打開通道,抬腳走了進去。
四周遍佈荊棘,尖銳的刺朝上,稍有不慎都會被颳得鮮血淋漓。
巨大的長條桌置於最中央,幾個身披暗紋皮質長鬥篷的男人朝他微微躬身行禮。
「大人。」
這是臨時開闢出來的空間,很簡陋。
幾個血獵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就連臉上都戴著一副面具。
他們彼此都不相識,也不知道對方在學院內的身份,聲音都做了特殊處理。
這是為了防止他們中出現投靠血族的叛徒,將他們身份全都暴露出來。
艾奧蘭也做了裝扮。
他胸口別著一個獵鷹家族徽章,上面的鷹眼是紅色的,而其他人則是黑色。
艾奧蘭:「我讓你們調查的事,查的怎麼樣了?」
眾人的視線落在右手席第二位血獵身上。
血獵清咳一聲,「我搜尋了所有檔案資料,並未查到有叫「白銀嶸」的人類。」
另一人道:「大人,這異族人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艾奧蘭走到長桌前,不鹹不淡道:「雲瑟拉對「他」很關注,如果我們能抓住他,弄清楚他們之間的聯繫,或許會是一個不錯的突破口。」
眾血獵面面相覷。
艾奧蘭扯了一張紙,將今天芸司遙在他腹部畫過的「符號」一筆一畫的寫在了紙上。
「還有這個。」
血獵看著白紙上大大的「芸」字,面露茫然,「這又是什麼?圖騰【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15)
「不會是他們血族新研製出來對付我們的吧?」
「好奇怪的圖案,不像字,也不像咒語……」
「從未見過……倒像是異族人的文字……」
艾奧蘭輕蹙眉,不耐煩的將紙收起。
血獵們安靜了一瞬。
艾奧蘭立在陰影裡,燦金色短髮垂落,像是凝結的霜。
他不笑時顯得很陰沉,嘴角向下微勾,帶著些冷懨。
艾奧蘭:「繼續匯報。」
氣氛緊繃得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
血獵們開始匯報。
「南區已經攻破血族老巢,還剩下五處。」
「教會的王儲請求和我們合作,願意為我們提供兵器。」
「柯羅閣下的位置已經確定,暫定在明天劫人。」
其中一名血獵道:「大人,我們的目的已經達成,您不必留在這裡,這些血族卑劣無恥,毫無人性,南區作戰還需要您指揮,攻破所有血族指日可待。」
救走柯羅,是因為他身上有他們想要的。
拿完東西之後,他們會另外安插人手進來。
血獵:「換血儀式沒有必要再進行下去了,這太傷您的身體了。」
艾奧蘭視線平淡,「嗯,知道了。」
直到最後,他都沒說一句準話。
臨時的聚會解散,艾奧蘭走進通道的最深處。
這一趟學院行,他並不是全無收穫。
雲瑟拉殿下患有一種怪病,她選拔了無數血僕,卻只有卡西安成功被留下。
可她卻並不常喝卡西安的血。
艾奧蘭摸了摸脖上,上面隱隱還有獠牙刺穿的痠麻痛感。
雲瑟拉頻繁吸他的血,說明這血能抑制她的怪病。
……雲瑟拉需要他。
他心裡忽然冒出這個念頭,然後惡劣地想,如果他離開之後,雲瑟拉的病無法抑制了呢?
她會受病痛折磨,痛到受不了的時候,會派人發了瘋似的去找他。
艾奧蘭向來奉承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雲瑟拉已經對他起疑心了,否則不會讓他脫衣服畫什麼「肖像畫」。
他燦金色的發梢泛著冷光。
從成年起,艾奧蘭就沒受過這種屈辱。
就是要讓雲瑟拉痛纔好。
艾奧蘭冷冷的想著。
這纔是他的目的。
這些吸血鬼本來就該死。
親王殿下坐在畫布前,瓷白的肌膚如玉石般,薄薄的眼皮微掀,冷淡又傲慢。
用那支筆,羞、辱、試、探……
艾奧蘭閉了下眼,摒棄掉紛雜的思緒。
如果他不照做,不出半分鐘,雲瑟拉就會翻臉,用那柄精血凝成的血晶細劍,狠狠捅進他的心臟——
哦,不對。
雲瑟拉還需要他的血。
一頓飽和頓頓飽她還是能分清的。
艾奧蘭心想,不殺死他,那就是被她打斷手腳,像那些血獵一樣,關在地下室?
他舔了下乾燥的脣,喉結輕輕滾動了兩下,居然感覺出一絲興奮。
「轟隆隆——」
兩側石門開啟,塵埃自頂部簌簌墜落,機關發出齒輪咬合的悶響。
巨大的聲音將陷入思緒中的人拉扯回來。
艾奧蘭回神,抬腳,慢悠悠地跨入。
石室的正中央有一副巨大的棺材。
陰冷的霧氣在棺槨四周翻湧,上面拴著長長的鎖鏈。
艾奧蘭拿起桌上的針管和換血儀器,走近棺材。
他拿起棺材上的鎖鏈,三下五除二的解鎖。
沉重的棺材蓋被他單手搬開,露出裡面陳舊的古屍。
說是屍體也不恰當。
它皮膚青白,身材幹瘦,數不清的符文篆刻在皮膚上。
自艾奧蘭開棺後,棺槨四周的空氣已扭曲成詭異的漩渦。
暗紅色霧氣順著牆壁攀爬,所過之處磚石竟滲出粘稠的血珠。
始祖吸血鬼的屍體,早已死亡千萬年。
艾奧蘭面不改色的拿著採血器,扎入它的脖頸,濃鬱的黑血被抽了上來。
他拔出針管,低頭看了看,將黑血毫不留情的注入自己的身體!
劇烈的灼痛從心臟蔓延至四肢百骸。
艾奧蘭伏在棺材邊,痛苦地喘息一聲。
指尖瞬間浮現蛛網般的青黑色紋路,如同活物般順著手臂瘋狂蔓延。
脖頸青筋暴起如扭曲的樹根。
換血的過程極為痛苦。
「啊——」
艾奧蘭喉間溢出壓抑的嘶吼,耳膜因體內翻湧的力量嗡嗡作響。
雲瑟拉的嗜血癥只有身份地位高的貴族吸血鬼才知道。
血獵盟曾抓到一隻貴族吸血鬼,正是從它口裡,他們纔打探出雲瑟拉的罕見病。
雲瑟拉對血液品質的要求極高,卻又嗜血成癮,欲/望得不到滿足時會極其痛苦。
艾奧蘭本來的血液品質不差,但為了保險起見,他抽取了始祖吸血鬼的血液,替換到了自己身上。
沒有哪隻吸血鬼能抗拒始祖血。
他混進了雲瑟拉的別墅,成了她的「血僕」。
一切都是那麼的水到渠成。
替換血液的過程要持續一個小時。
艾奧蘭痛苦地掙紮了一個小時,指甲扣在地面,全部掀翻。
十指連心的疼痛完全比不上換血的痛。
他大汗淋漓地躺在地上,筋疲力盡,碧綠色的眸子看著頂部。
他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就連血液都是假的。
雲瑟拉殿下吸血的時候爽成那樣。
艾奧蘭喉間溢出斷斷續續的悶笑,扭曲又怪異。
……他該怎麼向親王殿下討回來呢?
*
芸司遙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查閱古書,看有沒有關於嗜血癥的記載。
艾奧蘭的血對她來說太特殊了。
人族和血族最近幾年的關係越發劍拔弩張。
要是有人知道了艾奧蘭的唯一性,抓住他來要挾她,是個大麻煩。
芸司遙翻著書,心裡還有一搭沒一搭的想著。
要不乾脆把人關在別墅裡,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哪裡都不能去。
艾奧蘭太弱了。
血獵盟盟主還沒揪出來,留在別墅裡的血僕和血族都有嫌疑。
芸司遙沒有打消對任何人的猜忌。
她放出了命令,別墅內的人和血族都不能離開,限期一週。
如今也驗證了一大半了。
芸司遙正翻著羊皮紙,房門卻被人敲響。
「咚咚」
她鼻尖微動,聞到了人類溫熱的血香。
「殿下,是我。」
……卡西安。
芸司遙合上書,道:「進來。」
卡西安推門而入。
芸司遙轉頭,視線落在他身上,隨後就定住了。
卡西安赤腳走近,他穿著一身暴露的襯衫,深V領口幾乎開到腰際。
鎖骨處交錯的銀鏈隨著步伐輕晃,在蒼白肌膚上劃出細碎紅痕。
芸司遙:「你怎麼穿成這樣?」
昏暗的月光灑在卡西安精瘦的胸膛,他跪坐在地毯上,蒼白指尖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僅剩的幾顆紐扣,聲音低啞。
「您很久……沒有用過我的血了。」
他仰著頭,刻意放低姿態,將手輕輕搭在芸司遙膝頭。
「我聽說您給艾奧蘭畫肖像了,還是裸//身肖像……」
芸司遙:「……」
他指的肖像是那兩個火柴人?
卡西安將自己自己衣服褪去,露出完整的上身,再垂下頭,用柔軟的黑髮蹭過她手心。
不管是姿態還是動作,都比艾奧蘭柔軟順從得多。
「他可以做的,我也可以。」
窗外浮現金紅交織的霧氣,凝成一隻縮小版的獵鷹。
它站在樹枝上,歪著頭凝視窗內。
卡西安纏著雲瑟拉殿下的動作突然一僵——
如芒在背的寒意,像淬毒的銀刃貼著後頸遊走,令人不寒而【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16)
卡西安猛地回過頭。
入目是昏暗的夜色,銀盤似的月亮懸於中天,灑下清冷的光輝。
並無任何人影。
芸司遙:「起來。「
她頭疼得很,不知道卡西安從哪兒聽來的她畫了艾奧蘭的裸身像,眼巴巴來獻身。
芸司遙喝不下他的血,寡淡無味,喝多了還反胃。
卡西安是一羣血僕中血液品質最好的,又跟了她兩年,可以說是相當受寵了。
「殿下……」他有些著急了,「難道我跟您的兩年,還比不上艾奧蘭他幾天——」
這根本就不是時間的問題。
卡西安將手放在自己褲腰上,還以為自己的身體不夠赤//裸,正要繼續往下脫。
「您要我脫哪裡都行,不穿也可以的,只要您喜歡——」
「砰」地一聲巨響,彷彿一記重錘,毫無徵兆地在耳邊炸開。
卡西安抬臉望去,發現德羅維爾大人正站在門口,臉色陰沉至極。
「雲瑟拉,看來是我打攪你了。」
他收回手,牆面被砸出一個大坑,簌簌地抖落著碎石。
德羅維爾猩紅的眸子掃過地上跪著的卡西安,最終落在芸司遙身上。
芸司遙看著走廊的牆壁,「你又發什麼瘋?」
卡西安下意識和芸司遙靠得更近,像是被嚇到,頭微微垂下。
德羅維爾看著衣衫不整的人,嗤笑,「惺惺作態。」
……這個賤人又在勾引雲瑟拉。
德羅維爾狹長的眼眸冷冷地凝視著卡西安,彷彿領地被侵犯,他氣得火冒三丈。
雲瑟拉的「初擁」到現在都沒給過任何人,她素來心軟,又警告自己不能動她的血僕,不會就為了維護這個賤貨吧?!
卡西安最多不過活百年,純血族的初擁何其珍貴,他也配?
卡西安跪在地上,似乎是怕他,聲音壓低道:「德羅維爾大人。」
德羅維爾看他那副假模假樣的嘴臉就來氣,正要嘲諷威脅,芸司遙抬起頭,不滿道:
「德羅維爾,嘴巴放乾淨點,我的事還輪不到你插手。」
擺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態度想幹什麼?
德羅維爾身上的寒氣幾乎要凝為實質,卡西安不過就是個普通人類,都被嚇成什麼樣子了。
芸司遙拍了拍他的肩,「沒事,不用怕。」
德羅維爾怒火更甚,「雲瑟拉,他是裝的你看不出來嗎?這種賤人只會勾引你,呵,平時在人前什麼樣,在你面前又是什麼樣?虛偽至極。」
「他虛不虛偽輪不著你評判。」
芸司遙煩透了他。
德羅維爾仗著和她同家族,又是她表兄,對她的生活指手畫腳,養幾個血僕吸血都指指點點。
芸司遙站起身,拿了件外套給卡西安披著,隨後走到德羅維爾的面前,冷冷道:「你沒有血僕麼?德羅維爾。」
德羅維爾血僕可比她多遠了,一整個別墅都塞不下。
「我的血僕?」德羅維爾冷笑,「他們可沒你的血僕這麼快活!」
芸司遙:「我沒嫌你血僕多,噁心,你就別來指摘我,你殺了賽勒斯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如果還是這樣死性不改,就給我滾出去!」
「你讓我滾?」
德羅維爾還是第一次被她說這麼重的話,胸腔裡翻湧的情緒像沸騰的巖漿,灼燒著每一寸神經,眼眶漲得生疼。
「雲瑟拉,這些人類謀劃著將我們一網打盡,你居然還偏向他們!」
雲瑟拉怎麼能為了這些螻蟻和他置氣。
德羅維爾呼吸變得急促又沉重,猩紅的眼眸如刀子一般狠狠剜向房間內的卡西安。
卡西安安靜的跪在地毯上,身上還披著雲瑟拉的外套,臉色平靜。
恃寵而驕、目無尊卑的賤人!
都是雲瑟拉慣出來的。
德羅維爾不可能對著雲瑟拉發脾氣,他視線陰冷,只想把這些勾引她的人統統殺死。
芸司遙看著被他一腳踹爛的門,再好的脾氣都忍不住了。
一巴掌還沒給他扇醒。
德羅維爾還在幻想著和她結婚,把自己當作別墅裡的第二個主人,對她的生活指手畫腳。
先不說芸司遙能不能接受和表兄結婚,就憑他這魔怔的佔有欲,芸司遙首先就排除掉他。
一條瘋狗。
芸司遙冷聲道:「德羅維爾,你該回你的南區待著了。」
德羅維爾還想繼續說什麼,衣擺被人輕拉了一下。
是跟他一起來學院的副官,他的下屬,艾倫。
艾倫笑眯眯道:「親王殿下不要生氣,我們大人並無惡意,只是擔心您被人類矇蔽,畢竟我們之後還要合作,殲滅血獵盟的雜碎。」
芸司遙看向他,「艾倫閣下,合作可以談,越界插手我的私事,屢教不改,恐怕你們也沒多想和我合作,我們沒有再談的必要。」
她所管轄的區域人類暴動並沒有很嚴重。
德羅維爾纔是真正的反人類黨派,他主張滅族,留一部分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當寵物和備用血包。
芸司遙還不至於這麼滅絕人性。
她前幾個世界都是人,沒有一統天下的野心,她嫌累,也嫌麻煩。
德羅維爾慢慢冷靜下來,他知道現在和雲瑟拉吵起來只會讓她更加厭惡。
「雲瑟拉,」他放軟了態度,強忍著對低賤人類的反感,「我並不想惹你不快,你對血僕們的態度太好了,我……」
德羅維爾喉結在蒼白的皮膚下艱難滾動。
「我嫉妒。」他似是拿她沒了辦法,說道:「我嫉妒出現你身邊的每一個人類,甚至是血族。」
德羅維爾從未對任何人低過頭,他比雲瑟拉年長幾百歲,從出生起就有著強大的純血力量,身份尊貴。
能用暴力解決的事,那就不叫事。
可雲瑟拉和他同為純血族。
難不成他還能用暴力手段,強行殺死她身邊所有人,再將她帶回自己所在的南區?
這根本不現實。
芸司遙知道他肯定還沒死心對她的掌控。
兩人身份相當,德羅維爾肯低頭就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她淡淡道:「德羅維爾,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德羅維爾站在走廊裡,蒼白英俊的面容透著陰鬱。
艾倫:「既然如此,我們就不打擾您了。」
德羅維爾漆黑睫毛投下的陰影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像蟄伏的獸類。
他最後掃了一眼屋內的卡西安,帶著人離開。
兩人走到僻靜處,艾倫道:「大人,您衝動了。」
德羅維爾冷冷道:「你是沒看見那人類噁心的樣子,他居然還想脫光衣服,露出他如剝皮蜥蜴般的裸//體,連血液都發餿的賤貨,也配用這副軀體髒她的眼【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17)
艾倫很少聽他罵的這麼難聽。
德羅維爾是貴族中的貴族,紳士禮儀更是從小被刻在骨子裡,就連殺人的時候他也很淡漠平靜,很少有失禮的一面。
艾倫:「雲瑟拉殿下提到過您的血僕。」
「血僕?」德羅維爾皺眉,「是,怎麼了?」
艾倫道:「您身邊的血僕確實很多。」
德羅維爾:「那些低賤的人類只不過是食物——」
他話說一半就停住了。
艾倫道:「您只把他們當食物,但云瑟拉殿下不會那麼認為。您視她的血僕為眼中釘,她可能也介意您身邊的血僕,也視您身邊的血僕為肉中刺。」
他嘆息一聲,平靜的語氣說著殘忍的話。
「雲瑟拉殿下不知道真正的血僕該如何被對待,那麼,您教她就好了。您一心為了殿下,她總能明白的。」
*
芸司遙折返回來,對還跪在地上的人道:「穿好衣服。」
德羅維爾已經記恨上卡西安,如果她不在,難保他不會對卡西安動手。
卡西安也明白這個道理,他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德羅維爾大人很討厭我。」
芸司遙垂眸看他。
卡西安:「之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您不用擔心,我會避著他走的。」
他的體貼更襯得德羅維爾逾規越矩。
芸司遙道:「我會處理。」
德羅維爾短時間內不敢再找麻煩,她如今用不到卡西安的血,不如就把人放了……
芸司遙看著卡西安,突然開口道:「卡西安。」
卡西安抬頭。
芸司遙:「你跟了我也快有兩年了。」
「是,殿下。」
芸司遙:「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裡,去邊南區生活,給自己的未來做做打算。」
邊南區是人類聚集地,是目前最和平,也相對富饒的區域。
卡西安臉色一白,他跪爬到芸司遙腳邊,「您要拋棄我了嗎……」
他蒼白的指尖死死攥住她裙擺的蕾絲。「我不怕德羅維爾殿下,他報復我也沒關係,沒有您,我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求求您,求求您不要丟下我……」
芸司遙看著他的反應。
卡西安想留下的慾望很強烈。
他跟著自己能得到什麼呢?
她如今只有兩個血僕,一個艾奧蘭,一個卡西安。
相比於卡西安,芸司遙其實更懷疑艾奧蘭。
除了人類,別墅內還有幾十個血族,甚至德羅維爾也帶了幾個僕從下屬。
血獵盟盟主不一定只偽裝成人類,也可能偽裝成血族。
藏在她身邊的血獵盟主,到底是誰?
卡西安黑髮凌亂,灰藍色瞳孔泛起水光,「我寧願被德羅維爾殿下殺死,也不想從您身邊離開,您要趕我走,不如現在就殺了我。」
芸司遙低頭看了他一眼,道:
「起來吧,沒趕你走。」
卡西安這才止住聲。
芸司遙揉了揉眉心,「以後不要刻意穿成這樣。」
她又不是有什麼特殊癖好,愛看裸/男。
卡西安垂下頭,掩下暗色,「是,殿下。」
芸司遙將人趕走,心裡還是覺得不踏實。
窗外落下一隻蝙蝠,睜著紅彤彤的眼睛。
芸司遙打開窗戶,蝙蝠飛進來,嘴裡叼著一根獵鷹羽毛。
她取下羽毛,放在眼前看了看。
這是——
芸司遙瞳孔微縮,隨後緩緩眯了起來。
傀儡。
手中的羽毛無火自燃,化為灰燼。
……她被監視了。
芸司遙關上窗戶。
就是防止被監視,她纔在外面的樹上放了只蝙蝠,防範於未然。
果然被她逮到了。
血獵盟盟主就在這棟別墅。
芸司遙將窗戶關上。
今晚,或許他還會把她拖入幻境。
芸司遙心裡盤算著,看著矇矇亮的天色,抬腳躺進了棺材裡。
她閉上眼睛,心裡數著拍子。
一、二、三……
直到一百時,瞳仁裡的漆黑驟然發生了變化。
沉重的黑色幕布緩緩掀開,這次的幻境場景發生了變化。
燈光並不像宴會廳那般刺眼,也很安靜。
芸司遙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她平靜的環視四周。
這似乎是一個房間,面前擺著一張簡陋的牀,書桌,甚至還有辦公文件……
身後傳來一道低啞的男聲。
「又見面了。「
芸司遙轉過身,看到一道人影坐在真皮沙發上。
他姿態優雅,雙腿交疊,皮鞋在光線下泛著冷芒。
照舊看不清臉,蒙著霧氣。
芸司遙向他走近,眼神探究得打量他。
男人:「今天不急著殺了我嗎?」
芸司遙憑空變出一把小刀,在手裡甩了甩,「不急。」
她還需要確認一些東西。
男人抬頭看著她。
芸司遙彎下腰,黑色長髮滑下,「你派出去的小鳥好像沒起作用。」
獵鷹傀儡被說成是小鳥,男人絲毫沒有生氣,勾脣在笑,脣邊露著尖利的獠牙。
「很遺憾。」
芸司遙將小刀猛地扎進他的胸口,下一秒,一股巨力襲來,男人驟然發力將她掀翻在沙發上!
他死死攥住芸司遙向胸口捅的匕首,防止她更近一步,哼笑道:「不是不急著殺我嗎?」
芸司遙看著他幻化出的獠牙就知道他想幹什麼。
「你不是也沒死嗎?「
他靠得越近,刀子就扎得越深。
芸司遙用另一隻手攥住他的衣領,刀子向下,將胸口的衣服劃破。
這種小刀並不能致命,上面塗了藥水,劃破皮膚後會劇痛灼燒。
男人:「沒死,但是挺疼的。」
他胸口鮮血湧出。
深褐色乳//暈下藏著道猙獰的爪痕,很快被血浸透得模糊不清。
男人沒管胸口的刀子,優雅地扯開她領口,脖頸青筋隨著急促呼吸起伏。
「禮尚往來的時候到了。」
話音未落,獠牙已驟然刺破她鎖骨,刺骨的涼意突然化作滾燙的電流,順著脊椎一路噼裡啪啦炸開。
冰冷的血珠濺在男人嘴角,他用舌尖慢條斯理地舔舐乾淨。
芸司遙用力旋轉著刀柄,慢悠悠道:
「變成吸血鬼好玩麼?」
她冷冷地拽住霧氣中的頭髮,加重了聲音。
「艾奧蘭【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18)
男人感受著胸口劇烈的疼痛,呵呵笑起來。
「艾奧蘭?」他感嘆道:「那是誰,你的情夫?」
裝模作樣。
「一條狗而已,」芸司遙將小刀完全捅進去,手揪在他胸口,「盟主閣下,你是不是忘記什麼了?」
男人黑色燕尾禮服凌亂不堪,露出來的皮膚完全被血浸透。
「哦,」他鉗制住芸司遙的手腕,將胸口刀子抽出來甩在地上,「忘記什麼了?」
刀尖嗡的一聲,深深插進大理石面。
芸司遙:「胸口的疤啊。」
男人低頭掃了一眼,芸司遙拂開他胸口血跡,露出乳暈下的三道疤痕。
芸司遙譏諷道:「真巧,你和艾奧蘭小時候一起被石益獸抓傷過?」
她主動進入幻境,就是為了驗證心中的猜想。
卡西安跟在她身邊兩年,如果他是血獵盟盟主,要將她拖入幻境,為什麼不趁她這兩年間力量虛弱,被嗜血癥折磨的時候拉她進去,非得趁現在?
現在的她恢復了大半的力量,也暫時解決了嗜血癥,這時候拉她,根本說不通。
除非這人是近期纔出現在她身邊的。
芸司遙調查了進入別墅的備用血僕,也調查了跟隨德羅維爾進入別墅的血僕血族。
她更傾向於能進入自己房間,或短時間內和她有過肢體接觸的人。
那這範圍就縮小了。
德羅維爾、卡西安、柯羅、艾奧蘭……
幻境由幻境主編織,他們一般只改變周圍環境,不會對自身進行太大的調整。
再次被拖入幻境前,芸司遙準備了小刀,藥水……目的就是為了驗證血獵盟盟主身體的疤痕,是否和他們中的任一人相似。
幼年的傷口會一直伴隨到成年,即使成年後有能力自愈,也無法祛除疤痕。
而且,疤痕這種小毛病,一般人都不會在意。
人類和血族戰亂不斷,有傷痕才常見。
芸司遙抬起臉,「還想繼續裝下去麼,情夫?」
男人詫異的揚眉,笑得更加恣意,「親王殿下,您早就懷疑我了嗎?」
「我懷疑了所有人。」她冷冷地。
芸司遙原以為他會打死不承認,和她再掰扯一陣。
沒想到他抬起手,一聲響指,縈繞在臉頰的霧氣竟直接散去。
昏暗的光線落在他柔軟的金髮,宛如流動的熔金。
親眼目睹和猜測帶給人的感受完全不同。
芸司遙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容,心裡完全沒有揪出藏匿之人身份的輕鬆,心臟反而還緊緊提了上來。
艾奧蘭聲音含著笑意,遺憾道:
「我都脫光衣服給您看了,還沒被您排除在外啊。」
他胸口的傷緩慢癒合,濃鬱的血香撲鼻。
艾奧蘭笑眯眯道:「難道要我像您那個叫卡西安的血僕一樣,脫光衣服,跪在您腳邊,請求您的憐愛,才能讓您相信我麼?」
芸司遙:「是你手段拙劣。」
他千不該萬不該把她拖入幻境。
這跟明牌告訴她「血獵盟盟主就藏在別墅裡」有什麼區別?
男人毫無形象的大笑起來,「哈哈哈……」
他低下頭,碧綠色宛如翡翠的眸子倒映著她的臉,「拙劣,確實挺拙劣。」
溫熱的手指拂過她殷紅冰冷的脣,聲音低啞。
「可那又怎麼樣呢?沒了我,你的病怎麼辦,除了我,你還能喝得下去誰的血,殿下?」
芸司遙抬腳朝他腹部重重踹去——!
「砰!!」
一聲悶響,她小腿被握住,艾奧蘭腕骨直接崩裂脫臼。
他臉頰痛得扭曲,笑意越發癲狂。
「雲瑟拉,在現實裡你也會這麼毫不留情地想殺我嗎?」
他用完好的手死死卡住芸司遙的脖子。
看著她纖細修長的頸側,幻化出來的獠牙隱隱發脹。
「我死了,誰能緩解你的病呢?」
艾奧蘭感受著身上的痛,這些痛加起來都沒有換血的一半痛。
雲瑟拉癡迷「他」的血,這種痛就莫名摻雜了一絲爽意。
親王殿下吸血時渙散的瞳仁,陷入皮膚的冰冷獠牙,都是他興奮的來源……
爽成這樣,她會捨得殺他?
芸司遙挑眉,「我怎麼會殺你呢?」
眼下不過是最壞的情況,艾奧蘭是血獵盟盟主,她還需要他的血,如果能像柯羅那樣,把他關在地下室,永遠囚/禁,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艾奧蘭低下頭,溫熱的獠牙瞬間穿透她頸側!
劇烈的刺痛與戰慄同時襲來。
他寬大的掌心按住芸司遙掙扎的後腦,滾燙的呼吸噴在傷口上,混著細密的啜飲聲,重重一吮——!
芸司遙膝蓋抵在他小腹,尖利的指甲深深扎進他的脖頸。
她控制不住喉間滾動的低吟,越感覺爽,手裡的動作就越狠。
幻化出的獠牙仿照了血族,甚至連被吸血的感受都和血族一模一樣。
艾奧蘭只被她咬過,感受自然以她咬的為準。
血族等級越高,被咬時的快//感也會逐層遞加。
艾奧蘭掐著她的下巴,抬高。
舌尖舔過孔洞時激起一陣酥麻,那種被掠奪的痛楚竟詭異地化作電流,順著脊椎竄向四肢百骸。
芸司遙手指插進他的脖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她扯脣,露出笑。
「你又要死了。」
她的手指摸到了他堅硬的頸椎骨,徒手攥住,骨頭斷裂的聲音緩慢又磨人得響在耳邊。
芸司遙正打算捏碎他的骨頭,結束這場幻境,眼前場景驟然變換。
空氣突然泛起細密的漣漪,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
身下柔軟的沙發倏地化為虛無,耳邊傳來「譁啦啦」的水聲。
眼前的場景如萬花筒一般扭曲變幻,最終變成了金碧輝煌的教堂。
芸司遙站在教堂的中心。
場景……
變了?
秩序之神·奧瑞爾的神像懸在半空中,睜著空洞的眼睛望向來者。
在它下方,行邢臺上安置著巨大的十字架,上面殘留著吸血鬼暗褐色的血。
右手邊擺著一副寬大的洗禮池,裡面盛放了幾噸的池水。
水聲就是洗禮池發出來的。
芸司遙下意識鬆開手,瞳孔劇烈收縮。
這不是普通的水,
而是專門對付吸血鬼的聖水。
她猛地向後退,想遠離這一池子聖水,後背卻抵到了一處溫熱的胸膛。
艾奧蘭:「親王殿下。」
他脖頸汩汩地湧動著血,狼狽極了,脣角勾著戲謔陰冷的笑容。
「我讓你那麼爽,你卻這麼對我,」他嘆息道:「我也會很傷心的。」
艾奧蘭握住她的脖子,用力往前一按——
「撲通【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19)
聖水飛濺而出。
芸司遙被強行拖進了水裡,冰涼的液體灌入鼻腔,像是千萬根針刺穿氣管。
她開始感覺到疼痛,猩紅的眸子收縮成豎線。
身體的力量迅速流失,皮膚灼燒一般。
芸司遙劇烈掙扎,身體裡的力量急劇耗盡。
艾奧蘭和她一起進了聖水中,他是人類,需要呼吸,最多維持五分鐘就會缺氧。
他死死拽住她,不讓她往上浮。
動作間,艾奧蘭脖頸的傷口崩裂,鮮血玷汙了一池聖水。
芸司遙發現被他血液汙染的聖水會喪失作用。
她不再抗拒艾奧蘭,反而主動拽著他的頭髮,提垃圾一樣拽過來。
艾奧蘭環住她的腰,宛如水鬼。
他的傷勢太重,整個脖子都要被捏斷,又因為強悍的身體素質支撐到了現在。
芸司遙現在不急了。
除了剛入水的那一刻很痛,現在的聖水被血玷汙,已經喪失了作用。
艾奧蘭張開嘴,猩紅的血溢了出來。
他用盡全力將人拖了下來,溫熱的脣驟然貼了上去。
芸司遙眉峯微不可察地蹙起。
艾奧蘭貼著她的脣,瘋狂地汲取著她口腔中的氧氣。
鐵鏽味混著奇異的甘冽在舌尖蔓延,滾入喉管。
芸司遙喉間不受控的吞嚥。
血。
是艾奧蘭的血。
那抹溫熱順著喉嚨滑入胸腔,像野火點燃乾柴般瞬間蔓延全身。
她撕咬著艾奧蘭的脣,尖牙兇狠地橫衝直撞。
一個取氧,一個取血。
芸司遙吸得不夠爽快,嘴脣不比脖頸的大動脈,再怎麼用力吸,也吸不到多少血。
艾奧蘭死死糾纏著她。
同樣,通過接吻,他汲取不了多少氧氣。
芸司遙補充完進聖水消耗的力量,將人從身上撕開,毫不留情地一腳,將人踢出兩米遠。
她從池水中浮上來,迅速跳出洗禮池。
芸司遙手虛虛一握,一條黑色長鞭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手中。
艾奧蘭很快浮了上來。
「啪——」
他徒手接住了迎面而來的鞭子,嗆咳一聲,「咳咳咳……!」
芸司遙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爽嗎?」
艾奧蘭浮在水裡,艱難喘息。
「很爽。」
芸司遙渾身溼漉漉的,浸透的黑髮黏在蒼白的臉頰,水滴順著下頜線墜入鎖骨凹陷處。
「要不要試試更爽的?」
芸司遙面無表情的催動著鞭子上的符文,噼裡啪啦的電流順著手柄流竄。
艾奧蘭迅速抽回手,堪堪躲過。
芸司遙站在洗禮池邊。
溼透的綢緞長裙緊貼身軀,勾勒出纖細的腰線。
冷漠又無情。
「親王殿下,我們剛剛還在接吻……」艾奧蘭露出虛弱的笑容,「您未免太無情了點。」
被她這麼虐打了一通,艾奧蘭喉中泛著腥甜,後脖頸隱約能看見森白的骨頭。
胸腔裡盈滿了無法宣洩的火,並非是傷痛帶來的血氣或是仇恨的怒火,而是某種陌生的、蝕骨的憋悶。
他剛剛為什麼要親上去?
明明可以封閉血液,讓這個貪婪無情的吸血鬼活活痛死在聖水裡,結束掉幻境。
艾奧蘭不理解自己剛才的行為。
這場幻境,本來是對於換血的「報復「,從親王殿下身上討回他受的換血之痛。
可到最後,痛得要命的是他,爽的卻是她。
艾奧蘭擦去脣角的血,低聲笑了。
「您在幻境殺了我沒有用,出了幻境,我照樣毫髮無損。」
他從洗禮池走出來,蓬鬆的金髮黏在蒼白的額角,幾縷垂落睫毛間。
碧色眼眸蒙著層水光,卻不減分毫壓迫感。
「您可以在現實裡,好好殺了我。」
艾奧蘭褪去了偽裝的溫和,變得森冷而戾氣橫生。
芸司遙一甩鞭子,纏住艾奧蘭的手腕,用力一拽——!
艾奧蘭被她拽到了面前,彎腰吐出一大口血。
他身上傷勢太重,虛弱地只有出氣沒有進氣。
芸司遙用鞭子抬起他的下巴,道:「我怎麼會殺你呢?」
艾奧蘭無聲地笑了笑。
芸司遙:「我要好好留住你,讓你能源源不斷地給我供血纔行啊。」
她冰涼的指尖掠過艾奧蘭的下巴。
「你真得慶幸自己的血對我有吸引力,艾奧蘭。」
芸司遙用鞭子一圈圈纏住他的脖頸。
艾奧蘭看著她指尖懸著的水珠,道:「要和我說再見了嗎?」
芸司遙確實要殺了他結束幻境。
艾奧蘭突然低下頭,殷紅的脣微張,舔去了她指尖的水珠,笑意盈盈。
芸司遙縮回手,皺眉。
「你幹什麼?」
下一秒,艾奧蘭手指猛然刺入自己胸口,蒼白的脣角揚起瘋癲的笑。
他看著自己的鮮血如噴泉般濺在芸司遙臉頰上,莫名覺得無比暢快。
芸司遙漆黑的瞳孔古井無波,唯有飛濺在臉頰的血珠,為那張冷瓷的面容添了抹妖異。
艾奧蘭視線貪婪地盯著那抹豔色,舌尖掃過上顎獠牙,空氣裡浮動的血腥味都變得濃烈滾燙。
……真美。
他笑容擴大,仰面倒在了教堂冰冷的地面上。
「再見。」
幻境開始崩塌。
芸司遙看著周圍的事物飛速褪色。
餘韻還未散盡,整個世界便墜入一片純粹的黑暗。
「雲瑟拉殿下!!」
一陣暈眩過後,芸司遙再次睜開眼睛。
昏暗的房間,熟悉的裝潢。
「雲瑟拉殿下,不好了!!」
一個血族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隔著一道門,在外面喊道:「地下室裡關著的血獵全都被劫走了!」
芸司遙從棺材裡坐起來。
她打開門,沒管血獵,先問道:「艾奧蘭呢,他在別墅裡嗎?」
血族一愣,道:「應該都在,您不是吩咐了給每個房間下禁制……」
芸司遙推開他,快步走到艾奧蘭的房間,抬腿,一腳踹開房間的大門。
「砰!」
脆弱的門板倒塌,房內空無一人。
血族臉色頓時變得煞白,「我我我……我明明按照您的吩咐,給每個房間都下了禁制……」
芸司遙看著空蕩的房間,眼神微冷。
艾奧蘭——
跑【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20)
「人呢?!怎麼會不見?」
血族不可置信的喊出聲,又指著門上畫的咒語。
「親王殿下,這兒還有我當時施下的禁制,應該是被人暴力破壞掉了,普通人族根本解不了禁制,難不成他和其他血獵——」
血族聲音戛然而止。
他本就不喜人類,艾奧蘭是親王殿下選的血僕,按照身份,他還得尊稱一句「閣下」。
血族尊卑觀念很重,惡意揣測會被視為大不敬。
芸司遙根本沒在意他心裡想什麼,她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
艾奧蘭會跑也算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他那麼輕易就承認了自己的身份,肯定做了兩手準備。
這可是血族的老巢,管他血獵盟盟主有通天的本事,單槍匹馬的,在這裡絕對討不了好。
血族找補道:「親王殿下,艾奧蘭閣下應該是被血獵劫持了,要我派人去找嗎?」
「找,」芸司遙揉揉脹痛的眉心,再抬眼時,聲音恢復了冷靜,「不論用什麼手段,都把人給我找回來,打殘打傷都不要緊,留一口氣活著的氣就行。」
「是,殿下。」
芸司遙帶著人去了別墅地下室。
這裡瀰漫著濃鬱的血腥氣。
芸司遙鼻子動了動。
她聞到了柯羅的血,很重,應該受了不輕的傷。
艾倫正要上樓,碰巧和她撞上,微愣,「親王殿下。」
他用手撫胸,向芸司遙行了一禮。
芸司遙看到他身上有血,道:「你受傷了?「
「是那些低賤血獵的血,」艾倫直起腰,目光落在她脖頸,「您的脖子……」
脖子?
芸司遙察覺到他眼神不對,抬手召了水鏡。
鏡中,她脖頸和鎖骨處,有兩道清晰的紅痕。
是幻境裡帶出來的痕跡。
可「傷口」怎麼會被帶出來?
艾倫頓了頓,道:「來劫人的血獵來勢洶洶,應該是早有預謀,您是和他們交過手了?」
高等階的血族比一般的血族更加敏銳。
他以為芸司遙脖頸上的痕跡,是被那些血獵弄出來的。
芸司遙抬手抹了一下,痕跡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在幻境和人打得不可開交,哪來的餘力關注別墅內的動靜。
芸司遙不答,問:「德羅維爾呢?」
艾倫笑了笑,略有深意,「大人在幫您處置沒跑掉的血獵。」
地下室關著的血獵足有三四十個,全跑出去的話動靜不可能會小。
他們都不知道雲瑟拉還建了個地下室關著這些人類,以至於血獵來劫人時,還沒反應過來,讓血獵們逃走了一部分。
雲瑟拉在人前偽裝的很好。
她厚待人類,籤下和平協議,私下卻將人關進地下室,虐玩取樂。
艾倫對此樂見其成。
雲瑟拉對人類寬厚了,那才叫麻煩。
芸司遙沒說話,轉身進了地下室,裡面的血腥味更加濃鬱。
德羅維爾將手裡血獵的屍體丟出去,漫不經心地擦拭著袖間暗紅,指節骨節分明,蒼白得近乎透明。
芸司遙站定,心微微一沉。
德羅維爾聞到了她身上的氣味,轉過頭,微笑,「雲瑟拉。」
他腳邊儘是人類殘肢,瞳孔在黑暗中泛起猩紅幽光,禮服洇著大片血跡,卻未損分毫優雅。
芸司遙不動聲色道:「只剩下這些人了?」
德羅維爾:「打傷了幾個,有一個太弱了,直接死了。」
芸司遙看著地上瑟瑟發抖的幾個血獵。
他們力量是最弱的,沒有跑成功。
芸司遙:「問出什麼了?」
德羅維爾擦乾淨手上的血,道:「是他們新上任的盟主安排的劫人,我讓他們把盟主畫像畫出來了。」
他指著地上長相迥異的五張紙,不耐的「嘖」了聲,「麻煩,他們盟主從不以真面孔示人,連臉都是假的。」
德羅維爾皮鞋抬起,踩在其中一個血獵的背上,慢悠悠道:「雲瑟拉,這些人你應該也用不上了,要我幫你處理掉麼?」
久違的血腥味讓他身上的暴戾因子蠢蠢欲動。
才殺一個人,根本不盡興。
芸司遙:「不了。」
德羅維爾轉頭。
芸司遙:「留著他們,我還有用。」
德羅維爾舔了下獠牙,想起自己表妹不為人知的「癖好」,對著她輕笑。
「好吧,那留這些人的命給你玩。」
德羅維爾將腳抬起來,放過那被嚇得臉色慘白,幾欲昏厥的人類。
「你說你也真是,建了這麼個地方,瞞著我做什麼?」
德羅維爾走過來,笑得更開心了。
雲瑟拉和他一樣「厭惡」人類。
意外的驚喜讓他無比興奮。
這意味著雲瑟拉會和他統一戰線,
等血獵盟的臭蟲們除乾淨了,她想怎麼虐待這些人類就怎麼虐,沒人敢指責。
芸司遙抬眼,淡淡道:「你家裡新建個密室,也通知我一聲嗎?」
德羅維爾哈哈大笑起來。
「當然可以,你和我結婚之後,我什麼都會與你共享。」
德羅維爾話音一轉,又道:「雲瑟拉,聽說你的血僕跑走了一個?」
芸司遙並不想理會他現在的幸災樂禍。
她吩咐人將地下室打掃一遍,將幾個血獵重新關進去。
幾個血獵目光驚恐地看向她。
芸司遙掃了一眼地上的鎖鏈,沒用鎖鏈拴著他們,只關了牢籠的門。
艾奧蘭走了,嗜血病會很麻煩。
芸司遙心裡煩躁,她看著鐵欄裡瑟瑟發抖的人類,抬眼,冷冷道:
「你能把他抓回來?」
「抓誰,艾奧蘭?」德羅維爾不在意她的冷漠,懶洋洋道:「他和血獵盟裡應外合,是叛徒,你抓他是準備抽筋剝皮嗎。」
芸司遙:「……」吸乾他還差不多。
德羅維爾:「不用急,等我們將血獵盟剷除,他再怎麼躲,也逃不過我們的手掌心。」
他不知道艾奧蘭的血能抑制芸司遙的嗜血癥,自然沒把他當回事。
芸司遙並不想和他說太多。
她不信任這些吸血鬼,也不信任人類。
「柯羅呢?」芸司遙踢了一下地上的殘肢,是一條胳膊,「他胳膊是你卸掉的?」
德羅維爾掃了一眼,「哦……他叫柯羅?」
「這些血獵裡,也就他有點本事,」他笑著聳肩,「那些來劫人的臭蟲主要是來救他的,真可惜,我只和他打了個照面,還沒打幾下,他就自斷了一條胳膊跑掉了。」
地下室裡亂成一團,鮮血到處都是,刑具,門鎖,大多都壞了。
芸司遙本來就煩地下室的血獵們怎麼處理,如今有人劫走了他們,倒省去了她一些事。
這裡的血腥味太濃鬱。
即使芸司遙現在不餓,也被勾出來一點饞意。
她走出地下室,德羅維爾跟在身後。
「雲瑟拉。」
芸司遙聞著血腥味,沒理會,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雲瑟拉,」德羅維爾道:「你餓了麼?」
他猩紅的眸子宛如一塊瑪瑙石,靜靜地注視著芸司遙。
芸司遙:「不餓。」
她臉色平靜,可德羅維爾卻從她面部神態中捕捉到了一分焦躁。
為什麼?
是因為他殺了人?
可雲瑟拉自己也反感人類,不然不會建了這麼個地下室。
不是這個原因,還能是什麼?
是因為突然闖入別墅的血獵,
還是那個跑掉的血僕?
德羅維爾道:「雲瑟拉,你在擔憂什麼?」
芸司遙將手抽回來,「沒什麼。」
她一直對他很冷淡。
芸司遙回了自己的房間,想起這個世界的背景介紹。
【你們中混入了一名頂級血族獵人,他雙親皆死於血族之手,對您的家族恨之入骨。】
這個獵人,指的是艾奧蘭?
芸司遙搜尋了自己的記憶,原身近百年一直受嗜血病,比起殺人,她更喜歡折磨人。
有關家族的血海深仇,也難怪血獵這麼恨他們。
芸司遙桌上還擺著昨天沒看完的古書。
她走過去,隨手翻了一頁,最終在末尾停住了視線。
【血族互食,被稱為「吸榨」。】
【吸榨會帶來比一般吸血更大的快感,也能讓吸食者獲得更強的力量。】
【此種行為會加重吸食者的成癮性。】
芸司遙一目十行的往下看,視線落在書頁末尾的一句話上。
【低等級血族無法抗拒高等級的血液,成癮後,其他血族血液會喪失吸引力。】
【請慎重採用血族互食。】
芸司遙掠過雜七雜八的話。
低等級無法抗拒高等級的血液。
她如今的身份是純血親王,比她更高等級的血族,還存在嗎?
*
要說艾奧蘭離開之後誰最高興,當屬卡西安了。
卡西安住在別墅二樓。
一連幾天,他都惴惴不安的等著雲瑟拉殿下召見。
血族進食,一般七天一個輪迴。
距離艾奧蘭離開也有七天了,雲瑟拉殿下應該很餓了……
他翹首以盼,又不敢再向上次那樣冒然上去,再撞見德羅維爾,可不會那麼輕易被放過了。
芸司遙七天一直在查閱資料。
她蒼白的皮膚下,鼓動的血管宛如紅色絲線,爬滿整個身體。
「咕嚕嚕」
芸司遙合上最後一本書。
肚子餓了。
乾涸的口腔讓吞嚥唾液都成了酷刑,胃部痙攣叫囂著飢餓。
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的灼痛。
艾奧蘭還是沒有找到。
她餓了七天肚子。
芸司遙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眉目。
艾奧蘭出現的時機太巧了,
怎麼偏偏只有他的血才能抑制嗜血癥?
世界上能有這麼巧的事?
如果他只是普通人類,或者普通血獵,芸司遙可能會信了這巧合。
但他是血獵盟盟主,血族的敵對陣營。
這種巧合,就更像有所預謀。
芸司遙正思考著,鼻尖突然嗅到了一股血液香氣。
她平靜的轉頭,看向房門口的位置。
有人在吸血。
芸司遙站起身,獠牙不受控制的發脹,伸出,抵在下脣。
好餓。
「咔噠」
房門被拉開。
極度的飢餓下,五感會無限放大,任何一點動靜聽在耳朵裡都非常明晰。
人類的呼吸,帶著痛苦、掙扎,宛如一隻被蛛網纏住的蝴蝶。
芸司遙朝著聲音發出的位置看過去。
燭火在長廊兩側明滅不定。
兩道交疊的人影,被燭光扭曲得投射在牆上。
芸司遙看到一隻手高高的伸出來,纖細,瘦弱,似是想抓住什麼,卻被緊緊束縛住。
德羅維爾正在進食。
他粗/暴的提起人類的頭顱,讓她揚起脖子,維持一個方便吸血的姿勢。
那是他的血僕。
意識在痛苦與歡//愉的漩渦中瘋狂旋轉。
那血僕膝蓋不受控地發軟,整個人幾乎掛在對方身上,嗚咽著想要求饒,喉間卻溢出破碎的呻/吟。
「德羅維爾……大人……」
她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得乾癟。
「救……救命……」
喉嚨吞嚥的聲音呈幾倍傳到芸司遙耳朵裡。
飢餓感,更重了。
那血僕承受不住的開始蹬腿,脊椎不受控地弓成滿月,指尖死死摳住對方肩膀。
「大人……饒了……饒了我……」
她眼前只剩下血色的光影在晃動,分不清是墜落深淵,還是飄向雲端。
最終,身體皺縮,皮膚乾癟,眼眶凹陷成兩個黑洞。
脖頸處的傷口卻還在汩汩滲出最後幾滴暗紅。
德羅維爾抽出獠牙,慢條斯理地擦拭脣角,眉眼透著淡淡的饜足。
他面前的血僕,已經淪為一具乾屍。
芸司遙吞嚥了一下灼燒的喉嚨,看著德羅維爾轉過身。
他毫不意外芸司遙出現在身後,猩紅的眸子翻湧著流動的血潮。
「這是我對待血僕的方式,」
「雲瑟拉。」
這場面刺激了她。
芸司遙猩紅豎瞳劇烈收縮。
胃部傳來撕裂般的絞痛,彷彿有無數蟲子在啃噬內臟。
她很餓。
非常餓。
德羅維爾沒有管身後的乾屍。
他看著雲瑟拉猩紅豎瞳,瞭然的笑笑,用尖銳的指甲劃破了自己的脖頸。
濃鬱的鮮血湧出,空氣中迸發出極大的甜香味。
德羅維爾蠱惑道:「你餓了麼,雲瑟拉。」
吸血鬼互食,有一定的曖昧性。
尤其是他們高等級的血族,只有伴侶之間,才會品嘗對方的血液。
芸司遙從飢餓中片刻抽離,眼神恢復清明冷靜。
她覺得他吸血方式太粗鄙,冷冷吐出一句。
「德羅維爾,你是不是太恣肆了。」
血族進食淺嘗輒止,他們講究優雅和分寸,會維持食物的可持續性。
像德羅維爾這樣,直接將人吸成乾屍的很少見。
德羅維爾朝她一步步走來,脖頸裡湧出的血映在芸司遙瞳仁。
「抱歉,我只是想教你如何正確對待血僕。」
芸司遙獠牙漲了出來。
想吸。
很想吸。
「你已經一週沒有進食了,」德羅維爾道:「雲瑟拉,你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他補充完所有能量,胃部也處於暴脹狀態,足夠芸司遙吸很久。
芸司遙看著面前的人。
濃鬱的鮮血近在咫尺,只要她踮起腳尖,就能喝到甘甜的血液。
只差一點……
德羅維爾專注地看著她,殷紅的脣微張。
「咬我吧,雲瑟拉【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21)
芸司遙猩紅的眸子微微收縮。
空氣裡浮動的誘惑如同無形的絲線,纏住她的喉管。
咬了他就相當於同意訂婚。
德羅維爾脖頸汩汩湧著鮮血,他彎下頭,將自己的脖頸湊了上去——
「雲瑟拉……」
芸司遙之前沒有喝過他的血,不知道他的血對自己的嗜血癥有沒有作用。
只要能抑制這該死的嗜血癥……
只要——
就在她伸手的剎那,房間裡突然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啪擦!」
芸司遙醒過神,驚覺德羅維爾竟對她施展了幻術。
她後退一步,視線再次恢復清明。
德羅維爾不悅的皺眉,抬眼看向緊閉的房門,「你房間還有人?」
芸司遙:「德羅維爾,你對我用幻術?」
德羅維爾沒有否認,坦然道:「你再不進食,身體會失控。」
他抬手撫在芸司遙的臉上,淡青色血管很快浮了上來。
「你的身體已經開始異變了。」
超過七天不進食,對血液的渴望會越來越強烈,最終失去理智,淪為只會吸血的怪物。
德羅維爾的指尖沾了一點自己的血。
他將指尖塞到芸司遙脣邊,抵住她的獠牙,用力刺破自己的指腹。
腥甜的氣息混著金屬的凜冽直衝天靈蓋。
那血液初入口時冰涼,滑過喉頭,轉瞬便化作滾燙的熔巖,順著血管灼燒蔓延。
她劇烈的嗆咳起來,用力將德羅維爾推開!
「咳咳咳……!」
「雲瑟拉?」德羅維爾眉頭一皺,看著自己指腹的血口,目光漸漸凝住,「……怎麼會這樣?」
雲瑟拉排斥他的血。
這怎麼可能?
他們身為同等級血族,按理來說,他的血液比人類強數倍不止,雲瑟拉怎麼會喝不下去?
芸司遙喉間泛起陣陣痙攣,胃袋翻湧著劇烈的抗拒。
……不對勁。
就算她剛穿進來,喝了卡西安的血,也不至於這麼排斥。
德羅維爾和她同等級。
他的血比卡西安只會更好,品質更高。
德羅維爾:「你為什麼會反感我的血?」
他面色凝重,抓住芸司遙的胳膊,「你的嗜血癥更嚴重了?」
芸司遙不用細想就知道是艾奧蘭搞的鬼。
他怎麼做到的?
能讓血族產生成癮性,排斥其他同類的血……
親王之上,還有什麼?
芸司遙突然聞到了熟悉的血香。
那香味從自己房間飄過來,一陣接著一陣,愈發濃鬱。
漸漸掩蓋了德羅維爾身上的香味。
是始祖血。
血獵盟拿到了始祖吸血鬼的血液!
芸司遙一下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她低罵一句。
難怪……難怪她會「成癮」,喝不下其他人血,原來是因為艾奧蘭換血了!
芸司遙抬手一揮。
緊閉的房門猛地打開,砰地一聲砸在牆上!
「雲瑟拉?!」
德羅維爾一愣,看她毫不猶豫地折返回房間,似乎有很緊急的情況。
他抬腳要跟上,面前卻驟然出現了一道黑霧籠罩的屏障,攔住去路。
德羅維爾眯了眯眼,鼻尖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艾奧蘭。
是那個人類的味道。
德羅維爾指甲暴漲,尖利如鋼般插入黑霧中。
「錚——」
令人牙酸的碰撞聲響起。
黑霧牢固的堅守在原地,阻攔住他。
「……」
芸司遙回到房間,入目是滿地的碎玻璃渣。
她抬起眼,看著突然出現在窗邊的人,脣微動,字字清晰。
「艾、奧、蘭。」
月光透過雕花窗欞流淌進來,為男人的金髮鍍上一層冷銀。
「親王殿下。」
艾奧蘭坐在窗沿上,抬手,笑眯眯地衝她打招呼。
「我以為您知道我會來。」
芸司遙現在知道了。
始祖血族死了上千萬年,他的血可不是好換的。
艾奧蘭錯估了始祖血的威力。
他在幻境中吸了她的血,產生了成癮性,艾奧蘭如今的身體已是半人半鬼,算不上人,同樣需要她的血。
高等級之間互吸血液,代表了——
芸司遙譏諷道:「你這七天,也不好受吧,艾奧蘭。」
艾奧蘭手腕上纏著十字架,碧綠的瞳仁亦如初見般溫和。
「是的,」他跳下窗沿,頭一歪,先躲過了朝他射來的冰凌。
「我快痛死了,」艾奧蘭皮膚泛起密密麻麻的紅線,宛如蠕動的蟲,輕聲道:「親王殿下。」
他花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潛入別墅,當她的血僕,又安排人去救柯羅。
讓她成癮是次要的,艾奧蘭的目的,是為了拿柯羅手裡的東西。
柯羅能有什麼?
他偷來的東西早就被她收走……或者說,被原身,雲瑟拉煉化了。
始祖吸血鬼千萬年甦醒一次。
想要抑制他甦醒,唯有用紅液晶體。
柯羅潛入血族別墅區,為的就是偷這個。
他成功殺了貴族吸血鬼,但在撤離的途中,被雲瑟拉發現,關進了地下室。
芸司遙看著艾奧蘭手上因為砸玻璃而流淌出的血。
「你想要紅液晶體?」
她鼻尖貪婪地捕捉著艾奧蘭身上飄來的氣息,忽地笑了。
「你來晚了,紅液晶體早就被我煉化了。」
紅液晶體沒了,艾奧蘭換血把自己變得不人不鬼,完全喪失了意義。
艾奧蘭搖搖頭,慢悠悠道:「不晚。」
他上前一步,碧綠色的瞳仁晃過一抹猩紅。
「沒有紅液晶體,我只能把它喫了。」
喫了?
芸司遙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喫了什麼。
「它真的很難喫,」艾奧蘭脣微動,「死了千萬年,肉身又幹又柴。」
芸司遙:「……」
「但是沒辦法,阻止它甦醒的紅液晶體被您煉化了。」
艾奧蘭已經走到了她面前,輕聲嘆息,「我只能喫了它,以免它再次醒來,給我惹一堆麻煩。」
他的表情自始至終都很平靜,彷彿喫掉一個始祖吸血鬼,是一件非常稀鬆平常的事。
半人半鬼的他在幻境裡吸了芸司遙的血。
一個月內,他們都需要彼此來維繫身體狀態的平衡。
艾奧蘭比她稍微好點。
他沒有嗜血癥。
一個月後,他不再需要芸司遙的血,普通人類對他來說是一樣的效果,只不過有點難喝而已。
艾奧蘭聳肩,「我是真沒想到,幻境裡吸血,居然會有同樣的效果。」
芸司遙輕嗤,「誰叫你犯賤。」
她輕輕抬手,房間內設下的禁制鼓動起來,無數道細小的絲線飛速竄出,束縛住艾奧蘭的手腳,猛地將人提到面前來!
芸司遙餓的要命。
她抬腳,用力踩在艾奧蘭的肩膀上,讓人跪了下來。
艾奧蘭無聲笑笑,「原來你喜歡這樣?」
芸司遙道:「你還是少廢話吧。」
艾奧蘭喫掉了始祖吸血鬼,他的疼不僅是因為吸血,更是因為身體排斥。
一個弱小的,只能生存百年的人類,如何承受得住累積了千萬年能量的始祖身軀。
芸司遙抓著他的頭髮,讓人揚起脖子,露出脖頸跳動的血管。
「你就不怕自己爆體而亡?」
她一想起艾奧蘭喫古屍的模樣胃裡就犯噁心。
芸司遙又不是真活了兩三百年的吸血鬼。
喫屍體這種事,不管放在什麼時代背景下都噁心。
艾奧蘭呵呵笑起來,「多謝殿下關心,我短期內應該死不了。」
芸司遙面無表情的看了一眼他的嘴。
「真噁心。「
「噁心嗎?」他頭皮被扯得生疼,卻渾然不覺,笑容愈發擴大,「按照血緣,您還是它「生」出來的,怎麼能說它噁心呢。」
芸司遙:「我說你噁心。」
艾奧蘭仰頭看著她的臉,他喉間乾渴得發疼,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泛起詭異的緋色,像是被烈火炙烤的瓷器。
「那您還/吸嗎?」
艾奧蘭喉結滾了滾,舌尖抵著牙,目光晦暗。
「不吸的話,可以讓我先——」
話還沒說完,他脖頸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芸司遙提起他的腦袋,重重咬在他脖頸上!
艾奧蘭脈搏的跳動在齒間清晰可聞,每一次泵血都帶著令人沉/溺的震顫。
他手指掙動,卻被絲線牢牢捆縛住,手腕被勒出道道血痕。
「親王殿下……」
艾奧蘭想捧住她的頭,撫摸她的脊背,卻被這密密麻麻的絲線限制住行動。
芸司遙眼眸眯起,獠牙陷進皮膚的剎那,彷彿有千萬根電/流順著神經傳遞。
艾奧蘭瞳孔因興奮而劇烈收縮,淡淡的潮紅從耳尖漫至眼角。
「您能鬆開我麼?」
芸司遙不滿他的聒噪,將絲線收得更緊。
餓了將近一個禮拜,她咬得比前幾次都要兇,連指尖都在不受控地顫抖。
艾奧蘭睫毛劇烈震顫,任獠牙在傷口處碾出細碎的疼痛。
耳邊開始嗡鳴,失血帶來的眩暈感反而讓他的笑意愈發張狂。
「殿下……」
芸司遙胃部被充實感填滿,但她還在用力咬著。
艾奧蘭右手的絲線開始一根根繃斷。
他開始掙扎,碧綠色的眸子湧動著詭異的猩紅。
「我餓了。」艾奧蘭道:「殿下,我也餓了。」
有那麼一剎那,芸司遙想過乾脆將人吸成乾屍。
可她轉念一想,艾奧蘭死了,她還得完成任務才能解開這「嗜血癥」,拖得越久,她便多受一天折磨。
芸司遙緩緩鬆開獠牙,染血的脣瓣泛著溼潤的水光。
她抬手,重重扇了他一耳光。
「啪——」
艾奧蘭被打得偏過頭去,蒼白的臉頰浮現清晰的五指痕跡。
芸司遙:「你餓了?」
她心眼小,錙銖必較,受了苦喜歡成倍還到別人身上。
身體是舒坦了,自然不會放過落井下石的機會。
艾奧蘭轉過臉,眼神陰森冰冷。
芸司遙抬手,又補了一耳光。
「啪——」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狠。
艾奧蘭嘴裡嘗到了血腥味。
芸司遙抓著他的頭髮,讓他仰臉看著她,「幻境好玩嗎?」
艾奧蘭舌尖抵了抵腮,悶悶笑起來,「好玩,太好玩了……」
束縛住他的絲線開始繃斷。
因為太過於用力,他胳膊出現碎片般的裂痕。
那是喫掉始祖吸血的後遺症。
艾奧蘭的肉身確實快要崩壞了。
他還在不停地掙扎,數萬細線崩掉了一大半。
「我餓的快要死了,親王殿下。」
艾奧蘭睜著碧綠如翡翠的瞳仁,道:「我死了,您也會很難受的。」
芸司遙道:「那你看看現在,誰更難受一點?」
他掙斷了多少細線,芸司遙就源源不斷的補充多少。
芸司遙喝飽了血,力量也緩慢攀升到巔峯狀態。
絲線深深的勒緊艾奧蘭的手腕,幾乎要整個斬斷。
艾奧蘭不掙紮了,他輕喘口氣,溫和道:「您還要折磨我多久?」
他知道芸司遙不會殺了他。
殺了他太不划算了。
「等你快咽氣為止。」芸司遙好整以暇的看著他,道:「你不是說我在幻境裡殺了你沒用,出了幻境,你照樣毫髮無損麼?」
艾奧蘭:「是這麼說過。」
「那你現在試試,」芸司遙握緊了手上的武器,微笑道:「還是不是,毫、發、無、損……」
艾奧蘭無奈,「這又不是幻境,我當然——」
芸司遙抬手,重重抽在他胸膛!
「啪!」
皮開肉綻。
艾奧蘭悶哼一聲。
芸司遙:「我餓了七天。」
艾奧蘭髮絲凌亂,道:「所以您要抽我七下麼?」
「不,」芸司遙抬起他的下巴,笑道:「是七十下。」
艾奧蘭的身體構造和普通人類不同。
他喫掉了始祖吸血鬼,倘若徹底恢復,芸司遙沒把握能牽制住他。
沾著血的武器破空而來時,艾奧蘭偏頭躲開。
「啪!」
艾奧蘭的脊樑驟然弓成繃緊的弦,喉間發出困獸般的悶哼。
綻開的血珠順著脊背滾落。
他死死盯著芸司遙,嘴角還掛著血絲,眼底翻湧的暴戾幾乎要破眶而出。
「啪!」
碎發被凌厲的氣勁削斷,飄落在滲血的肩頭。
芸司遙輕輕甩了甩手腕。面容平淡得近乎冰冷。
「……」
——作者有話說——
PS:寶寶們這章因為shenhe問題嚴重大改過,可能會有情感過度不自然的地方,修改了七八遍。
男女主現在還沒有愛上,但是審/核說女主打男主mingan,沒辦法卡了一天了實在是過不了,這章劇情大概是女主打了男主,抑制始祖血,刪掉了好可惜,但是沒辦法【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22)
一連七十下,每一下都不含糊。
「啪!」
艾奧蘭頭顱無力的垂下,燦金色發梢墜著汗水,滾落。
芸司遙揮去最後一下,才堪堪停了手。她看艾奧蘭胸口似乎不再起伏,微微皺了下眉。
能吞噬始祖吸血鬼的血獵,抽個七十下就不行了?
芸司遙彎下腰,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脈搏。
不跳了。
她眉頭皺緊,湊得更近,下一瞬,被束縛住的人突然仰起頭——!
脣舌激烈地觸碰到了一起。
芸司遙被撞得愣怔,尖銳的刺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
「嘶——」
艾奧蘭咬在她下脣,碧綠的眸子徹底變為了猩紅,他用力吮/吸她的血液,宛如一條瘋狗,死死纏住。
腥甜的血味在兩人脣齒間散開。
艾奧蘭尖銳獠牙已刺破芸司遙脣角,劇痛伴隨著酥麻炸開。
「唔……」
芸司遙反手掐住他的後頸,指甲深深陷進皮肉。
扯不開。
艾奧蘭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
他將她咬得更緊,完全遵循著本能吮吸血液,喉間發出饜足的低吟。
他的皮膚開始癒合,龜裂的縫隙被新生的組織填滿。
將人硬生生扯開的話,自己嘴上估計都會被咬掉一塊肉。
芸司遙嘴脣被吸得又麻又漲。
她毫不客氣地掐住艾奧蘭的脖子,向外拉,力道之大,像是要將其生生掰斷。
艾奧蘭衣衫破爛,道道鞭痕猙獰可怖,卻沒有滲出幾滴血。
他的血被芸司遙吸走了一半,極致的痛苦和吮吸到的血液完全不成正比。
艾奧蘭胸口劇烈的起伏,臉上的裂紋越來越多。
芸司遙費了些力氣才將人拉開。
她還得顧忌自己沒把人直接弄死,抬起腳,用力踹在他肩膀上——!
「嗯!」
艾奧蘭悶哼一聲,脣角殷紅,混合著他和芸司遙的血。
他碧綠的眼眸如今爬滿了刺眼的紅。
芸司遙用力擦著自己的嘴脣。
鹹腥的血珠不斷滲出,混著呼吸的熱氣灼燒傷口,彷彿有細小的火舌在皮肉間翻攪。
艾奧蘭伸出舌尖,慢條斯理地舔掉了下脣的血。
「餓。」
他視線帶著極強的侵略性掃過芸司遙的脖頸。
「我餓。」
芸司遙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將腳踩得更用力,冷笑,「你還有力氣?」
看來她還是抽得太輕了,給了他亂咬人的機會。
她踩得狠,用著幾乎能將人骨頭壓斷的力氣。
艾奧蘭臉上又開始浮現細碎的裂紋,他微微偏過頭,兩顆尖銳的獠牙頂了出來。
芸司遙腳踝傳來輕微的刺痛。
艾奧蘭偏頭,一點也不嫌髒的咬住她的腳踝,獠牙撞在了她的踝骨。
一剎那,尖銳的酸意直衝大腦。
酥麻與刺痛交織。
芸司遙脊背繃直,感覺他吮吸得越發用力,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傷口周圍。
芸司遙臉色難看,罵他,「艾奧蘭,你也太噁心了。」
艾奧蘭大口大口的吞食著血液。
始祖血果然對他有很嚴重的影響,他現在給人的感覺陌生又陰冷,眸中翻湧著暗潮,毫無人性可分。
芸司遙看著咬住自己腳踝,喪失理智的人,嫌惡之後並沒有馬上將人拽開。
艾奧蘭身體同樣到了極限。
他嘴裡不知道喫了什麼髒東西,咬腳踝總比咬脖子好。
芸司遙確實沒打算將人直接殺了。
既然他自投羅網,自己當然要好好「招待」。
艾奧蘭臉上的裂紋時而浮起,時而隱匿。
到底是個人類,嘴上說的那麼輕鬆,肉體都快崩裂了。
芸司遙只讓他喫了一分鐘,就粗暴的抓著人頭髮,強行分離。
艾奧蘭脣上染著血,被強行分開的時候,眼底翻湧的暴戾如同沸騰的水。
芸司遙抬手用力扇了他一耳光,「看什麼看?」
艾奧蘭薄脣緊抿成凌厲的直線。
芸司遙居高臨下看著他,冷冷道:「不服氣?」
她是不可能直接餵飽他的。
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給他完全恢復的機會。
艾奧蘭眼睫微斂,喉結滾動,嚥下最後一口血。
再抬起時,他眸中的猩紅褪去大半,露出溫和如翡翠玉石般的碧色瞳仁。
「親王殿下……」
「轟隆——」
檀木門轟然炸裂,飛濺的木屑如散落的雨。
德羅維爾陰沉著臉,出現在房門口。
芸司遙被嚇了一跳,轉過頭,「德羅維爾,你現在連敲門——」
話音未落,男人身形微晃,轉瞬就出現在了艾奧蘭面前。
暴漲的指甲伸出,在距離他瞳仁一釐米處,被芸司遙死死抓住!
「你幹什麼?」
德羅維爾轉過臉,猩紅的眸中,濃重的殺意撲面而來。
「我不相信你看不出來,雲瑟拉,」他冷冷提醒,「他的身體有異常。」
那道黑霧整整攔住了他半個小時!
德羅維爾猩紅的瞳仁死死盯著艾奧蘭,尖利的長甲距離他眼瞳不過咫尺。
艾奧蘭脣角緩緩勾起,並不畏懼,喉間溢出的輕笑混著嘲諷。
「德羅維爾……」脣舌尖吐出的聲音陰森冷然,「大人……」
幾乎是完全譏諷的一句「大人」。
德羅維爾眼瞳微微收縮。
他聞到面前人類身上的氣味,半人半鬼,似乎還有一種更強大、更有壓迫感的氣息。
芸司遙:「你現在不能殺他。」
德羅維爾冷著臉,「為什麼。」
芸司遙脣微動。
她如果現在說艾奧蘭是血獵盟盟主,德羅維爾恐怕不管說什麼都要殺了他。
芸司遙不信他口中粗淺的愛。
都是活了幾百年的老妖怪,在真正的利益面前,哪還管得上其他。
芸司遙一番話說的半真半假,道:「他確實是血獵,但我還需要他的血。」
德羅維爾:「你給了他初擁?」
艾奧蘭脣角的血漬尚未褪盡,除了他自己的,德羅維爾還聞到另一股熟悉的味道——是雲瑟拉的血。
她把她的血給這個低賤的人類吸了。
德羅維爾脖頸暴起的青筋隨著呼吸起伏。
眼底的瘋狂和佔有欲交織成漩渦,似要將眼前人徹底吞噬碾碎。
芸司遙用另一隻手摳住艾奧蘭胸膛的鞭傷,警告他不要亂說話。
「是。」
德羅維爾呼吸微滯,聲音沉冷,「你給他初擁?一個叛徒?」
芸司遙將他的手拿下來,「讓血獵變成自己最厭惡的吸血鬼,不是很有意思麼?」
德羅維爾目光炯炯地看著她。
「他的力量有蹊蹺。」
一個普通血獵,隨手設下的屏障,能硬生生攔他半個小時?
德羅維爾不信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血獵。
芸司遙面無表情道:「我心裡有數。」
她手指輕勾,束縛在艾奧蘭身上的絲線倏地消失。
艾奧蘭半跪在地上,頭還沒抬起,就被芸司遙踹翻。
芸司遙腳踩在他胸口上,腳尖向下碾了碾,冷冷道:「我自然會讓他知道背叛我的下場。」
德羅維爾視線掃向艾奧蘭身上錯亂猙獰的鞭傷,目光明滅不定。
在雲瑟拉的地盤,他再不喜,也不會貿然出手殺人。
這明明是兩人的第一次照面。
德羅維爾看著艾奧蘭的五官輪廓,隱隱覺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艾奧蘭癱倒在血泊中,金髮被血水浸透,黏膩地貼在蒼白如紙的臉上,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
芸司遙:「以後他就關在我這裡,由我親自守著。」
德羅維爾:「你親自守著?」
芸司遙:「地下室不安全。」
德羅維爾將她口裡的不安全重新咀嚼了一遍,再開口時,聲音不冷不熱。
「你就這麼在乎一個人類?」
芸司遙:「只有他的血對我有作用。」
她撩起眼皮,語氣平靜,「德羅維爾,你的血對我沒有任何作用。」
德羅維爾臉色霎時變得鐵青。
沒有作用,雲瑟拉就更沒有和他結婚的必要。
芸司遙將他趕了出去。
再折返回來時,艾奧蘭已經可以坐起來了。
他曲起一條膝蓋,手很輕的搭在上面,腕上纏繞的十字架染了血,輕輕晃動。
芸司遙盯著看了幾秒鐘,開口道:「可惜了,這裡沒有巖漿水,不然能把你丟裡面泡著。」
她還記恨著艾奧蘭將她推進聖水裡。
人類的身體脆弱,艾奧蘭還是人類時身體素質就很強悍,變成半人半鬼,力量簡直是越階提升。
艾奧蘭道:「您解氣了麼?」
他抬起碧綠的眸子,手腳都是血痕,緩慢的治癒著。
芸司遙走到他面前,道:「這才哪兒到哪兒?」
艾奧蘭摸著自己胸膛的鞭傷,笑了笑,「您把我弄得很痛,親王殿下。「
芸司遙:「這就痛了?」
她不無惡意,「我還以為你真的免疫了所有痛感呢,大英雄。」
拼著爆體而亡也要將始祖吸血鬼喫掉。
多有奉獻精神啊。
艾奧蘭也跟著她笑,道:「我很惜命的,不然也不會跑回來了。」
他指腹捏著十字架,細細摩擦,視線平靜的看著芸司遙蒼白冷淡的臉頰。
多漂亮、多惡毒。
艾奧蘭忍著身體裡尖銳的疼痛。
兩股完全不同的血氣相衝,幾乎要將他撕碎。
他道:「您還需要我,不是嗎?」
芸司遙道:「我只需要留你一口氣,讓你活得久一點。至於你疼不疼,難受不難受……」
她冷嗤,「並不在我的考慮範圍。」
艾奧蘭低聲笑了,並不意外,「可我好像要撐不住了。」
骨骼在皮下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彷彿下一秒就會刺穿皮膚。
暴露出來的皮膚布滿蛛網般的裂紋。
那些紋路裡流轉著詭異的紫光,正是始祖之力在瘋狂暴走,撕扯割裂著他的身體。
芸司遙冷冷啟脣,「活該。」
以艾奧蘭的能力,始祖吸血鬼就算甦醒了,他也完全能自保。
血獵盟是人類抵禦吸血鬼最後的「攻手」。
真有人這麼聖父,為了天下人類,帶著必死的決心喫一具死了千萬年的吸血鬼屍體?
芸司遙想起抽取柯羅記憶時看到的畫面。
血獵盟盟主厭惡所有吸血鬼。
艾奧蘭抬腳踩斷吸血鬼脖頸時,神情是那麼冷漠平靜。
鋥亮的皮鞋碾在致命處,故意折磨了十幾分鐘,才讓那血族在劇痛中嚥了氣。
艾奧蘭語氣溫和:「我死了,您也得不償失。」
芸司遙不喫這套,「所以你這是求我救你?」
艾奧蘭低聲喃喃,「您要這麼說也沒錯。」
他抬起頭。
兩人對比鮮明,一個渾身是傷,衣衫襤褸,一個穿戴整齊,冷淡自持。
艾奧蘭心裡再次騰起莫名的燥意。
……是厭惡?
還是不得不受制於血族的煩躁?
艾奧蘭覺得都不是。
就像幻境裡那個莫名其妙的吻一樣,他被鞭打得神志不清,仍憑藉本能狠狠撕咬上去。
他原本只想吸到雲瑟拉冰涼的血液。
意志回籠,才驚覺自己又「吻」了她。
雲瑟拉很厭惡他的吻,表情和動作毫不掩飾嫌棄。
艾奧蘭知道她嫌棄自己喫了千年乾屍,嘴裡不乾淨。
要說生喫,其實更像是吞噬。
不過艾奧蘭並不打算解釋。
他原本也只想著膈應雲瑟拉,如今目的達到了,艾奧蘭心裡卻沒多少暢快。
以往都是那些吸血鬼形容狼狽的跪在地上求他,再在絕望痛苦中,被他慢慢折磨死亡。
哪像今天。
艾奧蘭將自己的煩躁歸類於始祖血作祟。
畢竟他現在身體是真的很痛。
艾奧蘭面上掩飾得極好,笑意盈盈,人畜無害,心緒卻愈發扭曲瘋狂。
要是能咬住雲瑟拉的脖子,將人抵在牆上,用力吮吸血液,看她爽//到瞳孔失焦,身體痙//攣……
他該有多興奮。
這興奮都能壓制住身體的痛,光憑想像都讓他頭皮發麻。
芸司遙抱臂站著,啟脣。
「求人總得有個態度,你準備拿什麼跟我交換?」
艾奧蘭歪頭,問:「我身上還有什麼您想要的東西?」
芸司遙:「學院裡的血獵名單。」
她抬手,一張空白的紙出現在手中。
「你身為血獵盟盟主,應該知道自己成員的名單吧。」
芸司遙將白紙扔到他面前,毫無商榷的餘地,「全部寫下來。「
艾奧蘭看著面前的白紙,慢悠悠道:「記不清了。」
芸司遙:「少裝蒜。「
艾奧蘭悶笑,說:「我都在您手裡了,您尋他們這些蝦兵蟹將做什麼?」
芸司遙懶得和他廢話,「一句話,寫不寫。」
完不成任務,嗜血癥還會一直纏著她,將她和艾奧蘭捆綁。
艾奧蘭:「真記不清了。」
芸司遙抬手,朝他臉又扇了一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死寂的空間炸開。
芸司遙手心熱燙。
扇耳光是最羞辱人,並且能讓他感覺到疼的方式。
艾奧蘭舌尖抵著被打腫的脣角。
碧色瞳孔驟然收縮成兩點妖異的光斑,喉間溢出低啞的笑。
「再來。」
芸司遙:「……」
她表情一瞬間凝固。
艾奧蘭不痛不癢,甚至還要她再扇一次?
他疼瘋了?
芸司遙臉色怪異。
變成吸血鬼後,她的手勁比人類強了數倍不止,換成別的人類受這一耳光,臉起碼得腫一個禮拜。
艾奧蘭:「血獵進入院區會做偽裝,甚至連他們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身份。」
芸司遙:「你一個盟主,會連派遣的名單都沒有?」
艾奧蘭抬眼,碧綠的瞳仁似乎能洞察一切。
「您要找他們幹什麼【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23)
德羅維爾下了樓,手臂抬起,做了個手勢。
艾倫從黑暗中走出,恭敬道:「大人。」
德羅維爾:「那個叫艾奧蘭的人類,你之前調查過嗎?」
「查過,身份乾淨,沒有任何疑點。」
德羅維爾:「我看著他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艾倫作為他的下屬,跟了他近百年。
剛剛德羅維爾進入房間的時候,他也在門口等著,自然看清了那個人類的模樣。
艾倫思索道:「我應該沒見過他。」
他記憶力超羣,見過的人能十幾年不忘。
人類總共也就一百年的壽命,從幼年到成年變化最大,即使是他,也不能百分百保證不記錯。
艾倫想了一下,道:「或許我見過他的親族。」
德羅維爾也是這麼想的。
他們對人類並無好感,若是見到血獵,會直接將其殺死,人類的話……
不礙事的人,德羅維爾厭煩歸厭煩,不至於逮著就殺。
那個血僕身上的疑點太多了。
身份低賤,居然敢用這種眼神看他。
艾倫道:「血獵盟的人已經知道您來了這裡。」
德羅維爾不甚在意,「就是要讓他們知道纔好。」
南區鬥得水深火熱,雲瑟拉態度又不明,血獵盟的人要是攻到這邊,她再怎麼樣也得跟他一同作戰。
艾倫也想到了這一點,又道:「還有一件事,西四區那邊有異動,咱們恐怕要回去一趟。」
德羅維爾:「嗯。」
這一趟確實出來的夠久了。
他出了別墅,一輛鎏金雕花的馬車靜靜停在路邊,黑綢簾幕隨著晃動輕擺。
馬車上空無一人,連車夫都沒有。
德羅維爾上了車,催動馬車,向前快速行駛。
南區戰火紛飛。
夕陽將落,暗紅色暮光傾灑在溼黏的土壤,腐臭中帶著淡淡的血腥氣。
德羅維爾走下馬車,驟然踏入熟悉的地界,他表情平淡,理了理衣襟。
「德羅維爾大人。」
幾個血族上前恭敬行禮,「我們抓到了幾個血獵,是聯盟的中高層,確認了始祖吸血鬼的屍體確實被他們帶走了。」
德羅維爾:「他們帶走要做什麼?」
血族搖頭,「還沒問出來。」
算算日子,差不多也到了始祖吸血鬼甦醒的時間。
始祖吸血鬼早已死亡千年,就算醒來,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毫無智慧,只會盲目攻擊人類,填飽肚子。
血族道:「他們偷走屍體,估計是為了防止始祖甦醒……」
德羅維爾並未在意,淡淡道:
「偷就偷了吧,紅液晶體除了我,就只有雲瑟拉有,她前段時間就煉化了,血獵盟的人拿不到。」
不遠處,幾個血族正壓著血獵,用尖利的爪牙撕扯。
這裡的土地都帶著鮮血的腥甜,處處透著壓抑。
德羅維爾回了自己的莊園。
他有一處藏列房,收集自己在各場戰役的紀念品,說白了就是從死人身上拿來的東西。
人類與血族對立了上千年,德羅維爾便打了百多年的仗。
他也有親人朋友死在了人類手中,對血獵的恨意逐年遞增。
純血族死的死,殘的殘,到最後剩下的屈指可數。
就連老天都不站在他們這邊。
德羅維爾視線緩慢掃過藏列房內的物品,最終定在正中央的一張染血的照片。
那是從血獵錢夾裡翻出來的全家福,是一家三口。
他們的面容早就隨著時間流逝模糊不清。
德羅維爾對這照片還有點印象。
這兩人都是血獵,還有一個五歲多的兒子。
他們死的時候,那兒子並不在家。
德羅維爾當時急著打贏這場仗,好跟父親交差接管家族,並沒有在意斬草除根。
一個幼年人類,再怎麼樣也掀不起浪花。
那場戰役,是德羅維爾打得最艱難,也傷亡最重的一次,所以印象深刻。
他走過去,將照片取下來。
若放到以前,德羅維爾絕不會留意片刻。
他垂下眸,猩紅的眸子倒映出人影。
照片中的男人有一頭燦金色的頭髮,他懷裡抱著一個小男孩,陽光灑在他們金髮上,即使面容模糊,也能感受到溫馨與幸福。
德羅維爾看著那金髮就想起雲瑟拉身邊那個叫艾奧蘭的血僕,更加增加了厭惡。
他翻開照片背面,上面用筆寫了兩句話。
「願這短暫的安寧長存,願星辰的光輝永遠庇佑我們。」
「波羅寧·伯特,1235.6留。」
德羅維爾冷笑一聲。
庇佑?
上帝確實庇佑了他們。
讓他們一家三口在黃泉相見,怎麼不算庇佑?
【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24)
「雲瑟拉殿下。」
卡西安端著茶水,恭敬道:「德羅維爾大人因為公事離開了,讓我跟您說一聲。」
芸司遙淡淡道:「知道了。」
卡西安問道:「您打算去地下室?」
自從上次血獵來劫人,鬧出不小的動靜,他才知道地下室還關了那麼多人類。
「對,」芸司遙手搭在欄杆上,猩紅的眸子轉向他,「去看看關押的人。」
卡西安便低頭,讓開了路。
芸司遙:「你不害怕?」
卡西安一愣,連忙搖頭,「不、不怕……我怎麼會怕您。」
他又道:「那些血獵肯定做了不能讓您饒恕的事,您才這麼罰他們,您做什麼事都是有理由的,所以我——」
「他們沒做什麼,」芸司遙道:「我想打就打了。」
卡西安一怔。
「我本性如此,無聊了便喜歡虐人取樂,」芸司遙姿態閒散,慢條斯理,「看在你這一年多時間的份上,我給你反悔離開的機會。」
卡西安抿了抿脣,反問道:「是因為我的血對您沒有作用了嗎?」
她喝了德羅維爾大人的血,已經不需要他了?
芸司遙沒有否認,她盯著卡西安的臉,聲音平穩。
「我確實不再需要你的血。」
卡西安下頜線繃緊。
芸司遙:「你有三天考慮時間,不用急著回復,想清楚了再告訴我。」
卡西安低下頭,垂落的劉海遮住了眼。
芸司遙最後看了他一眼,不鹹不淡道:「想走或者留,都隨意。」
她下了樓,去往地下室。
在記憶中,原身對卡西安並不好,可他還是忠心耿耿,溫馴柔順,在她需要進食時,乖乖獻上脖頸,絕無二話。
一個人類,會對一個血族無緣無故的好嗎?
芸司遙摸了摸自己的臉。
……是因為這副皮相,還是因為她的權勢地位?
他圖的到底是什麼呢?
芸司遙漫不經心的想著,逐漸走到了地下室門口。
按照劇情推進,再有十天,她就會在學院區域被血獵開槍射殺,死前渾身血液被抽乾,淪為乾屍。
血獵盟也會攻破這裡。
「雲瑟拉殿下。」
看守地下室的血族向她躬身行禮。
芸司遙:「你們幾個先下去,我想一個人進去。」
「是。」
芸司遙抬腳跨入地下室,迎面的氣息陰冷潮溼,隱隱透著黴味。
監牢裡的血獵們聽到聲音,從昏睡中驚醒,縮成一團,警惕得看向她。
他們明顯比之前跑掉的血獵要弱。
芸司遙隔著鐵欄杆看了看他們,抬手一握,鎖鏈應聲而斷。
「你、你想幹什麼……」
他們中有個年輕人,約莫二十歲,渾身抖得宛如篩糠,也硬著頭皮擋在其他人面前。
「雲瑟拉,你有什麼就衝我來,別為難他們!」
芸司遙好笑的看著他瘦弱的身體,「衝你來?」
少年緊緊咬牙,「沒錯!」
芸司遙道:「你能承受我幾鞭?」
血獵沒逃走之時,柯羅每週都要被鞭打一次,他們幾個人都看在眼裡。
別說像柯羅那樣熬幾個月,他們恐怕連雲瑟拉一鞭子都受不住。
少年死死咬住下脣,不讓顫抖懼意洩露分毫,發顫的睫毛努力撐開。
芸司遙打了個響指。
漆黑的牆壁發出轟隆一聲,竟逐漸開放了一個幽深的通道。
這是什麼意思?
幾人緊張的看著那幽黑的的通道,心高高懸起。
芸司遙:「想出去嗎?」
幾人愣住,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們當然想出去,但沒有一個人敢動。
其中一人開口道:「這又是你的什麼陰謀詭計?」
芸司遙笑了,聲音含著濃濃的譏諷,「我需要對你們用陰謀詭計?」
還是沒有一個人敢動。
芸司遙也不著急,不敢動纔是正常的。
她以前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就算放人,他們也會當成是她新折磨人的手段。
給人希望又給予絕望。
地下室現在還關著的血獵基本上是被血獵盟放棄的一批人。
他們和普通人類沒有太大的差別,手槍和銀刃都被收繳,沒有半點自保的能力,也接觸不到血獵盟的核心機密。
沒有任何用處的廢物。
以前的她會怎麼處置這些廢物呢?
估計會嫌麻煩,將人一直關在地下室,不管不問,生死有命,活不活得下去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芸司遙現在也這麼想過。
她覺得自己真的變了。
她能清晰記得自己前四個世界,卻記不清她本來的樣子,本來的身份。
她的憐憫從燕景琛身上學會,動心從楚鶴川開始,從謝衍之身上懂得了愛,又從白銀嶸那裡獲得了全部且無私的情感。
芸司遙想,她確實變了。
被填充了很多複雜的,累贅的,換成以前嗤之以鼻的情感。
她還是想著完成任務。
但任務之餘,她不介意在不損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對其他人多一點仁慈。
不過是抬抬手指的事。
芸司遙靠在欄杆邊,看他們誰也不敢動,警惕地望著她。
「你們血獵盟計劃半個月後攻入院區?」
幾人臉色齊刷刷一變。
芸司遙笑了。
還真是一羣蠢貨,心裡想什麼都寫在臉上。
芸司遙:「那就帶話出去,我在這裡,隨時恭候。」
幾人臉色驚疑不定,他們看著芸司遙轉身出去。
直到大門重新關上,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
「哥……」一個年紀最小的少年抬起髒兮兮的手,「她是不是忘記上鎖了,門還開著……」
一個面黃肌瘦的女孩道:「那個吸血鬼放我們走了。」
「那通道真的能出去嗎?」
「放什麼放!」年紀最大的中年男人呵斥道:「你沒聽她剛剛說的話,雲瑟拉知道我們聯盟的計劃,說不定是故意放走我們,好派人通過我們找到聯盟的位置坐標。」
「我就知道她沒安好心。」
「是啊,那咱們還走嗎?」
自由近在咫尺,幾人面面相覷。
中年男人咬牙,「早死晚死都得死,為什麼不拼一把,大不了出去後我們不回聯盟了。」
待在這裡也是死。
他們本就是血獵盟的邊緣人物,是被放棄的人。
回不回去,對聯盟沒有任何意義。
「……」
艾奧蘭被釘在牆面上。
凌亂的金絲垂落在汗溼額前,半闔的碧眼蒙著層霧靄般的水光。
細碎的腳步聲逐漸清晰,他耳尖微動,抬起臉,聲音沙啞。
「親王殿下。」
芸司遙推門進來,道:「還沒想好名單?」
艾奧蘭無奈一笑,「想起來的都寫上了。」
芸司遙看著漂浮在面前的白紙。
上面寫的基本全都是曾被她抓來地下室的血獵。
十足的敷衍。
芸司遙道:「你怕我殺了他們?」
艾奧蘭:「您會嗎?」
他勾著脣,臉上的微笑極淡,看起來很溫和。
芸司遙知道從他嘴裡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了。
就算他寫了,她也不敢往任務欄上填寫。
誰知道艾奧蘭會不會多寫或者漏寫。
芸司遙將打入他四肢的釘子抽出來,艾奧蘭倒在地上,四肢有鮮血滲出。
填寫的機會只有一次,若是失敗了,還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芸司遙只餵他喝過一次血,維持著他基本的生命運轉。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能感覺到艾奧蘭身上的力量越來越強。
艾奧蘭將汗溼的額發抹到腦後。
碧色的瞳仁像是融化的琥珀,溫柔表象下暗藏著將獵物碾碎的暴戾。
「今天的懲罰結束了?」艾奧蘭語氣輕鬆。
芸司遙似笑非笑,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看來你還挺意猶未盡?」
壓制的感覺確實挺爽,但她沒有掉以輕心。
艾奧蘭是個隱患。
是個隨時會反撲的困獸。
他舔舐著芸司遙施捨的血滴,舌尖捲起細微弧度。
吸血倒是吸得意猶未【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25)
芸司遙劃破了自己的手掌。
痕跡很淺,再加上她強大的自愈能力,一分鐘不到傷口就恢復了。
她掐算著時間,適時收回手。
艾奧蘭碧色的眸子重新泛起猩紅,濃稠的慾望在血管裡沸騰。
他的視線追隨著芸司遙的手。
喉結劇烈滾動,獠牙不受控地探出,下脣被犬齒刺破,滲出一絲血珠,卻渾然不覺。
這點血根本不夠。
芸司遙本就沒想餵飽他,她挑眉,「還想要?」
「夠了,」沙啞呢喃裹著震顫的氣音,艾奧蘭眼瞳很快恢復如常,他是個非常善於偽裝的人,意味深長道:「再喝下去,您估計壓制不住我了。」
芸司遙將人打成這樣,並且限制他吸血恢復殘缺的身體,就是這個原因。
她的血液很純,對普通吸血鬼來說都是大補,恰恰好中和了他即將爆體的狀態。
芸司遙冷笑道:「還真是讓你因禍得福,白撿了這便宜。」
艾奧蘭不置可否。
便宜誰都能撿,就看有沒有這個能力。
因為需要他的血,芸司遙不得不救他,這幾乎成了一個悖論。
讓她去救一個有可能殺了她,敵對陣營的人類。
這個世界就像一場針對她的玩笑。
芸司遙壓下眸中的情緒,抬腳,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服,踩在他胸口。
「我確實不想殺你,不代表我就要好喫好喝的伺候你。」
艾奧蘭被踩得咳嗽兩聲,艱難道:「您穿裙子,還是不要做這個動作了。」
芸司遙:「……」
這能看到什麼。
芸司遙腳踝細瘦,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見。
她下腳更重,明明是帶著羞辱意味,當事人卻沒覺得多屈辱。
艾奧蘭閉上眼睛,一點反抗都沒有。
芸司遙:「……」
閉什麼眼睛。
芸司遙視線掠過他的全身,視線落在他下身,頓住。
她冷笑,「我看你這東西是不想要了。」
艾奧蘭重新睜開眼睛,他也發現了自己身體的變化,隨即笑了起來,假惺惺道:「我也不知道會這樣。」
芸司遙:「不知道?」
艾奧蘭道:「或許你們吸血鬼的構造和人類不同?」
芸司遙被他觸碰了腳踝,溫熱的手指點在了他曾咬過的皮膚上。
艾奧蘭:「有欲/望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但對一個虐待折磨他這麼多天的血族起欲/望,是一件非常不正常的事。
芸司遙俯下身,長發從肩頭滑下。
「正常?」
真當她是傻子?
芸司遙看著艾奧蘭的臉,忽地笑了,面容姣好豔麗,透著惡意的嘲弄。
「盟主閣下,你也會對厭惡的血族起反應?」
幻境裡也是,她被推進聖水裡,艾奧蘭用接吻來獲取她口中的氧氣。
真正嫌惡一個人,寧願死都不會碰她,又怎麼會用嘴對嘴的方式汲取氧氣。
艾奧蘭嘆了口氣,「應該是的。」
多稀奇。
他會對血族起反應。
還是一個虛偽至極的血族親王。
「上次吸血,你說你爽得起反應也就算了,那這次呢?」芸司遙垂眸輕笑,脣角勾起的弧度淺淡,只餘涼意沁入心底。
「你想和我上牀?」
「不知道,」艾奧蘭溫和道:「應該還沒到這個地步。」
沒到這個地步,那就是確實有這個想法。
被她打成這樣,還能有感覺。
「你是變態?」芸司遙似笑非笑,「喜歡受虐?」
艾奧蘭語氣還是很平和,「之前碰過我的吸血鬼,都被我捏碎了頭顱,我應該不喜歡受虐。」
就像之前的露娜拉。
他厭惡吸血鬼,從開始到現在都沒變過。
艾奧蘭慢悠悠道:「或許真是我餓得意志不清醒了。」
他碧綠的眸子倒映出芸司遙瓷白的臉,愉悅道:
「我確實想過將您壓在牆上,肆無忌憚地吮吸血液,您也很爽的不是嗎,腰都在抖,只能用力抓住我的頭髮…【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26)
「錚——」
尖銳的冰稜深深插進地板,將他臉頰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艾奧蘭不躲不避,舔了一下蔓延到脣邊的血,笑容擴大。
「好疼啊,親王大人。」
芸司遙:「我看你現在還沒認清自己的位置。」
她抓住艾奧蘭的領口,冰冷的指骨抵住他的脖子。
「我不殺你,不代表沒有別的辦法折磨你。」
「我知道,」艾奧蘭艱難喘息,眼底翻湧快意的癲狂,「體會過了。」
雲瑟拉是真的不怕他吞噬完始祖血……反過來折磨她嗎?
他身體久違的開始興奮,因為疼痛,因為給予疼痛的雲瑟拉。
艾奧蘭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白皙的脖頸,連呼吸都變得粗重急促。
真可惜。
他只在幻境中咬過雲瑟拉的脖子,還沒在現實付諸實踐。
芸司遙皮笑肉不笑,「看夠了嗎?」
她加重了手裡的力道。
窒息帶來的暈眩讓艾奧蘭喉間咯咯作響。
「血獵盟最厭惡吸血鬼。」芸司遙看他因為窒息而漲得青紫的臉。
「他們知道自己擁護的盟主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需要靠我的血,才能活下去嗎?」
在徹底捏斷脖頸的剎那,芸司遙鬆開手。
「咳咳咳……!」
艾奧蘭劇烈的咳嗽起來。
吸血鬼不需要呼吸,但他目前還不是真正的吸血鬼。
有人類的體溫,也需要呼吸。
「誰敢確保你不被血統影響?」芸司遙漫不經心道:「他們不會來救你,就算來了,發現你身上流著始祖血液……」
「艾奧蘭,你會被他們徹底放棄。」
從艾奧蘭重新踏入院區,他就不可能再被血獵盟所接納。
即使明面上接納,也難保不會有人芥蒂。
人類與血族爭鬥千年,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觀念早就根深蒂固。
「我不在乎他們。」艾奧蘭輕笑一聲,道:「不過是互相合作,各取所需罷了。」
芸司遙盯著他看了半晌。
艾奧蘭嗆咳一聲,抬起碧色眸子,低聲道:「我還以為,您今天會和德羅維爾一起去南區。」
芸司遙眼眸微眯。
艾奧蘭這幾天一直被她關在房間裡,她親自下了禁制,封閉了房間對外的所有感應。
他居然還能感知到德羅維爾離開?
艾奧蘭嘴角勾著,「他應該很想和您合作,一舉攻下血獵盟。」
芸司遙不鹹不淡道:「血獵盟羣龍無首,確實是個攻打的好時機。」
「殿下,」艾奧蘭笑笑,「難道您想讓人類和血族永遠結世仇下去麼?攻打完血獵盟,誰能保證不會萌生出第二個,第三個……」
南區是德羅維爾的領地,也是戰亂最嚴重的地區。
芸司遙挑眉,「聽你這話的意思,你想和我再籤個和平協議?」
血獵盟的人已經知道她在地下室關押血獵,對人類的友好不過是「表象」。
和平協議有如虛設,廢紙罷了。
艾奧蘭從地上坐起來。
他四肢被釘入的傷已經不再流淌血液。癒合的傷口下,新生的血管正以詭異的速度扭曲生長。
血獵盟有兩大陣營,主和以及主戰。
芸司遙:「如果我沒記錯,你很討厭吸血鬼,還是主戰派。」
艾奧蘭並未否認,他溫和笑笑,「確實,我很討厭您的種族。」
芸司遙:「那你和我談什麼?」
「純血族人丁凋零,只剩下四位,」艾奧蘭靠在牆邊,手指摩挲著十字架,「一直鬥下去,誰也不會好過,您也關不了我太久。」
艾奧蘭平靜道:「一年的時間,死亡的人類足有27萬,血族5萬。血族新生人種越來越稀少,成敗只是時間問題。」
芸司遙心裡也清楚。
這個世界的純血會逐漸減少,直到徹底消失。
她也會死。
死在血獵的槍下。
芸司遙:「所以呢,你叫我「投誠」你?」
艾奧蘭哈哈笑起來,「這怎麼能叫投誠呢?」
他看著芸司遙,輕聲道:「您只是選了一條最正確的路。」
*
傍晚時分。
卡西安拿出懷表看了一眼。
十二點。
他漆黑的眸子毫無波瀾,宛如一潭死水。
卡西安用刀劃破自己的手腕,看著濃稠的鮮血滴在碗中。
別墅內靜悄悄的。
雲瑟拉殿下尋回了自己的血僕。
她極其「寵愛」他,將人留在自己的房間。
此等殊榮,從未有過。
卡西安看著杯子滿滿當當的血液。
溫潤如玉的面龐籠上一層暗色,臉頰繃緊的肌肉微微抽搐。
即使他是血獵,雲瑟拉殿下也將人留在了身邊。
雲瑟拉殿下並不是完全排斥血獵。
……她不排斥。
杯中的鮮血多得溢了出來,卡西安醒過神,停住了放血的動作。
……雲瑟拉殿下需要的是血。
卡西安目光晦暗。
如果他能和那個血僕換血……殿下的目光,是不是會重新落在他身上?
別墅二樓,書房。
芸司遙手指拂在羊皮書捲上,指尖在一個名字上定住。
埃裡昂·索爾加。
透明的任務框懸在面前,芸司遙將名字填上去。
系統:【您確認填寫信息嗎?】
芸司遙手指頓在確認上。
艾奧蘭換取了始祖血,他的血液確實對她有吸引力,這一切都沒問題。
芸司遙胳膊懸在半空中,仍舊沒有按下確認。
思索片刻,她還是重新加了一個人名上去。
艾奧蘭·伯特。
點擊【確認】
光幕卡頓了片刻,開始轉圈。
【恭喜您填寫成功,順利完成任務二!】
系統在腦子裡噼裡啪啦的放著煙花。
果然。
芸司遙眉眼微松。
【獎勵積分:50000!只差最後一個任務,您就能順利過關,獲得自由!】
這是個很容易出錯的陷阱任務。
始祖血對她有吸引力是肯定的,艾奧蘭的血混合了始祖血,他原本的血到底有沒有作用就存了疑。
芸司遙更偏向於他的血也有用。
因為任務二寫的是「特定的人」,說明任務二需要的是「人」,就按照她接觸過的人類來說,只有艾奧蘭符合條件。
這次的填寫有一點賭的成分。
不過幸好,猜測正確。
系統的機械音再次在腦海中響起。
【鑑於您在前幾個世界的優異表現,我們為您提供「死遁」劇本。】
「死遁?」
系統:【在院區被徹底攻陷之後,您可以假死進入新的身體,種族身份都由您自己來定。】
居然還有這種福利。
芸司遙本來就在思索劇情的死亡結局怎麼辦。
沒想到系統直接給她提供了大便利。
以假死脫身麼?
芸司遙垂眸,看著出現在手中的卡牌。
一張黑髮黑眸的人類,一張黑髮紅眸的血族。
「……」
凌晨時分。
暮色如被汙染的墨水浸透雲層,一輪新月高高的懸掛。
艾奧蘭動了動僵硬的身體,站起身。
整個房間都被設下了禁制。
他走到窗邊,手指插入窗戶,面無表情的用力撕扯。
蒼白的皮膚下,血管鼓動。
艾奧蘭撕開一小塊禁制,將身體探了出去,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幾個血族在路邊閒逛。
「聽說雲瑟拉殿下選的血僕居然是個血獵?」
「是血獵嗎,那殿下為什麼還把人留著?」
「這誰知道呢……」
「要我說,這些人類早該被消滅,德羅維爾大人的主張就很好,人類哪方面都不如我們,非得搞個平權,呵,他們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
說話的那個血族是曾跟過德羅維爾徵戰的,因為負傷,來到了相對和平的院區。
「千年前,始祖大人還活著的時候,那些人類都是咱們的奴僕,哪像現在。」
「血獵的數量真是越來越多了,殺都殺不完。」
「哼,要是讓我遇到了,我鐵定——」
銀刃劃破夜幕,變故在一瞬間發生!
血族話還沒說完,只覺脖頸一涼,視線驟然顛倒旋轉。
「咚!」
他的頭顱滾到地上,被一隻腳踩住。
失去頭顱的脖頸正噴射著血液。
鮮血濺了同行的血族滿頭滿臉,所有血族都齊齊愣住。
「什麼人?!」
他們意識到了同伴的死亡,迅速掏出武器,抬眼看向面前突然出現的人。
毫無預兆,毫無響動。
就跟憑空出現似的。
金髮碧眼的英俊男人垂眸,碾了碾腳底的頭顱。
再抬起時,碧色眼眸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
「你是叫……」男人脣角勾起,笑意比玫瑰刺更惑人,「蘿拉克·謝寧?」
被他指中的血族正是那個跟著德羅維爾徵戰過的血族。
「你是血獵?!」蘿拉克盯著他的眼睛,抿脣,「不對,你身上有血族的味道……」
男人並未回答。
他們注意到他手腳都有血窟窿,像是被釘子釘過,卻詭異的沒有滲血……
男人低聲喃喃,「看來是了。」
他帶著一副黑色手套,皮面的,崩得很緊,有點色/情的性【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27)
蘿拉克甚至還沒看出他是怎麼動作的,銀刃飛出,迅速貫穿了他的後頸!
濃稠的鮮血湧出,他痛得眼冒金星,瞬間意識到他們幾人加起來都不是面前人的對手。
「快去叫人——!」
艾奧蘭轉瞬出現在近前,他戴著黑色的手掌突然扣住另外兩個血族的頭頂,指節發出令人牙酸的爆響。
「呃……」
他平靜的看著掌心不斷掙扎的血族。
皮革手套被血水浸透,隨著骨骼碎裂的脆響,「噗呲」一聲,紅白的漿液順著指縫潺潺流出,在月光下拖出粘稠的絲線。
艾奧蘭眯起眼,將殘軀甩在地上。
他殺血族時的手法一向很乾脆利落。
蘿拉克倒在地上,驚恐道:「你敢在院區動手殺血族!雲瑟拉殿下不會放過你的!」
艾奧蘭輕輕彈去不存在的灰塵,脣角笑意未減。
「不讓她知道不就好了?」
他操控銀刃,將蘿拉克的皮肉一點點削下來,慢性折磨。
「啊啊啊——」
蘿拉克爆發出慘絕人寰的尖叫,聲音被隔絕,連林間的鳥雀都沒有驚動。
短短五分鐘,他便被削得只剩下一具骷髏架子。
艾奧蘭手中出現了一張名單。
上面幾乎全部的名字都劃了紅線,只剩下了——
德羅維爾·布萊克索恩。
當年參與過屠殺的的血族,只剩下了最後一個。
艾奧蘭慢條斯理摘下染血的黑色皮手套,露出骨節分明的手指。
弄髒了手,雲瑟拉可能會有所察覺。
他將屍體和手套一併燒了,才折返回別墅。
「雲瑟拉殿下。」
卡西安的聲音響起。
艾奧蘭停住腳步,向後退,身影隱匿在暗處。
卡西安溫聲道:「您這幾天都在書房忙,我特意準備了支好酒,給您放鬆一下。」
芸司遙半躺在沙發上,手撐著額頭,懶懶的應了聲。
「你倒吧。」
卡西安倒好酒,注意到她一直按著太陽穴,似乎有些不舒服。
「您頭疼嗎?正好我學了些按摩的手法,可以緩解疲勞……」
芸司遙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
「嗯。」
卡西安得了準許,將手輕輕放在芸司遙太陽穴上,緩慢按壓起來。
他瞳孔牢牢鎖定在她低垂的後頸。
喉結不受控地上下滾動,吞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這個力度可以嗎?」
艾奧蘭站在角落,冷冷地注視著那隻觸碰雲瑟拉皮膚的手,眼神陰鬱森冷。
他幾乎控制不住胸腔裡翻湧的情緒。
想剁碎那隻觸碰過她的手,摳掉那雙注視著她的那雙眼睛。
嫉妒如毒蛇在胸腔裡瘋狂撕咬,殘存的理智死死按住躁動的肢體。
艾奧蘭看著兩人的身體逐漸貼近。
雲瑟拉倚在沙發上。
長發傾瀉而下,每一根髮絲都泛著絲綢般的光澤,肌膚如凝脂般細膩白皙,在月色下泛著珍珠般的柔光。
這樣的長相,也難怪將人迷得神魂顛倒。
艾奧蘭指尖摳進掌心,連斷裂滲血也渾然不覺。
芸司遙睜開眼,向黑暗處掃了一眼。
好像有一道身影一晃而過。
「怎麼了,」卡西安彎下腰,聲音低低的,「親王殿下,不舒服嗎?」
芸司遙搖搖頭,還沒開口,樓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她皺眉,揮開卡西安的手。
聲音是從她房間傳出來的。
她房間關著的只有一個人——艾奧蘭。
芸司遙從沙發上站起,迅速上樓。
門剛一打開,溫熱的身體便貼面而來,艾奧蘭將她壓在胸膛和房門之間,呼吸急促。
「雲瑟拉……」
芸司遙看著他胸膛溢出來的血,皺眉,「你又幹什麼了?身上怎麼那麼多血?」
艾奧蘭將頭埋在她的頸窩,滾燙的脣舌緊貼著肌膚。
他張開嘴,尖銳獠牙刺破肌膚的剎那,芸司遙悶哼一聲。
酥麻感如電流竄過全身,寒意與熾熱在血管裡轟然相撞。
芸司遙眼前炸開細碎的金色光斑,顫過一陣,聲音從齒縫瀉出,「艾奧蘭……【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28)
艾奧蘭加深了刺入的獠牙。
疼痛如電流般竄過全身,緊接著是難以名狀的酥/麻。
懷裡的身軀冰冷柔軟。
芸司遙意識在清醒與混沌間反覆橫跳。
艾奧蘭抬手,溫熱的指尖覆蓋在她太陽穴上,輕輕一抹,像是要擦掉什麼痕跡。
皮膚被摩擦得發紅。
芸司遙視線逐漸恢復清明。
她注意到窗戶上被撕了一道口子的禁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寸寸收緊。
冷冷睨向俯身逼近的人。
「你破開了禁制?」
艾奧蘭身上的血從窗戶邊一路蔓延過來,像是被禁制反噬。
他抽出獠牙,舌尖掃過她脖頸血口,帶著安撫意味的輕吮傳來。
一種陌生的快/感突然從脊椎竄上頭頂。
芸司遙睫毛顫動,隨後冷漠無情的推開他,脖頸的傷口被唾液恢復如常。
「艾奧蘭,」她冷冷道:「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才離開幾個小時不到,艾奧蘭就開始整這些麼蛾子。
艾奧蘭:「不小心碰到了。」
他垂著眼,注視著雲瑟拉,莫名的情緒還在向上翻湧。
雲瑟拉有一個寵愛的血僕,他很早就知道。
按個摩而已,又沒做別的,他不應該那麼在意,還匆忙製造出動靜,連修復禁制的時間都來不及,白白遭人懷疑。
艾奧蘭想著那個血僕恭順又隱含佔有欲的眼神。
在他之前,卡西安一直跟在雲瑟拉殿下身邊。是她唯一,且陪伴時間最長的人類。
就算卡西安的血液是她不再起作用,她還是將人留了下來。
有這麼不捨得嗎?
艾奧蘭冷冷地想著。
其他用不上的備用血僕和血獵,都被她關進了地下室。
但是卡西安沒有。
雲瑟拉對那個血僕是特殊的。
若不是他的血對雲瑟拉沒用,此時,能觸碰她,親吻她,吮吸她血液的人,恐怕早就成了別人。
艾奧蘭背光立在陰影中,睫毛下,碧綠色瞳孔像是結了冰的湖面。
那種無處發洩的焦躁感再次湧了上來。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甚至不明白自己胸腔中莫名湧動的情緒從何而起。
他想將雲瑟拉身邊所有人都趕走,讓她的視線只在他身上停留,所有喜怒哀懼怨憎都與他相關,再容不下別人。
濃烈扭曲的嫉妒充盈胸膛。
艾奧蘭低下頭,手指插入她發間,帶著不容抗拒的侵略性,溫涼的脣舌重重壓了下來——!
不算溫柔的一個吻。
他勾/起雲瑟拉的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在彼此口中蔓延。
牙齒磕碰在下脣,伴隨著情緒的宣洩,激烈得像是要將人拆喫入腹。
「雲瑟拉……」
艾奧蘭低聲喃喃,聲音悶在交纏的口齒間。
當他拇指摩挲在芸司遙的耳垂上,試圖加深這個吻時。
芸司遙猛然發力,膝蓋狠狠撞上他腹部!
趁他喫痛鬆手的間隙,揚手就是一記耳光。
「啪!」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房間炸開。
艾奧蘭偏過頭,嘴角緩緩滲出一絲血痕。
「再敢碰我,」芸司遙擦了下嘴,眼神冰冷,「我把你牙齒一顆顆拔乾淨。」
艾奧蘭抹了把嘴角的血,額頭抵著她額頭,滾燙的呼吸噴在她泛紅的臉頰。
「打得真疼……」
芸司遙抓著他的下巴,譏諷道:「什麼叫不小心碰了禁制,你連藉口都不會找了?」
艾奧蘭感受著下巴上冰冷柔軟的手。
她明明什麼都沒做,艾奧蘭卻覺得全身開始發燙,淡淡的月麟香湧入鼻腔,讓他頭皮發麻顫慄,宛如過電。
「您生氣了嗎?」他將衣領鬆鬆扯開,露出修長頸側。
芸司遙:「你還不配。」
她毫不留情將人甩開,抬腳,踩住他。
艾奧蘭倒在地上,從下仰視她冷淡的面龐。
他腦海中冒出無數個以下犯上的畫面,比任何歡愉都更令人上癮。
以前都沒覺得,接吻的滋味會這麼爽。
「那誰配?」艾奧蘭問:「那個叫卡西安的血僕嗎?」
好端端的扯上卡西安做什麼?
「關你什麼事。」
芸司遙眯了眯眼,看著他支起的帳篷,抬腳就踹上去。
「你怎麼這麼賤。」
艾奧蘭悶哼一聲,疼得有些萎靡。
「您對誰都是這樣麼?」他低聲問:「惡劣成性,脾氣也壞。」
除了最開始在幻境中戲弄過她,艾奧蘭不覺得自己有做過很過分的事。
芸司遙想殺他是必然的,因為他們雙方身份對立。
他向雲瑟拉拋遞了橄欖枝,只要她不幫德羅維爾,他會保她無虞。
可雲瑟拉還是這個態度。
艾奧蘭都快被她打得沒脾氣了,還有閒心苦中作樂的想。
雲瑟拉如今只虐他,又不虐別人,何嘗不是獨一份。
他喜歡雲瑟拉給予的「獨一份」。
艾奧蘭碧綠眸子亮的驚人,倒映出她的影子,金髮被汗水粘溼在額頭。
芸司遙看他越來越亢奮,額角青筋直跳。
「滾。」
她收回腳,道:「再讓我發現你搞小動作,接下來的一個月,你都別想著能從牆上下來。」
艾奧蘭低低地笑了。
「是,殿下【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29)
芸司遙抬手,將窗戶的禁制重新封好。
「嘎嘎——」
門外傳來一聲烏鴉鳴叫。
芸司遙走到窗邊,打開窗戶。
烏鴉眼瞳猩紅,周身還徘徊著幾隻送信的蝙蝠。
芸司遙抬手。
蝙蝠飛到了她手上,身上還綁著紙條。
【德羅維爾殿下重傷,南區危。】
血獵盟的第一波攻襲已經開始了。
芸司遙記得主線劇情裡,德羅維爾是和血獵盟盟主戰後才死的。
如今艾奧蘭喫了始祖吸血鬼,被關在這裡,根本不可能跑去千裡之外的南區。
艾奧蘭靠在牆邊,並不去窺探她的隱私。
芸司遙將紙條燒了,轉身,「你走了之後,血獵盟由誰來管理。」
艾奧蘭無甚尊敬,「幾個老不死的血獵。」
芸司遙:「老不死?」
艾奧蘭思索了一番,笑著道:「按照年齡,他們應該連您曾孫都夠不上。」
芸司遙深深的看了看他。
艾奧蘭一眨不眨的看著她。
沉默不語時,他視線很容易給人極強的壓迫性。
艾奧蘭微微一笑,眉眼彎曲,衝淡了臉上的森冷,讓他看起來像是蒙著一層虛偽的假面。
「20天後,他們會派人潛入院區。」他毫無心理障礙的透露出具體時間。
「殿下,這是我對您的誠意。」
窗外的蝙蝠飛走了,四周一片寂靜,烏雲密佈,隱含風雨欲來的趨勢。
*
白天。
學院內開始躁動。
血獵攻破南區的消息很快傳到了這邊,眾血族人心惶惶。
「攻破了?真的假的?」
「不會影響到咱們這邊吧?」
「雲瑟拉殿下是難得對人類友好的血族親王,還籤訂了和平協議,血獵盟的人應該不會閒的沒事來這邊。」
「這可說不準。」
「我看血獵盟那邊的意思,他們打算統一所有區,南區只不過是個開頭……」
一個身穿厚重黑色鬥篷的男人,在集市中穿行。
他兜帽壓得極低,左手藏在寬大的衣袖裡,空蕩蕩的袖管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卡西安!」一個人類少女叫了一聲,爽朗笑道:「你今天又來採買什麼?」
卡西安停住腳步,微笑,「親王大人最近身體不適,我想尋一些好玩的東西帶給她。」
人類少女羨慕道:「親王殿下人很好嗎,她是不是對你也很好?唉,我長這麼大連她一面都沒見過,你卻可以天天見她!真好。」
卡西安笑笑,他在少女攤位上挑挑揀揀,最終拿了副輪棋結帳。
他走在前面,一道身影悄悄跟在了他身後。
途徑一個漆黑的拐角,卡西安腳步突然停住,他迅速轉過身,抬手擋住迎面而來的掌風。
「砰!」
身後之人所穿戴的黑色兜帽被風吹落,露出令他無比熟悉的面孔。
卡西安眸中光影微閃,「是你?」
「好久不見,」男人露出隱藏在兜帽下剛毅英俊的臉龐,一字一句道:「卡西安。」
卡西安放下胳膊,視線很快掠過他殘缺的手臂,微笑。
「是很久沒見了,柯羅。」
從地下室僥倖逃出,被德羅維爾斬斷一條胳膊的柯羅重新回到了這裡。
卡西安:「我以為你已經死了。」
柯羅冷笑道:「血獵盟派你潛伏在雲瑟拉身邊,你卻整整一年都沒有傳回過消息,我也以為你已經死了,卡西安【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30)
「如你所見,」卡西安,「我目前過得不錯。」
柯羅眼尾壓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既然你沒事,為什麼不回血獵盟傳遞消息?」他逼近一步,冷聲質問卡西安,「你背叛血獵盟了?」
「話別說的這麼難聽,」卡西安道:「我也正想問你,你消失了幾個月,又去了哪裡?」
柯羅臉頰扭曲一瞬,似乎被戳到痛點,咬牙切齒,「我被那個虛偽的,可惡的親王關在了地下室,她拿走了紅液晶體,導致盟主——」
他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卡西安有可能背叛了血獵盟。
他不應該再跟他說盟內的事。
「原來她關的是你啊。」卡西安眉眼彎成月牙,嘴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漫不經心地,「我還以為是聯盟其他底層呢,怎麼,雲瑟拉從你嘴裡套出情報了?」
柯羅猛地拽著他的領口,將人用力壓在牆上,「你他媽的……!」
布料在掌下發出不堪重負的撕裂聲。
卡西安眸色冷了冷。
柯羅:「你一直潛伏在別墅,不知道雲瑟拉建了個地下室,裡面關著血獵和血僕?」
「不知道。」卡西安,「她不信任我,什麼都不和我說。」
柯羅怒氣更甚,「從一年前開始,你就音信斷絕,又在做什麼?別告訴我你他媽真被雲瑟拉蠱惑了?」
「蠱惑?」卡西安挑眉,脣微動,將這兩字囫圇滾了一圈,「柯羅,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你呢,你就沒有動搖過?」
「什麼意思?」柯羅繃著臉:「我動搖什麼?我的一切都是盟主給的,我永遠都不會背叛他!」
「是嗎?不會背叛?」卡西安尾音輕飄飄打著旋兒,透著濃濃的譏諷,「你枕邊藏著的幻鏡小像,可還在我手裡放著呢,我看時間過去太久,你都快忘了。」
「要看看嗎?」他意有所指,問:「畢竟要物、歸、原、主纔行啊。」
柯羅一怔,思維像是被按下暫停鍵的老電影,畫面卡在最後一幀反覆卡頓。
……幻鏡?
「你把那幻鏡寶貝成這樣,誰也不給看,我還以為是什麼機密,原來藏了這麼個有意思的東西,」卡西安聳肩,「嘖,讓我想想,幻鏡裡的人是誰呢……」
柯羅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嘴脣抖了抖。
「哈,真搞笑,」卡西安笑意盈盈,聲音卻極冷,「親、王、殿、下的小像?」
他直勾勾地看著柯羅。
「柯羅,你每天看著雲瑟拉的小像幹什麼呢,需要我猜猜嗎,這麼有意思的事情——」
「你!」柯羅拽著他領口,下頜繃得近乎碎裂,鼻腔裡噴出灼熱的氣息幾乎要點燃空氣,「卡西安!」
卡西安任由對方力道將自己衣領勒得發緊,蒼白的臉上浮起病態的笑。
「裝什麼,以為誰都發現不了?」
柯羅脖頸血管凸起如扭曲的蚯蚓,雙眼猩紅似要噴出火來。
「柯羅,幻想破滅的滋味好受嗎?」卡西安嗤笑出聲時,喉間溢出的氣都帶著刺,「哦不對,能被雲瑟拉殿下鞭打,你應該覺得很爽,畢竟這是你唯一一次機會接近她了。」
空氣突然凝滯半秒,柯羅重重一拳揮出,砸在他臉上!
卡西安整個人如斷線木偶般撞向牆面!
後腦砸出悶響的同時,鼻腔湧出的鮮血順著下頜滴落在胸膛。
「咳咳——」
他彎腰吐出一口血,擦了擦嘴,尖銳的刺痛如鋼針般,由顴骨蔓延,扎進皮肉。
柯羅神色前所未有的冷。
「所以你還是背叛了。」
「是又怎樣,」卡西安冷冷道:「我愛她。」
「愛?」柯羅揚聲,「你愛她的虛偽,愛她的殘暴,還是愛她那張臉?!」
卡西安拍拍衣服,撿起地上的輪棋。
「我不會和殿下說在這裡遇到過你,你以後也不用來找我了。」
柯羅陰沉的看了他幾秒,道:「好啊,你去吧,大不了和雲瑟拉一起死,也算是全了你的美夢。」
卡西安漆黑瞳孔微縮,立馬反應過來,「你們準備攻入院區?」
柯羅:「血族早晚會敗,德羅維爾重傷失蹤,你以為雲瑟拉的結局又會好到哪裡去?」
卡西安原本帶笑的眼角驟然繃緊。
柯羅:「就她犯下的罪行,死一千次都不足惜,要是被盟內的其他血獵抓住——」
「你們想幹什麼?」卡西安周身氣壓瞬間降至冰點,「雲瑟拉殿下已經找到能用的血僕,你們想攻下院區沒那麼容易。」
柯羅:「你自願脫離血獵盟,我們的計劃你也沒必要知道,滾開,噁心的臭蟲。」
他轉身要走,僅存的一隻手卻被死死拽住。
卡西安:「告訴我。」
柯羅回過頭。
卡西安繃緊臉。
柯羅看了他幾秒,才扯了下脣,「呵。」
卡西安道:「她籤訂了和平協議。」
「和平協議?」柯羅,「我以為大家心裡都清楚,那不過是一張廢紙。」
柯羅將自己手抽出來,冷聲道:「動動你的腦子,院區不攻下來,你一輩子都得不到雲瑟拉,只能當她的一條可有可無的狗,不管是誰都能輕易將你替換……」
卡西安眉峯深深蹙起,連呼吸都變得沉重緩慢。
他想起了別墅裡那個被「優待」的血僕。
那個叫艾奧蘭的人類——
卡西安陰沉的想。
不,雲瑟拉殿下將自己的初擁都給了他。他現在應該屬於混血吸血鬼,享有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壽命。
艾奧蘭「頂替」了他,成為雲瑟拉殿下的新歡。
柯羅沉聲道:「院區攻破,我有辦法將雲瑟拉保下來。」
「你?」卡西安警覺,「什麼辦法?」
柯羅:「到時候你就知道了【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31)
中午十二點。
正是人類用餐的時間。
卡西安提著一大袋食物進了別墅。
別墅內靜悄悄的,血族們需要休息,白天往往只有他一個人還在活動。
今天雲瑟拉殿下有事外出,將這裡一切都交給了他。
卡西安低頭,看著手裡的血液提取器,默不作聲的上了三樓。
以前,整棟別墅空空蕩蕩,只有他一個活人。
如今卻多了一個。
卡西安本以為今年的血僕選拔還會像往年一樣,沒有人可以越過他,獲得雲瑟拉的青睞,現在,卻一次次被那個叫艾奧蘭的血僕刷新認知。
不應該是這樣的。
能站在雲瑟拉身邊的人類,只能是他。
……只該是他。
卡西安垂下眼,手握住門把手,用力向下一壓。
門「吱呀」一聲打開。
腐鏽味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卡西安看到一個人影正躺在地上。
銀白色的鎖鏈纏繞著他的四肢與軀幹。
金屬與皮膚摩擦的地方滲出暗紅血痂。
那些傷口有的新鮮猙獰,泛著未乾的血絲;有的已經結痂,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
是艾奧蘭。
卡西安呼吸微頓,沒想到他會這麼悽慘。
艾奧蘭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胸膛隨著呼吸輕微起伏,透出脆弱又危險的美感。
卡西安走近他,蹲下身。
艾奧蘭昏迷了。
這麼嚴重的傷,不昏迷才奇怪。
卡西安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傷。
或許雲瑟拉殿下並不喜歡他,就算血液合殿下的胃口,她也不喜歡他。
卡西安目光晦暗。
真是浪費。
他若是血液能讓雲瑟拉殿下滿意,絕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沒準殿下第一次初擁,也會給他……
卡西安拿出血液提取器,面無表情的對準他脖頸,正準備用力向下扎去——!
原本昏迷的人突然睜開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抬起手,鐵鉗般的手掌瞬間掐住卡西安的脖頸!
「呃……」
卡西安手中的血液提取器瞬間脫手,砸在地上。
好快的速度!
他甚至沒看清艾奧蘭是怎麼動作的,就被人死死掐住脖子。
艾奧蘭碧綠的眸子冰冷如寒霜,歪頭,緩緩道:「卡西安?」
他認出了卡西安,卻還是不打算鬆開,「我記得你。」
卡西安抓著他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深深陷進對方皮肉,鎖鏈隨著劇烈動作譁啦作響。
「放……放開……」
艾奧蘭看到地上的提取器,眉梢微挑。
「想幹什麼?」
卡西安發現他手勁兒極其恐怖,根本不像一個人類,或是混血吸血鬼該有的力量。
他瞳孔驟縮,窒息感讓他雙腳離地亂蹬,喉間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
「嘖。」
艾奧蘭像甩垃圾一樣將人扔在地上。
情敵見面分外眼紅。
艾奧蘭脣角弧度像是精心丈量過的完美,抬腳,用力碾壓在他手指上,旋轉。
「你想取我的血?」
「咳咳咳……!」空氣灌入肺部,撕心裂肺的咳嗽震得卡西安胸腔劇烈起伏。
艾奧蘭全身被束縛住,銀色鎖鏈如同密網,卻絲毫不掩危險與傲慢。
「艾奧蘭……你,」卡西安艱難喘息,帶血的唾沫星子濺落在冰冷的地面。
「取我的血幹什麼呢?」艾奧蘭看著送上門來的人,鞋子碾壓的更加用力,思索片刻,慢悠悠道:「想給自己換上?」
卡西安額角青筋微微暴起,睫毛不受控地顫抖。
這思路倒是和他當初不謀而合了。
「啊啊啊!!!」
指骨碎裂的「咔嚓」聲混著卡西安悽厲的慘叫聲,在空蕩的房間裡迴蕩。
他掙扎著想要抽回手,卻只換來對方更加用力的碾壓。
鮮血順著皮鞋邊緣汩汩流出,在地板上暈開猙獰的血花。
卡西安從沒這麼疼過,他藏拙了幾年,也殺過不少貴族吸血鬼,還沒有哪天,像現在這樣,被人碾壓,毫無還手之力。
他忍著劇痛,想從腰間拔槍出來。
那是特供的血獵銀槍,對吸血鬼有極強的剋制。
整個動作消耗不過一秒鐘。
他舉起槍,對著艾奧蘭的腦袋,扣動扳機。
「砰——!」
子彈精準嵌入艾奧蘭眉心,血花飛濺在純白牆面。
卡西安終於抽回血肉模糊的手,疼得胳膊發顫。
他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若是艾奧蘭死了,雲瑟拉怪罪下來……
卡西安剛轉過頭,就見那本該倒地的身影突然發出低沉的嗤笑。
傷口處翻湧的黑血滋滋作響,新生的皮膚如活物般迅速癒合。
額頭的血流到了下巴上,艾奧蘭緩緩抬手抹過眉心的血痕。
「你是血獵啊?」
卡西安瞳孔微縮。
沒死?
怎麼可能沒死?
這可是特製的子彈,打的位置還是致命點——怎麼沒死?!
卡西安攥緊了手裡的槍,冷聲道:「你是個什麼怪物?」
「真難聽,」艾奧蘭嘆息一聲,道:「好吧……我應該算個怪物。」
卡西安眼前一花。
下一秒,艾奧蘭化為一道殘影,瞬間欺身到他面前。
他手掌狠狠掐住卡西安的脖頸,將人整個提起,懸在半空。
艾奧蘭猩紅的瞳孔裡翻湧著近乎實質的殺意,獠牙完全探出,在脣畔勾出嗜血的弧度。
「現在,怪物要來殺你了。」
「噗呲!」
他以手化刃,面無表情的砍斷了卡西安的雙手。
「啊啊啊!!」
血如泉湧,蒼白的手落在地板上。
就在昨天,那雙手還覆在雲瑟拉的額頭,輕輕撫摸按壓。
不止是手,還有他的眼睛。
他注視著雲瑟拉,眸底儘是濃烈的佔有欲。
「血獵……」艾奧蘭低聲喃喃,「你應該知道背叛血獵盟的下場吧?」
抽筋剝皮,掛在聯盟大門七日。
艾奧蘭抬起被鮮血染紅的手,伸向他漆黑的眼珠。
「就當是我,清理門戶了。」
血獵之間互不知道彼此的身份,柯羅和他是因為潛入前就認識,所以知道對方的身份。
那艾奧蘭……又是誰?!
卡西安瞬間意識到了什麼,他強忍著疼,不可置信,「你也是血獵——!」
那隻手已經碰到了他的眼皮。
車輪碾過碎石的「咕嚕」聲由遠及近,混著馬蹄敲擊石板的脆響,從別墅外傳來。
雲瑟拉回來了!
艾奧蘭沉下臉,將人出血的位置封住,迅速將人踹進牀底下。
卡西安撿回一條命,唔唔掙扎,卻發現自己說不了話,也動不了了。
艾奧蘭動作迅速的打掃著血跡。
門開的一剎那,他裝作無力昏迷,毫無徵兆地癱軟下去,倒在地上。
雙目緊閉,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卡西安:「…【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32)
芸司遙推門進來,發現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宛如屍體的男人。
她靜了一瞬,走過去。
沉重的鎖鏈拖曳在地面,艾奧蘭碧色眼眸緊閉,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的陰影。
半敞的衣襟下,猙獰的傷口還在滲出暗紅血珠,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還沒醒?
芸司遙皺眉,看了一下天色。
中午了。
她抬腳踹了一下地上的人,力道不重。
艾奧蘭睫毛抖了抖,緩緩睜開。
芸司遙:「起來,處理一下傷口。」
牀底的狹小空間,卡西安雙目圓睜,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掙扎出動靜。
唔唔!
他脖頸青筋暴起,斷裂的手腕隱隱可見森白的骨頭。
雲瑟拉……雲瑟拉!
芸司遙眉眼儘是不耐,「你怎麼這麼弱?」
按理說都過去這麼多天了,有她輔助,艾奧蘭應該早就能壓制,並且吸收掉大半的始祖血了。
艾奧蘭蒼白的脣瓣微微張合,「抱歉……」
芸司遙眼神怪異,「坐起來。」
艾奧蘭靠牆坐著,日光透過狹小的窗戶灑落,在他蒼白的面容上鍍了層冷霜。
卡西安眼睜睜看著芸司遙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個白瓷瓶,動作粗暴的給那個怪物上藥……
上藥?
他不可置信,漆黑的眼眸裡翻湧著驚怒,牙關咬的發顫。
雲瑟拉殿下……
她怎麼會給他上藥……
卡西安知道這人有多危險。
他發瘋似的扭動軀體,漆黑眼眸幾乎要瞪裂眼眶。
唔唔!
他想提醒芸司遙這都是他裝出來的。
艾奧蘭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虛弱。
都是裝的!都是他裝出來的!
卡西安喉間溢出困獸般的嘶吼,聲音小得連只螞蟻都不如。
哪怕每一次掙扎都換來更為劇烈的麻木感,卡西安仍妄圖掙開這該死的桎梏。
艾奧蘭是血獵,他一早就知道。
不管是血獵還是吸血鬼,被他一槍射中腦門,非死即殘。
誰能像他這個怪物一樣,抹抹額頭,傷口消失,跟個沒事人似的,不受任何影響。
雲瑟拉……
卡西安目眥欲裂,嘴角被自己咬出血痕也渾然不覺。
遠離他……
遠離他!
雲瑟拉……!
艾奧蘭慢條斯理地移過視線,落在牀底下的漆黑處。
卡西安驟然對上他冰冷隱含殺意的眸子,渾身猶如過電,脊骨一寒。
艾奧蘭微微一笑,無聲開口。
【安靜點,廢物。】
被切斷的兩隻手火辣辣的一陣劇痛,冷汗順著卡西安的脊背滑進褲腰。
他驚覺自己連呼吸都變得艱澀起來。
喉嚨裡像是卡著燒紅的鐵砂,連吐氣都帶著腥甜的鐵鏽味。
芸司遙聽到一點動靜,皺眉,扭過頭。
艾奧蘭突然抬起手,拉住她的胳膊。
芸司遙被重新拉回注意力,「怎麼了?」
艾奧蘭蒼白的嘴脣微微發顫。
「疼……」
胸口的血已經乾涸,傷口快速癒合。
芸司遙:「這也疼?」
艾奧蘭點頭。
芸司遙覺得他今天矯情的過分。
為了抑制始祖血太快恢復他的身體,芸司遙每晚都會將人打得只剩一口氣,比這更重、更疼的傷比比皆是,他都沒喊過一句疼。
芸司遙沒好氣,「現在傷都快好了,疼什麼?」
她將藥扔艾奧蘭懷裡,作勢要起身,卻被他拽住裙子,輕輕拉扯。
「已經第四天了,」艾奧蘭碧色眼眸蒙著層蠱惑的霧靄,喉結在單薄的皮膚下滾動,「親王殿下,您餓不餓?」
芸司遙很多天沒有咬過他了。
艾奧蘭知道她忌憚什麼。
忌憚自己融合始祖血,身體恢復,她會壓制不住。
後面幾天都是艾奧蘭自己捅傷自己,沒讓她動手,省去了不少力氣。
芸司遙:「你又在耍什麼把戲?」
她覺得艾奧蘭今天很不對勁。
胸膛起伏,似乎有些興奮的躁動。
「您怎麼能這麼想我,」艾奧蘭表情無辜,「我以為我們已經統一了戰線。」
他歪頭露出頸側血管,抬手,扯開自己領口。
薄薄一層皮膚下,血液在血管中迅速流走。
芸司遙猩紅的眸子微微顫動,喉間不自然的緊繃。
艾奧蘭道:「我的一切服從與追隨,都是獻給您的,殿下。」
芸司遙沒信他的鬼話。
嘴上說的動聽,實際上心裡怎麼想的,誰知道。
她喜歡擺在面前的既得利益。
不喜歡假大空的話。
艾奧蘭看著她湊近,身上的鎖//鏈慢慢收緊。
寂靜的房間內,另一道呼吸越來越重。
獠牙刺破皮膚,艾奧蘭悶哼一聲,刺痛與酥//麻如電流竄遍全身。
他仰起脖頸,喉結劇烈滾動。
鎖//鏈在掙扎中發出清脆聲響。
牀板縫隙下,卡西安雙目赤紅,眼白爬滿了紅血絲。
胸腔裡像是塞了團燃燒的荊棘,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刺痛。
他恨不得衝出去撕碎眼前這一幕。
刺眼的猩紅從雲瑟拉脣角溢出。
她蒼白的指尖深深陷進艾奧蘭肩頭肌理,喉間溢出綿長而低啞的嘆息。
那是卡西安從未見過的沉醉和癡迷。
雲瑟拉吮吸的動作愈發貪婪,連喉間吞嚥的聲響都帶著不加掩飾的快//意。
整個人像墜入雲端般輕//顫,全然沉溺在血液帶來的極致歡//愉裡。
卡西安看著親王殿下仰起的脖頸、微張的脣瓣,以及那副近乎迷//醉的表情,嫉妒如毒蛇啃噬心臟。
他胸腔裡翻湧的恨意幾乎要衝破理智——憑什麼,憑什麼是他?憑什麼殿下為了他這般失控?
雲瑟拉……
卡西安想起她吸自己血時,眼神冷漠得像在打量一件毫無生氣的物件,彷彿這只是一項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她的獠牙、嘴脣,甚至手指都是那樣冰冷,不帶一絲溫度,亦沒有半分沉醉和癡迷。
如此鮮明的對比,讓卡西安心臟跟被人揉捏碾壓似的難受,胃部絞成一團,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
艾奧蘭虛虛的環住她的腰,手掌輕輕撫摸脊背。
畫面是那麼清晰,那麼刺目。
卡西安終於明白,自己早已經不是她的唯一。
他狠狠咬住後槽牙,喉間溢出壓抑的嗚咽。
親王殿下……
淚水順著臉頰墜入衣領,洇溼一片深色印記。
柯羅的話語在耳邊迴蕩。
【血獵盟踏平院區是大勢所趨。】
【雲瑟拉會敗,甚至連命都有可能保不住。】
【當她的權力不再,淪為階下囚,只有我們能保住她,也只有我們願意保她。】
【她永遠不會高高在上,看人如看螻蟻。】
柯羅最後一句話在他腦海中不斷迴響、放大。
【卡西安,她會永遠屬於我們【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33)
芸司遙緩緩鬆開齒尖,舌尖最後一次舔過傷口,將殘留的血珠盡數捲入口中。
她吸飽了血,眉眼皆是饜足。
艾奧蘭:「夠了嗎?」
他原本蒼白的臉色此刻近乎透明,血管在薄如蟬翼的皮膚下泛著青灰。
失血過多了。
芸司遙抬手擦過脣角的血跡,揮開他的手,整理好微微凌亂的裙擺,慢條斯理地應了聲「嗯」。
艾奧蘭這幾天太聽話了,省了不少心。
芸司遙今天出門,是為了籌備她的新身體。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選擇人類陣營,和送命沒有區別。
她又不傻,自然知道該選什麼。
血族這千年來無惡不作,殺了不少人類。
他們子嗣單薄,繁衍後代的能力幾乎斷絕,而人類基數卻不斷膨脹壯大。
有壓迫就有反抗。
血族戰敗,只是時間問題。
芸司遙沒那麼大本事帶領血族殺個幾百回合,最後慘敗,死於某個血獵的槍下。
血族的人口已經一年比一年少了。
再打下去,死的只會更快。
親王的身份太敏感,她需要換一個新身份,並且這個身份,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最好的選擇以及擺在了面前。
——血族。
一個佔盡天賦的種族。
她得「死」在眾目睽睽之下,讓所有血獵都親眼目睹、見證,相信這世間最後的純血族已經死亡,才能徹底結束這場戰爭。
系統會為她屏蔽所有痛感,在死亡的下一秒,將她傳送進新的身體。
而她的死亡節點,也會和劇情線完美對上。
就算血族敗了,在這亂世中,芸司遙也有能力掩藏身份。
自保完全沒問題。
芸司遙想好這一切,便有些犯困了。
她打了個哈欠,眼尾微紅。
艾奧蘭:「困了?」
白天是吸血鬼的睡眠時間,她出門忙活了大半天,精力不濟,累倦便湧了上來。
「嗯,」芸司遙睜開眼,看到他要扶她進棺材,道:「我不在這睡。」
她隨意的點了兩下,艾奧蘭四肢的鎖//鏈拴得更緊。
「你老老實實待在這,別讓我看到你亂跑。」
芸司遙完全將他看做儲備糧,拴好人之後便轉身出去了。
鎖//鏈繃得很緊,就連身體都傳來輕微的撕扯拉拽感。
艾奧蘭看著房門在面前閉合,腳步聲逐漸遠去,直至再也無法聽到,他才動了動指尖,隨意勾住纏繞腕間的鎖鏈。
金屬碰撞聲還未完全響起,便見他腕骨輕輕一轉。
鎖鏈被強行掰開,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噠、」
艾奧蘭腳踩在地上。
他瞥了一眼寂靜無聲的牀,走過去,彎腰,掀開蓋住牀底的墊被,淡淡道:
「出來吧。」
卡西安宛如脫水的魚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他臉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暴突。
一是因為疼,二是因為屈辱。
艾奧蘭將人從牀底拖出來,冷聲道:「真麻煩。」
卡西安驟然恢復行動自由,還想著掙扎跑出去。
艾奧蘭一隻手將人按住。
他碧綠泛起冷玉般的光澤,陰沉森冷。
「看在雲瑟拉的份上,我不殺你。」
卡西安被按在地上,臉頰貼在冰冷的地面,聲音嘶啞。
「假仁、假義……」
下一瞬,脖子被死死掐住,差點擰斷。
「滾出去,」艾奧蘭聲音冷冽如刀,「以後別出現在她面前。」
他打開窗戶的禁制,又在卡西安身上設下命令,才將人扔出去。
斷兩隻手而已。
卡西安應該慶幸自己沒有直接要了他的命。
艾奧蘭站在窗邊,看著他因為設下的指令不斷往前跑,最終出了院區,徹底消失不見。
血獵盟的傳信獵鷹是一隻紙做的傀儡。
艾奧蘭在上面發布了新的命令。
【攻破院區之後,不可……】
他寫到一半,頓了頓,又繼續。
【不可傷雲瑟拉,我要她完好無損的出現在我面前。】
*
南區,焚荒之地。
腐葉與鮮血覆蓋在泥土上,一隻蒼白的手掌破土而出,牢牢抓在地面。
潰爛的傷口翻卷著血痂,指甲縫裡嵌滿發黑的腐土。
德羅維爾從土裡爬出來,渾身傷痕累累,最嚴重的傷是打在心臟半釐米的銀彈,滋滋地腐蝕著他的身體。
這是血獵盟新研發的槍。
殺傷力增強了數倍不止,對吸血鬼有絕對的壓制。
普通銀槍對德羅維爾這種純血毫無作用,導致他面對血獵的槍時疏忽大意,掉以輕心,險些殞了命。
要不是子彈打歪了一寸……
德羅維爾喉間腥甜翻湧,傷口正冒著青煙,腐臭氣息混著血珠不斷滴落。
南區已被攻破。
他得趕緊趕去雲瑟拉所在的區域,提醒她血獵盟的新武器。
德羅維爾將胸膛的子彈挖了出來,身體化為一隻手掌大小的蝙蝠,朝著一個方向全力飛去。
「……」
正午的烈日將雲層都蒸得稀薄。
芸司遙罕見的沒有睡覺,她站在陽臺邊,看到天邊燃起橘色的光芒。
「殿下,卡西安失蹤不見了。」
「殿下,院門值守的人來報,說在百裡外看到血獵盟的獵鷹標誌。」
芸司遙並不在意卡西安的去向,大難臨頭各自飛,很正常。
她盤算著時間,道:「準備的怎麼樣?」
「防守已全部完成,院內的人已經照您的吩咐遣散完畢。」
血獵盟的獵鷹旗幟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很快,大部隊已經逼近院門。
芸司遙視力極好,變為吸血鬼後,只要她願意,能很輕易的看到十裡外的景物。
院內的防護機制啟動,廝殺聲響絕耳畔。
兵器相撞迸出尖銳的錚鳴,如潮水般漫過院區。
「雲瑟拉,你殘害人類無數,視和平協議為無物!」
一個中年男人披著鬥篷,印著家族徽章,很明顯,是他們中的領頭人。
「今天就由我們,以光明之誓,淨化墮落;借聖裁天意,終結異端!」
芸司遙:「……」什麼亂七八糟【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34)
血獵和吸血鬼廝殺在一處,新仇舊恨,此時各個殺紅了眼。
「親王殿下,艾奧蘭不知所蹤,不會是因為他給血獵盟通風報信……」
血族將整棟別墅都搜尋過一番,唯二的兩個人類都消失不見,實在是可疑。
卡西安還能說是因為貪生怕死所以跑了。
艾奧蘭的身份可是血獵。
在這種關頭突然消失,怎麼看怎麼居心叵測。
芸司遙道:「隨他們去,現在影響不了什麼。」
院區的防禦系統全面開啟。
血獵盟的人源源不斷的補充進來,要不了多久就會衝破大門。
柯羅因為長時間握槍,整個胳膊都酸了,掌心冒汗,溼漉漉的。
院區的雕花鐵門被人用力推開。
日光為建築鍍上一層蜜色。
熟悉的院區此時血流成河,空氣中都是腐臭的血腥味。
「柯羅大人,小心!!」
柯羅深吸一口氣,後腦生風,危機感驟然襲來——
他迅速折返回身,扣動扳機,特製子彈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嘯叫,正中吸血鬼的頭顱。
「砰!!」
一擊斃命。
吸血鬼仰面倒地,渾身抽搐了下,便化為飛灰。
幾個血獵從遠處趕過來。
「這好像還是個有身份的血族。」
一個身披鬥篷的血獵掃了一眼化為飛灰的血族,「是勞保爾子爵?」
柯羅冷冷地收回槍,「管他叫什麼,已經成灰了,別忘了我們此行的目的,速戰速決。」
他斷裂的右手換上了義肢,由腦神經操控,行動無虞。
「雲瑟拉居然還躲在別墅裡不出來,」血獵道:「柯羅大人,您之前不是被她抓住過?」
「雲瑟拉實力如何?」血獵問道:「咱們副盟主要是和她對上,能有幾分勝算?」
柯羅不想和他談論雲瑟拉,冷著臉沒說話。
血獵們等了一會兒,自討沒趣,撇撇嘴離開了。
柯羅在血獵盟中的地位不算低,實力也不差。
特質槍一共有五把,其中一把就分給了他。
這銀槍很稀有,製作起來消耗成本巨大,連純血族都能傷,對於普通吸血鬼來說,殺死他們,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柯羅,」卡西安解決完衝到面前的血族,隱蔽的跑了過來,低聲道:「雲瑟拉殿下身邊有一個血獵,實力不容小覷,我怕他會趁機對殿下不利。」
他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生怕雲瑟拉認出他似的。
柯羅打量了一下他的裝束,不屑的嗤笑一聲。
真是個裝貨。
等雲瑟拉被帶去了血獵盟監牢,她早晚會發現卡西安也是血獵。
這麼遮遮掩掩有個屁用,虛偽。
柯羅冷聲道:「什麼血獵?」
卡西安:「我之前在盟內從未見過他,叫艾奧蘭,他被我一槍命中,子彈打穿頭部都沒有任何反應——」
柯羅:「你離開聯盟那麼久了,不認識的新面孔多了去,盟內並沒有一個叫艾奧蘭的人,估計是盟主派去潛藏在院區內的血獵,他們姓名、身份都不互通,沒有盟主的命令,誰也不會擅自妄動。」
卡西安皺眉,「可他的能力很詭異,遠在我之上,我懷疑——」
柯羅抬起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的他的頭。
「砰!」
子彈擦著卡西安的兜帽,嵌入血族脖頸,血液飛濺而出。
「嘖,」柯羅:「少說廢話,連身後有人都察覺不了,退步成這樣?」
卡西安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漬,臉微沉。
柯羅譏諷:「兩年沒動過手,你真廢了,卡西安。」
兩年前他們一同訓練,能力不分伯仲。
耳後突然傳來細微聲響,卡西安轉頭抬手掐住一個血族的脖子,手掌縮緊,「咔嚓」一聲,那血族便身首異處。
他將屍體丟下,冷冷地睨著柯羅。
柯羅手起刀落,一路砍瓜切菜,毫不含糊。
卡西安也進入戰鬥。
他雙手被砍斷,又重新安裝了機械仿真手。
仿真手的皮膚模擬了人類肌膚,不認真觀察完全看不出。
靈活度雖然不能和之前比,但起碼實力沒有太大的影響。
「防禦系統關閉了!」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驚叫,「是雲瑟拉!她出來了!快!」
「我看到她了!」
兩人齊齊怔住,隨後不可置信的看著院區的防禦系統。
院區的防禦系統——
真的打開了。
芸司遙站在別墅二樓。
她穿著一身白色長裙,裙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沒有任何裝飾,黑長直的頭髮散著,皮膚蒼白,眸色豔麗的紅。
「諸位,還挺熱鬧啊。」
芸司遙胳膊撐在欄杆上,姿態閒散,衝人羣打了個招呼。
「雲瑟拉!」
「你殘害人類無數!虛偽的和我們籤訂和平協議,騙了我們所有人,我們今日便是來取你性命!」
別墅樓下還站著幾個血族長老,怒道:「你們這些人族真是臉都不要了!要論起各區,雲瑟拉殿下統治的區域是死亡人數最少,也最安全的地界!」
「殺的人少就不能叫殺人了?這是什麼道理?!」
卡西安躲在人羣末尾。
他將兜帽往下拉了拉,又往臉上戴了一副面具,確保不會被認出來,才目光灼灼的看向遠處的雲瑟拉。
一個資歷很老的血獵按耐不住,冷嘲熱諷,「呵,可算是出來了,」
他年輕時被血族重傷,導致現在對他們只有滿滿的惡意。
血獵:「讓其他低等血族為你衝鋒陷陣,我還以為你要當縮頭烏龜一輩子,打算都不出來呢,雲瑟拉。」
芸司遙緩緩將視線移過去,眸色流轉。
出言不遜的血獵只覺眼前一花,隨即喉嚨劇痛,噴出一口血來。
「咳咳咳……!」
「大人!!」
幾個血獵連忙去攙扶。
為首的幾個血獵駭得紛紛向後退去。
柯羅站在第一排,握緊了槍。
血獵盟高層怒吼道:「柯羅,愣著幹什麼,開槍!這血族殘忍暴虐,早就該死了!」
柯羅握槍的手在抖,咬牙,「盟主並未下令射殺雲瑟拉。」
「殺血族還需要他下令?!」
他們的人馬看著多,實際上真正有實力的血獵並未完全趕到。
血獵高層:「還不開槍你要等到什麼時候?!」
「波拉尼呢?保爾又去哪兒了,到這個關頭人都來不齊!」
自芸司遙開了防禦系統,兩撥人馬就停了手,誰也沒有輕舉妄動。
血獵們忌憚雲瑟拉是一點原因,還有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們人手不齊。
「他們都被盟主調走了……」
「調走?」
「其他區的戰役基本已經結束,盟主調走他們幹什麼?」
「我也不清楚……」
他們聲音壓得極低,又用了特殊方法隔絕。
「盟主為什麼要在攻打院區的時候調走盟內精英?」
「我聽說盟主……」其中一個血獵皺緊眉頭,「他吩咐人不能傷雲瑟拉,這次調走那些精英,不會是——」
「胡說什麼,盟主可是最厭惡吸血鬼!」
「……」
芸司遙這邊也並沒有表面看起來的平靜。
幾個血族長老圍在一起,道:「親王殿下,如今德羅維爾大人重傷失蹤,下落不明,我們不能再冒險。」
「對啊,這裡有我們頂著,誰輸誰贏還不一定,您先離開這裡,去南區找德羅維爾大人,他肯定沒有死……」
「這些人族真是不要臉,呵,早知道就該在百年前對他們趕盡殺絕!」
芸司遙淡聲道:「我不能走。」
幾個血族紛紛一驚。
芸司遙:「我若是走了,血獵盟只會更加窮追不捨,到最後趕盡殺絕也不一定。」
「難道我們還怕他不成?!」
如今的血族人口佔總人口的萬分之一,若是真打起來,他們勝算不大。
純血統不死,血獵會一直糾纏他們,直到血族徹底滅絕。這種糾纏可能還會持續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世世代代,絕無寧日。
芸司遙輕聲道:「也該結束了。」
她轉過身,幾個血族還想再攔,「您不能走!」
「您不能出去!親王殿下!!」
芸司遙抬手將眾人揮開,從二樓一躍而出。
「親王殿下!!」
他們要跟著往下衝,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攔住。
「是雲瑟拉!」
「快!準備武器!」
「她要過來了!」
芸司遙冷眼看著他們,系統在腦海中提示。
【您準備好了嗎?】
「嗯【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35)
【疼痛屏蔽buff已開啟,系統可接管您的身體進行戰鬥。】
地面上,漫天的箭羽朝她射來,密密麻麻,毫無空隙似的。
箭矢尖頭都被塗抹上了聖水,對血族有極強的殺傷力。
「接管吧。」
下一秒,她手撐開結界,阻攔住所有箭羽!
數不清的人潮向她湧來,轉瞬將她淹沒。
長劍、銀刃、匕首……
芸司遙穿梭在人羣中,踩在溫熱的血泊上,表情冷漠如冰霜。
「殺了她!」
「殺了雲瑟拉!!」
卡西安怒道:「盟主並沒有下令傷她!你們——」
柯羅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這些箭傷不了雲瑟拉,真正能傷她的,是……
血獵高層衝過來要去搶他手裡的槍。
「柯羅!難不成你要背叛血獵盟!」
「快開槍!」
「趁她現在沒有精力顧及這邊,開槍!」
最前排已經在戰鬥,雲瑟拉的力量太強大,幾乎沒有一個血獵能近得了她的身。
原本血族劣勢的局面,因為她的出現,徹底扭轉!
「快動手!!」
「要來不及了!!柯羅!!」
柯羅死死的攥著槍,就是不肯抬手射擊。
血獵高層氣得面部青紫,「你……你竟敢……!」
戰況焦灼,雲瑟拉麵容冷淡,動作乾脆利落,白色長裙被隔開幾道裂口,卻絲毫不影響她的威懾力。
就在這時,盟主命令遲遲趕到。
「盟主下令,不可傷及親王!」
「不能傷她還怎麼打?」幾個高層將傳令的的人一把踹開,陰沉著臉,「盟主絕不會說出這種話!你假傳他的命令!上!都給我上!今日,必要拿下雲瑟拉的性命!」
芸司遙發現血獵隱隱有些內亂,越打還越往後退。
這可不行。
一個個都不敢上,她怎麼死遁。
這些箭矢傷不了她。
芸司遙餘光一瞥,看到一個眼熟的人。
柯羅。
他缺少的左臂裝了義肢,手上握著一把銀槍,槍管表面纏繞著銀色獵鷹狀符文,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芒。
芸司遙垂下眸子。
親手殺掉純血族親王,結束混戰,怎麼說也是大功一件。
……白送給他了。
「柯羅!開槍!」
「愣著幹什麼?!她要殺過來了!」
「柯羅!!」
一聲聲嘶吼透著緊迫。
盟主令已經下發,一半的血獵都不敢再跟她動手。
芸司遙能感覺出,自那銀槍上傳來的危機感。
這是唯一能殺她的武器。
芸司遙脣角緩緩勾起。
……就他了。
自她身後,巨大的血族翅翼展開,朝著柯羅俯衝而去!
卡西安攥緊了手。
雲瑟拉怎麼會去柯羅那邊,她……
他目光陰冷的看著柯羅手裡的槍。
柯羅不會開槍的,他說過,要留雲瑟拉一命,他還說過,要讓——
「砰!!」
一聲槍響撕破死寂。
卡西安瞳孔劇烈震顫,他僵立在原地,雙目圓睜,眼中儘是破碎的震驚與不可置信。
柯羅背對著他,胳膊抬起,黑洞洞的槍口冒著絲絲白煙。
他……
開槍了。
雲瑟拉的身體猛地後仰,碎發被氣浪掀起,額前瞬間綻開一朵刺目的血花。
「不……」
血液飛濺而出,刺痛了卡西安雙眼。
特製的銀子彈瞬間穿透雲瑟拉的頭骨。
她猩紅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蒼白的皮膚泛起蛛網狀的裂紋。
「不……不!!」
卡西安瘋了似得往前衝,「雲瑟拉!!雲瑟拉!!」
【傳送進行中,倒計時,十秒。】
【十、九、八……】
芸司遙身體猛地向下墜去!
艾奧蘭解決掉血獵盟的主力隊員,匆忙趕到現場見到的就是柯羅開槍的這一幕。
雲瑟拉額間傷口汩汩湧出,眸中神色逐漸渙散。
艾奧蘭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耳鳴聲震得太陽穴突突跳動,世界在他眼前扭曲成暗紅色的漩渦。
雲瑟拉……
他意志開始模糊,心臟突然傳來尖銳的絞痛,每一次搏動都扯動著胸腔深處的劇痛!
艾奧蘭顧不上身體的傷,也顧不上隱藏自己的真容,朝著那道飛速墜落的身體狂奔而去——!
「雲瑟拉!!」
【七、六、五……】
芸司遙長發在空中飛舞,她生機幾近斷絕,抬眼看向湛藍的天空。
無痛、無感、無覺。
芸司遙只覺得自己越來越困,眼皮重若千斤。
柯羅瞳孔猛地擴張。他看著手中還在發燙的槍管,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開槍了……
他開槍了?!
方纔扣動扳機的記憶如碎片般刺入腦海——明明是自己的手指扣下扳機,可意識卻像浮在半空中,朦朧又不真實。
四肢如提線木偶般被操控。
槍「噹啷」墜地,柯羅踉蹌著後退,盯著自己微微發顫的雙手。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近乎破碎,「我沒有開槍……我沒有!!」
指尖還殘留著開槍時的後坐力震顫。
艾奧蘭飛身上前,雙臂堪堪接住那具冰冷的軀體。
衝擊力撞得他向後踉蹌,傷口全面崩開。
艾奧蘭原本溫潤的碧綠眸子此刻徹底褪去溫度。
猩紅的瞳孔幾乎吞噬了眼白,泛著令人脊背發涼的陰冷森寒,聲音沙啞。
「柯、羅……」
【倒計時清零,恭喜宿主傳送成功!】
【您選擇的卡牌身份——血族【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36)
南區邊界,茶莊小鎮。
「話說……自血獵盟盟主掌權後,咱們也算安生過一段日子,怎麼現在又開始亂起來了?」
「唉,還不是因為院區那位血族親王。」
「院區的血族親王?」那人疑惑道:「雲瑟拉?她不是死了好幾年嗎?」
「她是死了,但她的表兄——咱們南區的前任掌權者,德羅維爾大人還活著。」
男人清清嗓子,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當年南區那一場大戰,死傷近幾十萬,那叫一個慘烈,德羅維爾大人被血獵重創,消失得無影無蹤……」
生活在南區的血族和人類,誰沒聽過德羅維爾的名號,登時來了興趣。
德羅維爾統治了南區百年,所有人也在他的陰影下活了百年。
男人繼續道:「血族戰敗,德羅維爾重傷失蹤,血獵盟的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便鬆懈了對他的搜尋。結果,事兒就這麼巧,德羅維爾沒死成,他迅速結集了一波血族,對著咱們盟主喊打喊殺,好一番折騰……」
「這些動靜都是他搞出來的?」
「是也不是,」那人喝了口茶,砸砸嘴,「一部分原因是他本來就恨血獵,還有一大半的原因,就出在這個院區的親王殿下身上。」
「怎麼說?」
「雲瑟拉親王死於血獵槍下,盟主將人屍體封存,帶回了聯盟,身為死者表兄,德羅維爾肯定想把雲瑟拉的屍體帶走。」
「盟主還把人屍體帶回去了?」那人驚詫,「帶走做什麼?難不成還要研究研究他們純血的身體構造?」
「這誰知道呢!」男人搖頭道:「我估計是拿著屍體洩憤,切片啊,灌聖水啊,死後煮屍啊……」
那人嫌棄道:「你能不能別說的這麼噁心!」
男人:「我這也是猜測,不然你怎麼解釋盟主死活不交出屍體的原因?那肯定是交不出來啊!」
幾人開始爭論起來。
「你愛信不信吧,我有個親戚就在血獵盟當差,我百分百確定德羅維爾就是衝著屍體來的!奈何他糾纏了盟主好幾年,騷擾過無數次,盟主硬是沒讓他見到一眼!」
角落裡,一個戴著兜帽的女子輕輕將茶杯放下。
她露在外面的肌膚蒼白,指尖乾淨圓潤。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宿主,距離您「死而復生」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年。】
三年,一千個日夜。
芸司遙從棺材裡甦醒,身體虛弱,躺了整整一天才緩過來。
三年的時間,在閉眼睜眼的瞬息,悄無聲息的流逝。
芸司遙將兜帽拉了拉,皺眉。
居然沉睡了這麼久。
甦醒後,她第一時間先是填寫了任務一。
找出藏匿在院區內的所有血獵。
只要「雲瑟拉」不死,填寫血獵名單會非常艱難且極易出錯。
芸司遙不想冒險,更願意再等等。
三年時間一晃而過。
院區如今已經大變模樣,任務一的答案,自然也就擺在了面前。
「0」
血獵撤走之後,任務一相當於作廢,變成了一道送分題。
答案自然是「0」。
系統的死遁福利,著實是放水了。
【我嚴格按照規章制度辦事,並沒有放水。】
系統冷冰冰的機械音在腦海中響起。
芸司遙挑眉,「你還能聽到我心裡想什麼?」
系統沒有回話,又消失不見了。
「……」
芸司遙不理它,喝了口茶。
她一路走來,聽了不少傳言。
三年前,艾奧蘭將院區別墅封死,趕走了所有的血族和人類,又將血獵盟的「大功臣」柯羅關進監牢,等候處死。
最後到底死沒死,芸司遙不知道。
艾奧蘭這一舉措,寒了多少血獵的心,因此背了不少罵名。
「自院區大獲全勝,盟主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權力薰心啊,不知道從哪兒傳的離譜謠言,說盟主保留那具屍體,是因為對人家血族親王情根深種,噥,親王殿下的畫像現在還在集市上擺著呢,你別說,長得那叫一個——」
「拉倒吧你!不知道血獵盟有多討厭吸血鬼?還情根深種,說出來你自己不覺得好笑?」
芸司遙目前是易容的狀態,眸色也變為了黑色。只要不動用能力,就不會顯示她原本的紅眸,所以沒那麼惹眼。
她站起身,準備從外走。
突然,屋外衝出來幾十人,將出口徹底堵死。
「血獵盟搜人!都給我站住,誰都不許走!」
他們披著鬥篷,肩上繡著獵鷹徽章,表情冷肅,每人身上都配有一把銀槍。
「搜人?!」
「發生什麼事了,他們要搜什麼人?」
屋內亂成一團,芸司遙被堵住,臉色冷了幾分。
為首的血獵道:「我懷疑你們中間藏有德羅維爾的親信,需要篩查一遍才能放你們走!」
「德羅維爾?」
聽到這個名字,幾個人類很明顯的震住,露出恐懼。
「有血族混在這裡?!」
「德羅維爾不是去了院區嗎,他的親信怎麼還留在這裡……」
眾人惶惶。
芸司遙正要向後退,血獵的視線便朝她直直射來,冷聲開口。
「你先來。」
他們手裡搬出一個儀器,裡面盛滿了聖水。
芸司遙:「……」
她眯了眯眼,估算了一下他們幾人的實力。
中等偏上。
還行。
她正準備將人全部放倒時——身後有人動作比她更快!
銀色光刃從指尖飛出。
為首的幾個血獵還沒反應過來,喉間驟然綻開猩紅血線!
「呃!」
溫熱的血珠還懸在半空,隨著「咚」地悶響,頭顱滾落在地上。
「殺……殺人了!!」
「快跑啊!!救命!!」
一時間,尖叫聲,呼救聲不絕於耳。
德羅維爾扯掉了頭上的兜帽,不耐煩將滾到腳邊的人頭踹開,薄脣冷冷吐出。
「血獵盟的賤/狗。」
幾個同樣披著鬥篷的血族恭敬道:「艾奧蘭估計也在附近,大人,咱們還去找嗎?」
「找,為什麼不找?」德羅維爾將血獵的頭顱踩碎,冷雋的臉龐露出扭曲癲狂的冷笑,「我要剝了艾奧蘭的皮,抽了他的骨頭,磨成灰,為雲瑟拉報仇。」
芸司遙擦了擦身上的濺到的血。
她沒打算和德羅維爾相認,再像之前那樣打來打去,不就回到原點了。
德羅維爾是激戰派,種族之戰對他來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除了加速血族的滅絕,沒有任何好處。
芸司遙混著人羣往外走,遠處越來越多血獵湧了上來,腳步聲逼近。
「快!德羅維爾在這裡!」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芸司遙拉住兜帽,手剛放下,就被人用力攥住,力道之大,幾乎要硬生生扭斷。
「站住。」一道嘶啞艱澀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柯羅大人!」
幾個高等級血獵行了一禮,便站在了他身後。
芸司遙抬頭,看到了一張被毀容後的臉。
柯羅死死的盯著她,右半張臉的皮膚完全扭曲變形,本該是顴骨的位置凹陷成深坑。
新生的嫩肉泛著詭異的粉白,與焦黑結痂的組織交錯生長。
恐怖醜陋至極。
「你,」柯羅道:「叫什麼名字【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37)
他的聲音也跟燒啞了似的艱澀。
柯羅並非有意用力抓她,機械手臂握緊時,力道隨著情緒起伏,很容易失控。
芸司遙:「……」
真是冤家路窄。
她懷疑自己今天出門沒看黃曆。
德羅維爾的聲音在身後冷冷響起。
「柯羅,你家主子呢,怎麼不敢讓他出來見我?」
柯羅這才抽出一些心神來看他,神色冷淡,「對付你,有我就夠了。」
德羅維爾冷哼一聲,「大言不慚。」
他注意到柯羅一直拽著一個女人的胳膊不放。
德羅維爾視線微頓,覺得有些眼熟。
那道背影——
還未待他看仔細,柯羅就將人拉到了身後,擋住他的視線。
「速戰速決。」
話音剛落,柯羅腳尖發力,猛地衝了出去!
德羅維爾握著武器迎戰。
眨眼的功夫,兩人就交手了幾十個回合。
柯羅的打法完全是不要命,透支身體。
只有他拼盡全力,才能勉強和德羅維爾打平。
德羅維爾對這些人恨之入骨,自然不會留情面。
芸司遙被幾個血獵帶到了安全處。
柯羅抽空向後看了一眼,卻被德羅維爾抓住機會——他一刀捅進柯羅腹部!旋轉,攪動,聲音冷冷地。
「柯羅,你還和幾年前一樣,沒用、廢物……」德羅維爾脣角勾起冷冽的笑,「艾奧蘭終於忍受不了你,決定讓你來送死了?」
柯羅嗆咳出血,「不關……你的事……」
德羅維爾哈哈大笑起來,「瞧瞧你可憐的樣子,放心,我不會給你一個痛快。」
他眸子陰森冰冷。
「我會好、好、折、磨、你。」
刀子猛地抽出,血肉橫飛,柯羅悶哼一聲,下一秒,被他死死掐住脖子!
「呃!!」
德羅維爾猩紅的瞳仁愈發嗜血。
「是你們這些賤人,把雲瑟拉逼向了死路。」
他布滿青筋的手如同鐵鉗般,聲音從齒關瀉出,字字狠戾,「她從未想和我合作,扳倒血獵盟,是你們逼死了她,是你們這些低賤的、骯髒種族,逼死了她。」
雲瑟拉……
驟然聽到這個名字,柯羅脊椎竄過一陣戰慄,既像電流灼燒,又似寒冰刺骨。
他眼前的景象逐漸蒙上灰翳。
喉管被壓迫得幾近閉合,意識在缺氧中開始渙散。
雲瑟拉……
德羅維爾雙眼猩紅充血,憤怒到極點,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她是被你們逼死的,直到如今,你們還不願意把她的屍體交出來……!該死,你們都該死……你們全都該死!!」
德羅維爾打算將他四肢都砍斷,泡進翁中,做成人彘花瓶,日日折磨,夜夜讓他痛不欲生,才能消解半分心中之恨。
手臂化刃,還沒徹底砍斷,鐵刃相接,發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尖鳴!
德羅維爾被震得胳膊發麻,踉蹌著向後退去。
阻攔住他的,竟是一張薄薄的刀片!
他順著刀片擲來的方向,緩慢抬起眼,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金髮碧眼,身著綢緞緊身上衣,褲腿在膝蓋處收緊,小腿裹著精緻的長襪,腳蹬黑色皮靴,冷淡、貴氣。
男人皮靴碾過滿地狼藉,站定。
「德羅維爾。」
德羅維爾臉頰抽動,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生生磨出來的,恨意湧動。
「艾、奧、蘭。」
*
芸司遙被護送到了血獵盟臨時落腳點,她不再繼續向前,腳步停住。
血獵:「還沒到地方,快走,柯羅大人要我先把你送進去。」
芸司遙:「送我去幹什麼?」
血獵不耐煩,「這我怎麼知道,留在血獵盟可比外頭安全多了,少廢話。」
芸司遙面容冷淡,抬起胳膊。
血獵:「你想幹——」
話還沒說完,她動作乾脆利落,將人猛地劈暈在地上。
芸司遙垂眸掃了一眼倒地的血獵。
……這裡不能久待。
她抬手召喚了一輛馬車,按照最普通的規格來,翻身,坐了上去。
芸司遙準備去邊南區。
那是人類聚集地,相對富饒平和一些,最適合定居。
「……」
夕陽最後的餘暉被雲層吞噬,天空如同被潑上濃墨。
一道身影行至此處,看到地上癱著的兩個血獵,頓了頓。
「盟主。」血獵道:「他們明明是柯羅大人吩咐護送——」
艾奧蘭抬手,制止身後的人上前。
他蹲下身,鼻尖輕嗅。
碧色的眸子輕輕收縮,似是聞到了淡淡的月麟香氣。
*
馬車在道路上晃晃悠悠的行駛。
天色已近深夜,樹林沙沙作響,被馬蹄聲蓋住。
芸司遙掀開簾子,視線落在漆黑的樹林。
林梢晃動的頻率與風的軌跡相悖。
……有人。
她催動馬車停下,跳下車,對著漆黑的樹林開口道:
「跟了我一路,還不出來?」
灌木叢窸窣作響,枯枝斷裂聲由遠及近,卻始終不見人影。
芸司遙冷笑一聲,「要我來請你?」
樹葉晃動的頻率更大,一道身影自樹影深處踏空而來。
那人落地時竟未發出半點聲響,漆黑鬥篷垂落至地,只露出一雙泛著冷光的墨色長靴。
居然是他【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38)
男人取下兜帽,一頭利落的黑色短髮映入眼簾。
如墨般漆黑,劍眉斜插入鬢,眉色濃黑。
是卡西安。
「閣下,」他脣色略顯蒼白,給人一種冷峻的感覺,「我們盟主有請。」
芸司遙抱臂站在原地,淡淡道:「他說有請我就必須要去了?」
她掃了一眼卡西安胳膊袖章,獵鷹徽章。
……血獵。
他居然也是血獵。
芸司遙眸光流轉,只一瞬便恢復了平靜。
她不耐煩道:「別攔著我,我還有事。」
卡西安:「很抱歉耽誤您時間。」
嘴上說著抱歉,但他還是站在原地,寸步不讓。
卡西安:「您認識柯羅和德羅維爾?」
芸司遙面不改色,「不認識。」
卡西安道:「柯羅要人護送您去血獵盟臨時紮營點。」
「他讓人護送跟我有什麼關係?」芸司遙道:「要麼讓你們盟主親自來請我,要麼趕緊讓路,滾遠點。」
她這番話說的毫不客氣。
在這亂世,越軟弱,就越給人可欺辱的錯覺,反而還會讓人蹬鼻子上臉。
硬氣,說明有底氣,不惹事也不怕事。
卡西安定定的看了她半晌,開口:「……您很像我的一個故人。」
可不是麼,她就是「故人」本人。
芸司遙:「那我還長得挺大眾。」
卡西安沒有認出她,她現在不管是相貌,還是身高都和之前大不相同。
雲瑟拉當著成千上萬血獵的面殞了命,就連屍體都被盟主親自帶回了血獵盟。
沒人會懷疑死亡的真實性。
所有人親眼目睹,真真切切,做不得假。
卡西安直直的看著她的臉,從眉眼到脣角,沒有半分相似。
……就連聲音都有些不同。
不是她。
親王殿下已經死了。
卡西安心臟像被鐵絲緊緊纏繞,眼中劃過痛楚又被長睫掩蓋。
他見過雲瑟拉的屍體。
再怎麼像,她也不是雲瑟拉。
芸司遙:「跟了我一路,就為了說一句這個?」
卡西安面色恢復了冷漠。
「盟主大人有請,我需要您的配合。」
他還是這一句話。
芸司遙臉色冷下來,嗤笑,「請請請的……你有本事讓他親自過來。」
卡西安臉色微怔,似是沒料到她會這麼說話。
血獵盟如日中天,血族頹勢已成既定事實。天下誰人不畏懼敬崇盟主。
眼見著他還是不肯讓開,芸司遙神色不虞,正準備動手。
卡西安突然看向她身後,瞳仁微動。
「……盟主大人。」
他俯身,行了個血獵之間的禮。
芸司遙眉心一跳,轉過頭。
一道頎長的身影靜靜站在她身後,無聲無息,不知看了多久。
艾奧蘭長睫抬起。
碧色的眸子倏地和她相撞,清冽,冷淡,似是能洞悉一切。
芸司遙心下驟然一沉。
艾奧蘭居然在這裡。
他比三年前更加成熟,也更加冷漠,周身縈繞的氣場,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年。
艾奧蘭的實力只會比之前更強,再加上融合了始祖血——
「咳咳……」他忽然低咳兩聲,捂住脣。
指骨在蒼白皮膚下嶙峋凸起。
他似乎比之前更瘦了幾斤。
壓抑的咳嗽聲震得脊背劇烈起伏,脣角的血溢了出來,刺眼的紅。
「盟主!」
艾奧蘭擺擺手,聲音沙啞,「沒事。」
芸司遙眉頭緩緩皺起。
融合了始祖血,艾奧蘭怎麼看起來比三年前虛弱了這麼多?
她聞到了熟悉的血液香氣,喉間微微發緊。
換身體後,味覺也並沒有改變。
艾奧蘭的血仍吸引她。
但她現在並不是非他不可,其他人的血也一樣起作用。
艾奧蘭聲音不辨喜怒,「說說吧。」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脣角的血。
卡西安習慣了他這副樣子,道:「柯羅派人帶回的人就是她,那兩個血獵也已經妥善安置,我正要將人請回去。」
負責將她帶回血獵盟的兩個血獵被劈暈,好不容易醒來之後,還一問三不知。
卡西安順著蹤跡一路找了過來。
直到深夜,才堪堪將人截住。
「嗯,」艾奧蘭視線掃過她,鼻尖微動,似乎嗅聞到了氣味。
芸司遙見他怔怔的看著自己的臉,低聲喃喃。
「是人類麼……」
他碧色眼眸裡的光驟然黯淡,轉瞬化作幽深潭水。
卡西安:「她和德羅維爾在一處,形跡可疑。」
芸司遙冷不丁開口:「我如果是德羅維爾的人,他會這麼輕易放我走?」
卡西安噎了一下。
芸司遙沒發現卡西安居然這麼有說話的藝術。
什麼叫「在一處」?
她根本不知道德羅維爾也在茶莊小鎮,否則怎麼說都不會來這邊。
「我知道了,」艾奧蘭悶悶的咳嗽,他臉色蒼白,看起來更虛弱了。
「將人一併帶回去吧。」
今天是滿月,盈盈月光灑落在他身上,更添了幾分陰森氣息。
卡西安道:「是。」
兩人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就把這事給定下來了。
卡西安對她還是很恭敬,只是臉色冷淡,甚至是無甚表情,「閣下,請。」
血獵盟的紮營點建在北邊。
芸司遙要真想動手,不是沒辦法跑出去。
但這樣也會徹底暴露自己。
艾奧蘭最後看了她一眼,眉眼微垂,轉身離開了。
卡西安:「我們不會為難您,只需要您配合一下,很快就會放您離開。」
芸司遙:「配合什麼?」
卡西安:「配合洗清您和德羅維爾勾結的嫌疑。」
芸司遙:「……」
她真想罵一句神經。
卡西安也覺得自己這個理由實在是勉強。
……她並不是雲瑟拉,甚至連血族都不是。
艾奧蘭為什麼非要他將人攔住,帶回血獵盟?
卡西安看著艾奧蘭離開的背影。
他有些摸不透他的心思。
卡西安轉過臉,道:「上馬車吧,閣下。」
系統機械音在腦海中響起。
【您的「屍體」也在南區邊境,就在血獵盟紮營處的界內。】
芸司遙不想動手暴露自己,她看向血獵盟紮營的位置。
百裡之外,極佳的視力能讓她看清朦朧的燈光。
芸司遙:【他把屍體儲存在這?】
系統:【沒錯。】
吸血鬼死亡後屍體會化為飛灰,從此再無輪迴。
艾奧蘭用了特殊手段保留了她的屍體。
只要她能找到,並吸收掉雲瑟拉的「屍體」,就能讓新身體,迅速恢復到鼎盛狀態。
芸司遙本來打算放棄這個任務了。
完全恢復只是時間問題。
再過個幾十年,她的「屍體」再怎麼費心保存,也得化為飛灰。
待屍體徹底消亡時,新身體也能達到鼎盛。
芸司遙思忖片刻。
或許……
她可以靠這次機會,取走自己的「身體」?
系統:【南區邊界終日嚴寒,適合儲藏和冰凍。】
艾奧蘭將她的「屍體」藏在了這裡,關在了某處冰棺。
芸司遙頓了頓,翻身上了馬【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39)
「……」
血獵盟紮營點很簡陋,只有盟主住的地方稍微好一點。
今天是滿月,來來往往的血獵都有些緊張。
「盟主今天又要閉關三天了吧……」
「今天是那位的祭日,難怪德羅維爾這麼發瘋。」
「咱們盟主為什麼不乾脆直接把屍體給出去,而且,咱們又不是打不過吸血鬼,犯得著這麼——」
「噓!」另一人狠狠捂住他的嘴,「別亂說話,不要命了!」
「咱們盟主跟德羅維爾可是血仇,十幾年前,德羅維爾的家族殺了盟主全家,整個鎮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了他一個……」
「此等血海深仇,盟主怎麼能輕易放過,」新入盟的血獵忿忿然道:「盟主現在的力量不比德羅維爾差,為什麼每次打完又將人放走,參與那場戰役的血族都死光了,只差他……」
「還能是因為什麼,德羅維爾是那位,」血獵擠了一下眼睛,「那位殿下唯一的表兄。」
「什麼?」血獵怔了片刻,道:「什麼殿下?」
血獵拍了一下他的後腦,「還能是誰?雲瑟拉!」
「院區那場大戰之後,咱們盟主就帶走了親王殿下的屍體,自此以後,誰也沒見過雲瑟拉。我聽說,盟主對那位親王——」他話說到一半,曖昧不清的停住,道:「盟主不殺他,就是因為那位親王。」
卡西安神色冰冷的從那兩個血獵身旁走過,神色陰鷙,「亂嚼什麼舌根?」
血獵止住聲,「卡、卡西安大人……」
兩人躬身行禮。
卡西安:「你們幾個,自去刑戒堂受罰,禁語十日,領二十杖。」
幾人敢怒不敢言,低低應了聲「是」。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血獵從門外跑進來,猛地撞開虛掩的門,手掌撐住膝蓋劇烈起伏,斷斷續續的字句透著急切!
「不、不好了!德羅維爾又帶人闖進來了!」
「什麼,守門的血獵呢?」
「他們攔不住……」
「快去通傳盟主!」
血獵們匆匆忙忙往裡走,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德羅維爾?」卡西安低喃一聲,「又是他……」
他拿出一副面具,將自己的臉罩住。
「艾奧蘭!」
一聲厲喝由遠及近,「你給我滾出來!當什麼縮頭烏龜!給我出來!」
這一聲中氣十足,陰寒無比,將整棟房子都震得抖了抖一抖。
卡西安眼疾手快的伸手拉住身邊的芸司遙,向後退了一步。
「砰」地一聲巨響!
大門被人一腳掀翻,捲起塵埃碎石。
「德羅維爾又來了……」
「這是第幾次了,還有完沒完?」
卡西安帶著人走到旁邊相對安全的位置,囑咐芸司遙:「站在這,不要亂跑。」
他戴著面具,聲音微啞,「我去處理門外的血族。」
芸司遙不置可否。
「艾奧蘭呢?!把他給我叫出來!」
雕花木門被慢條斯理推開。
「吱呀——」
艾奧蘭周身冒著冷香,漫過門檻。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德羅維爾,問:「還沒打夠?」
兩人下午就打了一場,德羅維爾又輸了。
他雙眼赤紅,胸口劇烈起伏。
「三年了……你他媽到底把雲瑟拉怎麼樣了!讓我見她!」
「不可能,」艾奧蘭冷冷道:「滾。」
德羅維爾衝上去要殺了他,又被人團團圍住。
艾奧蘭看著猶如困獸的吸血鬼,冷冷道:「別白費力氣了,你殺不了我。」
德羅維爾很明顯受了傷,衣服破破爛爛,隱約還有血跡。
他面頰扭曲,「把雲瑟拉交出來!要是她知道自己屍體最後被你這個白眼狼帶走了,得噁心成什麼樣?!你算什麼東西,憑什麼碰她!」
芸司遙默默看著:「……」還好吧,反正她馬上就要去偷屍體了。
艾奧蘭沉默不言。
德羅維爾不遺餘力地往他心窩子裡捅刀子,「她死之前知道你就是血獵盟盟主嗎?」
他冷笑,「……真是笑話,養在身邊的低賤血僕,最後卻反過來害死了她!」
艾奧蘭碧色眼眸驟然凝霜。
德羅維爾:「你不過就是個賤種,沒有雲瑟拉,你早就死了。就是因為你們,她才會死,是你害死了她!」
艾奧蘭身形一晃,眨眼便出現在了德羅維爾的面前。
「那你就配了嗎?」他聲音平靜,卻透著森冷,「你是愛她,還是更愛你的權力。」
德羅維爾猩紅眸子泛著冷芒。
「只要我還活著,」艾奧蘭:「就不會把她交給你。」
「那可由不得——」
艾奧蘭出手的速度極快,手指瞬間穿透了德羅維爾的胸腹,抽出,濺起血花!
「呃!」
德羅維爾倒地的剎那,聽到他冷冷道:「我不殺你,完全是看在雲瑟拉的份上,把我逼急了,我有的是手段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艾奧蘭……」德羅維爾痛到呼吸紊亂,咬牙切齒,「你他媽有本事就過來……」
艾奧蘭淡淡道:「將人拖出去,加強據點的防禦系統。」
「是。」
幾個高級血獵上前,將重傷的德羅維爾拖了出去。
只一招,就將人徹底放倒。
眾人似乎也非常習慣這一幕,並未感到意外。
芸司遙靜靜地看著。
艾奧蘭的實力確實比之前增強了太多。
即使血統不再純粹,也沒人敢反抗他……
難怪他能穩坐盟主的位置。
芸司遙正思考著,頸後突然泛起細密的刺癢,像是被蛛絲輕輕拂過。
彷彿有一道冰冷粘膩的視線正緊緊盯著她。
專注中又帶了點……觀察?
芸司遙心一跳,抬起頭,視線剛好和艾奧蘭撞上。
他碧綠的眸子倒映出她陌生的臉,微頓。
似有層疊的波瀾湧起,眨眼便消失不【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40)
……他在看她?
芸司遙眉頭緩緩蹙起,還以為自己不經意間暴露了什麼。
艾奧蘭甩了甩手上的血,面容平淡的收回視線,對著身邊的血獵道:「把這裡打掃乾淨。」
沒發現?
芸司遙眉頭未松,抬手摸了一下臉。
她的偽裝並沒有掉。
艾奧蘭走回了房間,大門砰地一聲關上。
這場鬧劇很快就結束,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周圍的血獵緩緩散開。
芸司遙尋了處僻靜的位置,道:【系統,能檢測到「屍體」的具體位置嗎?】
系統:【可以,稍後我將實時定位發送於您。】
芸司遙將坐標點記下。
入夜。
暮色沉沉,天空唯餘幾點星光墜著。
紮營地還有幾個巡邏的血獵。
芸司遙如入無人之境,她在儘量不驚動所有人的情況,見一個劈一個。
短短幾分鐘,已經有近十人遭了「毒手」。
系統:【您不偽裝了?】
芸司遙手起刀落,將軟倒昏迷的血獵丟進草叢裡。
【裝什麼?我選血族又不是來受窩囊氣的。】
芸司遙漆黑的眸子徹底化為了猩紅,她鬆了松筋骨,轉轉脖子。
【嘖,真是好久沒活動了。】
拿到「屍體」,她也就沒必要留在這。
系統不僅給她準備了屍體的坐標,連艾奧蘭的實時定位也顯示給她了。
芸司遙看著兩個坐標之間還隔著一段距離,便放心的推開艾奧蘭房間的門。
屋內的擺設很陳舊,空蕩蕩的,沒有人氣,像個樣板房。
芸司遙按照系統的提示,啟動牆面的機關。
大門嗡地開合——
芸司遙走進漆黑的甬道,越向裡走,寒氣便越重。
到最後,密室內的溫度已經到達了零下。
換成人類,絕對受不了這種溫度。
系統幫她黑掉了所有的機關,一路上還算是暢通。
芸司遙很快就看到了一處亮光。
走進亮光處,空間就變得大了起來。
這裡就像是一個冷藏密室,四周牆壁因為寒冷而凝結了一層霜花。
冰棺位於正中央,棺壁上流轉的冰晶源源不斷為內部提供冷氣。
芸司遙認出這棺材的材質不普通。
起碼得是極寒之地的玄冰打造,纔能有這種效果,一克冰晶相當於一斤黃金。
血獵盟現在這麼有錢了?
芸司遙摸了摸棺材,感受到刺骨的涼意。
冰棺內的女屍脣紅齒白,雙眼緊閉,皮膚瑩潤有光澤。
屍體的保鮮程度也極好。
若不是女屍額上鮮明的彈孔,她恐怕都要以為這只是暫時性的沉睡。
除此之外,芸司遙還看到了棺材不遠處擺了一副單人牀。
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被子,被單凌亂,應該是有人在這睡。
這麼冷的地方,還能睡人?
她挪了挪腳,卻意外的踹到了一個空碗。
碗歪倒在地上,轉了一大圈才停住,內壁還凝著乾涸的血漬。
芸司遙低頭看去,鼻尖微動。
是艾奧蘭的血……
難不成他每天都睡在這裡?守著這冰棺?
芸司遙視線凝了幾秒,便收回。
三年前,血獵盟攻打院區,艾奧蘭就說過會護住她,不過芸司遙已經選擇了死遁,便沒有答應和他的合作。
這三年,他一直守著自己的屍體,還睡在這麼冷的地方,為的是什麼……?
芸司遙推開棺蓋,迎面而來的冷氣幾乎要將人呼吸都凍結。
她先是上手摸了一下女屍的脖子,皮膚柔軟有彈性,完全不像死了三年。
艾奧蘭用什麼保存的屍體?
結合剛剛不小心踹到的空碗,芸司遙想了想——
是他的血?
始祖血不僅惹血族覬覦,還有數不清的功效。
保鮮,便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點。
沒人會那麼傻用血液為一具屍體保鮮,一堅持就是三年。
系統:【監測到能量體,吸收模式是否開啟?】
芸司遙回神,道:「開啟。」
屍體迅速塌陷,腐肉深處傳來細碎的剝離聲,飽滿的臉頰凹陷成駭人的骷髏。
芸司遙垂眸凝視掌心流轉的紋路,身體湧動的力量正如同春日瘋長的藤蔓,肆意蔓延。
她不可能抱著屍體跑,自然是早些吸收掉最好。
短短幾分鐘,冰棺內的屍體便化為了飛灰。
芸司遙仰起脖頸,黑髮如瀑翻湧,體內沉睡的血脈轟然甦醒。
猩紅的眼睛顯露出來,獠牙探出脣邊。
久違的力量感讓她筋骨鬆弛。
【已成功吸收完畢,恭喜您,身體狀態已達頂峯。】
芸司遙握了握手掌。
力量如狂潮湧動,將新身體的虛弱完全驅趕。
吸收的很好。
她正準備原路返回,突然察覺到密室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完全陌生呼吸。
頻率有些急促,微亂。
「是你嗎……」
芸司遙頸後的汗毛突然根根倒豎。
那視線又熱又燙,沿著她的脊背緩慢攀升,最終落在她後頸。
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
「雲瑟拉。」
芸司遙轉過身,看到艾奧蘭正站在身後,用那雙宛如翡翠般的眸子怔怔地看著她。
兩兩相望,皆是沉默。
芸司遙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
他什麼時候進來的?
難道是她剛才吸收的太投入,忘記了坐標這回事?
艾奧蘭走上前一步,又問了一遍,這次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要聽不見。
「……是你嗎?」
他表情有些茫然,又有點掙扎。嘴脣抖動,低聲咕噥。
「是夢……還是真的?」
艾奧蘭目光緊緊地盯著她,下頜線崩得很緊。
他垂在手下的手指攥緊,用指甲掐著掌心的肉,渾身都麻了,完全感覺不到疼。
冰棺裡的屍體化為了飛灰,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鮮活的,完好無損的人。
雲瑟拉。
她回來了?
艾奧蘭表情一片空白。
他重重閉上眼睛,又睜開,視線落在芸司遙臉上,額頭上。
額頭光潔飽滿,沒有任何傷痕。
胸腔裡湧動的情緒太過洶湧,導致他耳鳴陣陣。
直到喉嚨裡泛起鐵鏽味,他才恍然驚覺自己竟咬破了舌尖,連吞嚥都是苦澀。
他做過這樣的夢。
往往在他撲過去的一瞬間,她就會消失,夢也會再次醒來。
……艾奧蘭向她一步步靠近。
動作輕而慢,像是生怕一用力,便會驚動她,化為泡影。
「雲瑟拉【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41)
艾奧蘭動的很慢,像是在刻意延長著這場夢,道:「你還怪我嗎?」
怪我沒有保護好你,怪我沒有及時趕到。
那場戰役前夕,他將血獵盟幾個頑固的高層精英拖住,讓他們無法支援。
以雲瑟拉的實力,是可以打得過另一撥人的。
可她最終還是死了。
……死在了血獵的槍下。
艾奧蘭表情有一瞬間的猙獰扭曲,心臟像是被人揪緊揉捏,攥出淋漓汁水。
他很痛,分不清是精神還是肉體,顫抖的手指幾次想要抬起,卻又無力地垂落。
艾奧蘭在冰棺被動的一瞬間就感應到了,來不及細想便瞬移著回到了密室。
他原以為會在密室裡看到德羅維爾的人。
再三忍讓,卻換來變本加厲,艾奧蘭甚至都想好了要讓德羅維爾怎麼死,一定是極痛苦,極折磨。
恨意在眸中翻湧。
三年了,他無時無刻不在恨自己。
為什麼當初不乾脆強硬一點,將人直接帶走。
雲瑟拉接受不了又怎麼樣,最起碼她還活著,她不會死。
日日剜血保鮮,幾乎要將他折磨瘋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等堅持不下去了,他便抱著雲瑟拉的屍體,一起葬在這冰棺中。
不過在那之前,他一定會殺了德羅維爾,柯羅,甚至是卡西安。
任何有可能拆散他們的人都要陪著一起死。
艾奧蘭碧綠的眸子貪婪而又專注的盯著她的臉。
雲瑟拉。
是她。
他甚至都不覺得這是真實的。
芸司遙看著他朝自己靠近,眉頭一皺,想直接把人打傷好離開,反正之前也不是沒打過。
她心裡想著,很快也照做。
抬手召喚出寒冷冰錐,憑空升起,整整數十根,直直朝艾奧蘭射來!
「咻——」
艾奧蘭不躲也不避,任由冰凌插進胸膛,鮮血直湧。
他臉色更白了一瞬,原本混沌模糊的眸子微微亮起,似乎徹底愣住,表情有些不可置信。
是真的。
不是夢境。
艾奧蘭抽出插在胸腹的冰稜,無比清晰的感知到了疼痛。
很疼。
非常疼。
芸司遙也沒想到這麼簡單的一擊他居然躲都不躲。
艾奧蘭張脣,吐出一大口血,「咳咳……!」
他昨天剛用血為屍體保鮮,如今是最虛弱的時候。
艾奧蘭捂住胸口,堵住血口,習慣性不想浪費自己血,「雲瑟拉……雲瑟拉……」
他腳步踉蹌,碧色的眸子之間爬上猩紅。他這副樣子實在是恐怖,站都站不穩了,還想著往前抓她。
「你沒死……」艾奧蘭表情扭曲又極度偏執痛苦,「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芸司遙皺眉想繞開他出了這密室。
一滴淚從艾奧蘭眼角滑落,他無力地跪倒在了地上,膝蓋重重砸地,伸手攥住芸司遙的衣角。
「不要走,雲瑟拉……」
他聲音沙啞,碧色的眸子帶著哀求,「不要走。」
芸司遙一下被他拽住,低頭。
艾奧蘭大口大口的吐著血。
今天是雲瑟拉的「祭日」,他準備了很多精血,又和德羅維爾打了兩次,身體早就超過負荷。
艾奧蘭低聲哀求,臉色越來越白,死死抓著她不放。
「求你,不要走……我已經沒有屍體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眼角的淚混著血,艾奧蘭捂著傷口,嘴脣顫抖,「我什麼都沒了【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死遁被抓)
凌亂的喘息中,艾奧蘭指骨用力到泛白,就是不肯松一步。
「我當初不該走的,雲瑟拉……我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可以護住你的……」
芸司遙看著這一幕,微微愣住。
她的認知在不斷地打回並且重組,神色有片刻凝滯。
……這是什麼情況?
芸司遙的記憶還停留在三年前。
她將艾奧蘭囚/禁在房間,不斷虐打,壓制始祖血,把人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氣。
本以為這次相遇,她和艾奧蘭又要交手,少不了一番折騰。
結果人家打不還手,胸口被她捅了個對穿,奄奄一息,還死拽著她的衣服不放,東扯西扯的說了一堆話。
不走留著幹什麼?
再和他打一架?
芸司遙心下一動,大腦猛地對接上。
艾奧蘭不會真的對她……
結合他剛剛說的那些話,芸司遙終於反應過來不對勁的地方。
艾奧蘭不是想和她打架,而是想和她上牀?!
芸司遙臉色宛如被打翻的調色盤一樣精彩。
兩人陣營不同,被看穿身份,她甚至連一場惡戰都想到了,唯獨沒想到這個。
艾奧蘭傷重半跪在地,緊抿的薄脣微微發顫。
這樣子的他極為陌生。
芸司遙都懷疑他是不是換人了。
下午他還冷冰冰的和德羅維爾打得不可開交,現在卻這副溫馴卑微的模樣。
艾奧蘭見她不說話,伸手去扯著她的衣擺,虛弱喘息。
「雲瑟拉……他們不敢再忤逆我,我不會讓當年的事再發生一次了,沒人能傷你了……別走……」
三年時光對她來說只不過是睜眼閉眼,對艾奧蘭來說,卻是一千個日日夜夜。
芸司遙有想過艾奧蘭可能對她有點「想法」,不然當初被虐打的時候,他怎麼會突然起生/理/反/應,還被她譏諷了一通。
但她沒想到這點「想法」,卻是鑄造了價值萬金的水晶冰棺,一千個日夜澆灌精血,維持屍體原貌的「想法」。
太荒謬了。
芸司遙扯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沒有扯動。
眼見著他臉色一寸寸灰敗,嘴脣翁動,「不……」
芸司遙將他的手指掰開,衣擺處浮起凌亂的褶痕。
「放手。」
艾奧蘭神情無措,踉蹌著要去碰她的手,「雲瑟拉……別走……」
芸司遙道:「你手髒了。」
艾奧蘭表情空白。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血汙的手掌。
確實很髒。
他縮回了自己的手,在自己僅剩的、唯一乾淨的地方擦了擦,碧色的眸子緊巴巴的盯著她。
芸司遙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死前。
她從空中被血獵槍擊,迅速下墜,依稀記得是被人接住了。
但她當時視線一片漆黑,已經看不清了,所以並不知道接住她的人是誰。
再次甦醒是三年後。
芸司遙或多或少從旁人嘴裡聽來了一些當年的事。
接住她的人,是艾奧蘭。
也是他將她帶回了血獵盟,用精血來維持她屍體的原貌。
吸血鬼死後都要化為飛灰,永遠不入輪迴。
芸司遙能重來,還是憑藉著「金蟬脫殼」的法子,可其他人並不知道。
對著一具再也醒不來的屍體,日夜剜血餵養,一千多個日夜……圖什麼呢?
明明什麼都得不到。
芸司遙定了定心神,第一次拿正眼看他。
艾奧蘭整個下巴都被鮮血染紅,嗆咳出血沫,「……雲瑟拉,我錯了,你別走。」
他身體不受控地蜷縮起來,劇烈的顫抖從尾椎一路蔓延到頸部。
芸司遙剛剛射出去的那幾道冰稜,可絲毫沒有留情。
上面還凝結了她的本源力量。
艾奧蘭蒼白的臉色泛起病態的青灰,冷汗浸透額前碎發,他見雲瑟拉沒有甩手走人,嘴脣翁動。
「三年了,每一天我都在後悔……我以為我再也不能見你了,只能通過你的……屍體,才能再看你,我也只有它了……」
現在屍體也沒了,他徹底一無所有了。
如果當初,他換一種方式解決掉血獵盟的頑固派,如果他能提前十分鐘,哪怕是五分鐘。
結局是不是就會變得不一樣?
血族戰敗已成定局,當年的艾奧蘭無法完全掌控血獵盟。
盟內大部分人都聽命於他,但也有少數頑固派,執意要殺了雲瑟拉,統一各區。
艾奧蘭之前的打算也和他們一樣。
他全家都死在布萊克索恩手中,對血族恨之入骨。進入院區時,他甚至不確定雲瑟拉是不是也是參與屠殺的一員。
可到了最後,他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他像是被一個叫「雲瑟拉」的羅網困住,自甘沉淪,如同墜入沒有盡頭的迷霧。
每掙扎一分便陷得更深。
艾奧蘭想把她接到血獵盟,想要徹底掌握整個聯盟,想要獲得雲瑟拉的青睞。
還想要她的注視、撫摸、甚至是吸血……
可這一切都已成了奢望。
雲瑟拉永遠不會再睜開眼睛。
他痛苦,淚水早已在灼燒般的絕望中蒸發殆盡。
艾奧蘭不顧血獵的反對,將擅自開槍的柯羅毀容,並毒啞了他的嗓子。
他想讓柯羅陪葬,卻又覺得他不配,不配和雲瑟拉在同一天死亡。
死亡是解脫,對柯羅來說更是如此,艾奧蘭偏不讓人解脫。
他偏讓柯羅苟延殘喘的活著。
血獵盟上下被他清洗一番,如今沒人再敢違抗他。
可已經晚了。
雲瑟拉死了,她死在了自己懷中。
艾奧蘭變得沉默、冷漠。這三年來,他一刻不停地去尋找所有和她相關的痕跡,尋找一個叫「白銀嶸」的人。
雲瑟拉對那個人是不同的。
她能下意識喊出「白銀嶸」那個名字,就足以說明瞭兩人的親密性。
艾奧蘭想要找到「白銀嶸」,哪怕在一座墓地看到他的相片,知道「白銀嶸」什麼樣子也好。
但他找不到。
不管是近幾十年,還是幾百年,都沒有這個叫這個名字的人。
艾奧蘭還試圖解密雲瑟拉留下的那個詭異圖文,「芸」。
他沒能成功解密。
屢屢碰壁,艾奧蘭已經逼近絕望。
他什麼都找不到,也什麼都留不住,只能自欺欺人的將雲瑟拉的屍體藏起來。
他太恐懼失去雲瑟拉了。
只要屍體不化為飛灰,艾奧蘭就可以當作她只是陷入了沉睡,並沒有死。
他已經失去了她一次,不能再讓她離開第二次。
艾奧蘭垂眸盯著顫抖的指尖。
睫毛上凝結的水珠卻突然墜落,向來冷硬如霜的面容因情緒起伏泛起不自然的潮紅。
……雲瑟拉還活著。
她再次出現在了面【5】你的血好香,我嘗嘗(完結)
擺在眼前的事實讓他不得不相信,這世界上是有奇蹟的,就像她身上那些無法解釋的謎團。
始祖血在身體橫衝直撞,他這次的受傷讓血液也有了可乘之機,肆意流竄,幾乎要將他身體撐爆。
艾奧蘭死死咬住牙,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始祖血?」芸司遙看著他身上出現的熟悉裂紋,道:「你還沒有壓制下血脈?」
剛說完她就反應了過來。
……難怪艾奧蘭身體會這麼虛弱。
因為連續三年的放血,始祖血脈從一開始就沒穩定過,他沒有多餘的力量去壓制平衡它,當然虛弱了。
「不要緊,」艾奧蘭心知一旦將人放走,他恐怕再也見不到雲瑟拉了。
「我不疼的,等一陣子就不疼了,」他語速加快,「之前是因為放血,所以才會這樣,以後就不會……」
艾奧蘭捂住自己丑陋的皮膚,卻忘記了胸口的血洞。
始祖血發作的時候,他的所有自愈能力都會作廢。
芸司遙心中千思萬緒,最終皺著眉頭,將人出血的位置止住。
「何必呢。」
艾奧蘭張了張口,突然啞了似的。
芸司遙冷靜道:「血族沒有轉世,我死了,可能一輩子也醒不來。」
艾奧蘭聲音發顫,卻很堅定,「你沒有死,你還活著。」
芸司遙:「你如果真信我沒死,就不會留著一具屍體了。」
艾奧蘭臉色白了白。
他親眼看著棺材裡的屍體化為飛灰,但面前的「雲瑟拉」,不管是外貌還是帶給他的感覺,都和之前別無二致。
如果她是真的,那棺材裡的又是什麼?
艾奧蘭不敢細想。
芸司遙:「我是血族,你是人。」
艾奧蘭:「我並不完全是人,我也有血族的血統。」
芸司遙挑眉,道:「你讓我留下,留在哪兒?」
她神色冷淡,似又回到了之前高高在上的血族親王。
「留在你的血獵盟?」
艾奧蘭視線牢牢地釘在她臉上,道:「各區統一,我願將權力與你共治。」
共治……
芸司遙沒說話。
艾奧蘭垂眸時額前碎發滑落,在眼下投出一片陰翳。
「共治是因為現在,他們還不熟悉你,等過個幾年,或是幾個月,我願意讓權。」
血獵盟今非昔比,他管轄的可不止是一個區,而是全區。
驟然出現一個完全陌生的新面孔,就算他能壓下手底下的人,也壓不住流言蜚語。
芸司遙自然知道。
她對當血獵盟盟主不感興趣,但她想看艾奧蘭能退讓到哪一步。
芸司遙不急著走了,她彎下腰,手指從艾奧蘭脖頸上的大動脈上輕劃過。
艾奧蘭瞳仁微微收縮。
芸司遙捧住他的臉頰,慢慢低著頭。
「如果我現在就要血獵盟呢?」
芸司遙指尖湧起紫色的圖騰符文。
那是結契的咒語,一旦他應允,則視為同意。
違背契約,將受萬倍反噬。
也幸虧這不是個唯物主義的世界,芸司遙有的是辦法讓他履行自己說出來的話。
艾奧蘭定定的看著她,臉頰兩邊的手掌冰涼柔軟。
他其實很討厭別人的觸碰。
在他有記憶起,父母便亡故,對於觸碰的記憶也因此戛然而止。
艾奧蘭見過太多人性的貪慾,也見過太多悲苦。
雲瑟拉是個完全利己的人,她活得肆意,自由,不喜歡拘束,但她也是個很有魅力,且鮮活的人。
她有著與時代不同的瑰豔,無時無刻不在吸引著他,用她毫不掩飾的冷傲,涼薄,引誘著他,連溫潤柔軟的脣,也似蜜裡藏鋒。
要說他是從什麼時候起對雲瑟拉有了別樣的心思,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一千個日夜的剜血之痛加深了他的痛苦。
艾奧蘭不明白喜歡是什麼,愛是什麼,但她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輕易牽動他的心神,吸引他的視線。
……他厭惡出現在雲瑟拉身邊的所有人。
那份怪異陌生的情緒在心裡不斷撕扯、發酵,最終在雲瑟拉死亡的那天,徹底膨脹崩裂。
他喜歡雲瑟拉,他愛雲瑟拉。
他不想放手,也不想再經歷第二次失去。
艾奧蘭那雙向來沉靜的碧綠眸子此刻翻湧著灼熱的光,聲音低沉卻字字千鈞:「我願意給你,不管是血獵盟,還是其他的東西,只要我能給,都會給你。」
這種承諾可比一個血獵盟重多了。
芸司遙眯了眯眼。
指尖的紫色圖騰微微亮起,變大,顏色也跟著加深。
契約成立。
「雲瑟拉。」
艾奧蘭偏頭吻了吻芸司遙的手心。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
一月後。
血獵盟共主的消息一經放出,引起軒然大波。
盟主一意孤行,毫無商榷的餘地,只冷冷地說了一句「我意已決」便不管手底下的人。
好在經過三年的調和,盟內的都知道艾奧蘭的脾性,自我消化完畢,便開始暗戳戳打探起人來。
芸司遙留在了血獵盟。
平時她還是人類的打扮,不常出現在人前。
血獵盟如今掌管十個大區,大小瑣碎事務煩不勝煩。
哪裡的橋塌了,哪裡受災害了,哪裡吸血鬼組織暴動了,都需要血獵盟來處理。
著實不是一件好差事。
芸司遙最煩費心,便將這些雜活都扔給艾奧蘭自己處理,她樂得當個甩手掌櫃。
對於這位共主,大家都很好奇,見過的人卻寥寥無幾。
池塘蓮花盛開。
芸司遙晚上來了興致,便喊了艾奧蘭去池邊。
南區苦寒,這些植物是艾奧蘭種下給她看的,存活時長很短。
卡西安正在池邊發呆。
驟然聽見響聲,才發覺池塘上竟飄了只船。
是艾奧蘭和那位「共主」。
卡西安知道她。
當初還是他將人接回了血獵盟,只記得脾氣有些差,沒什麼耐心。
卡西安當時沒怎麼把她放在心上,卻沒想到盟主居然如此看重她。
他站起身,順著船隻的方向看去。
船舷外浪濤翻湧。
他視力極好,甚至能看清交疊的身影。
一股濃鬱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伴隨著極輕的吞嚥聲。
是血族……
卡西安一怔。
這裡怎麼會有血族?
他順著血味飄來的方向看去——
氣味是從池塘邊的停靠的那艘烏篷船上傳出來的。
船上的人是艾奧蘭。
他親眼看著他和那位共主一起上了船。艾奧蘭那麼討厭血族,怎麼可能容忍血族在自己面前撒野。
那這氣味——
一個荒誕的念頭出現在了腦海中。
卡西安瞳仁劇烈震顫,喉結不受控制的抖動。
當初,艾奧蘭不也容忍了雲瑟拉吸他的血嗎?
他緊握在身下的拳頭微微發抖,渾身血液都被凍結,身體也緊接著僵硬發麻。
沒有打鬥、沒有呼喊,說明不是血族意外闖入。
不是意外闖入,便是和盟主一同上船的……?
卡西安快步走上前,因為走的急切,差點被平面絆倒。
雲瑟拉……
是雲瑟拉嗎……?
艾奧蘭絕不是會輕易讓位的人。
他知道這人有多狠戾冷漠,即使不熱衷權勢,也不會平白便宜了其他人。艾奧蘭骨子裡就是個掌控欲極強,又自私自利的人。
這樣的他,怎麼可能讓權給一個認識才一個月的人類?
種種不合理擺到了眼前,曾經被忽視,不在意的細節一股腦兒的湧了上來。
卡西安心跳劇烈的鼓動了一下,某種預感在心底越來越清晰。
……雲瑟拉。
晚風掠過,烏篷船微微搖晃,系在船頭的蘆葦束隨之輕擺。
芸司遙將艾奧蘭壓在船上,鼻尖擦過他冰涼的耳垂。
「餓了?」
艾奧蘭輕聲問,他解開了衣領,露出修長脖頸。
芸司遙伸出舌尖,沿著動脈遊走的方向輕輕舔舐,感受到身下的軀體驟然繃緊。
她皺眉,抬手抓住艾奧蘭的短髮。
「別亂動。」
艾奧蘭微微後仰,頸側青筋因血液的奔湧而微微凸起,勾勒出誘人的紋路。
冰冷的獠牙刺破他的動脈。
芸司遙漆黑的眸子徹底化為猩紅。
艾奧蘭悶哼一聲,扣在她腰上的手猛然收緊。
血腥味在味蕾上炸開的瞬間,渾身泛起細密的戰慄。
芸司遙沒有計較他抱著自己,專心的進食。
兩人的身軀貼得再無一絲縫隙。滾燙的鮮血順著喉嚨流下,混著曖//昧的啜飲聲,在寂靜的船上蕩出令人面紅耳赤的迴響。
卡西安眼睫劇烈顫動。
夜風捲起他垂落的鬢髮,那張素來溫潤平和的面容此刻扭曲得近乎猙獰。
船艙裡倒映的畫面像是把燒紅的炭火,生生燙穿了他的雙眸。
是雲瑟拉。
她就是雲瑟拉。
卡西安大腦嗡地一聲炸響,踉蹌著想要上前。
「雲瑟拉……」
正沉溺在被吸血的快//感中的男人倏地抬起眼。
艾奧蘭碧色的眸子覆著薄霜,如鋒利的刀刃,直直的刺向卡西安。
卡西安腳步停住,頭皮發麻,連指尖都隱隱顫抖。
「卡西安。」
身後傳來一道嘶啞男聲。
「你還是別過去了。」
卡西安僵硬的轉過腦袋,看到柯羅正站在他身後。
被毀去容貌和聲音讓他更加沉默。
柯羅道:「盟主不喜歡別人打擾。」
「你……」卡西安臉色一沉,「所以你早就知道?」
柯羅再次沉默。
「你早就知道,你們都知道……」
卡西安身體微微前傾,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我以為殿下已經死了……」
他低著頭,再抬起時,臉上的已淚流滿面。
「她還活著,這不是我的幻覺,對嗎?」
柯羅看了他片刻,緩慢的點了點頭。
卡西安:「……殿下是自願的嗎?」
柯羅視線飄到了很遠的地方,半晌,才低低的說了一句。
「是吧。」
沒人能阻攔她的意願。
*
南區,莊園。
血族四分五裂,唯有德羅維爾一支還在負隅頑抗。
血獵盟對他們並沒有趕盡殺絕,他們針對的是殘害人類的血族,所以很多吸血鬼都退居起來,不再高調狂妄。
德羅維爾的情緒越來越不穩定。
他會在白天突然甦醒,面色陰沉的抓著血族,道:「我夢到雲瑟拉了。」
血族一愣:「親王殿下?」
德羅維爾沉聲道:「她說她沒死,只是被艾奧蘭關起來了。」
血族立時反應過來,他們家大人又犯了夢魘,哆哆嗦嗦道:
「殿下何等尊貴,自然會安然無恙……」
德羅維爾:「你去把她找回來。」
血族大驚失色,連話都說不利索了,道:「大、大人!」
德羅維爾看他嚇得癱軟成這樣,什麼興致都被敗光了,沉著臉,冷冷道:「真沒用,滾!」
血族躬身行禮後跑了出去。
德羅維爾在原地站了幾秒鐘,隨即情緒失控的將面前的所有東西都砸碎在地!
房間變得凌亂不堪。
德羅維爾冷靜下來,閉了閉眼,靠在牆邊。
從血獵盟重傷回來的那天后,他就細想了一下自己對雲瑟拉的情感。
到底是因為愛,
還是權力?
血族的壽命太長了,尤其是純血。
他們有著上千年的生命,足以衝淡所有情感。
第一次見到雲瑟拉時,他才兩百歲,雲瑟拉三十歲,還是個孩子。
她板著一張肉嘟嘟的臉,冷冷地斜睨著他。
德羅維爾被家族長輩告知,這個小女孩就是自己未來的妻子。
她也是個純血。
純血和純血本來就要在一起,德羅維爾並沒有反抗,很平靜的接受了。
他一直將雲瑟拉看作自己未來的結婚對象。
只不過雲瑟拉很不情願。
大戰來臨,他本以為雲瑟拉會跟他站在同一戰線。
可她最終還是偏向了人類。
德羅維爾恨過,怒過。
可當她真的死在了血獵的槍下,什麼情緒都煙消雲散,只剩下了空洞的茫然。
雲瑟拉死了。
就連屍體都被血獵盟的狗雜種們帶走了。
血獵盟還不知道會怎麼折磨侮辱她的屍體。
德羅維爾三年來一直想要攻下血獵盟,將雲瑟拉的屍體帶出來。
艾奧蘭變成了吸血鬼,不,半人半鬼。
他吸收了一股奇怪的力量,變得比以前更為棘手。
德羅維爾碰了碰自己堪堪傷愈的腹部。
他再也拿不到雲瑟拉的屍體了。
命運真是可笑又可悲。
德羅維爾也知道了自己曾屠殺過一個小鎮,而那小鎮裡唯一的倖存者就是艾奧蘭。
若是時間倒流,他一定會斬草除根,不放過任何人。
若是沒有艾奧蘭,統一全區的人只會是他。
德羅維爾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維持著脊背筆直的高傲姿態。
他應該是喜歡雲瑟拉的,不然不會在傷重的情況下跨越千裡去找她。
但那喜歡,或許也摻雜了很多別的東西。
他的權力,他的身份,身為純血族的驕傲,這些都讓他不能容忍屈居人下。
他喜歡雲瑟拉,但也僅此而已。
「……」
艾奧蘭提著新買的花束,走進了別墅。
樓上隱隱有水聲傳來。
雲瑟拉在洗漱?
他等了一會兒,聽到聲音停了,才走上樓。
別墅內的裝修都按照院區的標準來,雖然做不到一比一還原,但大概的裝修和之前差不多。
艾奧蘭推開門,看到雲瑟拉斜倚在沙發上,細長的指尖拈了張畫紙……
這畫紙——
艾奧蘭看到一個熟悉的火柴人,張了張口。
芸司遙:「你偷的?」
艾奧蘭視線落在她臉上,低聲道:「不是偷,是保存。」
芸司遙笑了一聲,她將畫紙放下,衝他勾了勾手。
「過來。」
艾奧蘭走近。
芸司遙:「蹲下來。」
艾奧蘭依言蹲在了她面前。
他視線流連在她眼睫、脣畔,脖頸。
芸司遙伸出手,慢條斯理的撫摸著他的頭髮。
「除了這個畫,你還拿了什麼?」
艾奧蘭:「沒有了。」
他頓了頓,又道:「你上次在我身上畫的圖案,是什麼意思?」
被他這麼一問,芸司遙才記起自己當時隨便寫的字,是她的姓。
她慢吞吞道:「哦……那是我名字。」
艾奧蘭眉心一皺,「名字?」
雲瑟拉的筆畫可不是這個。
芸司遙將自己的名字重複了一遍。
這個世界的背景和古代現代都不一樣,發音更不相同。
艾奧蘭磕磕絆絆的重複了好幾遍,才勉強讀通順。
他什麼都沒有問,只專注的看著她。
芸司遙從兜裡掏出一條漂亮的銀鏈,道:「低頭。」
艾奧蘭看著她衣襟鬆散,姿態散漫的模樣,喉結不受控地上下滾動。
他剋制住身體的躁動,緩緩低下頭。
銀鏈拴在了他的脖頸,另一頭被抓握在芸司遙手中。
艾奧蘭緊繃的脊背驟然鬆弛,肩頭的重量彷彿隨著夜風一同消散。
他就像沙漠中行走數日的旅人,終於在綠洲處停滯,心神徹底卸下。
艾奧蘭低聲道:「芸司遙……」
這是他新學會的發音,還不熟練,讀起來非常的怪異生澀。
艾奧蘭輕聲道:「我愛你。」
芸司遙微微一怔。
她看著他的眼睛,又似是透過他,看到了其他人。
芸司遙低下頭,獎賞似的吻了一下艾奧蘭的額頭,似嘆息。
「乖。」
他自願束縛,成為對方掌中最溫順的獵物,只願她片刻停留。
【世界五,完結【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1)
芸司遙在上個世界活了百年。
這百年裡發生了很多事,卡西安離開了血獵盟,柯羅活到了八十歲,壽終正寢。
德羅維爾屢戰屢敗,終於偃旗息鼓,不再折騰。
芸司遙躺在別墅躺椅上,吹著冷風。
涼風習習,撩動她的長髮。
芸司遙突然睜開眼,她心裡升騰起有一種預感——要離開了,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強烈到無法忽視。
「怎麼了?」
身後傳來一道男聲,艾奧蘭走過來,將盛滿了血液的杯子放在她手中。
芸司遙接過他手裡的杯子,喝了一口,道:「我要走了。」
艾奧蘭一愣,笑:「去哪兒?」
芸司遙搖頭,「不知道。」
艾奧蘭走過去,將她抱在懷裡,沒有仔細問:「什麼時候走?」
「現在吧。」
艾奧蘭頓了頓,然後道:「好。」
他抱著芸司遙,看著漫天的星光。
良久的沉默,艾奧蘭才道:「……我知道你不屬於這裡。」
不管是奇怪的名字,還是死而復生的能力,都不屬於這裡。
芸司遙慢慢閉上眼睛。
【傳送進行時——】
艾奧蘭:「這百年裡,我時常會做一個夢。」
芸司遙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什麼夢?」
艾奧蘭撫摸著她的脊背,溫聲道:「我夢到我不是我,而是很多很多人,有不同的身份,種族,實在很可怕。」
他頓了頓。
「不過我也夢到了你。」
艾奧蘭輕聲道:「我夢到你出現在我的世界,出現在不同的我身邊,這麼一想,也就不那麼可怕了。」
「我一直在等待,等了很久很久……」
懷裡不再傳出動靜。
艾奧蘭低下頭,發現她已經安然的離開了。
沒有痛苦,只有平和。
艾奧蘭開啟了身體的自毀,他們閉著眼,寧靜而溫和的相擁。
輪廓在月光裡化作糾纏的流光,纏繞成蝶的形狀,消散在世界,奔赴下一場美夢。
「……等我。」
【恭喜您成功完成血族任務,獎勵積分:20萬。】
系統機械的冰冷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接下來將發放世界的前情提要。】
*
「潛藏在深海的人魚,擁有海妖般迤邐的容貌,令島上所有漁民都沉醉的歌喉。」
「他們長達數百年的壽命,讓無數人覬覦垂涎。」
「也包括你——啟智頂尖研究員。」
*
「成功捕撈上岸了嗎?」
一聲略微沙啞的女聲順著漆黑的長廊傳了過來。
芸司遙穿著白大褂走近。
白熾燈在她身後暈開冷冽的光弧,幾縷碎發掠過她泛著冷白的耳垂,清豔優雅。
這是她穿進這個世界的第七天。
這個世界發生在未來2530年。
生物被輻射影響產生畸變,擁有不同的能力和天賦。
而她,啟智頂尖研究員。
是研究所裡惡名昭彰的冷美人,也是以手段狠辣聞名的炮灰女配。
「成功了!」
身旁等候多時的負責人連忙點頭,神色難掩激動,將面前巨大水箱上的幕布拉了下來。
隨著幕布的揭開,一條粗壯完美的男性人魚展露在眼前。
他自水花中浮現的面龐,眉骨高聳如險峻的懸崖,長睫似風暴前翻湧的墨色雲翳。
最惹人注意的則是那漆黑的,長達三四米的粗壯魚尾。
魚尾如鮫綃裁就的綢緞,每一片菱形鱗片都鑲嵌著墨色淬成的銀邊,銳利非常。
芸司遙將視線移過去。
這就是她的研究對象——本世界最大的反派。
按照劇情,她會將這條新捕撈的人魚解剖、開顱、刺激神經,做種種慘無人道的實驗。最終自食惡果,被他殺死在實驗室。
芸司遙面無表情的想。
實在是太可怕了呢。
研究員激動道:「北海漁船在深海作業時,在亞馬遜海溝發現了這條人魚!不管是魚鰭還是尾部,都遠遠超出正常人魚的體型!」
「數百年了……人類研究人魚已經數百年了!這是迄今為止第一條成功捕撈的活體樣本!」
研究員早就眼眶發紅,渾身興奮的直打顫,炙熱又亢奮的看著面前的人魚。
神跡!這簡直就是大自然最偉大的創作品——
【任務一:探尋人魚島。】
【任務二:在不影響研究的情況下,攻略人魚島核心人物「塞壬」。】
芸司遙目光微閃,收回遊離在外的意識。
她面色如常,「辛苦,啟智科研所會感謝你們的發現。」
負責人連忙將黏在人魚身上的眼珠子轉過來,瞳孔緊縮,壓抑著劇烈的亢奮和激動。
「不……不!一切為了啟智!一切為了人類!」
自2305年開始,人類平均壽命只剩下五十餘年,倒退至幾千年前戰火紛飛年代的平均線水平。
啟智研究所開創先河,在幾百年前捕撈的幼年紅鱗人魚上提取出了「螺桿黴」,應用於猿猴類生物,驚奇的發現生物體的壽命提升了數十年之久!
人魚基因可延長壽命的消息一經傳出,全球譁然,掀起捕撈人魚的熱潮。
可惜紅鱗人魚從捕撈上岸就是死亡狀態。
科研人員來不及將其「開膛破肚」,研究它的基因序列,它的肉體就萎縮成了透明的皮質。
人魚罕見,體內含有「螺桿黴」的人魚更是少之又少。
時隔百年,他們終於撈到了一條頂級人魚!
芸司遙看著水箱裡飄浮著的人魚。
確實很美。
水箱很狹窄,泛著深海般的幽藍,人魚垂落的銀髮在水流中舒展,如月光織就的綢緞。
研究員:「上面的意思,是要您在一個月內,從這條人魚身上提取我們需要的「螺桿黴」。」
「一個月?」
研究員有些為難,道:「芸博士,您是覺得時間太趕了嗎?」
芸司遙搖頭,「沒有。」
看來研究時間也有限制。
她揮揮手讓人都下去。
研究員們恭敬的退了出去,給芸司遙留下了單獨相處的空間。
這條巨大的人魚此時此刻正閉眼沉睡,墨色魚尾蜷縮成優雅的弧度。
他身上被研究人員注射了能麻倒大象劑量的麻醉劑,短暫時間內醒不來。
芸司遙漆黑如墨般的眸子盯緊了面前詭譎豔麗的人魚。
手指已經在透明玻璃外面輕敲,一點一點的審視著魚尾和人魚的腹部。
他的腹下三寸,有一塊最堅硬的鱗片。
那是「螺桿黴」的提取位置。
芸司遙再次抬頭時,人魚頭頂已經浮現了一個半透明的顯示屏。
【姓名:???】
【情緒:暴怒。】
【好感值:-100(祂厭惡所有人類)】
【殺戮欲:100(請不要靠近)】
突然,巨大的魚尾輕輕動了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蠢蠢欲動。
【這是一條處於發//qing期的人魚。】
芸司遙腦海中下意識冒出了這個念頭。
春天,暴躁的情緒,是最好採集螺桿黴的時間。
----作者有話說----
放在這裡介紹一下,人魚螺桿黴就是【那個什麼(捂嘴審核不讓說)】的體夜,因為全文被關過小黑屋,後面一系列用詞將改為液體,不明示了,大家心裡清楚就【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2)
芸司遙摁動水箱的開關,裡面的海水逐漸抽離。
從四周伸出的鎖鏈拴住了人魚的身體,將他固定在正中央。
他需要一條雌性人魚來渡過發/qing/期。
啟智研究所捕捉到的人魚等級都很低,沒有智力,且體內沒有「螺桿黴」。
有些低級人魚,他們的尾巴僅僅只有一米長,和這條人魚的體型完全不在一個量級,等級更不在一個水平。
芸司遙怕隨便配種會影響人魚的基因,便打算先採取藥物措施,壓制他的發/qing/期。
水箱打開一個四四方方的小洞。
芸司遙取了藥劑,將針頭快準狠的插進他胳膊,將金黃色的液體全部打了進去。
她靜靜的等待著凸起的鱗片癟下去,等了五分鐘,依舊沒什麼動靜。
芸司遙眼皮跳了跳。
沒用?
劑量太小了?
她看著手裡空了的針管。
這可是特效藥劑,對巨型畸變體都能起作用。
芸司遙皺眉,轉身去藥箱裡再拆了一隻。
正打算折返回身時,突然察覺到一股難以忽略的窺視感。
像深海中蟄伏的章魚觸鬚,不經意間掃過她裸露的皮膚,溼冷、黏膩。
她瞬間抬頭看向人魚。
水缸內的人魚雙眼緊閉,被懸空拴住,冷白的皮膚被鎖鏈束縛出淡淡的紅痕。
……還在昏迷。
芸司遙走上前,迅速將針劑推進了他的腹部。
又等了五分鐘。
凸起的位置可算有消下去的趨勢了。
芸司遙觀察了一下這條人魚。
他身材十分精壯,兩側胸肌外側延伸出的肌肉束,與斜方肌、三角肌自然銜接,勾勒出流暢的曲線,彰顯充滿爆發力的野性美感。
人魚編號001。
字數越靠前,越代表研究所的重視程度。
毫無疑問,這條人魚是研究所的重中之重,也是未來挽救全人類的希望。
001的魚尾非常耀眼,鱗片也極有光澤感,三米的尾巴盤成一圈。
芸司遙上手摸了一下他的皮膚,柔軟細膩,帶著海水的冰涼,像果凍。
她掌心下滑,又摸到001漆黑尾部的鱗片。
邊緣處很堅硬,比刀片還要鋒利。
芸司遙檢查了一番,正要收回手時,突然感受到掌下的鱗片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卻讓她立馬警覺,將手抽回,後退。
人魚腹部的青筋突了起來,鼓鼓跳動。
像他這種高等級的人魚,所有藥物都需要成倍增加才能起作用。
芸司遙手底下還有好幾十隻畸變體,藥物還需要省著點用。
她盯著001的臉看了半晌,著重觀察他的心跳和呼吸起伏。
並未有甦醒的徵兆。
原主是個心理變態的實驗瘋子。
拿到人魚的第一時間,她就想著解剖,看看頂級人魚的大腦構造和人類的有什麼差別。
不過被助理勸住了。
001太珍貴,實驗所必須慎重對待。
原身有十幾隻畸變體,他們平時沒少受原身的折磨,對她恨之入骨,每次靠近時,都對她有很強的攻擊性。
餵食時進入飼養區,原身都需要提前在裡面注射麻痺精神的藥劑,迷暈他們纔好進行自己的實驗。
在這個世界,芸司遙不能停止自己的實驗。
也就是說,她也需要研究人魚。
人魚的皮膚、毛髮、魚尾、鱗片,甚至是器官,內臟,大腦,面對痛苦時的應激反應,她都需要記錄。
芸司遙在紙上寫下了001的基礎數據,轉身出了實驗室。
今天的餵食還沒有完成。
實驗室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關閉,水箱中,原本緊閉雙眸的人魚突然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半點波瀾,就像被冰封的海底,靜謐得令人發怵。
瞳仁整體呈現出深海的藍色,動物一般的冰冷無機質,緊緊盯著大門處。
他抬起手,指間之處連接著淡色的薄膜,指甲細長尖銳,重重拍在水箱上!
「砰——」
子彈都打不穿的水箱裂開蛛網般的裂縫。
【情緒:暴怒(發/qing期中)】
「芸博士,001等下轉到哪個飼養區?」
芸司遙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單間還有嗎?」
「能申請到的只有雙人區,最近抓捕了很多畸變的海洋生物,等級都不夠,連100都進不了。」
研究員又道:「我記得研究所裡有一頭大白鯊,編號022,應該可以和001在同一個飼養區。」
其他畸變體等級太低,會對001產生恐懼心理,時間長了會抑鬱,自殺,不能關在一起。
芸司遙知道那頭大白鯊,以前也是她手底下的實驗體,被她研究過一段時間,有很強的攻擊性。
「那就關一起吧。」
研究員鬆了一口氣。
芸博士掌控欲極強,她的實驗體只能由她親自餵食,那條大白鯊因為實驗次數過多,攻擊性太強,被芸博士放棄了。
研究員:「好,我這就去安排。」
芸司遙進入餵食區,裡面的畸變體看到她,全部警戒起來。
刺蝟高高的豎起尖刺,變異狸貓惡狠狠的衝她齜牙,還有蛇、豹子,全部虎視眈眈的盯著她。
芸司遙做好防護,將特製的食物灑在空碗裡,隨後絲毫不拖泥帶水的轉身,關門。
動作一氣呵成。
裡面關著的動物都懵了。
這個變態、殘忍的人類研究員,今天居然沒有用藥劑麻暈他們?
豹子小心翼翼的上前,嗅聞了一下食物,隨後戒備的盯著她,遲遲不肯下嘴。
芸司遙隔著防彈玻璃,淡淡道:「沒下毒。」
它們還是不肯動。
芸司遙想,看來還是不夠餓。
「嗚——」
突然,刺耳的尖嘯撕裂寂靜,紅色警報燈開始瘋狂旋轉。
「芸博士!」
助理匆匆忙忙的跑過來,道:「001陷入狂躁了,差點掙脫鎖鏈逃出去,我們準備加大麻醉劑,您——」
芸司遙將視線移過去,想到那條「金貴」的人魚,道:「帶我過去。」
001發狂的聲音呈現高分貝傳遞到耳朵,幾乎要將耳膜震裂。
芸司遙看著混亂的人羣,問助理。
「麻醉打了幾針了?」
「已、已經三針了,」研究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芸博士,我們還要繼續嗎?麻醉用多了,會不會損傷001的大腦……」
芸司遙聲音冰冷,「繼續,沒效果就一直打。」
001墨色的長尾瘋狂的拍打著水箱,整個房間都在劇烈搖晃。
第六針麻醉打下去。
芸司遙看著他動作越來越微弱,最終停止了躁動。
【殺戮值:100。】
001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如深海般幽藍,容貌帶著震撼人心的瑰麗,只看上一眼,便叫人呼吸窒住。
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美麗。
銀色的長髮蜿蜒貼在他蒼白的肌膚,每一處五官單拎出來都堪稱完美,組合在一起更是美得驚心動魄。
冷冽與魅惑交織,神性與魔性並存。
001甩了甩尾巴,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人影,和芸司遙相對。
他的視線帶著極強的侵略,毫不掩飾自己的攻擊性。
像是在看——
勢在必得的獵【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3)
這是把她當成食物了?
芸司遙眯了眯眼。
人魚是肉食性動物,他們的牙齒森白如同鋸齒般鋒利,指節處長出的利爪彎曲如鉤,堅硬且尖銳,能輕易撕裂鋼鐵。
將人撕開生喫,也不是不可能。
芸司遙下達了下一步指令,「繼續注射高密度麻醉。」
「什麼?」研究員道:「可是001他現在已經不掙紮了,繼續用麻醉,他會……」
芸司遙:「繼續。」
她能看到,001尖銳的長甲突出,墨色魚尾繃緊,耳後的魚鰭張開,呈現暗紅色。
分明還是攻擊的形態。
芸司遙看著研究員打下第七槍麻醉。
001甩了甩尾巴,最終無力的垂下,幽藍的眸子半闔,軟倒在了地上。
研究員們用束縛帶將他捆住。
芸司遙走上前,蹲下,檢查001的身體。
「是發/情熱。」她下了定論。
研究員一臉憂愁,「我們研究所裡沒有和他等級匹配的人魚,要不……試一試普通雌性人魚?」
忍到一定時期,他總要解決的。
芸司遙沒說話。
研究員道:「一直用抑制劑,他會陷入狂躁,像今天這樣,不好進行實驗。」
芸司遙默了半晌,鬆口,「你們去準備吧,情況有任何不對,都要及時報給我。」
「是。」
他們匆匆忙忙去準備,芸司遙看著001身上的傷口。
傷口是剛剛撞水箱撞出來的,邊緣參差撕裂,沾著尖銳的玻璃碴,暗紅血絲順著肌肉溝壑蜿蜒而下。
「A……lei……ya……」
人魚喉結滾動,幽藍的眸子直勾勾盯著她。
「ba……xi……ka……」
聲線流轉間,透著難以名狀的韻律,在空氣中泛起漣漪。
彷彿鹹腥的海霧鑽進耳朵,耳畔似乎響起遠古歌謠的旋律。
距離人魚最近的幾個研究員目光呆滯,彷彿被人抽走了魂,思維在混沌中漸漸渙散。
他們低聲喃喃起來。
「人魚……」
幾個研究員機械的邁動步伐,朝著001不斷靠近。
「人魚……」
他們被蠱惑住了心神。
芸司遙迅速反應過來,她大喊一聲,「捂住耳朵!」
她離人魚最近,也是最清醒的。
「是人魚的蠱聲!」離得遠的研究員將準備好的耳塞扔過去,道:「快!堵住耳朵!」
幾人塞上厚厚的耳塞,隨後用力拖住幾個已經被蠱惑了的同伴。
「打開實驗室的大門!把人拖出去!」
001從被抓來的那天起,就沒有開過嗓子,他們還以為嗓音有缺陷,就連負責人都說他不會說話,自然沒有防備。
實驗室的大門開啟。
001操控著幾個研究員自相殘殺。
實驗手術用的刀片互相朝著對方致命的部位捅去,短短一分鐘,場面便已經極其混亂。
被蠱惑的研究員雙眼赤紅,發了瘋似的拼命掙扎。
「啊——啊——!」
芸司遙大腦迅速運轉,得阻止人魚繼續發聲。
她來不及想出更好的辦法,手向下一伸,死死掐住001的脖子,阻斷他發聲的喉嚨!
001悶哼一聲。
果然有效!
001轉動幽藍的眼眸,鎖定在了她身上。他勾起脣角,衝著芸司遙微微一笑。
旖麗動人,又充滿惡意邪性。
芸司遙腦中警鈴大作。
他有智慧。
他能聽懂周圍人在說什麼。
魚是低等生物,記憶雖然沒有七秒這麼誇張,但普遍智商很低。
這條人魚格外不同。
他幽藍色的眼眸如深海般攝人心魄。
始終保持清醒和銳利,眸子暗藏著洞悉萬物的狡黠與冷漠。
「芸博士!」
研究員跑過來,看到她死死掐著001的脖子,兩眼一黑,差點暈過去。
「您您您……沒事吧……」
芸司遙:「我沒事。」
她又不能捂住人魚的嘴。
001牙齒那麼尖銳鋒利,抬頭咬一下,她這雙做科研的手就得報廢。
研究員:「餘景他們傷得很重,已經帶下去治療了,要是這人魚再——」
他正要說001如果再用聲音操控人怎麼辦時,就見芸博士緩緩鬆開了手……
研究員瞳孔震顫。
等等?!
鬆開了手?!
「芸博士!」
研究員立馬捂住耳朵,周圍所有人也呈警戒狀態。
芸司遙掃了一眼他們,道:「……不用擔心,他一天只能用一次聲音。」
真當那七針高濃度麻醉是白打的嗎?
001甩了甩尾巴,果然沒有再發出蠱聲,漆黑的尾巴尖緩慢纏上了她的腳踝。
「嘶——嘶——」
他發出了類似蛇的聲音。
更加低沉,頻率很怪異,傳進耳朵裡麻酥酥的。
這次沒有任何人被蠱惑。
芸司遙感受到腳腕上纏繞的尾巴,冰涼溼潤,帶了一點潮溼水汽。
尾巴將她褲腳向上撩開,毫無障礙的觸碰到她半節瓷白的小腿。
雞皮疙瘩從胳膊上冒了出來。
001鼻尖微動,幽藍色的眸子有些興奮得收縮成一條豎線,透著獸性。
似乎在嗅聞她身上的氣味。
他銀色的睫毛顫了顫,眼底更深層次的欲/望湧動。
芸司遙一把抓住他的尾巴,「幹什麼?」
【好感度:-110。】
001停下手裡的動作,冷冷看向她。
那眼神令人毛骨悚然,彷彿野獸。
芸司遙將他尾巴用力扯開,道:「別關居住區了,先在我籠子裡待幾天,好好磨一磨你的性子。」
【人設達標值:10。】
研究員們面面相覷,「關籠子?」
芸司遙道:「七針麻醉才堪堪將人制住,脫水幾天死不了。」
研究員們心驚於她的狠辣,又不敢反駁。
原身為了制服這些畸變體,經常鍛鍊。
芸司遙拽著他的頭髮,將他拖進了自己的實驗室。
「砰!」
大門關閉。
實驗室裡有一架巨大的鐵籠。
之前是用來關一頭獅子,只不過實驗失敗,獅子也死亡了,籠子就空置了下來。
芸司遙鬆開001,道:「爬進去。」
人魚栽在地上,麻醉的時間還沒有過,他睜著幽藍的眸子,一動不動。
芸司遙:「從捕撈上岸,到進入研究所,你已經超過半個月沒進食了,不餓?」
她聲音很好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淡然韻味。
「進去,」芸司遙丟了一整塊生魚片進籠子,跟餵狗一樣,「不然我現在就切開你的腦子,用榨汁機搗成汁,餵你嘴裡。」
001幽藍色的眸子驟縮,如寒潭結冰。
他果然能聽懂她說話。
芸司遙驗證了心裡的猜想,卻沒有半點鬆口氣。
一個體能爆表,耐力驚人的殺戮機器,又擁有智慧,這會是多恐怖的一件事。
她不動聲色的掃過001尖銳的指甲,手指之間覆著淡藍色的薄膜,撓在地面,抓出道道痕跡。
削鐵如泥的爪子,輕輕一勾就能讓脖子分家。
芸司遙:「你知道你重傷的研究員,要花多少錢和精力才能培養出一個?」
她冷冷道:「五千萬星幣。」
001不為所動。
芸司遙指著籠子裡品質上乘的生魚片,「你喫的生魚片,只價值1分星幣。」
啟智研究所裡的研究員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整個研究所裡,初級研究員300名,中級研究員50,高級研究員目前只有芸司遙一個。
芸司遙說這些話並不是為研究員們抱不平。
想要馴服一頭兇獸,他狠,你就要比他更狠,他強,你就要比他更強。要讓他忌憚,讓他明白,她不是他的食物,而是掌握他生死的人。
芸司遙道:「我隨時可以殺死你,再去捕撈新的人魚,001,不要把我逼急了。」
她抬腳將人魚踹進了籠子裡,三米長的尾巴也一併塞了進去。
001仰頭看她,耳後的魚鰭慢慢張開。
「芸……」他張開嘴,發音怪異,「芸……博士…【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4)
他居然這麼快就學會了人類語言。
芸司遙面不改色,脊背卻微微泛著冷意。
001將臉貼在了鐵籠的欄杆上,魚鰭扇動,再次學著研究員喊她的語氣,叫著她。
「芸……博士!」
這次就連語氣都很像了。
芸司遙心裡驚嘆他的智慧和模仿能力,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大著膽子將手伸進籠子,摸到他銀色長髮,冰冷,帶著海水的溼潤。
001揚起脖子,將臉貼到了她掌心。
看似馴服,但芸司遙心裡清楚,一旦她露出膽怯或者退縮的神情,001會毫不猶豫的咬斷她的手,甚至是脖子。
他眼裡有著濃鬱的侵略性,因為發/情。
芸司遙在原地站著,摸了他足有一分鐘才抽回手。
她淡淡的誇了一句「聽話」,就拿了一個桶過來。
桶裡面都是新鮮的海魚,肉嫩,研究所裡的海洋畸變體都很愛喫。
芸司遙:「獎勵。」
001看著桶裡的海魚,伸出手,指甲迅速插入海魚的腹部,送進了嘴裡。
他大快朵頤,芸司遙就在旁邊看著。
要讓他記住誰纔是投餵者。
聽話纔有獎勵,不聽話就得繼續關在籠子裡,餓著肚子,連手腳都伸展不開。
人魚脫水時間越長會越難受。
像001這種等級的人魚,要想死亡,起碼要脫水半年。
死不了,但痛苦一分沒少。
很好的懲戒方式。
001很快喫完,他擦了擦嘴,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暫時沒有了攻擊企圖。
要不是他額頭上的光板顯示【殺戮值】和【好感值】一點都沒變,芸司遙還真會被他唬過去。
她沒有心軟把001放出來,甚至沒有給他的飯食增量。
正常人魚一頓要喫兩桶海魚。
這一桶對001來說,僅僅只是打牙祭的開胃菜。
芸司遙將實驗室裡的燈光全部熄滅,讓室內陷入一片漆黑,然後才毫不留戀的轉身出去。
001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微微眯起眼。
眼底的幽藍凝成鋒利的冰稜,冷冽,邪氣。
他尾鰭快速擺動,每一次劃動都帶著幾分刻意的剋制,壓制著體內翻湧的躁動。
觸碰過人類皮膚的尾巴尖,此時像是有一團小火迅速燃起。
001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鱗片徹底打開,有兩根東西突兀的伸了出來……
極為惹眼。
*
「芸博士,您看這條人魚怎麼樣?」
研究員推了個水箱出來,指著裡面正在吐泡泡的銀色人魚。
「編號788,是咱們研究所裡除了001外等級最高的雌性人魚了。」
這條人魚是一年前捕撈的,沒有開智,只會吐泡泡。
芸司遙不太滿意。
但是001的發//情期迫在眉睫,除了這個,沒有別的辦法了。
芸司遙:「三天後,把001投進這個水箱。」
「是。」
芸司遙在研究所裡的名聲不是很好。
她在她的研究領域很成功,但這成功建立在其他實驗體的痛苦之上。
就比如現在,芸司遙去餵一隻兔子。
變異巨型兔,有半米高,平時性格挺溫順,見到她就開始唧唧叫,叫聲悽厲,餘音繞梁,把其他動物都招惹來了。
芸司遙:「……」
難怪原身每次餵食都要提前下藥,不下藥根本餵不了。
「芸、芸博士,」研究員支支吾吾道:「不然我、我我來餵吧……」
他知道芸博士不喜歡別人插手她的實驗體,所以問起來畏畏縮縮,膽戰心驚。
芸司遙沒想那麼多,把手裡的白菜蘿蔔扔給他,「你來。」
她今天還有一項更重要的任務。
提取變異狸貓的DNA。
原身取實驗體的DNA都是抽血。
迷暈了直接扎,這樣測出來的更精準。
芸司遙走進居住區,狸貓一見到她就齜牙咧嘴,擺出一副兇相,兩條短腿卻在瑟瑟發抖。
「過來。」她衝狸貓招招手。
芸司遙這次全副武裝,穿了可抵禦攻擊的防護服。
狸貓渾身抖得更厲害了,它看著芸司遙冷淡的臉,虛張聲勢的叫了一聲,「嗷!」
芸司遙走近。
狸貓抖得站都站不住,它強撐了幾秒鐘,隨後「嗚嗚」兩聲,什麼兇相都沒了。
它啪嘰一下,仰面倒在地上。
露出圓滾滾的肚皮,嚇得嗷嗷哭。
「嗚嗚嗚——嗷嗷嗷啊——」
芸司遙:「……」
她揪了狸貓幾根毛,然後塞了一條魚到它嘴裡,「哭什麼哭,福氣都哭沒了。」
狸貓淚眼汪汪的叼著魚。
芸司遙取了毛髮,剛想進自己的實驗室,實驗助手就打來了電話。
「不好了!001將那條未開智人魚直接撕碎了!」
撕碎?
芸司遙動作一頓。
海底也有森嚴的等級,大魚喫小魚,捕食者和被捕食者。
001不會以為,那條人魚是給它準備的食物吧?
芸司遙脫了笨重的防護服,匆匆的走向001所在的實驗室。
剛打開門,迎面而來濃鬱的水腥氣。
一道黑影在實驗室內迅速穿梭,快到無法捕捉。
水箱裡一片猩紅,都是血。
芸司遙剛往前走了一步,面前一黑,她被推倒在地上。
某個冰涼沉重的軀體壓了上來,粗/壯的魚尾插//入她兩腿之間。
「芸……」
001溼淋淋的蹼爪按在她肩膀上,銀色的長髮落在她臉上,很癢。
他湊近芸司遙的脖子,張開嘴,用舌頭舔了一下她的喉嚨,留下一道淡淡痕跡。
幽藍色的眸子化為詭異的深色。
001身下的鱗片緩緩打開——
「交……交、配…【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5)
交/配?
芸司遙臉一下就黑了。
她沒有直接拽住001的頭髮將他拉開,而是從白大褂裡掏出一把小型電擊槍,用力抵在001的脖子上。
「滾下去。」
芸司遙知道001能聽懂她在說什麼。
鱗片下的物體還在緩緩移動,相比於人類,他的更加冷,也更加硬,似乎還不止一……
芸司遙扣動電擊槍的保險栓,聲音更沉了,「這把槍的脈衝電壓達到200萬伏特,」
她聲音像淬了冰,槍口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持續釋放時的能量密度是0.8焦耳/平方釐米,三秒內就能讓一頭成年大象四肢抽搐著癱倒。」
001眯了眯眼睛。
他似乎真的開始忌憚,連抽/動的魚尾都停住了。
「芸博士!」
身後傳來陣陣腳步聲,幾個初級研究員匆忙趕到,看到001壓在芸博士身上,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博、博博士……」
他們硬著頭皮要衝過來,芸司遙呵斥道:「站遠一點!」
001耳朵上的魚鰭再次張開,呈暗紅色,蹼爪壓得更加用力。
「嘶——」
他在警告即將上前來的人類。
研究員們立馬後退。
「實驗體788已確認死亡,001陷入發//情熱,貿然使用電擊可能會傷到芸博士。」
「001反應行為怪異,生/殖/鱗打開,已提前進入交//配期!」
他們慌成一鍋粥,不斷地向上匯報,申請武器支援。
「可是雌性人魚已經死了,001……」研究員臉色紅了又白,不可置信:「他為什麼還開啟生/殖鱗?那不是面對雌性才會開的嗎,難道001……他把芸博士當成了雌性?」
低智人魚已經被他撕碎喫進肚子裡。
001牙齒上還有殘留的碎肉就是最好的證明。
水箱裡一片猩紅,看不清內部情況。
未開智的人魚在001面前,連雌性都算不上,只能算個食物。
可芸博士連人魚都不是。
人類也能讓001開啟生//殖鱗?
研究員們緊張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001現在完全是攻擊形態,耳鰭張開,眸色變深。
他用尾巴纏住芸司遙的雙腿,磕磕絆絆道:「芸、博士,要槍、殺我?」
001冰涼的胸膛緊緊貼在她的身上。
漆黑的尾巴將她褲子都沾溼了,又滑又膩。
芸司遙道:「你現在、立刻、馬上從我身上滾下去。」
001盯著她看了半晌,眸子收縮又舒張,似乎在審視。
他緩緩向後退開。
眾人神色緊繃的看著這一幕。
001魚尾的承重足有幾百斤,魚尾中段是肌肉最發達也是最強悍的部位,能輕鬆支持他站立和彈跳。
明明注射了這麼多麻醉,他居然還能行動無礙。
001道:「你送的,食物,難喫,我要喫……海魚。」
芸司遙從地上站起來。
她身上的白大褂全溼了,尤其是褲子,黏黏糊糊,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芸司遙:「那不是你的食物,是你的配偶。」
001歪頭,「配、偶?」
他似乎不是很理解了,道:「為什麼,把食物,當配偶?」
研究員們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001生//殖鱗還是打開的狀態,雖然他暫時沒有任何攻擊意圖,但發//情期人魚可是會隨時變臉,暴起傷人的。
芸司遙:「它不是食物。」
001勾脣似乎笑了一下,幽藍色的眸子宛如明珠璀璨,「ka……ba……nou……」
又是人魚語。
001銀色的睫毛低垂,薄脣張合,猩紅的舌尖若隱若現,「我想……喫掉,你。」
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脣,眸子裡的邪性森冷毫不掩飾,「喫……」
芸司遙可沒把他口中的「喫」想歪,他說的「喫」,是真正意義上的喫進肚子裡。
撕碎、獵食。
人魚是兇猛的肉食性動物,平時最常喫魚類。
人肉有一股酸臭味,大部分海洋生物都不愛喫。
芸司遙看著他鱗片下的「醜陋」,眉頭狠狠皺起來。
「想喫我?」
001視線緊迫的盯著她。
芸司遙:「下輩子吧。」
她毫不留情將電擊槍按在他胸口,滋啦的電流聲瞬間響起!001身體猛地劇烈抖動,脊背弓起,被電擊的鱗片炸起細小火星。
他喉嚨裡發出類似深海巨獸的低鳴。
尾巴豎起又垂落,最終砰地一聲,軟倒在了地上。
【好感值:-120。】
又降低了10點好感值。
芸司遙挑了挑眉,收回槍。
她確認了001是真暈過去了,不是偽裝,才抬起頭,吩咐道:「把001重新關進籠子裡。」
「可是他的發//情期……」研究員道:「投放進人魚的水箱前我特意檢查過,001剛成年,發//情期也是第一次,或許是因為對於自己的發//情狀態還不太瞭解,所以才把788號實驗體當成了食物……」
芸司遙:「778算是報廢了,我們目前沒有能和他匹配的雌性,再給他無數個雌性都沒用。」
研究員道:「這……」
芸司遙:「人魚這種羣體,一生只認定一個伴侶,熬一熬又不會死,過了這幾天就好了。」
不是每個人魚都能在第一次發//情時找到相伴終生的伴侶。
大部分繁殖期,他們都靠硬熬。
研究員道:「海底情況和陸地不同,這能行嗎?要是他再次發狂,可能會喪失理智,憑藉本能尋找最貼合自己伴侶的雌性,強/制/交/配……」
001遲遲不解決發//qing期的問題,他們就得多費一天精力看住他。
他的破壞力越來越強,後續要是有什麼意外,誰也沒法保證。
……怎麼才能在不傷害001身體的情況下,將他困在實驗室?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研究員狠了狠心,道:「芸博士,不然我們現在就提取螺桿黴吧,正好他處於繁育期,體內的螺桿黴應該最旺盛。」
芸司遙視線下移,落到001身下的魚尾,道:「現在?」
她倒是無所謂,就怕001承受不了。
芸司遙蹲下身,先是摸了摸他鱗片,漫不經心道:「你們這幾天說話都避著他嗎?」
避著他?
研究員一臉茫然,「沒、沒有啊?因為要記錄他的基礎數據,我們有時候會在水箱前討論一下研究數據。001從來沒開口說過話,很聽話。」
距離研究員將001從籠子裡帶出來投放進水箱,不過才兩三天。
001僅靠觀察和傾聽,就已經可以進行簡單的交流了。
這種程度的聰慧,簡直到了恐怖的地步。
芸司遙按了按他的尾巴,手指緩慢上移時,察覺到了他尾巴輕輕動了動。
居然還有意識。
他尾巴隨著手指移動而顫慄。
芸司遙眸光微動,收回手,指尖溼滑。
研究員扯了一張紙給她,「這是他的鱗片分泌物,只有繁育期才會有。」
芸司遙擦乾淨手指,「現在不好提取螺桿黴,等第二次繁育期再進行實驗。」
「是。」
芸司遙搓了搓手指,發現液體是乾淨了,但上面殘留的海水腥氣卻好似滲透進了皮膚。
氣味揮之不【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6)
亞馬遜海溝。
濃稠的鹹腥氣息裡,翻湧的海浪如沸騰的熔漿,迅猛地拍打在礁石上。
「今天的海浪怎麼這麼大!」
「見了鬼!這些魚羣都瘋了嗎?!」
船長拉響全船警報,指揮著船員用防水帆布覆蓋甲板開口,再用鋼纜綁紮牢固,防止海水倒灌。
「船長,你看這些魚!」
船員指著水面跳動的海魚,「它們全都往一個方向遊!像是……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深海中,飛魚試圖躍出水面。
所有的魚類都開始躁動,圍繞成一個圈,焦躁不安的四處亂竄。
「ka……mi……sa……」
五顏六色的人魚在深海中穿行。
他們低聲吟唱,尾鰭攪動的水流聲與人聲交融,發出空靈的顫音。
「ka……mi……sa……」
所有人魚仰頭看向千米的海面,輕聲呼喚,聲波帶著神祕的韻律。
既像遠古豎琴流淌出的樂聲,又似鯨鳴穿透層層海水,帶著令人壓抑的憂愁。
他們的塞壬王。
不見了。
*
芸司遙睡覺時鼻尖都帶著那股海水的腥味。
她閉了眼睛,好像又回到了海邊。
海上掀起了巨大的風暴,魚羣撞碎珊瑚,發了瘋似的互相撕咬。
人魚從深海區浮了上來。
他們成羣結隊,低聲吟叫,所過之處,所有魚類紛紛避讓。
人魚們朝著一個方向不斷前進,低聲喚道:「Ka……mi……sa……」
一雙幽藍色的眼眸自海底深處緩緩睜開,眸光冰冷,徹骨的森寒,銀色的長髮漂浮在海面。
是001。
芸司遙倏地睜開眼睛,像被電流擊中般猛然坐起。
冷汗浸透睡衣黏在背上。
……她驚醒了。
芸司遙喘了口氣,拿起手機,看了一下時間。
才凌晨三點。
她睡了不到五個小時。
四周黑漆漆的。
芸司遙正打算掀開被子下牀,倒杯水喝,手上卻觸碰到了一陣溼潤。
她頓了頓,遲緩的低下頭。
雪白的被褥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長長的溼痕。
從頭到尾部,兩米,全部浸透了。
淡淡的海水腥鹹撲面而來。
芸司遙摸了一下水漬,觸感黏膩冰冷。
不是水,像某種粘液。
芸司遙立馬就清醒了,她抬起手聞了一下。
這味道和她之前在001魚尾上摸到的粘液味道一模一樣!
芸司遙穿上拖鞋,去洗手間洗乾淨粘液。
和上次一樣,手上殘留的味道還是沒有消去。
不管她用什麼辦法,肥皂、洗潔劑……甚至偏門一點的,蒜、洋蔥、香菜……一點用都沒用。
這味道死死的刻在她手指上,像是打了一層標記。
芸司遙看著鏡中蒼白冷淡的臉,擦乾淨手,去往001的實驗室。
一路上都沒有什麼人。
芸司遙算是謹慎的人,她取了一個針孔攝像頭,安裝在了自己的房間角落,正對著臥室,可以拍到大門和牀的全景。
她進入實驗室,打開燈。
三天沒見001,也沒有給他餵食。
001蜷縮在籠子裡,魚尾乾涸。
他耳尖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看向突然出現的人。
芸司遙先是檢查了一下籠子上的鎖。
沒有問題。
她這才將視線轉到001身上。
001臉色潮紅,容貌如海妖般迤邐,尾巴興奮的左右搖晃。
芸司遙:「你從籠子裡出來了?」
001仍然緊緊盯著她,像是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芸司遙:「別裝傻,你偷偷進了我的房間。」
001還是甩著尾巴,露出無辜的神色。
這該死的人魚。
芸司遙蹲下身,和他平視,「你不是會說話嗎,說話。」
「ka……ba……nou……」
001薄脣勾起的弧度似笑非笑,露出兩排森白利齒。
芸司遙記得這串讀音。
她將他電擊前,001也發了這串讀音。
之後他說——「我想……喫掉,你。」
這句人魚語的意思,必然和「喫掉」差不多。
001似乎對她很感興趣。
他湊到籠子邊,先是輕輕聞了一下她身上的味道。
芸司遙不著痕跡向後避了避。
隨後,001張開脣,伸出舌頭,動作帶有極強的暗示性。
薄脣緩慢貼上冰涼的鐵條,舌尖突然探出,沿著金屬的表面緩緩舔舐。
他在舔鐵籠子。
潮溼的痕跡在燈光下泛著水光,尾巴尖不經意地掃過她小腿,
舌尖從下掃到上。
溼潤又靈活。
001幽藍色的眸子緊緊地盯著她,潮紅的臉頰像是被炙烤過的雲霞。
「ka……ba……nou……」
他在求偶。
這個念頭突然湧上來,芸司遙猛地站了起來。
她聽說過一些。
人魚在發//情期末段,交//配的欲//望會空前的旺盛,甚至不分種族都能求偶。
他們會為了展示自己的服務意識,向求偶對象展示自己靈活的舌頭,健壯的肌肉,完美的「器官」。
001咬住金屬欄杆,犬齒在上面留下了細小凹痕。
「芸……舌頭,舔……舒服…【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7)
芸司遙臉色微變。
001這是進入發/情/期末段,開始無差別求偶了?
她的手指開始發燙,空氣中的海腥味越來越重。
001用自己蹼爪用力的掰著鐵籠,鋼鐵發出不堪承受的咯吱聲。
「喫……掉。」
芸司遙心中警鈴大作,她迅速後退,摁下了實驗室裡的應急裝置。
鐵籠裡通了電流,001被電得渾身顫抖,脖頸處的鰓裂急促開合,目光令人心悸。
「ba……xi……ka……」
001發狂似的開始撞籠子,幽藍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芸司遙。
「喫……掉、你。」
啟智研究所的警報聲再次拉響。
「嗚——嗚——」
這是自從001被抓捕後,第二次拉響警報。
啟智研究所五年內只拉響過兩次警報。
兩次都是因為實驗體001。
芸司遙通訊器開始震動。
「芸博士!您在001的實驗室內嗎?!」
芸司遙面色凝重,迅速的點開實驗室裡的防禦機關。
「我在。」
「我馬上派人過來!您不要妄動!」
派人也沒有用,除非殺死這條狂躁的人魚。
001是最珍貴的實驗體。
他的命比研究所裡所有人加起來都重要,誰也沒權限射殺他。
芸司遙心裡清楚其中利害,她只能儘量拖延時間。
001的身上還纏著研究員貼的感應線,監護他身體的所有動向。
此時,長線連接的機器也開始震顫起來,「滴滴滴」地發出信號。
「實驗體狀態異常!」
「實驗體狀態異常!!」
001用力的將蹼爪拍向籠子,他無視了流竄的電流,一字一頓,「芸、博士……」
他不知道芸司遙的名字,只會跟著其他研究員這麼喊她。
真是可怕的生物。
芸司遙看著他粗壯的魚尾,鱗片隱隱有打開的趨勢。
那兩根恐怖的東西,要是被纏住,估計得去掉半條命。
芸司遙加大了鐵籠裡的電擊力度。
001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叫,「芸……」
芸司遙看他粗壯漆黑的魚尾不停地在籠子裡砸動,發出「砰!砰!」的駭人聲響。
「實驗體001失控,加大抑制劑濃度!」
芸司遙儘量以平穩的聲音下達指令。
整個實驗室的海洋生物都被誘導著提前進入發/情/期。
他們瘋狂的撞擊水箱,有伴侶陪伴的則是糾/纏/交/媾,整個實驗室都亂成了一鍋粥。
芸司遙無暇顧及001到底有沒有去過她的房間,因為整個研究所都因為001,而陷入巨大的慌亂。
螢光水母羣在幽藍液體中瘋狂打轉,觸鬚絞成亂麻!
半人高的安康魚撞碎隔離欄。燈籠狀誘餌器官爆發出幽綠的螢光!
它獠牙間垂落的黏液瞬間腐蝕了地面,發出滋滋響聲。
芸司遙沒想到自己來一趟實驗室居然能惹出這麼大的麻煩。
更令她震驚的是,001居然把她當成了求偶的雌性。
他們甚至物種都不相同。
人類,雌性?
「親愛的研究員,芸,您是否遇到了麻煩?」
芸司遙手上戴著的智腦檢測到她心跳過快,溫馨的發出提示。
「您是否需要求助?」
芸司遙道:「需要,請幫我撥打聯邦救援電話。」
「好的,已為您聯繫救援。」
研究員們半夜被吵醒。
他們衣服都沒穿整齊,一股腦兒的跑進海洋生物飼養區和居住區。
「天啊!它們怎麼變成了這樣?!」
「是001的信息素!」
「阻斷板呢?還沒準備好嗎?!」
向來溫順的基因改造章魚用腕足纏繞住實驗臺,瘋狂搖晃。
變異海星張開吸盤,六條腕足扭曲成詭異的角度,抓撓水箱內壁。
玻璃傳來一聲爆裂脆響。
水箱徹底碎裂,大量的液體湧出,將整個屋子都浸透。
打的打,砸的砸,畸變體們將實驗室霍霍得一片狼藉。
研究員們先是安撫躁動的海洋生物,然後才分了一批中級研究員,去往最危險的,001所在的實驗區。
001求偶不成,徹底失去理智。
「ka……ba……nou……」
他用尖牙咬斷了籠子,嘴巴和鱗片被電得冒煙,仍掙扎著想要撲倒芸司遙。
001對她的好感值和殺戮值一點都沒變,卻因為身體本能,將她看作了自己的雌性?
芸司遙覺得匪夷所思,她拿了防身的武器,按耐住躁動的情緒。
冷靜。
001現在完全失去理智,她如果轉身逃跑,纔是將自己的致命點徹底暴露。
她必須要冷靜。
芸司遙握緊了電擊槍,看到001衝破了鐵籠,魚尾支撐在地面。
幽藍色的眸子泛著淡淡的猩紅。
他身材高大極了,魚尾支撐站立也足有兩米多高,肩膀寬度是普通成年男性的一倍。
肌肉勃發,充滿壓迫感。
001衝她咧嘴一笑,喉間滾動著類似鯨鳴的顫音。
他猛地衝了過來,用溼滑的魚尾纏住了芸司遙的身體,將她撲倒在了地上!
001賊心不死,還想和她交//【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8)
芸司遙摔在地上,胳膊被地面上的碎玻璃劃破,鮮紅的血汩汩湧出。
001瞳孔興奮地豎起,他張開尖牙,垂下頭,探出舌尖。
芸司遙的胳膊被他含進了嘴裡,她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
舌尖掃過傷口,激起酥/麻癢意,原本的血口被唾液掩蓋,竟奇蹟般的開始癒合。
他的唾液,居然還有治癒的效果!
人魚伸出蹼爪,溼漉漉的蹭在芸司遙臉上,揉紅她瓷白的臉,低聲道:
「回、海底……」
她是人,又不是魚。
被衝昏了頭的001顯然把她當成了一條雌性人魚,迫不及待的想將她拖進海裡,進行交//媾。
他的身體冰涼,和芸司遙相觸的部分卻逐漸變得滾燙。
魚尾分泌的粘液似乎還有催/Q的效果。
芸司遙脊背痠.軟,眼前陣陣發暈。
她咬緊牙關,「你們人魚族,還喜歡強買強賣?」
001很明顯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芸司遙曲起腿,猛地頂開他,隨即翻身,握緊了兜裡的電擊槍。
「你已經、電過我了,」人魚很快站穩,他深深地看著她,「痛……」
他視線下移,落在芸司遙手裡的「玩具」上,粗壯的黑色魚尾遊動,跟蛇一樣遊走。
小小的「玩具」能發出這麼大的能量。
001很好奇她手裡的電擊槍,甚至還想叼過來看看。
芸司遙:「你比大象堅持的時間久。」
很明顯的譏諷。
大象能堅持三秒,001被電了十幾秒才倒地。
「芸……」
001的目光像野獸,高大赤裸的身軀宛如雕刻的藝術品。
「你、真的,很……」他歪頭,幽藍色的眸子倒映出她的臉頰,好半晌才找到一個可以形容的詞,「放、肆。」
芸司遙挑眉,「放肆的應該是你。」
001一字一句,艱難的用人類語言道:「我討厭、你說話。」
他是深海的塞壬王。
被他選中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海洋的面積是陸地面積的2.42倍,海洋生物的數量更是佔總生物量的87%。
他是深海的霸主,是被萬千子民崇拜敬仰的塞壬。
陸地的貪婪兩腳獸,趁著他重傷將他捕撈上岸,鎖在這個狹窄的水箱,甚至是囚籠。
放在深海,對塞壬不敬,是要被處以極刑,並且永遠得不到海洋的祝福的。
「我的……離開,」001聲音低沉,「會讓……亞馬遜海溝,海浪、不息。」
芸司遙還以為他在誇張。
「這裡距離亞馬遜海溝足有幾千公裡,影響不了我什麼。」
001微微眯起眼睛,耳鰭張開又閉合,他的身體越來越熱,赤/裸的上身都泛著淡淡的粉色。
「Ba….na…..ya……」
他低聲吟唱,喉間溢出的音符像被揉碎的泡沫,漫過礁石。
起初只是氣音般的呢喃,漸漸化作纏繞耳骨的顫音,蠱惑人心。
芸司遙身體一麻,每根神經末梢都流竄著電流。
酥麻感從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連呼吸都變得滾燙黏膩。
怎麼回事?!
001朝她逼近,海水的腥味在此刻變得格外濃厚。
芸司遙身體在發燙,她被猛地吻住脣,口腔裡瀰漫海水的腥鹹。
001俯下身吮/吸她的脣瓣,力道又深又重。
她眼前炸開星點,耳畔卻聽到來自海洋深處的歌聲,體內一陣陣湧動的空虛感,她雙腿發軟,幾乎要無法站立。
是001的「歌聲」!
001接住她軟倒的身體,銀髮垂下,掃過她的臉頰。
【情緒:興奮。】
處於興奮狀態的人魚將自己尾巴向上翹起,標準的人魚繁//殖姿勢。
他用健壯的臂膀環住雌性,將她從地上抱了起來,放在自己的魚尾巴上。
纖細柔軟的一節腰,被兩隻蹼爪完全掌控。
001正要進行下一步動作,門外突然傳來一聲爆響!
他下意識護住懷裡的雌性,用身體擋住來者的視線【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9)
「岑隊,找到目標!」
穿著作戰服的警衛們手持槍械,破門而入。
「001號畸變體暴動,信息素影響了整個研究員所有的海洋生物!」
為首的男人摁動耳麥,冷聲道:「嗯,畸變體001喪失理智,將芸博士挾持,警號220403,申請格殺。」
芸司遙聽到那句「格殺」,意識立馬清醒。
不行!
人魚對她後期的實驗至關重要。
他不能死。
001將她護在懷裡,身體緊繃,露出鋒利的白牙。
「嘶——」
他在恐嚇上前來的兩腳獸,漆黑的尾巴威脅似的甩動。
對於打擾自己的人類,001感到煩躁和不悅,尾巴尖將地面砸出一道道深坑。
岑禮看到人魚的攻擊形態,將手裡的槍械對準他的頭顱。
這是一隻冰冷而可怕的海洋生物。
他迅速判斷出實力的懸殊,扣動扳機,準備強行將人救出!
芸司遙抬手將001攬住她的胳膊扯下來,對著警衛道:「不能殺他!」
啟智研究所整整幾十年才捕撈出具有智慧的頂級人魚,絕不能死在這裡!
岑禮一愣,槍已開火——子彈蹭過芸司遙的臉頰,射入牆壁!
001看到芸司遙臉上的血,幽藍眸子裡翻湧著暴怒,他低吼一聲,無形的聲波震得整個研究所都在顫動。
「啊啊啊!」
距離人魚最近的幾個警衛員捂住耳朵,痛苦的跪倒在地上,眼眶、耳膜滲出血來。
岑禮臉色一白,硬是生生扛住了。
「快!準備高壓電網!」
001將芸司遙放下,神色徹底冰冷,動作快如閃電的朝他們衝來!
芸司遙是在場所有人類中,唯一一個沒受影響的。
就像當初001發出蠱聲一樣。
她就跟被隔空在了另一個空間,將所有負面buff統統隔絕。
001堅硬的蹼爪能輕易洞穿人類的身體。
不過眨眼的功夫,實驗室便已經血流成河。
「救……救命……」
激烈的槍聲下,001靈活的身形如遊蛇般難以捕捉,只在地面上留下幾個淺灰色的彈孔。
警衛員們哀嚎,「實驗體001失控!請求支援!」
芸司遙踉蹌著站起來,她身體還受著001的催qing影響,膝蓋像浸在溫水中的棉絮,綿軟得支撐不起半分重量。
001表情陰鬱,銀色的睫毛沾到了人類溫熱的血,他舔了舔脣,隨即厭惡的皺眉。
難喫。
他朝著那個打傷芸博士的人類遊去,蹼爪上的血一滴一滴濺在地上。
人魚的耳鰭已經徹底化為了紅色,幽藍色的眸子透著野獸般的冷意。
他掐住岑禮的脖子,正打算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撕成兩半時,身體猛地僵住!
001胳膊開始不自然的顫抖,手掌一鬆,將人甩在牆上!
芸司遙拿起麻醉槍,裝好高濃度麻醉,朝著人魚扣動扳機——「砰!」
麻醉注射進體內!
001身體搖晃,他緩慢的扭過頭,薄脣微動。
「芸……」
他聲音沙啞低沉,字字震懾人心,「你、傷我……」
因為藥物,人魚眼前逐漸暈眩發黑,他固執地朝芸司遙遊去。
芸司遙後背抵在牆面,已無任何退路。
001臉色晦暗陰沉,在相隔兩米的距離時,閉上眼睛,直挺挺地倒在了血泊中。
「嘭——」
警衛員們攙扶著站起來,還想著衝這個怪物開槍,芸司遙出聲制止,「別動他!」
她臉色蒼白,眼下幾釐米的位置劃了一道長長的血痕,紅與白刺目極【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10)
【好感值:-130】
001對她的厭惡值又上升了10點。
芸司遙道:「001是啟智研究所成立以來抓捕的最高級畸變體,他死了,上面的人不會放過研究所,同樣,你的上級,也不會放過你。」
她請求了聯邦支援,只吩咐了制衡,沒有要警衛開槍射殺。
岑禮狼狽的咳嗽,地面濺了星星點點的血水。
「即便是……博士您、被他強/行交/媾……也不能殺他?」
芸司遙擦了一把臉上的血,冷冷道:「不能。」
她蹲下身檢查001的身體。
岑禮被下屬扶起來,痛得倒吸口氣,他艱難的笑了一聲。
「你們這些科研博士,真是一羣瘋子……」
他的通訊器嗡嗡震動,是上級打過來的電話,留言語音一條接著一條,透著急切緊迫。
「申請駁回!駁回!001是最高級畸變體,誰也不能殺他!」
「岑禮!別怪我沒警告過你,你要是殺了他,就別活著回來見我!誰也護不住你!」
芸司遙看了他一眼。
居然還是個關係戶,難怪申請還沒通過,就敢提前開槍。
她冷淡的收回視線,將001翻了一面,檢查他鱗片和瞳仁。
001鱗片被電得暗淡,下身凸起的鱗片還沒有消下去。
芸司遙嘴脣又脹又麻,隱隱還有吮吸,啃咬的感覺。
人魚的舌/頭比人類長,上面不乏有細小的倒刺和顆粒,舔起來又痛又酸。
芸司遙拽了拽001暗紅色的耳鰭,心想。
他這該死的發//情期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001昏迷,實驗室內其他被他影響的海洋生物也紛紛平靜下來。
接下來就是研究員們該忙活的事了。
警衛員們受傷了大半,幸好沒有人死亡,傷重的都被帶去醫療倉治療。
001將人類認成雌性伴侶,還引發了發//情躁動,上級也陸續得到消息。
芸司遙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
「您好,芸博士,」
聯邦派下來的高級研究員,霍邢佑向她伸出手,「我是隸屬於聯邦政府的高級研究員,霍邢佑。」
芸司遙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芸司遙。」
兩人手指相觸的剎那,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恭喜您接觸到本世界線男主,霍邢佑。】
原身是反派,001也是反派。
按照劇情,「芸司遙」很早就下線了,而001在殺了她之後,逃出研究所,危害人類。最終也以死亡謝幕。
霍邢佑從小父母雙亡,被人魚殺害。
所以他對人魚這種生物非常排斥。
霍邢佑以輕鬆溫和的口吻開場,完全沒有任何架子。
「001號畸變體人魚,將您視為雌性,這是前所未有的事,芸博士,看來您很招動物喜歡。」
招動物喜歡?
她負責的畸變體狸貓見到她就嚇得腿哆嗦,別說喜歡了,他們沒咬死她都是因為實驗室的防禦措施好。
芸司遙道:「我也是第一次經歷。」
霍邢佑笑了笑,「實不相瞞,在001號實驗體進入啟智研究所前,有另一家研究院先接觸了他。」
芸司遙眉梢微挑,「他們放棄001了?」
霍邢佑點頭又搖頭,「科研人員一輩子為研究奮鬥,沒人願意放棄001這個自然創造的藝術品。」
001是造物主留下的奇蹟。
他漆黑粗壯的魚尾,如海妖般迤邐的臉頰,宛如神話故事裡的物種,詭譎、神祕。
霍邢佑:「他們都被001襲擊了,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躺著。001展現了非常強烈的厭惡情緒和攻擊性,幾乎沒人能觸碰到他。」
但芸司遙做到了。
她還被001視為了交//媾的雌性人魚。
霍邢佑道:「接下來我會長期留在啟智研究所,輔助您進行實驗,爭取早日提取到螺桿黴。」
【觸發隱藏任務:在霍邢佑面前維持心理變態人設,對001進行抽血、拔鱗等「殘忍」實驗,提取螺桿黴,獎勵積分:十萬。】
芸司遙看著霍邢佑溫文爾雅的臉,眉頭慢慢皺起來。
主線劇情……變【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11)
001被束縛在水箱裡。
銀色長髮在水中漂浮,漆黑的鱗片隨著呼吸,在水中微微翕動。
受過多次電擊和麻醉,僅一晚上的功夫,他的鱗片重新恢復了光澤,手臂肌肉虯結緊實。
一條巨型大白鯊在他周邊遊來遊去,卻不敢靠近他兩米內,身體憋屈的扭來扭去。
芸司遙打通了自己的辦公室。
在她的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特製防彈玻璃,可以承受幾萬斤的擊打。
透過玻璃,芸司遙可以直接看到水箱裡的001,以及那條躲在角落裡,研究所裡的原霸王,022號畸變體,大白鯊。
芸司遙還是第一次看見大白鯊這麼窩囊。
001被鐵鏈束縛在水箱中央,閉眼沉睡。
都這樣了,大白鯊也不敢遊過去。它感受完新環境,便縮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頭抵在水箱玻璃上,一動不動。
「芸司遙」喜歡折磨實驗體,這條大白鯊曾經也遭受過她的毒手。
大白鯊看到芸司遙走過來,習慣性齜牙,用腦袋撞了撞水箱。
它的尾巴不經意撞到了束縛001的鎖鏈。
001銀色的睫毛顫了顫,似乎有甦醒的跡象。
大白鯊渾身僵硬住,他轉了個圈,肚皮朝上,像條巨型死魚般往上浮。
芸司遙:「……」
她身後還跟著實驗助理,以及——聯邦警衛長,岑禮。
他是聯邦派下來保護她的。
岑禮穿著一身休閒服,抱臂站在她身後,一米八多的個子,像一把鋒利的刃。
助手研究員感嘆,「022號實驗體是我們所裡最接近001的生物了,能力強悍,居然也這麼怕001。」
001的恐怖之處他們都見識過。
他不僅能用蠱聲操控人類,尾巴一甩,鋼筋水泥都跟豆腐一般不堪一擊。
「001這麼聰明……」助手研究員隨即又擔心起來,道:「芸博士,他不會記恨您射出的那一槍吧?」
001失控,芸司遙身為研究所第一高級研究員,001的新「飼養員」,自然要保護其他人員的安全。
要是沒有芸博士那一槍,001恐怕會殺了所有警衛員,帶她潛入深海,通過瘋狂交//媾度過發//情期。
芸司遙:「記恨也沒辦法,我之後要開始實驗,提取螺桿黴,也會得罪001,開不開槍都一樣。」
她看起來並不是很擔心,助手在一旁也跟著鎮定下來。
芸博士都不怕,肯定有應對的方法。
到了投餵的時間,芸司遙提著新鮮的魚,進入居住區。
身後兩人還隔著一層玻璃看她。
岑禮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著她,有任何異動他都能隨時衝過去,將她帶出來。
芸司遙倒沒有他們那麼緊張。
她象徵性的往裡面丟了幾條魚,然後敲敲水箱,道:「022,不打算喫飯了?」
大白鯊聽到聲音,將肚皮翻了回來。
看清來人後,新仇舊恨湧上。
它猛地衝到芸司遙面前,做了個攻擊的姿勢。
「咚!」
水箱被撞出悶響!
芸司遙笑道:「看起來你精力還不錯。」
特製玻璃水箱紋絲不動。
魚順著上面飄下來。
大白鯊一邊撕咬著丟入水箱裡的魚,一邊警惕的看著她。
她並沒有在水裡通電,把它電得奄奄一息。
也沒有用刀子劃破它的身體,切除胃和腸子,刺激它的痛感……
022感覺這次的芸司遙有些不一樣。
但具體是哪裡,它猜不到。
明明她的臉,聲音都沒有任何變化。
芸司遙道:「喫飽了嗎?」
她將拿著注射器的手伸進水箱裡,道:「浮上來,我給你打一針。」
022看著她探進水箱裡的手,身體一僵。
痛苦的記憶再次被激活。
……又要被抓去實驗了。
022猛地衝了上去,尖銳的獠牙張開——!
玻璃牆外,助手研究員驚恐地捂住嘴,「芸博士!!」
岑禮猛地衝了過去。
這隻發生在一瞬間,芸司遙用手肘狠狠一撞,將它張開的嘴壓了回去,注射器插入它的身體,按壓,將藥劑全部打了進去。
大白鯊被她制服。
它瘋狂的掙扎,尾鰭甩起的浪頭不斷拍打水箱四壁,震得整個水箱嗡嗡作響。
水花濺到了芸司遙臉上,大白鯊尖銳的牙齒蹭過她的手指,劃破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鮮血在水裡暈開。
「芸博士……!」岑禮衝過來要抱她下來,「您——」
芸司遙收回手,垂眸掃了他一眼,道:「我沒事,不用進來。」
岑禮的腳步硬生生剎住。
芸司遙確實不需要他,她面色平靜,踩在高臺上,一身白大褂清冷淡漠,實在勾人。
岑禮喉結滾動了一番,只看了她一眼就匆匆移開視線。
「抱歉。」
他聽說過,芸司遙不喜歡別人接觸她的實驗體。
餵食和簡單的實驗,都是自己親自動手。
岑禮退了出去,等在門口。
芸司遙注射的是抗生素類的藥物。
大白鯊躁動不安的扭動身體,一瞬間的驚恐讓它喪失理智,撞了很久的鎖鏈,水箱裡譁譁作響。
芸司遙還準備了一針,是給001的。
001身體似乎還有些舊傷,她得一點點調養,好進行下一步實驗。
芸司遙正準備從餵食的高臺上跳下來,餘光一瞥,隨後定住。
001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幽藍色的眸子如同大海一般深邃,穿透透明水箱,落在芸司遙身上。
視線相對的剎那,001率先扭過了頭,耳鰭簌簌抖動,閉眼不去看她。
……他在生氣。
芸司遙心裡想著,他不會真因為那一槍麻醉記恨上她了吧?
好感值都成負數了,再低也沒什麼區別。
芸司遙心裡一下就輕鬆了。
她是很能想得開的一類人,不給自己壓力。
水箱裡有一股血液的氣味。
001鼻尖微動,敏銳察覺到那個人類被大白鯊咬傷了。
他的四肢被鎖鏈束縛住,這鎖鏈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甚至還有所加固。
001銀色的睫毛抖了抖,重新睜開。
大白鯊沉到他魚尾下,匍匐在水箱底部,臣服的姿態。
這麼廢物的東西也能讓她受傷。
001胸口湧上莫名的煩躁,他視線陰鬱地盯著芸司遙,一句話也不說。
芸司遙對於他的視線感到莫名其妙,她敲了敲玻璃,「你要不要也來一針。」
001又把眼睛閉上了。
他真的很通人性,也非常聰明。
要是換芸司遙進入海底,聽人魚語,恐怕學習能力還沒有他這麼強。
芸司遙:「這個可以快速恢復你的傷。」
001漆黑的魚尾甩了甩,砸在水箱上。
明知水箱加固過,001不可能輕易砸穿,她還是向後退了一步。
芸司遙:「不要就算了。」
她轉身要走,001薄脣微動。
「你、背叛,了我……」
說話時的氣泡從脣邊溢出。
他撩開眼皮,幽藍色的眸子倒映出渺小的人類。
背叛?
芸司遙笑道:「我不是你的下屬,也不是你的同族,更不是和你同一陣營,算什麼背叛?」
001視線暗了下去。
芸司遙又踩上了高臺,打開投餵口,將手伸了進去,「遊過來。」
001抬頭看向水面。
人類研究員還在不知死活的將手伸下來。
她掌心被大白鯊劃破的口子還未完全癒合。
一點記性都不長。
助理研究員緊張的看著,「001不會一口咬下去吧?」
他焦慮的來回打轉,一副想衝過去又不敢衝的模樣。
「芸博士的手可金貴的很,要是出了什麼事……咱們可都有責任。」
岑禮看向玻璃內,「不會有事。」
001耳鰭扇動,動作快如閃電,從水箱裡浮了上來。
芸司遙也挺詫異他居然這麼聽話。
她觸碰了001的臉頰和頭髮。
001幽藍色瞳孔收縮又舒張,溼漉漉的蹼爪握住了她的手腕。
「Ba….na…..ya……」
芸司遙將另一隻手上的針管,扎進001的脖子,導入藥劑。
抽出針管的剎那,001用力,一把將她拖進了水箱。
「撲通!」
水花濺起。
芸司遙嗆了一口水,「001!」
她揪住001脆弱的耳鰭。
001手指上連接著淡藍色的薄膜,他按住芸司遙的後腦,低沉的聲音層層水流,在耳邊響起。
「電擊……痛,」001將她按在水箱玻璃上,道:「耳鰭、伴侶……才能抓【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12)
芸司遙拒絕成為他的伴侶。
……那就不能抓耳鰭。
001抖了抖耳鰭,脣角微勾,漆黑粗壯的尾巴迅速將她捆了起來。
【好感度:+10,目前好感度:-120。】
居然還漲了好感度?!
芸司遙衣服溼透了。
她勉強壓住001的肩膀,讓自己頭部浮出水面。
……001是故意把她拖進來的!
這水箱足有四米深。
幸好芸司遙通水性,不至於完全要依靠他。
「懲、罰……」
人魚的力氣極大無比。
他的肩很寬,將她壓在水箱上時,連一片衣角都看不到。
001目光聚焦在她的臉上,道:「你、開槍……扯平……了。」
這條魚報復心怎麼這麼重!
芸司遙罵了句髒話,被完全籠在人魚的陰影下。
岑禮和助理研究員衝了進來,大聲呼喊,「芸博士!」
他們瘋狂擊打著水箱玻璃,想要吸引001的注意。
「嘿!001,人魚!」
001完全不理會他們。
他的視線專注,幽藍色的瞳仁彷彿能看到一望無際的海洋,深不見底。
美貌是人魚最鋒利的武器。
他們用歌聲吸引水手,用蹼爪撕碎他們的身體,尖牙咬斷他們的脖子。
人魚是撒旦的化身,也是美神的代表。
001銀色長髮散在水面,用蹼爪挑起芸司遙的下巴,冰涼與溫熱相互碰撞。
芸司遙沒從他眼睛裡看出殺意,反而是濃烈的,令人窒息的侵佔欲/望。
那是一張美到極致,也邪祟到極致的臉。
他並不聖潔,毫不掩飾自己的獸性與貪慾。
被塞壬盯上的獵物,從未有能逃脫的。
芸司遙心臟劇烈跳動,那是來自動物本能的反應。
001側過頭,含住了她的手指。
芸司遙的呼吸亂了節奏,冰涼溼潤的觸感將她完全包裹。
001的齒尖擦過皮膚。
喉間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他半透明的鰓裂隨著吞嚥動作開合。
那一瞬間,芸司遙真的以為001會咬斷她的手。
她手指因為緊繃的神經而痙攣。
輕微的刺痛傳遞到大腦,她被大白鯊劃傷的血口……治癒了。
粗糙的舌尖在皮膚上掃過,芸司遙覺得全身都要燒起來,白大褂下的身體泛起細密的戰慄。
她用力推開001的頭,用腳踹在他胸口上!
短暫的逃脫,她浮了上去,扒住水箱邊。
001對她展現了空前的興趣。
他用蹼爪抓住芸司遙的腰,瑩潤的皮肉溢出。
001似乎更加興奮,想將她再次拖進水底。
「芸博士!」
岑禮冒險跳上了高臺,向下伸出手,「芸博士,抓住我的手!」
一道寒光閃過。
人魚尖銳的指甲用力向上一劃,岑禮捂住臉倒退,鮮血從指縫中流出。
「滾……」
001薄脣微動,將弱小的人類抱在懷中,驅趕所有雄性,陰鷙道:「殺……了、你。」
這又是他學來的新詞彙。
岑禮脊背發寒,頭皮都因為毛骨悚然而陣陣發麻,差點跌下幾米的高臺。
……這就是個怪物。
芸司遙被他舔了手,又被抱在冰冷滑膩的懷裡。
那柔軟的舌尖讓她幻視001舔籠子勾引她的一幕。
人魚是個專一的種族,同時,他們也是極為善//淫的物種。
他們能為了伺候伴侶學習各項技能,也能在面對其他雄性時,撕下溫和的面具,變得兇狠殘暴。
很顯然,岑禮被他視為了爭奪雌性的競爭者。
芸司遙腳踩在了他的魚尾巴上,上面分泌了液體,還有些打滑。
大白鯊縮在最遠的角落,龐大的身軀因為恐懼而抽搐。
芸司遙被拽著沉入了水箱底部。
她憋了一口氣,手指胡亂的抓住了001的頭髮,001用唾液治癒了她手上的傷,將她帶到了大白鯊的面前。
「殺……掉。」
聲音是在水裡發出來的。
頻率詭異,卻極為清晰的傳進芸司遙的耳朵。
001銀色的睫毛低垂,冰冷而強硬的握住了她的手。
「我教……你……」
下一秒,001猛地抓住大白鯊的背鰭!
他另一隻手牽著芸司遙,用尖銳的指甲狠狠破開了它的身體!
猩紅血水瞬間染紅周遭水。
大白鯊劇烈扭動,水花翻騰,痛到極致,卻不敢反擊!
芸司遙瞳孔驟縮。
她的手同樣也穿透了大白鯊的身體,鮮血逐漸染髒整個水箱。
大白鯊抽搐著沉入水箱底部。
空洞的眼眶中倒映出001妖冶冰冷的臉。
他一顆顆拔掉了大白鯊的牙齒,手段殘忍血腥,不留絲毫情面。
「受傷、就……殺、掉……」
001像是在教育人魚幼崽,又像是強調受傷了該做什麼,眼神偏執中又帶了點期待。
「學、會了……嗎。芸…【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13)
022可是重要的畸變體!
芸司遙肺部已經憋到極致。
濃鬱的血腥味湧來,她噁心得夠嗆,生怕自己不小心嗆到,喝到這帶血的水。
001尾鰭輕掃她的小腿。
沒得到回應。
001將蹼爪伸向了芸司遙的脊背,聲音帶著蠱惑,穿透層層水流。
「芸、博士……」
他的面容帶著一種近乎妖邪的氣息。
這種美貌是鋒利的,驚心動魄。
「ka……ba……nou……」
001用尾巴輕輕圈住芸司遙腰肢,聲音低沉沙啞,似是在暗示。
芸司遙已經憋得不行了,求生的本能讓她開始掙扎。
001的蹼爪摸到了她耳後。
芸司遙沒有像他一樣的腮,無法在水中呼吸。
人魚沉吟片刻,低下頭,緩慢吻上她的脣,用脣慢慢碾磨,將氧氣渡給了她。
芸司遙吸了一大口氧氣,眼前的暈眩緩解,麻木的身體也重新回歸正常。
她用力掙脫001的懷抱。
脣上冰涼溼潤的吸力突然加重。
芸司遙差點嗆到一口髒水,她用力將001推開,迅速遊到了水面。
001耳鰭扇動,脣色驚人的殷紅。
他這次並沒有阻止芸司遙上岸,而是浮在淡紅色髒汙的水中,用那雙幽藍色邪佞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她。
芸司遙臉頰憋得微紅,烏黑檀發溼漉漉的貼在臉上,劇烈的喘息著。
「咳咳……」
水珠順著頸部滑進領口,在蒼白皮膚上凝成細碎的光。
「芸博士!」
岑禮上前剛要觸碰她,001倏地甩動尾巴,砸在水箱的玻璃上。
整個水箱都嗡嗡震動。
001這是在警告他,不要亂碰。
「我沒事。」芸司遙指甲裡都是大白鯊的血肉,潔癖緊跟著發作。
搞科研的,或多或少都有點潔癖。
芸司遙忍受不了手上的血水。
助理研究員驚恐地看著水箱裡的001。
水箱裡一片渾濁,他離得遠,並沒有看清001吻住芸博士渡氧氣的全過程。
「001也太殘忍了吧,他之前從沒對海洋生物有這麼強的攻擊性,大白鯊在歷史上不是人魚的親族嗎。」
「……親族?」
芸司遙甩甩身上的水,脫掉外套,用力擦了一下嘴。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身上都被血給燻透了。
「海洋的等級制度遠比你想像中的更嚴苛,他連人魚都敢殺,別說是一條八桿子打不著的大白鯊……」
能力低於他的,全部都是食物,001根本沒把這些生物當過親族。
海洋的生存法則本就和陸地截然不同,001的等級,估計在海洋裡都算高的,不然養不成這「唯我獨尊」的性子。
芸司遙臉色難看。
她居然和一條人魚再次有了親密接觸……
岑禮擦了一下臉上的血,將投餵口的蓋子蓋住。
他圍觀了001是如何將芸博士拖入水中,又是如何用指甲劈開大白鯊的身體,吻住她渡氣……
岑禮眸光微動,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
「芸博士,您要先去換身衣服嗎?」
「嗯,」芸司遙很快鎮定下來,她轉頭,視線落在岑禮受傷的臉頰,「001指甲裡可能含有毒素……你臉上的傷要不要先——」
「小傷口,不要緊,」岑禮神色淡然,「我等會去醫療所,拿治療儀照一下就行。」
芸司遙點點頭便沒在管他,她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
她囑咐助理,語速加快。
「022還剩了最後一口氣,等下清理水池的時候把它撈出來治療,興許還能搶救回來。以後人魚就單獨關著,不要再安排其他生物進他的水箱。」
「是,芸博士。」
助理研究員按照吩咐開始清水排水工作。
芸司遙轉身出去,臨走時,身後渾濁的水箱裡,001遊到了最靠近門的位置。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001抬起蹼爪,拍打在水箱的玻璃壁上。
芸司遙腳步頓了頓,沒有管他。
001視線浮動著黏膩的寒意,落在她頸部裸露的皮膚。
直到大門徹底關上,他才眨了一下眼睛,銀色的睫毛微微顫動,有些茫然。
「……」
芸司遙回了房間,脫下溼透了衣服。
綜合001對自己的種種不合常理的態度,她第一次對系統的好感評估提出了質疑。
芸司遙:【你確定001對我的好感值是負數?】
她臉上的神情實在是一言難盡。
系統:【好感度檢測不會出錯。】
芸司遙:【他把我拖進水箱,明明有無數種方法可以直接殺了我。】
可001非但沒有殺她,還用唾液為她治療微不足道的血口。
……這叫好感度負數?
回想起人魚那張旖麗驚人的臉,挑起的銀色長睫都似含著邪佞的侵佔……
芸司遙眉頭一皺,電光火石之間,她突然想起了什麼。
【001對其他人物的好感值是多少?就……岑禮吧,001對他的好感值多少?】
系統停頓幾秒,給出準確數。
【-10000】
……逆天。
芸司遙好似抓住了關竅,緊接著又道:【那我的實驗助理呢?】
系統:【-7000】
……敢情001是平等的討厭所有人類啊,她這個-120都算好的了?
系統:【人魚族善妒、排外、好淫,他們一生中只會有一位靈魂伴侶,通常在成年後迎來第一次發/情時,會自動搜尋最契合他的伴侶。】
所以001搜尋來搜尋去,最終選擇了一個,連種族都跟他不同的人類?
系統:【您接連兩次攻擊他,所以好感度才扣了20。】
芸司遙抬手,將緊皺的眉頭揉開。
誠然,001是個美麗、強大,極具吸引力的人魚。
他甚至還有酷似人類的外表,能學習人類語言,假以時日,溝通不會有問題。
但他是一條魚,海洋生物,是她手底下的實驗體。
實驗體對她起了性//欲,就跟病人對心理醫生產生情感一樣,都是不應該,且麻煩的一件事。
芸司遙拿了換洗的衣服,走進浴室。
髒衣簍裡還有她換下來的被套,淡淡的海水腥味還未散去。
001當時並沒有出籠子,但這味道和他又實在是太像……
芸司遙彎腰將被罩塞進了洗衣機裡,按了深度清潔。
她的房間設置了多重密碼鎖,臥室也裝上了監控,枕頭下面還藏著一把槍。
原身招的仇恨太多。
不管是什麼玩意闖進來,保險起見,這些東西都必不可少。
芸司遙洗完澡躺在了牀上。
她閉上眼睛,很快陷入沉睡。
耳邊似乎又傳來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人魚的低吟帶著極強的穿透力,從遙遠的角落傳來,令人頭皮發麻。
「ka……ba……nou……」
凌晨的研究所極為寂靜,一道黑影以怪異的姿勢穿梭而過,地面留下了溼漉漉的水痕。
早上八點,芸司遙被生物鐘吵醒。
她睜眼,發了兩秒的呆,才低頭去看被子。
蓬鬆的被子上沒有任何痕跡。
芸司遙頓了頓,下牀去洗漱。
剛拉開門,霍邢佑正依靠在牆上,鼻尖架著一副金絲邊框眼鏡,正在翻閱手裡的文件。
看到她出來,霍邢佑將文件合上,露出一個溫文爾雅的微笑。
「早上好,芸博士。」
芸司遙轉頭看他,「你找我有什麼事?」
霍邢佑也不跟她賣關子。
「……我需要您提取人魚5毫升的唾液。」
唾液?
霍邢佑解釋道:「和其他人魚不同,001的唾液具有治癒的效果,傳說中只有王嗣纔有這種能力。人魚罕見,王嗣更是隻在傳說中出現,誰都沒有親眼見過。」
他推了推眼鏡,道:「或許001唾液中含有某種物質是我們所不知道的,他的治癒效果實在是太驚人,當初我抓到他時,他……」
霍邢佑頓了頓。
「他受了很嚴重的傷,我甚至都以為他活不過一天,可他還是頑強的恢復了。」
芸司遙:「什麼傷?」
「他被捲入了輪船的螺旋槳內,身體差點被切成碎片。」
芸司遙抬眼看他。
霍邢佑聳聳肩,不再多聊這個話題。
他笑道:「提取唾液的事還得麻煩您了,等研究結束,我會向聯邦申請實驗經費,大力支持您接下來的研究。」
霍邢佑伸出手。
「感謝您為人類進步做出貢獻。」
芸司遙沒有握他的手,淡淡道:「我是為了自己的研究。」
她拿了個15ML離心無菌管,推開實驗室的門。
說實話,她也很好奇001唾液的成分。
他的唾液幾秒鐘就能讓傷口完全治癒,比任何藥物都管用。
要是能被研製出來,那將會是轟動全球的焦點事件。
「芸博士。」
助理研究員衝她打了聲招呼,芸司遙點點頭。
水箱內,原本閉緊眼睛的人魚睫毛抖動,緩慢睜開。
他漆黑的尾巴擺動,將手貼在了水箱玻璃上,鎖鏈束縛在他胸部、腰部和尾部。
「芸……」
人魚將淡藍色的蹼爪按在上面,幽藍色的眸子貼近玻璃,追隨著她轉動。
芸司遙看著他薄冷的脣,心想。
……該怎麼提取唾液【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14)
001浮了上來,用頭頂住餵食口。
助理研究員詫異道:「他這是想幹什麼,要逃出來?」
001尖銳的蹼爪撓了撓水箱裡唯一的出口,在堅韌無比的實心鑄鋁上劃出極深的痕跡。
「芸博士,他……」助理研究員呆滯的看著001,「他是要我們打開投食口?」
在芸司遙來之前,001一直閉眼沉睡,不管周圍怎麼吵鬧,他都一概不理會。
芸博士一進來001就醒了,視線和身體都很明顯在追隨著她。
001溼淋淋的蹼爪再次拍上了投食口。
「芸……」
芸司遙走過去,打開了投餵口的開關。
001探出頭來,束縛在身上的鐵鏈崩得很緊,這是他能活動的最大範圍。
「你、來……」
研究員們全部嚴陣以待,生怕001再次暴動。
「博士,您還是別進去了,要是001再將您拖下水,恐怕會有危險……」
助理研究員擔憂的看著芸司遙,「昨天已經給他餵食過了,短時間內不用進行二次投餵。」
芸司遙手裡拿著無菌離心管,搖頭,道:「不是投餵,我要取一些人魚唾液樣本。」
除了她,沒人能接近001。
與實驗相關的內容,芸博士一般不會跟他們這些打下手的研究員多解釋。
001看她遲遲不走上高臺,有些焦躁的甩了甩漆黑的尾巴,撞擊在水箱玻璃上,無聲的催促。
……不能再讓001把她拖下水了。
芸司遙推開居住區的大門,走到水箱邊,冷冷道:「你再拖我下去,我以後都不來了,換個人餵你。」
這話當然是誆他的。
研究所裡的高級研究員只有她一個,關於人魚實驗更是所裡的重中之重,除了她沒人能勝任。
001沉默片刻,低下頭,幽藍色的眸子倒映出她瓷白的臉。
芸司遙抬頭看他,道:「聽明白了嗎?」
001歪頭,眉梢挑起,蹼爪蜷縮又舒張,終於開口。
「……我忘記……你、不能……呼吸……」
明明就是故意拖她下水的,還說忘記。
芸司遙沒動。
001等待了一會兒,發現她是真的沒打算上來,才一甩尾巴,潛入水箱。
他遊到了芸司遙面前,用蹼爪拍打著水箱玻璃,吸引她的注意。
「我不……拖你,下來……」
001高挺的鼻樑抵在玻璃上。
銀色的長睫垂下,耳鰭在水中擺動,猩紅舌尖舔了舔下脣的血痂。
那是被芸司遙咬破的,傷口se/情極了,他特意沒有修復。
實驗室外的特製玻璃外,一眾研究員看著監視器,神色異樣。
「001居然對博士的話有反應……」
他們知道001會說人類語言,並且具有極高的智慧,這幾天沒少在他水箱面前走來走去,試圖和他搭話。
無一例外,001完全忽視了他們,彷彿站在面前的只是幾株海藻珊瑚。
「人魚這種生物,不都是脾氣暴躁又兇猛的肉食性生物麼,他在博士面前,居然能這麼溫順。」
「說不定是裝的,022大白鯊重傷到現在都在搶救你忘了?整個腹腔都被貫穿了,血差點流幹,太狠了……」
另一位研究員道:「001人魚之前把芸博士認成了雌性人魚,或許是因為發情期影響才會這樣。」
就像雄性為了討好雌性一樣,001在討好自己認為的「伴侶」。
研究員低聲嘀咕,「咱們芸博士可沒這好耐性,到時候開始實驗了,這人魚可別幻想直接破滅……」
「又不是人類,哪來這麼多情感?」
芸司遙走上高臺,001也遊了過來。
他從水裡冒出頭,耳鰭抖了抖,將水甩乾淨,隨後專注的盯著她。
這副模樣和前晚的兇狠簡直判若兩魚。
芸司遙看著他,思忖半晌。
001一直把她看作雌性人魚,想和她交/媾。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到底是什麼吸引了他……導致劇情的偏移?
芸司遙繼承了原身的所有記憶,包括原身死前。
「她」是被人魚用蹼爪活活撕裂而亡的。
這種死法,比手術刀解剖還要痛苦數倍。
那時的001,幽藍的眸中沒有欲/望,只有冷冰冰的殺戮。
……他厭惡人類。
芸司遙收回思緒,看向001。
此時的他浮在水面上,用蹼爪扯了扯束縛住他的鎖鏈。那視線太過於直白赤裸,毫不掩飾掠奪與侵佔。
「……我、的。」
芸司遙毫不客氣地蹲下身,道:「我不是和你同種族的雌性,甚至連構造都跟你不同,你懂什麼叫生殖隔離麼?」
001沒聽懂她想說什麼,只盯著她的臉看。
「生殖……懷、魚崽……」
他漆黑的,足有三米長的粗壯魚尾甩來甩去,腹下三寸的鱗片隱隱有鬆動,「我、知道……」
芸司遙:「……」
她要說的根本不是這個。
001先入為主的以為她想要懷魚崽。
他脣角勾起的弧度鋒利薄冷,溼潤的舌尖漫不經心地舔過脣珠,漾開絲毫不加掩飾的侵略意味。
「你喜歡……魚崽。」
「不喜歡。」
001道:「你不想、和我……養魚崽?」
芸司遙和他根本說不通。
「不想。」
「那就、不要了……」001道:「我可以,不……」
芸司遙連忙捂住他的嘴,止住他的話頭。
「……」
完全的無效溝通。
她戴上薄薄的橡膠手套,冷著一張臉,不再廢話,準備開始自己的取樣。
「張嘴。」
001眼尾挑著抹妖冶邪性的笑意,粗壯的魚尾在水面搖擺,似乎想要纏上她的小腿。
芸司遙:「……快點。」
半晌,001在她視線中緩緩張開嘴。
他的牙齒非常鋒利,像是精心打磨的彎鉤,閃爍著凜冽的寒光,能輕易撕裂任何獵物。
芸司遙往他嘴裡丟了一塊無菌石蠟塊,「嚼,不要吞嚥唾液。」
001含著石蠟塊,盯著她。
芸司遙將無菌離心管塞到他舌下。
001喉結滾動了一番,臉上的笑意饒有興味。
「你……在、做什麼……」
這種豐富的表情讓他看上去更像人類了。
弱小的人類伸出手,輕輕觸碰在他冰冷溼潤的脣邊,將奇怪的管子抵在他舌下。
芸司遙沒說話,專心看著離心管。
001漆黑的尾巴打著卷,幽藍色的獸瞳收縮,隨即興奮地豎起。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很不可思議。
001含著離心管,聲音含糊。
「你需要、我的……唾液……」
他的舌頭很長,同樣也很靈活,上面的長著密密麻麻的倒刺,可以隨心控制軟硬程度。
堅硬的倒刺可以幫助他們更快的咀嚼獵物,而柔軟的倒刺……
芸司遙手指一涼。
這個荒/yin/色/qing的人魚居然隔著手套在舔她…【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15)
柔軟的倒刺,專為伺候伴侶而生。
001的舌尖似乎能刺破薄薄一層手套,毫無障礙的入侵她的皮膚。
他將芸司遙收集唾液的舉動視為了求愛。
做為發//情期被拒絕,且被「毆打」的王嗣,他自尊心受到了極大傷害。
如今卻在今天,被自己選中的伴侶完完全全補償了回來。
他的伴侶居然想要他唾液。
在海洋中,雌性人魚只有在受傷的情況下才會允許雄性舔舐自己的皮膚。
唾液是一種很隱私,很特殊的東西,只有互相深愛的伴侶纔不會嫌棄。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的伴侶,也「深愛」著他。
【恭喜宿主,好感值+100!目前好感值:-20,恭喜您成為「001」心中好感值最高的人類!】
001用尖牙咬住離心管。眉眼透著愉悅。
他舌尖從齒縫中探出,刻意軟化了倒刺和毒素,一下又一下的掃過伴侶的指節。
……應該是很舒服的。
001對自己的技術很自信。
他只是不習慣伺候伴侶,等時間久了,次數多了,他能做的比任何一條雄性人魚都要好。
芸司遙脊背一麻。
那種被大型食肉野獸盯上的感覺真是糟糕,糟糕極了。
她想將手抽出來,卻差點失手將離心管打碎。
001接住了離心管,溼淋淋的蹼爪將實驗道具弄得更溼更滑。
分不清是水箱裡的水,還是她要取樣的唾液。
001既興奮又高興,他的脣很紅,紅得觸目驚心。
「芸……」
他的下脣也溼漉漉的,覆著一層光澤,目光灼熱。
「你想要……我可以給你、喫……」
他犬齒若隱若現,口腔內猩紅的舌尖伸出,宛如海妖在蠱惑引誘她。
「喫……舌、頭。」
芸司遙呼吸凝滯在喉間。
……喫什麼玩意?
被汙染了的離心管被送到了芸司遙面前。
管裡收集了3ML左右的唾液,還不知道有沒有海水混進去。
芸司遙沒有接他遞過來的離心管。
「我收集你的唾液,是為了實、驗!」
她被那雙幽藍色盯著,幾乎立時就想起了001將她拖入水箱,在滿是血汙的水中吻上她脣時的強勢貪婪。
真是……真是……
芸司遙在心中用盡惡毒的詞來貶低這條淫//亂的人魚。
淫/靡成性!
她摘了手套,像是在扔什麼燙手山芋。
001脣角勾著淡淡的弧度。
他不懂什麼是實驗,他只知道伴侶想收集自己的體液。
「那你、還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芸司遙被舔過的手指隱隱殘留著酥/麻。
鼻腔的涼意喚醒了理智。
她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
001對伴侶突如其來的情緒感到一知半解。
他默默地想著。
……人類真是個複雜的物種。
也幸好她遇到的是他,換成其他貴族人魚,恐怕忍受不了伴侶如此放肆無禮。
001很滿意伴侶今天的主動,所以他不介意多一點寬容。
「只要、我有的……都能、給……」
芸司遙用力搓了搓手上被他舔過的地方,直到那股酥/麻酸澀徹底消失,她才冷笑一聲。
「什麼都給?」
001:「當、然。」
他從不用謊言來矇騙伴侶。
芸司遙道:「我要你的血,你的鱗片,你給我嗎?」
人魚的鱗片是很難再生的,從生下來鱗片的數量就固定了,拔鱗片,相當於人類的拔指甲,非常疼。
001低頭看了一眼沉在水裡的尾巴,什麼話都沒說。
芸司遙道:「不願意就——」
話還沒說完,001猛地拔掉了自己腹部的一片鱗!
那是他整條尾巴上,最大、最有光澤感、形狀也最漂亮的鱗片。
鱗片脫離的瞬間。
細密的血珠順著皮肉汩汩湧出,在水箱中暈染成霧狀的緋色雲團。
芸司遙微怔。
「我、看過了……這片、最好看……」
001在水箱裡洗了洗鱗片,然後送到芸司遙面前。
「給……你。」
人類喜歡人魚的皮囊、歌喉,喜歡他們尾巴上的鱗片。
只要是人類沒有的,他們都喜歡。
001從前在亞馬遜海溝看到過人類癡迷他們的模樣,當時覺得厭惡又反感。
如今被芸司遙索求身上的鱗片,他本應該感到憤怒,質疑伴侶對他的愛不夠純粹,可心中異常的平靜,甚至還有些竊喜。
……她需要他。
一個被需要的雄性,是不能讓伴侶失望的。
更何況,她都不嫌棄他的唾液了,能有多不純粹呢?
海洋裡,渴望成為他伴侶的雌性人魚數不勝數,可001誰也沒看中,就看上了陸地柔弱又嬌小的雌性人類。
她甚至還沒有他尾巴高,肩膀也比他窄了一半,那腰一隻蹼爪就能握住,脆弱、易碎。
……以後能不能承受住他的寵愛都難說。
可他就是喜歡。
想用尾巴將人死死圈住,用健碩的臂膀將人困在懷裡。
想將她帶回深海,帶回他的宮殿,送給她最大、最明亮的珍珠。
芸司遙沒想到001還真願意拔鱗送給她。
……不是說拔鱗很痛苦嗎?
001用尖銳的蹼爪劃破自己的手掌,將血滴在她帶來的離心管中。
這下鱗片給了,血也給了。
他完全滿足了伴侶的願望。
001幽藍色的瞳仁死死釘在芸司遙身上,眼瞳中央的豎線微微收縮,很是縱容。
「喜、歡嗎…【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16)
時間好像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芸司遙手裡的鱗片冰冷堅硬,邊緣鋒利尖銳。
這樣的001讓人陌生……
在原身的記憶裡,001一直都是冷漠、殘暴,充滿獸性的。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因此「芸司遙」實驗起來毫不留情。
如今的001僅憑她一句話,就可以自殘,拔鱗、放血……將尾巴上最大,也最漂亮的鱗片親自送到了她手上。
他——
真把她當成雌性伴侶了?
「芸……」
人魚收起尖銳的指甲,讓整個蹼爪呈現柔軟,冰涼,又溼漉漉的狀態。
「你不、喜歡……?」他微皺眉頭,掌心的傷口正在緩慢癒合。
芸司遙低下頭時,能看到人魚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眸,猶如湛藍的深海,藏著無盡的詭譎與神祕。
只需對視一眼,就能讓人陷入無盡的深淵,無法自拔。
他是海底的塞壬,是海洋的神祗。
001握住了她的腳踝,用指腹輕輕摩挲上面的皮膚。
冰冷滑膩的觸感激起尖銳的刺癢。
讓人不禁顫慄。
在人魚族,雄性有義務安撫雌性的情緒。
001動作輕柔,銀色睫毛斂下,「你不喜歡、還可以提、別的……」
玻璃隔開的實驗室,研究員們開口喊道:「……芸博士!」
芸司遙回過神,向後退,將腳抽了回來。
001警覺的扇動耳鰭,順著發聲的位置看過去。
助理研究員頭皮一緊,忍不住瑟縮。
「霍、霍博士他也過來了……」
監視器內,001拔鱗放血的一幕清晰又完整的記錄在了上面。
霍邢佑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實驗室內。
他正站在電腦桌前,將剛剛發生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芸司遙向後的視線和他剛好撞上。
霍邢佑眸光微動,視線在001身上瞥了一眼,又落回芸司遙身上。
他微笑著打了聲招呼,道:「芸博士。」
霍邢佑穿著白大褂,臉上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溫和知性。
芸司遙拿走了人魚手裡的離心管,將他重新塞回水箱,關閉投食口,才從高臺上下來。
霍邢佑看著那條兇殘的人魚沉下水箱,幽藍色的眸子追隨著芸司遙的背影,粗壯漆黑的尾巴在身下擺動。
……看起來溫順又聽話。
他眸底閃過一絲詫異。
001剛被捕撈上岸時,是他負責的。
霍邢佑清晰的記得001那雙堅硬鋒利的蹼爪是如何捅進人類的脖頸攪動,尾巴又是如何將人硬生生拍成兩節,器官腸子都撒了一地……
001的危險性沒人比他更清楚。
他掩下眸底的神色,笑道:「看來您和001相處的很不錯。」
芸司遙推門走了進來,她將離心管放好,鱗片塞進了兜裡,道:「有事?」
「原本我想過來看看提取情況,沒準您有用的到我的地方,」霍邢佑似笑非笑,他手裡還拿著強效電擊項圈和高濃度麻醉槍。
「不過現在看來,倒是我多慮了。」
芸司遙洗了洗手,扯了張紙擦乾。
「001超乎我想像的信任您。」霍邢佑有意無意地加重了「信任」兩字,說道:「人魚族厭惡所有人類,就連同類都不一定能獲得他們的青睞,接近他們。」
人魚是個自傲又涼薄的種族。
他們等級森嚴,親緣淡薄,對所有生物都不一定會有好臉色。
「是麼?」芸司遙淡淡道:「聽起來對我們的研究很不利。」
她實在是敷衍。
「如果你是為了人魚唾液而來,恐怕要讓你失望了,」芸司遙道:「我還沒有提取到001足量的唾液,霍博士,你還是等下次再過來吧。」
「不用,」霍邢佑視線掃了一下離心管,道:「001的血液比唾液珍貴萬倍。」
芸司遙微挑起眼尾,斜睨著看他。
霍邢佑道:「我們可以提前進行實驗的第二步了,芸博士。」
他將記錄本晃了晃,「001的耳鰭、蹼爪、尖牙、魚尾、尾鰭……各項數據目前還是空白。」
芸司遙不冷不熱的譏諷,「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輔佐你,尊敬的聯邦高級研究員。」
霍邢佑怔愣片刻,笑道:「抱歉,是我逾越了,你不高興了嗎?」
芸司遙覺得他說話總有一股高高在上的命令口吻。
霍邢佑放低了姿態,「我只是覺得今天是個不錯的時機,001的心情看起來不錯,早點記錄完您也能輕鬆些,要是我的話讓您不高興了,我可以向您道歉。」
記錄觀察001是他們的工作,推脫不得。
話都說到這一份上了,芸司遙也不好多說什麼。
「也行,那就麻煩霍博士你在旁邊記錄數值。」芸司遙看向他,又多問了一句,「不介意吧。」
負責記錄的都是低級研究員。
他們沒資格上手觸碰實驗體,只能在旁邊動動筆。
霍邢佑似乎沒察覺到她有意無意的羞辱,溫聲道:「當然可以,這是我的榮幸。」
……油腔滑調的F國人。
霍邢佑跟著芸司遙進去。
芸司遙將水箱裡的水抽乾淨。
001可以用尾巴站立,半節尾巴平攤在地上,姿勢像極了陰冷黏膩的蛇。
實際上人魚比蛇還要危險多了。
霍邢佑:「不用異氟烷?」
異氟烷是吸入性麻醉劑,可以使實驗體處於昏迷狀態。
芸司遙:「用藥他會更暴躁。」
嘴上是這麼說,芸司遙還是摁下了放藥的開關。
霧白色的煙很快籠住整個水箱。
001從芸司遙踏入水箱時,視線就一直跟著她。
煙霧瀰漫過來時,他用蹼爪抓撓著水箱,指甲與玻璃相觸,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001果然開始暴躁。
芸司遙停止了放藥,「就這樣吧。」
霍邢佑驚訝,「他會配合?」
「不知道。」
霍邢佑欲言又止的看她。
水箱玻璃打開,芸司遙收緊了鎖鏈,001被懸空吊在空中。
他的尾巴一大半都垂在地上,幽藍色的眸子安靜地盯著她。
芸司遙走過去,抬手摸了摸001腹肌和魚尾相交的部分。
那裡的鱗片是透明的,只有最上面的一小層。
「腹部與魚尾相接透明鱗片,質地堅硬。」
她表情非常冷靜,很專注的在播報數值。
霍邢佑在一邊寫下:【尾部交接鱗片,呈透明,堅硬。】
「尾長……」芸司遙順著001的魚尾開始杖量,道:「3.4米。」
001的肌膚如月光下的珍珠般白皙,泛著淡淡的微光,細膩而光滑。
芸司遙撫摸過他的胸口,面色淡然,「皮膚白皙,基本無日照,和人類皮膚類似。」
她掌心用力壓了壓,感受他胸膛的肌肉力量,「體脂率低,精壯,胸肌飽滿,肌肉走向也和人類相似……」
001垂下頭,銀色的長髮溼漉漉的黏在臉頰。
「ba……duo……ka……」
【你喜歡我的身體嗎,芸。】
芸司遙聽不懂他的人魚語,霍邢佑卻眯了眯眼。
他遲疑著記錄下數值。
芸司遙踮起腳尖,摸了摸他的耳鰭,「耳鰭柔軟,淡藍色,上面分佈了大量毛細血管……」她頓了頓,補充道:「情緒起伏過大時,會呈現紅色。」
001被她摸得呼吸粗重,他甩了甩尾巴,耳鰭逐漸漫上淡淡的紅色,有些躁動。
芸司遙摸到他心臟的位置,「心率……200次/分鐘……?」
正常成年人安靜時的心率在60-100次/分鐘。
人魚的心率要比人類快很多。
----作者有話說----
這章又刪了好多,普通做實驗觀察身體也要說我胸部低俗嗎?Q【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17)
芸司遙:「……」
霍邢佑:「……」
001被她摸得來了感覺。
人魚一族從不抑制自己的欲/望和情緒,心裡想什麼,身體也非常實誠的表達了出來。
鱗片鬆開的剎那,非常的恐怖的東西也顯露了出來。
「……」
芸司遙是故意撫摸試探001的。
一來,是為了任務需要的實驗數據,二來,是檢驗001對她的容忍底線。
她觸碰了001口中只有伴侶才能撫摸的耳鰭,又拂過他健壯強悍的胸肌腹肌。
001都沒有抗拒。
他向前挺動了兩下腰,鎖鏈發出細碎響聲。
緊實的胸膛上,腹肌如雕刻般分明,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彷彿在訴說著一種原始的力量與性感。
「芸……」
芸司遙迅速撤回手。
霍邢佑也非常不自在。
他同為雄性,自然知道001的眼神代表了什麼。
人魚粗壯的魚尾彷彿上天精心雕琢的藝術品,漆黑的鱗片折射出炫目的光澤,腹下三寸的位置,便顯得格外突兀醜陋——
他居然……
霍邢佑捏緊了手中的筆,他道:「芸博士,今天的記錄就到這裡吧。」
……真是一條畜生。
他視線極快的掃過被束縛的人魚。
001的美透著邪性與神祕,和其他被捕之後萎靡不振,或是癡傻毫無智慧的低級人魚完全不同。
他非常完美,完美到足以讓所有雄性都自愧不如,甚至能做到統一所有生物的審美。
每一個初次見到001的人類都會被他所驚豔折服。
芸司遙沒想到他居然當著霍邢佑的面把話說的這麼直白粗鄙。
001彎下腰,鼻尖追隨著她的臉頰,似乎在仔細嗅聞她身上的氣味。
「好、喜歡……」
他壓低了聲音,薄冷的脣張開,「ka……ba……nou……」
強健的體魄和生育能力是一個優秀的雄性最基本的條件。
001並不羞恥展露自己的身體。
他很完美,該自卑退縮的雄性也不該是他。
……他很自信能比得過任何雄性。
芸司遙已經無比熟悉這句人魚語。
從001被捕來研究所,她就聽了這句話不下五遍。
……人魚求偶。
該死的。
芸司遙覺得丟人又羞恥,她冷著臉,低聲狠狠罵了一句,「老實點!」
001被罵了也不惱,反而更加興奮。
芸司遙重重踹了一腳他的魚尾。
「自己憋著。」
她調整鎖鏈到最緊,又關上水箱玻璃,才和霍邢佑轉身出去。
001將蹼爪按在玻璃水箱上,他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幽藍色的眸子死死黏在芸司遙背上。
他討厭出現在芸司遙身邊的雄性人類。
那個人類身上有很難聞的氣味。
他不喜歡。
001視線冰冷的看著霍邢佑,尖銳的指甲在玻璃上留下道道痕跡。
「……」
玻璃牆之隔的實驗室內。
研究員們瞠目結舌的看著監控,又抬頭去看芸司遙。
「他他、他好像起反應了,咱們……」
芸司遙:「不用管。」
001的雙手被拴住,憋的疼死都不能疏解。
霍邢佑並沒有多話。
實驗數據已經記錄的差不多了,他的心思卻早已不在那幾串數字上。
那條人魚似乎瘋狂的迷戀著芸博士……
迷戀一個人類……?
霍邢佑不動聲色的看了眼芸司遙。
清冷的一張臉,不苟言笑,很高傲,不喜歡屈居人下,鋒利帶刺。
確實很漂亮。
霍邢佑心下微動。
她能制衡人魚,也是仗著那張漂亮的臉蛋麼?
霍邢佑垂眸,燈光投遞在他臉頰,照得他的臉晦暗不明。
芸司遙總感覺自己身上也染了人魚發//情的腥味。
她準備回房間洗澡換一身衣服。
今天的信息量實在是太大。
001本該恨她,想殺了她,如今卻赤/裸又直白的告訴她,他想上//她。
理智上,芸司遙很清楚人魚的這種情感有助於她接下來的實驗,能幫她避開劇情裡的死亡結局,可……
芸司遙脫了白大褂,扔在地上。
漆黑的鱗片卻不經意從口袋裡掉出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
良久的靜滯。
001拔鱗送給她的模樣還清晰可見。
芸司遙盯著那鱗片看了半晌。
最終,她皺起眉頭,彎下腰,還是將鱗片重新撿了起來。
「……」
寂靜漆黑的角落。
霍邢佑靠在牆邊,火機砂輪滾動的聲音響起。
在2530年,幾乎沒人用這種滾輪式火機點燃煙。
橘紅色的火光忽明忽滅,霍邢佑指節夾著煙,深深的吸了一口,緩慢吐出。
他調查過芸司遙。
實際和想像還是有所出入。
最讓他意外的,還是001對她的態度。
001還處於發//情期……難道是因為這個,他才會對一個人類起反應?
霍邢佑沉吟半晌,抽了最後一口煙,將煙掐滅。
通訊器「滴滴」響了兩聲。
【……亞馬遜海溝人魚暴動,捕撈五條中級雌性人魚【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18)
暮色像潑翻的墨硯,從天邊層層浸染。
一道悠遠的聲音穿透水幕與夜風,絲絲縷縷的飄蕩而來。
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千萬年的時空,讓人分不清是現實還是虛幻。
玻璃水箱內,被鎖住的人魚緩緩睜開眼睛。
「ka……ba……nou……」
他手腕輕輕一扯,鎖鏈應聲而斷,砸在地上。
「咚」
001指縫間半透明的蹼在光下泛著詭異的藍。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鰓裂劇烈地開合,原本沉靜如深海的眼眸,此刻像是被點燃的火炬,湧動著熾熱且迷亂的光。
研究員宿舍。
月光斜斜切過紗簾,投在了牀上。
芸司遙躺在牀上,睫毛輕顫,呼吸綿長,枕畔散落的長髮隨著翻身動作拂過臉頰。
一道黑影攀著窗臺探入上半身。
海藻般的銀髮垂落時帶落細碎水珠。
「芸……」
鰓裂翕張間吐出溼潤水汽,人魚幽藍色豎瞳牢牢鎖定牀上的身影。
他抓著窗簷,指縫間半透明的蹼微微張開。
鼻尖翁動,開始捕捉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
那是屬於伴侶的氣味。
鹹澀的潮意漫過蓬鬆柔軟的牀單。
滴滴答答的水從牀單被腳逐漸向上蔓延。
芸司遙在睡夢中感覺到呼吸越來越艱澀,像是堵塞了一整塊棉花。
「芸……」
沙啞的低語聲灌進耳廓。
幽藍色豎瞳近在咫尺。
人魚尾鰭圈住她顫抖的雙腿,指縫間半透明的蹼覆上她手腕,每處相觸的肌膚都像是被電流竄過。
纏繞在芸司遙腰肢的手臂收緊。
001身上特有的腥甜氣息混著冰涼體溫將她淹沒。
鱗片劃過皮膚的觸感從夢境蔓延到現實。
「嗯……」
芸司遙在意識邊緣掙扎時,布滿尖牙的吻突然貼上她顫抖的脖頸。
她聞到屬於人魚身上的,濃烈的海腥味,混雜著某種發酵的甜膩氣息,令人頭暈目眩。
快要窒息了。
芸司遙大腦暈眩,卻怎麼都醒不過來。
人魚發出低沉愉悅的咕嚕聲。
分叉的舌尖掃過她鎖骨凹陷處。
鱗片摩擦的沙沙聲與急促的喘息交織成網。
他用布滿倒刺的掌心按住她手腕,似乎有什麼冰涼的東西,逐漸腳踝攀爬而上……
芸司遙猛地睜開眼睛。
潮溼的冷汗浸透睡衣,冰涼的觸感彷彿還纏繞在四肢——!
周圍一片寂靜與黑暗。
她粗喘口氣,心跳劇烈跳動,幾乎要蹦到嗓子眼兒。
怎麼會做這樣的淫//夢……
芸司遙從牀上坐起來,她顫抖著摸向脖頸。
那裡並沒有想像中尖牙留下的齒痕,可鎖骨處火辣辣的刺痛感卻如此真實。
牀頭櫃上還擺著她睡前翻看了一半的人魚傳記。
一定是被001影響了。
芸司遙正要翻身下牀,視線卻看到被子上,有一塊明顯的水痕。
恍惚中,那道人魚蠱聲再次傳了過來。
窗外的涼風吹動人魚傳記,將書頁翻到人魚聲音和繁殖。
「ka……ba……nou……」
古羅馬讀音「卡巴諾」。
沒有具體的翻譯內容,這是人魚語中最特殊,最必不可少的一句話。
成年人魚發/情期,會用聲音來蠱惑雌性,他們發出的讀音,就是「卡巴諾」。
當人魚得不到伴侶回應,會逐漸焦躁,抑鬱,最終喪失理智,強行和伴侶交//媾。
前提是,人魚已經有認定的伴侶。
芸司遙看著牀單上那道溼漬,不妙的預感猛地升了起來。
……又出現了。
她迅速跑去門邊檢查門鎖。
沒有動過的痕跡。
芸司遙將手伸向燈光開關,還未完全摁下,身後突然籠了一道陰影,黑沉沉的。
一隻比她大了兩倍的溼淋淋蹼爪,倏地將她的手按在牆壁上,完全包裹。
「芸……」
怪物一樣龐大的身軀從身後襲來。
不是夢。
001低下頭,原本淡藍的耳鰭泛起病態的緋色,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
他的嘴脣緩緩貼上了芸司遙的後頸,銜住,深深地吮/吸,幽藍色眸子迷亂而沉醉。
001,
逃出來了…【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19)
芸司遙用著此生最快的速度將手抽了回來,胳膊曲起,向後撞去——!
身後傳來一聲沙啞的悶哼。
001向後傾了傾,脣離開了她溫熱的頸側,幽藍的眸子有片刻凝滯。
「芸……」
表現得再怎麼無害,人魚也是一種非常兇猛,且不可控的大型哺乳動物。
不管是體型還是力量,人類和他們完全不在同一個層次。
更何況他還處在發/qing期。
001變紅的耳鰭,粗重的呼吸,不用撫摸就能清晰感受到的劇烈心跳,都是他發/qing的徵兆。
這條yin/蕩的人魚,居然真的逃出水箱,找了過來…!
芸司遙迅速開了門,儘可能地製造動靜,為自己爭取時間。
「嘭——」
她將桌面踹翻,擋住門。
整個研究所內靜悄悄的,這麼大的動靜,卻沒有一個人出來查看。
001低沉的嗓音猶如附骨之蛆,緊緊地糾纏在她身後。
「為、什麼……跑……」
芸司遙沒有回頭,她摁下了研究所裡的防禦開關。
機器轉動兩下,還沒對準目標,就被一隻蹼爪按住。
堅硬冰冷的武器宛如一塊橡皮泥,在他蹼爪下碾碎,噼裡啪啦的發出滋滋電流聲!
芸司遙的行為激怒了001。
「為、什麼……」
他將手裡的機械碎片扔到地上,看著伴侶踉踉蹌蹌跑走,目光一點點沉下來。
「芸……」
整個研究所陷入非常詭異的安靜。
芸司遙光腳踩在地上,朝著武器室的方向狂奔!
她逃出來的太著急,拖鞋早就不知所蹤。
此時正值凌晨,所裡的燈光全部熄滅,芸司遙根本看不清腳下以及周圍,完全憑著記憶向前摸索。
不管她跑了多遠,身後總有一道黑影緊隨其後,宛如幽靈。
「ka……ba……nou……」
人魚沙啞低沉的嗓音宛如咒語,幽藍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芸司遙胸膛快要炸開。
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尖銳的刺痛,彷彿血管裡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沸騰的巖漿。
芸司遙眼前一黑,身體搖晃了一下。
就在跌倒的剎那,一條冰涼溼潤的尾巴從身後竄了出來。
芸司遙倒在這條粗壯的尾巴上,眼前發暈。
她剛想撐地直起腰來,卻被一隻蹼爪牢牢壓制住。
「呃……」
001蒼白的臉頰隱匿在黑暗中,唯有那雙如深海般的眸子,明亮滾燙,似是要將周圍一切都灼燒殆盡。
「不要、跑……」
他伸出分叉的粗糙舌頭,飛快地舔了一下伴侶的臉頰,瞳仁興奮地收縮成一條豎線。
人魚的舌頭不像人類柔軟,上面覆著細密的倒刺,像砂紙輕輕磨過皮膚。
芸司遙胳膊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牙關咬緊,「放開!」
001盯著她微微發紅的臉,因為劇烈運動,額頭出了一層細汗,黑髮貼在臉頰,襯得臉頰更為白皙。
芸司遙仰躺在001的魚尾上,全身呈現「大」字型,腳尖艱難的觸地,小腿痙攣著發抖。
「001,你……」
人魚抬起魚尾,赤/裸的胸膛逐漸逼近。
「我……不叫、001。」
他的伴侶直到現在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滄、溟。」
001將芸司遙緊緊擁抱在懷中,低低地重複了一遍,「滄……溟……」
芸司遙低喘了口氣,人魚健碩的身材和肌肉完全將她淹沒,她艱難道:「你先放開……001。」
人魚眸子半眯,將她亂動的雙手鉗制住,舉過頭頂,壓住。
「不……對。」
她的身體好像真的被人魚影響了,脊骨陣陣發麻,軟得不像話。
「滄溟……滄溟!我知道,放手…!」
芸司遙曲起腿,用力將他隔開。
001停住動作,他很難受,尾鰭焦躁地拍打在地面,發出「嘭嘭」響聲。
「給、我……」001低垂下頭顱,銀色的睫毛顫動,玻璃珠似的眸子倒映出芸司遙的臉。
這句話意味著什麼芸司遙自然能聽懂,她看著那物件都覺得恐怖駭人,更別說親自嘗試了。
瘋了。
真是瘋了。
001喉間翻湧的低吼被他生生咬碎在齒間,脊背弓成緊繃的弦,「要、我要……」
尾巴的鱗片在地面剮蹭出刺耳的響聲。
他銀色睫毛下,一雙獸瞳毫不掩飾佔有欲,燒得他眼眶發紅。
芸司遙推開他的腦袋。
腥甜的氣息噴灑在耳側。
她甚至能感受到001呼出的熱氣裡混著某種潮溼氣味,順著脖頸滑進衣領。
「冷靜點……001……你先冷靜下來,別舔了!」
芸司遙擦了一下臉上溼漉漉的水漬。
「001、滄溟……!」芸司遙被他叼住鎖骨,尖銳的牙齒在皮膚上細細碾磨。
他是一條剛成年,初次經歷發//qing期的雄性人魚。
除了本能的貼近她,還想要更近一步。
「芸……」
芸司遙一把抓住他脆弱的耳鰭,用力扯住——耳鰭在手中抖了抖,毛細血管飛速充血,泛著濃烈的紅。
「你需要的是一條和你同體型的雌性人魚,而不是我,001,如果你實在忍不住,我可以為你注射抑制劑——」
話還沒說完,001便一甩尾鰭,砸穿了地面,聲響駭人,連帶著芸司遙心跳都猛地一震。
「不要……雌性、人魚,我只要……你……」
芸司遙手心的耳鰭飛速震顫,像是在刻意抓撓著她的掌心。
「我不是你的伴侶。」
001突出的喉結上下滾動,幽藍色的眸子染著獸性的光,彷彿處在飢餓頂峯,迫不及待將她吞喫入腹。
「bu……nuo……ya……」
【我的愛人。】
人魚的聲音是蠱惑人的利器。
「xi…la…mo…duoli……」
【不要抗拒、恐懼我。】
裹著腥甜氣息幾乎要灼穿她的脊背。
不……
…………
......
芸司遙甚至能聽見自己頸動脈急促的震顫聲,身體宛如提線木偶般被牽引。
她的手緩慢的攀上001寬闊的肩背,手指不由自主陷進他皮膚。
「……」
「芸博士!」
一聲接著一聲的呼喚宛如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芸博士!」
霍邢佑出現在走廊盡頭,他手裡拿著射空了的麻醉槍,臉色難看的盯著被人魚完全壓在身下的芸司遙。
人魚幾乎將她全身都舔了個遍,漆黑的尾巴包裹著她,充斥著雄性佔有欲,連她一分一毫的皮膚都不願意露給別人看。
霍邢佑將麻醉槍完全打空。
這些劑量別說麻暈,直接將人弄死都可以。
001身體顫抖兩下,分叉的舌頭收回了口腔。
蜜漬般的甜膩仍在味蕾翻湧。
他轉過頭來。
「霍……」
人魚幽藍獸瞳內只剩下冷冰冰的陰冷與殺意,被人打攪的不悅讓它耳鰭張開,面容邪佞而詭譎。
「原來你還記得我,」霍邢佑拿槍抵著人魚的頭顱,一字一句道:「……深海裡的畜生。」
----作者有話說----
已刪減一千字,真不知道我寫什麼了為什麼這麼min感,真的啥也沒寫啊審核。
如果有上下文連接不上,或者行文不流暢,可以聽一下真人有聲書,作者盡力了,一點都發不出來,我這章也真的沒寫什麼東【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20)
霍邢佑年幼時曾遭遇過一場海難。
那是一個雷雨交加的夜。
鹹腥海風裹著細碎浪花掠過礁石,重重拍打在臉頰上。
「是人魚!快!抓住它!」
船身劇烈震顫,甲板上的貨物被狂風掀得七零八落,木桶在劇烈顛簸中撞出沉悶迴響。
年幼的霍邢佑扒住船身,好奇的向外看去。
一陣悅耳空靈的歌聲從不遠處傳來,
那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頻率,透著神祕與誘惑,幾乎在瞬間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雨太大了!能看清人魚尾長嗎?!」
暴雨如注,密集的雨幕讓船員們睜不開眼,鹹澀的雨水混著海水灌進領口。
「是紅鱗人魚!兩條!尾長接近兩米!」
「哦上帝!有生之年居然讓我看到了活的人魚!而且還是兩條!兩條!」
霍邢佑抬頭望去,見一向嚴肅穩重,不苟言笑的父親此時滿臉狂熱,激動得臉頰微紅。
他盯著不遠處幾隻紅鱗人魚,呼吸粗重,「捕撈工具呢?都準備好了嗎?!還有麻醉槍,鮫人網……可千萬不能讓他們跑了!」
礁石上擱淺的紅鱗人魚渾身赤裸,身下的尾巴足有兩米。
他們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像是海水流動的韻律。
時而婉轉如夜鶯啼鳴,時而空靈若幽谷。
「都準備好了!」
「讓船靠過去,小心些,別驚動了它們!」
人魚在暴風雨中閉起眼睛。
它們垂首斂鰭,尾鰭拍打出整齊劃一的漣漪,神色平靜虔誠,似是在等待什麼。
「轟隆——」
第一道閃電劈開雲層時,海面瞬間亮如白晝。
鉛雲如鐵幕般壓向海面時,整艘船的人都沒有意識到。
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正向他們襲來……
「這人魚尾長兩米,體內肯定有螺桿黴!」
「哈哈哈……咱們這一趟出海賺大發了,要是能抓住人魚,帶去黑市,賣掉的錢幾輩子都花不完——」
「今天實在是太幸運了,不僅捕撈了二十多條小人魚,居然還讓我們碰上了成年紅鱗!」
霍邢佑好奇的看向半人半魚。
人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去看人魚的尾巴。
那麼長,那麼粗壯,鮮紅的鱗片在光線下折射出絢麗的色彩。
霍邢佑沒有看見它們張嘴歌唱,耳朵裡卻不斷傳來它們蠱惑人心的音波。
月光流淌在人魚硃砂般的鱗片上。
它們尾鰭輕擺抖落時,鱗片折射細碎螢光,美麗又驚豔。
人魚察覺到了逐漸向它們靠近的船隻,甩了甩尾巴。
更多人魚正浮出水面。
它們耳後的耳鰭扇動,喉嚨裡吟唱著同頻的旋律。
悅耳的聲音鑽入耳道,像無數根冰絲在腦神經間遊走。
突然,船上的一小部分人瞳仁逐漸開始渙散。
他們表情茫然,遲鈍地宛如木偶,抬起腿,朝著海面走去。
「唉!你幹什麼去?!」
同伴察覺出異樣,立馬去拉,「舵輪的航向還沒調好,你嘀嘀咕咕什麼呢?」
「人魚……」
那人睜著空洞卻癡迷的雙眼,脣瓣張合。
「人魚……」
霍邢佑也抓住一個離他最近的水手。
「林叔!林叔你要去哪兒?!再走就掉下船了!」
被他喚作林叔的水手還在低聲喃喃著,拉都拉不住。
「邢佑!」船長大喝一聲,「過來,船邊危險!」
他臉上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緊迫,濃黑的眉毛擰緊。
「別拉了!」
霍邢佑下意識鬆開手,就聽見他爸說:「他們都被人魚控制了!快過來!」
他差點被扯著掉下船。
……控制?
他們都被人魚控制了?
就在這時,海水突然翻湧,巨浪從側面轟然拍來,整艘船幾乎側翻!
「啊!!」
「怎麼回事?!」
冰冷的海水漫過甲板,將來不及躲避的船員被猛地捲入漩渦。
「救命!啊啊——」
深海突然裂開一道墨色縫隙。
海水以肉眼可見的螺旋狀塌陷,形成直徑百米的黑色漏鬥。
……人魚故意用聲音引誘他們經過漩渦。
「左滿舵!」船長大吼的聲音被雷暴撕碎,「收帆!快把三角帆收起來!」
霍邢佑縮在角落裡,他看著父親指揮著船員應對突如其來的暴風雨。
「船艙進水了!右舷木板裂開了,來不及——!」
幾個船員頂著狂風撲向桅杆!
麻繩在掌心勒出帶血的溝壑,每一次拉扯都伴隨著骨骼即將折斷的劇痛!
「不行了!船要翻了!」
當又一個巨浪轟然壓下,船艙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不好!」
慌亂之中,霍邢佑嗆了一大口苦鹹的海水,他水性不錯,又經常跟著父親出海,大喊道:「爸——!」
風浪太大,霍邢佑被吹到船沿,死死摳住船身。
他看到一節墨色的魚尾從海面躍出,濺起的水花透明耀眼。
所有人魚止住了聲音。
它們右手撫胸,深深一揖。
「buo……lu……」
【塞壬。】
巨浪滔天而起,霍邢佑年紀小,身體還沒完全發育,體重根本壓不住狂風。
他被吹下了船,一頭栽進深海中!
「邢佑——!」
船長撲到了圍欄,沒有抓住他。
「撲通!」
霍邢佑跌入海中,鹹澀的海水灌進鼻腔的瞬間,世界突然安靜了。
耳鳴聲中,他看見一條漆黑的人魚,自海水中浮現面龐。
霍邢佑瞳孔劇烈收縮。
很難用語言來形容這條人魚。
他的上半身是人類男性的模樣,肌肉線條流暢而緊實,彷彿是海神用最完美的比例塑造而成。
眉骨高聳,如險峻的懸崖,長睫似風暴前翻湧的銀色浪花。
最惹人注意的是那條漆黑的,長達三四米的粗壯魚尾。
霍邢佑沒見過那麼大,那麼漂亮的人魚。
他撲騰著浮上海面,撕心裂肺的咳嗽起來,「咳咳咳……!」
霍邢佑臉頰咳得通紅,像一顆熟透了的番茄。
「魚、人魚……」
人魚濃密而卷翹的睫毛,如同扇子般輕輕扇動。
他輕而又輕地朝霍邢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霍邢佑心跳在此刻劇烈的狂跳起來。
喉間湧上的不是海水,而是無形的桎梏,死死攥住他的脖子。
人魚有一頭銀色的長髮,銀色的睫毛,月光灑在他臉頰,勾勒出令人嘆為觀止的面部輪廓。
所有人魚都向他恭敬的行禮。
「buo……lu……」
人魚收回視線。
霍邢佑浮在海面上,看到那條人魚淺淺頷首,耳後隱約可見透明的鰓,隨著他的呼吸微微翕動。
就像是王位加冕。
所有人魚都恭敬的匍匐在銀髮人魚面前,姿態虔誠。
【塞壬王。】
莫名的心悸不安湧上心頭,像是要發生不好的事。
它們要幹什麼,它們……
「轟隆」一聲驚雷,照亮人魚森白的獠牙。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霍邢佑神經繃緊,在人魚觸碰到船隻的剎那,驟然崩裂!
……不好!
船上的人有危險!
霍邢佑想要大喊,風浪如排山倒海,幾乎沒人能聽見他的呼喊。
「快跑!離開這片海域!快跑啊!!」
銀髮人魚嘴脣薄而性感,微微上揚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在嘲笑世間的一切凡俗。
「Ba……ya……」
【人類。】
「快跑啊!走啊!!」
數不清的人魚攀爬上了船隻,它們帶著仇恨與憤怒,露出尖銳森白的獠牙。
霍邢佑拼了命的想遊過去,卻被浪頭越拍越遠。
不要……
海面被鮮血所覆蓋。
不要……
船長靠在圍欄,看到自己兒子拼了命的朝這邊遊,撕心裂肺的怒吼:「不要過來!霍邢佑,離開!!離開這裡!!」
發狂的人魚開始大肆屠殺,海水被染成濃稠的赤色,破碎的肢體漂浮在猩紅泡沫間。
人魚們撕扯著血肉,鱗片上滴落的血珠墜入海中。
霍邢佑:「畜生!!你們都是一羣畜生!」
暴雨衝刷著甲板,卻衝不淡這浸透海水的殺戮氣息。
霍邢佑看到那隻銀髮人魚轉過了頭,似是才發覺海裡竟還遺漏了一個人類幼崽。
「我要殺了你!!人魚,畜生!我要殺了你!」
霍邢佑嘶吼著衝過去,淚水混著血水模糊了視線。
紅鱗人魚發現了他,眯起眸子。
【我去,殺了他。】
銀髮人魚用尾巴敲了敲海面,【不用,一個小孩兒……】
人魚將船上關押的鐵籠子打開,裡面竟裝了十幾條幼年人魚。
紅鱗人魚:【他們用藥物迷暈了幼崽,族內的部分失蹤人魚,我已經感知不到他們的生命跡象……】
【貪婪的人類。】紅鱗人魚將幼崽全部放了出來,臉上神色憎恨。【是人類把他們抓去了實驗,臨死前,他們都還受著折磨……】
銀髮人魚靠在礁石上,尾鰭漫不經心地攪動水面,攪碎了礁石倒影。
他衝人類勾了勾手指。
聲音沙啞,像是浸透月光的海霧。
【過來,小孩兒。】
霍邢佑被提著後脖頸,宛如一條狗被提到了銀髮人魚面前。
「我不會放過你的!人魚,畜生——我一定要殺了你!」
他用牙咬,手腳並用的掙扎。
銀髮人魚:【真是可憐。】
他彎腰,一把掐住霍邢佑的脖子,溼潤的蹼爪微微縮緊。
【我討厭陸地的兩腳獸。】
喉骨在冰冷的指節下發出脆響。
霍邢佑感覺氣管被壓成薄紙,人魚掌心的鱗片擦過他的皮膚,每一次掙扎都讓那些鋒利的邊緣更深地切入肉裡。
「人魚……」
鹹腥的海風被阻隔在腫脹的喉嚨外。
胸腔劇烈起伏卻吸不進一絲空氣,眼前炸開細密的金星。
……他要死了嗎?
要被人魚掐死了嗎……
最後一絲意識消散前,他看見人魚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銀髮人魚張開蹼爪。
霍邢佑跌在地上,他劇烈咳嗽著,大口吞嚥空氣,「咳咳咳!」
人魚脣角勾起邪性惡劣的弧度,學著他父親,低低喚道:「霍……」
「咳咳……滾!你不配這麼喊我……咳咳!」
銀髮人魚欣賞他的慘狀,臉上的笑容譏諷又玩味。
【你父親殺了我的族民,我殺回去有什麼不對?】
未開智的人魚不算族民。
人類捕撈了二十多條人魚幼崽,都是中級人魚誕生下來的子民。
他們從幼年起就擁有一定的智慧,受塞壬庇護,卻在出生沒多久,被人類大肆捕撈。
幼年人魚離不開父母養育。
缺少營養,很快就會死亡,根本熬不到進實驗室被解剖觀察。
【我不殺開智的幼崽……】
銀髮人魚低聲喃喃,他看著被血汙染紅的海面,喉間發出的震顫聲陰冷又潮溼。
【大海會懲罰你們的愚昧和貪婪。】
他的尾鰭重重拍擊水面,激起的浪花直接將霍邢佑甩飛,砸進海面!
【滾遠點,人類。】
霍邢佑嗆了一大口水,那一擊差點將他拍暈在海裡,毫不留情面。
他聽不懂人魚語,心裡卻知道他說的絕不是什麼好話。
霍邢佑看著那條冰冷又強大的銀髮人魚潛入海中,黑曜石般的鱗片折射出冷光,在海水中織成流動的光影。
數以百計的人魚自陰影中浮現。
他們喉間震顫,發出共鳴的音波,尾鰭擺動的弧度整齊劃一,在塞壬王身後形成旋轉的錐形隊列。
場面壯觀又震撼。
那抹銀髮黑尾的身影,如同滾燙的烙鐵,在他靈魂深處烙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痕。
霍邢佑記了整整十幾年。
直到他成為了聯邦最有名的科學家,高級研究員,著手過無數項繁雜的解剖工作,分解過無數低級人魚,也始終忘不了那道身影。
他全家都死於那場海難。
死在人魚手中。
「……」
霍邢佑握緊手裡的槍。
001低笑了兩聲,這讓他的面容看起來更加妖冶邪佞。
「不記得……」他尖銳的蹼爪伸出,好整以暇的在空中點了點霍邢佑緊繃的臉。
「我、為什麼,要記得一個廢物……人類?」
001指著他胸前的名牌,上面有他的名字。
【霍邢佑】
大量的麻醉讓他動作變得遲緩。
他面容和十幾年前毫無差別,歲月似乎從未在他臉龐停留。
001不喜歡他接近自己的伴侶。
就像現在。
因為霍邢佑的出現,芸司遙徹底清醒了過來。
她一口咬在了他手腕上,冰冷的血流進了脣邊。
001不懂她為什麼抗拒和自己交/媾。
魚水/交融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
他的精力和物件都能很好的滿足伴侶,讓她充分享受到其中的樂趣,達到前所未有的愉悅快樂。
這種感覺會逐漸上癮,甚至讓伴侶以後都纏著他,主動要他給予無上的頂峯快樂,魂牽夢繞,神魂顛倒【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21)
芸司遙鬆開嘴。
她嘗到了冰冷的血,順著脣舌口腔滑進喉管。
「芸……」
001靠近她,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所有的視線,溼淋淋的蹼爪抓握住她的腰,「別、怕……」
他垂下眼睫,銀色睫毛遮掩下大半的眸子,神色明明沒有絲毫波瀾,可芸司遙卻察覺出了一些傷心。
……傷心?
她衣服釦子都被扯壞了,該「傷心」的到底是誰?
芸司遙心裡胡亂的想著,卻也沒動彈,她裸露在外的皮膚都被人魚舔了一遍,到現在還泛著刺麻。
001舌頭上的軟倒刺觸感實在是詭異,又軟又溼,令人脊背發麻顫慄。
人魚傳記中記載過,它們會為了安撫、討好伴侶,選擇觸摸和舔舐,舌頭上的倒刺可以分泌一種酥/麻刺激的物質,刺入皮膚時,會讓神經麻木興奮。
她剛才的精神混沌,主動迎合,也是因為001身上的「毒素」?
芸司遙被迫縮在001的懷裡。
他用尾巴將她纏緊,耳鰭張開,充血,呈現紅色的攻擊狀態。
霍邢佑「叫醒」了她,卻也讓彼此都處在一個尷尬的境地。
光是想想就眼前一黑。
芸司遙知道001不會傷害她,可也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
她將臉頰貼在001健碩的胸肌上,腿也埋在他的魚尾後。恨不得當場找個坑,自己跳下去一了百了。
001注意到她情緒的波動,抱緊她的腰,想要將她先帶離這裡。
霍邢佑擋在了他身後,「不記得?」
他被001羞辱了一通,冷笑一聲,很快鎮定下來。
「不記得也沒關係,這都不重要……」
霍邢佑換了一把氣動螺栓槍,對準001的腦袋。
001現在受了重傷,無法施展全部的力量,而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弱小又廢物的半大孩子。
001現在不過是任人宰割的實驗體,供他們研究的牲畜罷了。
霍邢佑:「你體內的麻醉應該起作用了吧?」
這槍又稱「安樂死槍」,在實驗裡比較常見,通常在大型動物暴動或者發狂傷人的使用。
霍邢佑嗤笑道:「這麼多劑量,你還能撐多久?」
氣動螺栓槍對001這種等級的人魚來說不致命,但卻能有效擊傷他。
尤其是001現在懷裡還抱著一個人,行動不便。
001抬起幽藍色的眸子,道:「滾、開……」
他將芸司遙抱在懷中,蹼爪將她包裹得嚴嚴實實。
霍邢佑不再廢話,迅速扣動扳機!
「嘭——」
漆黑的魚尾快速彈跳,宛如蛇一般,攀爬在牆壁上。
他居然還能動作!
霍邢佑脖頸一涼。
一股巨力將他從地面提起來,砸在了牆上!
「呃!」
霍邢佑痛哼一聲。
他的眼睛甚至都沒來得及捕捉001的運動軌跡,黑影一晃,脖頸就傳來劇痛。
001幽藍色的眸子透著無機質的冷。
「你……好、吵……」
霍邢佑喉間傳來骨骼錯位的脆響。
001手掌收緊,蹼爪刺進皮肉的疼痛讓霍邢佑眼前泛起猩紅。
麻醉劑沒用?
……怎麼會沒【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22)
霍邢佑後背被牆硌得生疼。
他雙眼暴突,意識彷彿又回到了十幾年前的那場海難。
「嗬……」
霍邢佑喉間咕噥出痛苦的呻吟。
當年也是這樣,他被銀髮人魚掐著脖子,捏在手心裡,人魚表情譏諷又邪佞,猶如在看一隻螻蟻……
脖頸的血管幾乎要爆裂。
霍邢佑意識在窒息的痛苦中搖搖欲墜。
001身體突然晃了晃,手上的力道驟然鬆懈。
喉間的桎梏驟然消失。
新鮮空氣湧入鼻腔,肺部灼燒著幾乎要撕裂胸腔。
「咳咳咳!」
霍邢佑狼狽的嗆咳幾聲。
藥劑在001的血管裡橫衝直撞,麻痺感順著身體向上攀爬。
001眼前的場景開始出現重影。
他抱緊了懷裡人,勉強穩住了身體。
霍邢佑脫力軟倒在了地上,手裡的槍從掌心滑出,落在了不到一米位置。
001甩了甩腦袋,腦袋彷彿被灌滿了鉛般沉重。
他的耳膜嗡嗡作響,連自己沉重的喘息聲都變得遙遠又失真。
……好機會!
霍邢佑捕捉到了001的異樣,他向前伸展身體,想要重新握緊槍時。
001垂下眼,動作快如閃電。
霍邢佑手腕處傳來清脆的「咔嚓」聲。
「啊啊啊!」
冰冷的蹼爪將他手腕旋轉了一圈,硬生生扭斷!
霍邢佑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芸司遙眼前天旋地轉。
她被顛得想吐,雙腿卻毫無支撐的力氣。
001抱著她離開了這條走廊。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眨眼的功夫,就將她重新帶回了研究員寢室。
人魚的手臂猶如鐵鉗,緊緊箍住她的腰身。
好痛……
這人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或者說,因為麻醉劑的影響,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
「放我下來——!」
這裡沒有別人,芸司遙想要從他身上跳下來。
001站在地面時足有兩米多高。
芸司遙被抱在懷裡,胳膊環住001的脖頸,腳尖距離地面差不多就有一米。
001用胳膊託著她的屁股,將人輕輕放倒在牀上。
「芸……」
芸司遙抬起頭,視線剛好對上001幽暗晦澀的眸子,心中一悸。
「不要、怕我……」
001眼睫在蒼白麪頰投下淡淡的陰影,瞳孔收縮成鋒利的豎線。
那是野獸一般的眼睛。
「Yun……」
他喉結滾動,發出頻率詭異的人魚語。
【我不會傷害你。】
溼漉漉的蹼爪懸在她臉頰上方,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落下。
001磕磕絆絆的用著人類語言說著「不要怕」。
蹼爪順著她下頜線遊移,停在跳動的脈搏處。
呼吸間混著海水的氣息拂過她發燙的耳垂。
「你不願、意……我不會、進去……」
芸司遙脣瓣微動,還沒開口,001支撐在她臉頰兩邊的胳膊突然一軟。
他已經控制不住身體傾倒的趨勢,腦袋重重壓在芸司遙脖頸上,耳鰭無力的耷拉下來。
芸司遙怔了一秒。
……暈了?
她反應過來後,費了好大的勁才將001從身上推開。
好重。
他上半身起碼就有一百來斤。
芸司遙摸到001的後頸,七八個針孔。
「麻醉……」
這是對付大型實驗體才會使用的強效麻醉劑,針頭很粗,可以輕鬆捅進皮糙肉厚的動物皮膚。
芸司遙臉色沉下來。
來不及細想,她起身去浴室衝了一身殘留的痕跡,匆匆套了件衣服出來。
001這一路上都是強撐著讓自己不暈倒,直到將人帶進「巢穴」,才任由麻醉將自己拖入黑暗。
芸司遙看著倒在她牀上的人魚。
001的尾巴垂在牀下,半張臉埋在牀褥上,身下的魚尾鱗片黯淡,透著失水的乾涸,一動也不動。
他昏迷了。
那其他被他「操控」的人——
下一秒,芸司遙聽到不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
「……霍博士受傷了!」
「人魚出逃了,實驗室的水箱被砸裂了,今天值班的人是誰?!」
「這麼大的動靜,怎麼一個醒來的人都沒有?」
「邪了門,我明明覺很淺的,這麼大動靜我怎麼可能睡得這麼死,連一點聲音都沒察覺——」
「霍博士……您怎麼過來了?」研究員的聲音逐漸靠近,「我不是讓小劉先送您去醫務室,您的手還傷著……」
霍邢佑打斷他,聲音沉冷,迅速道:「芸司遙現在在哪兒?那條人魚在她身邊,他中了麻醉,跑不了多遠。」
「什麼?!」研究員震驚過後,結巴道:「那、那那芸博士豈不是有危險,她——」
芸司遙深吸口氣。
研究所裡的人類都因為001而陷入了「沉睡」,唯獨霍邢佑沒有。
這只能說明一點。
霍邢佑身上必然有能制衡人魚的道具。
芸司遙將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呼氣,將胸腔裡最後一絲躁動吐出。
她慢慢冷靜下來,開始思考霍邢佑從出現到離開的每一句話。
……他和001之前就見過。
不是捕撈001的「之前」,而是更早以前。
芸司遙這具身體很早就死亡了,她接收到的記憶裡並沒有霍邢佑的完整經歷。
霍邢佑父母被人魚殺害,再結合他對001的態度,完全不似對待其他人魚時的樣子……
芸司遙幾乎立時就鎖定了自己的懷疑。
霍邢佑父母的死,或許和001有些關聯。
不然他的行為無法解釋的通。
001是重要的實驗體,他關乎著全人類的希望。
在螺桿黴提取過程中,聯邦政府不會讓人魚輕易死亡。
就算霍邢佑是聯邦的高級研究員,也沒有擅自殺害人魚的權【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23)
正思考著,霍邢佑帶著人闖了進來。
他看到芸司遙站在原地,愣神片刻,隨即視線向下一瞥,果然看到了倒在牀上的001。
研究員驚喜地喊道:「是001!」
「上帝保佑!我魂都快嚇出竅了!幸好他沒有跑遠,要是人魚從咱們研究所裡逃跑出去,咱們估計都得喫不了兜著走!」
另一個研究員問道:「芸博士,您被人魚襲擊了嗎?」
「001屬於高危型實驗體,體內含有毒素,要是受傷,得及時注射血清……」
芸司遙的房間門被暴力掀翻,看起來確實很像被人魚襲擊。
霍邢佑視線落在芸司遙新換了的衣服上,他抿了抿脣,沒有說話。
他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001的心思。
001將人類視為了伴侶。
人類壽命不過短短四五十年,可人魚卻有成百上千年。
通過以前的資料,霍邢佑瞭解了芸司遙的部分信息。
她是啟智研究所唯一的高級研究員。
一個心理變態,喜歡折磨實驗體的研究怪咖。
霍邢佑甚至調出了她以前的實驗視頻。
那是一臺非常完美,也非常殘忍的手術。
傳輸給他的視頻很清晰,那臺手術的主題是切除腦部腫瘤。
——她開顱了一隻擬人化的狐狸。
芸司遙連麻醉劑都沒有使用,她從助理手中接過骨鑽,手腕轉動的弧度精準如精密儀器,沒有一絲多餘的震顫。
「生理鹽水,流速20ml。」
骨鑽開始嗡鳴。
飛濺的骨屑在防護面罩上細碎炸開,她連睫毛都未顫動分毫。
狐狸因為劇痛的哭喊在她聽來像聒噪的蚊蠅嗡鳴。
狐狸是很怕疼的生物。
這隻畸變狐狸頂著動物的腦袋,人身,四肢被捆綁在手術臺上。
直到最後那聲嗚咽消散時,她甚至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哈欠,滿不在乎。
「又失敗了啊……」
冷漠、殘忍。
這是霍邢佑看完實驗視頻時,對這位研究員的第一印象。
……她不會輕易愛上一頭牲畜。
所有的實驗體在她看來,都是研究課題時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霍邢佑將001送去啟智研究所,也是因為這點因素影響。
人魚這種珍稀動物,生命力頑強,破壞性也高,得找個能力強的高級研究員才能壓制住。
……他不想讓001好過,而其他研究員又太過仁慈。
霍邢佑自然是選擇將001送到芸司遙手上。
這其中唯一的變故,是人魚竟然瘋狂迷戀上了她。
愛上一個即將解剖、開顱他的研究員?
真是可笑。
霍邢佑盯著芸司遙,不放過她一分一毫的神色變化。
芸司遙淡淡道:「我沒有受傷,001闖進我的房間,是因為處在發/情期。」
她抬起眼睛,嗓音冷冽。
「我不是吩咐過這段時間001的用藥劑量要加倍嗎,你們是怎麼做的?」
芸司遙冷靜,理智,似乎被人魚擄走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明知他處在危險期,還降低了用藥劑量,導致001有逃出來的可能性,這是對所有人生命的不負責。」
霍邢佑眉頭微松。
她果然不會對實驗體心軟。
研究員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人站出來,臉因為羞愧而泛紅。
「我看001這些天都表現的很安分,所以就沒有加大用藥劑量,是我的失職……」
001趴在她的牀上,乾涸的尾鰭輕輕動了動,抬起又輕輕落下。
芸司遙不動聲色的踩住他的尾巴,動作隱蔽,沒讓任何人看【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24)
001被七八個研究員擡回了實驗室。
因為這次意外,實驗室內的各種設置都進行了加固。
連同對001的監護也變得更加嚴苛。
隔日一早,辦公室內。
一場針對人魚研究的會議正在展開。
四十多歲的教授輕咳一聲,走到了電腦前,「咳咳,諸位。」
一張長桌坐滿了研究所內的中高層。
從聯邦來的博羅達教授指著001的相片,慢吞吞道:
「人魚有著極強的生命力,即使受了重傷,也能在短短時間內完全康復。」
他用手指了一下人魚的尾巴。
「人魚的壽命長達幾百年,是因為他們細胞活性極高,再生能力極強,我們要提取的,就是他們體內的螺桿黴。」
芸司遙坐在靠前的位置,手裡的筆轉來轉去,幾乎要晃出殘影。
她旁邊就是霍邢佑。
霍邢佑手腕上打了石膏,他的視線偶爾會瞥向她。
芸司遙完全不理會。
博羅達教授道:「他們耳後的鰓裂,是他們發聲的渠道之一,也是他們最常見的,用聲音來蠱惑控制人的手段。」
「所以……」研究員猶豫著開口問道:「我們昨晚沒有察覺到人魚逃跑的動靜,是因為被他催眠了?」
博羅達教授點點頭,道:「理論上來說沒錯。」
「催眠……」另一位研究員低聲喃喃,「之前001也通過聲音控制了梅拉和埃裡克,他們互相衝對方捅刀子,腸子都快流出來了,到現在還在ICU躺著,就是被001催眠控制了?!」
「人魚真是太兇殘可怕了,」研究員們恐慌道:「怎麼才能防止001用聲音再次催眠我們?要是再發生昨晚的事——」
人魚跑了,整個啟智研究所就慘了。
生命延續計劃關乎全人類,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他們。
要是他們沒有從001身上提取到螺桿黴,還讓人魚跑走了,後果不堪設想。
博羅達教授道:「可以用超聲音波來進行幹預,不用太擔心,只要用藥足夠,讓001一直處於虛弱狀態,他沒那麼多精力來催眠控制。」
「所以還是用藥劑量的問題?」
「001的用藥量已經堪比大象了,我之前還擔心用藥過猛,會對001大腦造成影響……」
「……」
會議室內開始討論001的用藥方案。
霍邢佑冷不丁出聲道:「芸博士,作為001的首席研究員,您覺得應該如何處置人魚?」
芸司遙背靠在椅子上,淡淡道:「我沒有任何意見,你們來決定,該麻醉麻醉,該實驗實驗。」
霍邢佑笑了一下,道:「我還以為您會捨不得傷他。」
芸司遙抬眼看他。
霍邢佑道:「001對您有強烈的保護欲和佔有欲,在發/情期間,會因為本能而逃出水箱來找您。」
芸司遙:「他是實驗體。」
霍邢佑道:「是,但他同時也是雄性,一條長著人臉的雄性人魚。他的外貌和體能都非常完美,很符合人類的審美,不是嗎?」
「霍邢佑,你不用拐彎抹角地來試探我。」
芸司遙將手裡的筆放到了桌上,面對著他,譏諷。
「你到底想和我說什麼?說你愛上了001的臉蛋和肌肉,想和他上牀,體驗一把被他幹的滋味?」
霍邢佑臉色驟然大變,沒料到她會這樣說話,表情跟喫了蒼蠅一樣噁心。
「你……」
芸司遙聲音冷淡,「我不管你對人魚有多厭惡,在螺桿黴沒有成功提取並擴散之前,把你那些小心思都給我藏好了,人魚實驗至關重要,我不希望你越過我,私自對001做什麼,影響我的研究。」
她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提醒他的身份。
「霍、大、博、士。」
霍邢佑臉色鐵青,他漆黑的眸子直直的盯著她。
他脖頸上被人魚掐出來的印子經過一晚上的時間,已經變得猙獰發紫,極為可怖。
芸司遙起身,先從辦公室裡出來。
001因為發/情熱,逃出水箱後找到了她,是霍邢佑先發現了她,並且出聲叫醒,否則她還真有可能和一條人魚……
人和人魚怎麼可能結合?
就算他能潤滑——
芸司遙眼皮跳了跳,意識到自己在想些什麼,思緒猛地中止。
她真是被那條淫亂的人魚給傳染了。
芸司遙眉頭緊鎖,將雜亂的思緒拋到了腦後。
……霍邢佑沒有將自己昨天看到的那一幕說出來。
事實上根本不用他說,研究所內很多人都已經察覺到了001對她的態度很不一般。
001隻在芸司遙出現的時候才會甦醒,也只有在面對她時,纔不會展現出自己的攻擊性。
芸司遙在牆邊站了一會兒。
她沒有收到系統傳來的ooc提示,這才抬腳,走向關押001的實驗室。
芸司遙今天還有一個任務。
——提取001的眼淚。
傳聞中,鮫人淚可以化為珍珠,等級越高的人魚,珍珠的品質也會越好。
但沒人能成功的從人魚身上提取到淚化成的珍珠。
他們在極度痛苦的情況下都不會掉下一滴淚,就連那些毫無智慧的低級人魚也是一樣的。
可他們身體裡又有淚腺……
芸司遙走進了實驗室。
玻璃水箱內進行了加固。
銀髮黑尾的人魚閉眼沉睡。
他脖頸上戴了一副電擊項圈,又粗又重,套牢了他的脖頸。
芸司遙剛一走近,001就睜開了眼睛。
他的雙眼宛如湛藍的深海,長到肩胛的銀髮在水中四散。
「芸……」
001迅速遊了過來。
他將鼻尖貼在了玻璃上,在她望過來的視線中,用分叉的舌頭舔了舔自己的蹼爪。
「過、來……」
001的身體遭受過不同程度的傷害。
蹼爪被人為的撕爛,五根指頭被分開。
是上一個想要提取人魚淚的研究員做的。
撕開蹼爪還算是比較輕的疼痛方式。
估計是研究員還比較忌憚001會發狂,不敢上強度。
001道:「痛……」
他需要伴侶的安慰,將自己的蹼爪按在了玻璃板上,想要得到伴侶的舔舐。
芸司遙道:「我打開餵食口,你遊上來。」
實驗室內重新安裝了不少監控。
聯邦政府派出了很多精英過來輔助。
明面上只有她一人進入實驗室,監控後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著。
芸司遙走上了高臺,001很快也跟隨了上來。
他從水面浮現出來,如綢緞般的銀髮貼在了臉上,高鼻深目,英俊又邪豔。
芸司遙擋了一下監控,抓住他蹼爪看了看。
十根指頭都被撕開了,裂開的薄膜隱隱透著血跡。
芸司遙:「怎麼不修復?」
她知道001的治癒能力很強,這種程度的傷一小時內就能重新癒合。
001:「痛……」
他看著芸司遙,蒼白的臉頰在光線下彷彿透明。
難道是因為麻醉劑的藥量過重?
芸司遙正打算摸摸他的脖子,檢查一下打了幾針麻醉,門口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大門很快被推開。
——是霍邢佑。
他套上了大白褂,臉上戴著口罩,靜靜地出現在她背後。
001的臉色倏地沉了下來。
舒展的眉峯聚攏,宛如陰雲壓城般迅速籠罩整張臉龐。
霍邢佑語氣溫和,似乎毫不介意她剛才的無禮,道:「芸博士,需要我輔助您取淚嗎?」
芸司遙和001拉開距離,道:「不用。」
霍邢佑沒有離開,就站在下面看著。
「強行取淚可能會有危險。」
「嗯,」芸司遙漫不經心道:「我知道。」
霍邢佑眯了眯眼睛。
他看著芸司遙開始動作,001的魚尾在水中晃來晃去,拍打著水箱的複合玻璃。
芸司遙背對著他。
手裡的動作被遮擋了大半,他能看到的僅有一小部分。
001被送到啟智研究所纔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他們對人類向來警惕排斥,不會輕易接近。
……他會允許伴侶這麼「放肆」?
霍邢佑已經開始預想接下來會發生的血腥事件。
芸司遙或許會被這野獸用蹼爪捅破胸膛,又或者被咬斷脖頸——
霍邢佑緊盯著高臺之上的人。
人魚絕不是什麼溫順可馴服的動物,他們兇狠殘暴,爪牙能輕易撕碎人的身體。
001的尾巴開始抽搐甩動,整條魚都開始掙扎。
他似乎極為痛苦。
霍邢佑看著他緊繃的尾巴,似乎下一秒就要衝破水面,將人扭成兩段——!
芸司遙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脣微動,輕輕說了一句話。
霍邢佑眼看著001緊繃的魚尾驟然放鬆下來。
他的尾鰭觸碰到水箱底部,耳鰭張開,抖動的頻率變緩。
人魚瞬間喪失了所有的攻擊性。
霍邢佑心中微震。
芸司遙壓制住了001的躁動?
……這怎麼可能?
可001確實不動了。
一個體重一百來斤的女人,居然能壓制住一條雄性壯年人魚?
水箱高臺上。
芸司遙低聲吩咐道:「……哭出來。」
她掐著001的臉,左右拉扯了一下。
001銀色的睫毛動了動,掀起,看向她。
芸司遙鬆開手,「掉幾滴眼淚,你有淚腺吧,實在不行我給你上催淚煙。」
001薄脣微動,「你想要……我、的淚?」
芸司遙想了想,直接問他,「會變成珍珠嗎?」
001歪頭,「你、想要……珍珠?」
芸司遙:「我要你的淚,拿來做研究。」
001道:「就像、唾液……那樣?」
他的蹼爪輕輕蹭在芸司遙的小腿皮膚,幽藍的眸子微動。
「你取、我、唾液,是為了研究,取我眼淚,也是為了研究……」
001抬起了上半身,溼漉漉的臉頰貼在了她掌心,溫順的輕輕蹭了蹭。
「你、什麼時候,會為了我,而取我身上的、東西……?」
人魚族有取彼此身上的東西作為定情信物的習慣,而不是什麼研究、實驗。
芸司遙看著人魚。
他銀色的睫毛垂下,眸中神色被遮掩了大半,看上去竟有些可憐。
……可憐?
她心中湧動著一絲異樣。
人魚也會有人類複雜的情感嗎?
001蒼白的指節貼上她手中玻璃。
指尖垂落的水珠在水箱裡暈開細小漣漪。
「我、可以、給你……」
001抓過了她手裡的試管,放到了眼下,「但你要、補償,給我……」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侵佔慾望。
幽藍色的眼眸像是被點燃的巖漿,流轉著近乎偏執的渴望。
「芸……」
芸司遙這才發現他眼角綴著顆瑩潤的淚珠,比她見過的任何寶石都通透,泛著詭異的幽藍。
幽藍液體墜入試管的剎那,化為一顆渾圓的珍珠。
質地比尋常珍珠更為通透有光澤。
「你欠我一次……」
聲音從大腦深處響起,震得頭皮都在發麻。
001將試管還給她。
……成功了。
她取到了人魚淚。
芸司遙低頭看了眼試管,沒想到提取的過程會這麼輕鬆。
身後還有監控盯著,芸司遙不好在高臺上久留。
她轉身下了高臺。
背過身的一剎那,001人魚緩緩直起脊背,尾鰭如利刃般劈開水流。
他收斂了臉上裝可憐似的示弱神情,變得冷漠而強勢,彷彿蓄勢待發的獵食者。
「芸……」
他能感受到伴侶高興的情緒,脣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霍邢佑看芸司遙從高臺之上下來。
手中試管內赫然是一顆瑩白飽滿的珍珠。
他幾乎難以掩飾自己的情緒。
人魚族等級森嚴,001在族羣中的地位絕對不低。
連這種無理的要求他都應允了……?
芸司遙拿著試管打算去瑪格麗那裡做成分分析報告。
霍邢佑走近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水箱中傳來「嘭」地一聲重響。
001鼻尖抵在玻璃上,指尖在玻璃上劃出刺耳的刮擦聲。
「滾、開……」
霍邢佑的手距離芸司遙的手腕不到二十釐米。
001將臉貼在水箱玻璃上,眼睫低垂,落在霍邢佑僅有的一隻完好的手,微微眯了眯,「我會、擰斷、你的另一隻,手……」
他這是在嫉妒?
霍邢佑反應過來。
一隻野獸,也會嫉妒?
001脖頸上套著的可是高壓項圈,能在啟動的剎那將人活活電熟。
霍邢佑惡向膽邊生。
他抬手握住芸司遙的手腕,道:「試管我去送給瑪格麗吧,到時候將成分報告發給你——」
一聲爆裂的炸響在兩人身後響起。
001喉間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整個水箱都在劇烈震顫。
湧動的水花中倒映著他扭曲變形的面容,眼神裡翻滾出殺意與瘋狂。
「不要、碰她…【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25)
在芸司遙看不清的背後,001張開布滿尖牙的利齒,再次用蹼爪狠狠猛砸了一下玻璃板。
「嘭!!」
整個實驗室都開始地動山搖。
芸司遙驚了,她沒想到001反應居然會這麼大。
她轉過身,看到連子彈都打不穿的水箱玻璃上出現瞭如蛛網般的裂痕。
不好!
如果001繼續發狂下去,脖頸上的高壓項圈會立馬啟動,將他電得直到不能動彈為止。
「001!」
芸司遙一把推開礙事的霍邢佑,「讓開!」
她想要安撫001的情緒,但他很明顯聽不進去。
人魚漆黑的鱗片炸開,脖頸兩側的鰓裂瘋狂開合。
……他想砸破水箱逃出去!
「嘭!」
「嘭!!」
越來越重的拍打聲將水箱砸得搖搖欲墜。
刺耳的音波穿透了玻璃,傳到兩人耳朵裡。
霍邢佑臉色一白,強烈的反胃湧上,他彎腰乾嘔起來。
芸司遙:「安靜下來!001!停下!」
人魚在水箱裡瘋狂地開始撞擊,他的蹼爪暴漲了數倍不止,幽藍的眸子有些猩紅。
「殺……殺掉……」
霍邢佑捂著頭痛欲裂的腦袋,想要去拿電擊遙控器。
媽的。
這條魚真是瘋了!
他又沒幹什麼,001反應這麼大,是連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嗎?!
霍邢佑剛握住遙控器,還沒摁下紅色按鈕,胳膊就被芸司遙一把抓住。
「霍邢佑,你想幹什麼?!」
芸司遙奪過他手裡的遙控,「電壓項圈會把人魚活活電死!」
霍邢佑:「芸博士,他發狂了!人魚沒有你想像中那麼脆弱,這種程度的電擊他根本死不了!」
「不行!」芸司遙斬釘截鐵道:「你電擊他,只會讓他發狂的更厲害!」
這已經是001砸碎的第三個水箱了。
再讓他砸爛一次,001恐怕就要被關進危險區,受到更嚴苛的強制囚禁。
霍邢佑:「請您理智一點!人魚沒有理性,他發狂的時候會無差別攻擊所有人!到時候我們都有危險!」
芸司遙現在憤怒地想把他直接趕出去。
「請你離開我的實驗室!」
「……什麼?」他不可置信,「你要我——」
芸司遙抬腳踹在他腹部,趁著他喫痛還沒反應過來的間隙,將人用力拖出實驗室,隨後將門關上。
「砰——」
玻璃隔板外,霍邢佑一拳砸在了上面,「芸司遙,你也瘋了嗎?!」
電擊並不會導致001死亡,只會讓他喫些苦頭而已。
001已經撞開了投食口,正要順著出口爬出來。
防禦機關自動啟動。
投食口的四方放射出強效電流,精準的射中他的身體!
一聲類似鯨鳴的哀嚎倏地響起。
「001!」
芸司遙衝到水箱邊,徒勞的看著他被電擊。
001漆黑的鱗片驟然迸裂。
渾身肌肉不受控地抽搐,黑色魚尾如痙攣的巨蟒瘋狂拍打水箱!
「回來!沉下來!」
芸司遙看他身體被電得抽搐崩裂,喊道:「001,沉下來!」
人魚尖銳的嘶吼穿透隔音層!
「芸……」
他聽到了芸司遙的聲音,弓起脊背撞向箱壁,在鋼化玻璃上留下帶血的尾跡。
「芸……」
人魚痛苦的嘶吼讓人聽了膽戰心驚。
芸司遙道:「看著我!」
001幽藍瞳孔驟然收縮成細縫。
他透過扭曲的水面尋找她的身影。
芸司遙沉著聲,儘量保持聲音平穩。
「不要硬闖,高壓電流會讓你重傷,你——」
霍邢佑重重一拳砸向玻璃。
「芸博士,他不會聽你的,快出來!」
001蹼爪猛地按向玻璃。
他垂眸立在陰影裡,眉骨壓出的暗翳幾乎吞噬了雙眼。
「嘶——」
001喉嚨裡發出類似蛇的嘶鳴。
他伸出鮮血淋漓的蹼爪,再次抓向了唯一的出口!
電流噼裡啪啦的朝他劈來!
001漆黑的魚尾猛地繃成一張滿弓。
細密的鱗片如遭重錘般片片迸裂,滲出暗紅血珠!
他沒有放棄爬出來的念頭,即使遍體鱗傷都要逃出來。
芸司遙猛地轉身,看到玻璃牆外的霍邢佑,她胸腔劇烈起伏,「你閉嘴!」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芸司遙心一橫,準備跑去拉總電閘。
霍邢佑隔著玻璃看到了她要做什麼,瞳孔震驚得放大,「你要把人魚放出來?!」
「芸司遙!你拉電閘他會立馬跑出來!」
霍邢佑聲音嘶啞的大喊。
「不能拉!他會殺了所有人!」
芸司遙下頜緊繃成銳利的線條。
她用力一拉,實驗室內「啪」地一聲,驟然陷入黑暗!
霍邢佑心跳猛地一震。
他已經看不清玻璃內的場景了,四周霎時一片漆黑。
芸司遙拉下了電閘。
——她居然敢拉電閘?
真是瘋了!
一羣瘋子!
霍邢佑已經摸不準她是為了研究而救001的命,還是為了自己的私心!
一個個的,真以為肉體凡胎能抗衡人魚這種兇殘的海洋生物?!
實驗室內是完全封閉的,電閘一關就什麼也看不清了。
芸司遙沒再聽見人魚的哀嚎聲。
就連水聲都變得很微弱。
她鬆開電閘開關,試探性的往前走了幾步,腰間卻撞到了堅硬的餵食器,差點跌倒。
「譁啦啦」
一陣水流聲驟然響起!
芸司遙站穩後立馬抬頭,「001?」
從她拉下電閘的剎那,什麼聲音都靜止了。
實驗室和關押001的水箱用複合玻璃隔開,具有一定的隔音效果。
芸司遙看向四周,心跳加快。
那跳動的震顫越來越強烈,似是要衝破胸膛。
「……你在哪裡?」
電閘關了,監控自然也會停止運行。
芸司遙剛後退一步,身後卻突然抵到了一面冰冷堅韌的「牆」。
後背的衣服緩慢被水浸溼。
她一驚,正要躲開。
身後卻伸來一隻柔軟尖銳的蹼爪,緩緩握緊了她的腰!
芸司遙被冰得哆嗦了一下。
「001……?」
衣服從001張開的指縫中掐出褶痕。
人魚僅用一隻手就能完全掌控住她的腰。
被野獸包裹的感覺令人發怵。
芸司遙:「你從水箱出來了?」
她心跳速度開始加快,幾乎要蹦到嗓子眼兒。
餵食口的電擊器可沒有開關操控。
情況太緊急,她下意識就關閉了總閘,卻忽略了001會重新逃出來。
人魚的瘋狂和兇殘纔是本性。
芸司遙眉心一跳,突然想起什麼。
霍邢佑……
不能讓001殺了霍邢佑——!
芸司遙一把抓住了001的手腕,鎮定道:「你冷靜了沒有?」
最起碼在她任務一完成之前,001不能動霍邢佑。
她想折返過身,卻被001從地上直接抱了起來,徑直壓在水箱壁上。
芸司遙悶哼一聲。
001力氣也太大了!
她隱約看到了一雙幽暗陰沉的眸子,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芸……」
低沉沙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芸司遙雙腳懸空,被他像抓娃娃一樣緊緊握住。
「痛……」
001尾部瑩潤的黑鱗大片脫落,露出滿是焦痕與血漬的皮膚。
他脖頸與尾鰭布滿交錯的焦黑電紋,鹹腥的血水在他身下緩緩流出。
——001受了很重的傷。
他靠近芸司遙的脖子,溼漉漉的鼻尖貼近,仔細的嗅聞。
「我、不喜歡、你和他、接觸……」
耳後的皮膚最為敏感。
微弱的氣流穿過皮膚,激起酥麻顫慄。
芸司遙感覺到柔軟又溼潤的粗糙物體,輕輕蹭過她的皮膚……
是人魚分岔的舌頭。
上面的軟刺一下一下刮著她的脖【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26)
芸司遙胳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001舔舐著她的脖子,粗重的呼吸逐漸趨向於穩定。
「不、喜歡……」
說再多的話都不如讓001舔舔她來得奏效?
芸司遙察覺到他強烈的不安和焦躁。
001將她抱在懷裡,冰冷健碩的身體被電擊得發黑。
看起來實在是悽慘。
芸司遙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伸手。
她拍了拍001的腦袋,充作安撫。
「……沒事了。」
001耳鰭鮮紅,因為情緒的起伏,蹼爪和耳鰭都都變得極為尖銳。
原本一條漂亮的漆黑大尾巴,被電擊得黯淡無光。
不少鱗片都鬆動了,血絲隱約可見。
芸司遙皺眉往他身下看,道:「我看看你的尾巴,這鱗片好像……」
001被她觸碰了身側的鱗片,身體猛地一抖,緊繃起來。
「不……」
他突然開始抗拒芸司遙的接觸。
「不能、看。」
蹼爪收回,芸司遙雙腳驟然著地。
她站立不穩,踉蹌著向前倒去——!
001眼疾手快的扶穩她。
芸司遙站穩後,001身體才向後退去,將自己埋進了陰影中。
……什麼情況?
芸司遙還以為他被電擊出了什麼毛病,神經立馬繃起來,迅速道:
「怎麼了?是身體哪裡有問題?」
餵食口的電擊器功率極大。
難不成真電出什麼後遺症了?
她朝001走去。
人魚尾巴抬起,自己先低頭看了看,眉頭緊皺。
他聲音冷硬的對著伴侶道:
「不要、過來。」
001抱著尾巴,縮到了水箱邊上。
芸司遙看不清他的具體位置。
她眼睛還沒有完全適應純黑的環境,摸索著走路非常不方便。
芸司遙沉著臉,道:「到底怎麼了,受傷了我可以給你治,你躲什麼?」
001沉默了半晌。
芸司遙:「過來,我看看。」
001在暗處盯著她。
人類的視力比起人魚來說差太多了。
他們不能在黑暗中視物,也不能看清幾十米外的景物。
001卻可以看清她。
他能看清伴侶臉頰極為細小的毛孔,微微抿緊的脣,薄薄的眼皮,上揚翹起的眼尾。
很可愛。
001興奮地甩了一下尾巴。
……就是表情有些不耐煩。
在芸司遙耐心告罄,又一次伸手想摸到他時。
001將自己的頭探了過去。
芸司遙眉心一動。
她低下頭,手心的觸感溼滑,她摸到了001的頭髮。
人魚抱著自己的尾巴,薄冷的脣微動。
「鱗片,掉了……醜……」
芸司遙一怔。
001:「太醜了、不好,看……」
他的眼睛像是會發光,幽藍色的瞳仁是黑暗中唯一閃爍的微光。
芸司遙緊繃的身體驟然鬆懈下來。
原來是因為鱗片……
「醜什麼醜。」
她捏了一下001的臉,淡淡道:「誰說你醜了,這不挺好看的。」
人魚瞳仁豎起,他咧開嘴,露出滿口森白可怖的尖牙。
「不……醜?」
芸司遙道:「不醜。」
粗壯的魚尾和鱗片是雄性人魚的象徵。
001:「你不、嫌棄……?」
她得趕緊恢復電源了,實驗室內其他研究員馬上就會趕到。
芸司遙揉了揉他的頭髮,道:「不嫌棄。」
她指了一下水箱。
「進水箱裡去,等會有人會過來,我會安排醫生給你治療尾巴。」
001又睜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
芸司遙也看著他。
與表面的冷靜不同,她心裡也在打鼓。
她關閉了總電閘,「莽撞」的將001放了出來。
現在沒人能阻攔他。
001隨時可能逃出研究所,回歸大海。
如果能選擇,沒有實驗體願意留在這裡,被人觀察、實驗,囚禁在這不到十平米的房子。
大海是那麼的遼闊無垠。
他可以恣意地在海水中暢遊,伸展四肢,而不是困在窄小的水箱……
芸司遙垂在身下的手逐漸攥緊。
如果001真的要跑,她很有可能攔不住。
除了001脖頸上的電擊項圈能對他造成一點威脅之外,其他防禦機關基本沒有任何作用。
就像前天晚上那樣。
001破壞機關,如同捏豆腐。
芸司遙還沒想好應對政策,眼前突然一晃。
她警惕地向後退。
下巴突然被捏住,緊接著,她的脣被人直接包裹,含住。
芸司遙被撬開齒關,分叉的舌/尖靈活擺動。
呼吸交纏時似有大海的腥鹹與冷冽,交織在空氣中。
人魚的蹼爪擦過她泛紅的耳垂。
接吻也像舔舐,又深又重,纏繞著化在彼此舌尖。
芸司遙正要將它推開,001卻率先離開。
他嘗盡了伴侶的味道,眉眼饜足,喉結上下滾動。
「芸……」
001吻了一下她的手。
芸司遙看著他轉身,「撲通」一聲跳進了水箱裡。
001用鎖鏈將自己重新鎖住。
「我會……」
人魚雙手纏上鎖鏈,聲音低沉暗啞。
「一直……陪在你身邊……」
他將額頭抵在玻璃上,幽藍的瞳仁灼灼似流【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27)
畫地為籠,自我束縛。
001從不像人類那樣虛與委蛇,也從不扭捏迴避。
他的情感直白又坦蕩。
芸司遙曾在書中看到關於人魚的記載。
從成年起,人魚就會在深海中尋找屬於自己的靈魂伴侶。
他們沒有日久生情的說法。
只有一眼相中,產生靈魂共鳴,才會認定靈魂伴侶。
這種感覺玄而又玄。
很多人魚窮盡一生都找不到自己的另一半。
他們壽命長達百年、千年,後代卻極為單薄,演變至今,已幾近滅絕。
芸司遙看向水箱裡001。
他放棄了遼闊的海洋,選擇留在這逼仄的水箱。
人魚生性自由而傲慢。
這樣的選擇幾乎違抗了自己的本能。
「芸……」
001緊緊貼在水箱玻璃上,黑暗中依稀只見那雙幽暗深沉的藍色眼睛。
「……我、屬於……你。」
他的視線,他的聲音,他的一切,似乎都只屬於她一人。
這種感情沉甸甸的。
像一座大山朝她壓來,緊迫中又帶了一絲微妙。
芸司遙很難形容這種微妙。
001是一條非常有魅力的人魚。
明目張膽的偏愛,示好,幾乎沒人能抗拒得了他。
就像自己一手養大的小寵物,對著別人兇狠惡劣,卻在面對自己時,露出軟綿綿的肚皮,將所有弱點都暴露在面前。
芸司遙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001的聲音低沉沙啞。
即使隔著一層玻璃,也能清晰傳進腦海中,帶著濃烈的雄性侵略性。
「司遙……」
人魚一聲接著一聲地喊著她的名字。
他勾起脣角,森白的牙一晃而過,邪佞而妖冶,攝人心魄。
「你的,名字……」
人魚傷痕累累的尾巴愉悅的在水中翻攪。
霍邢佑剛剛喊出來的名字,被001聽了去,記在了心裡。
「啪嗒」一聲。
實驗室的燈光驟然亮起,刺痛讓芸司遙本能閉起眼。
「芸博士!」
「芸博士你沒事吧?!」
從門外衝來幾個助理研究員,神情緊張。
「芸博士,001是不是跑出來了,您——」
實驗室內一片狼藉。
他們偏頭一看。
預想的人魚潛逃並沒有發生。
001老老實實待在水箱裡,就連鎖鏈都沒有解開。
芸司遙深吸一口氣,將視線從人魚身上移開。
「我沒事,001應激撞破了水箱,沒有跑出來,你們去喊醫生過來,先為他療傷。」
助理震驚的看著水箱被拍打出的裂紋。
「這……這水箱材質不是加固過,居然還能砸碎?」
「天吶!001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
「霍博士不是說人魚跑出來了?」
芸司遙一聽到霍邢佑的名字,臉上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霍邢佑呢,他去了哪裡?」
研究員道:「霍博士受了傷,暫時還在醫務室……」
「他吩咐我們您可能會有危險,所以——」
研究員們手裡還拿了各種武器,甚至雷射槍都帶來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我們就拿了這些武器過來,現在看來應該是用不上了。」
用不上這些武器當然最好。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他們也不想傷害001。
芸司遙:「把武器放回去。」
001這次的發狂就是拜霍邢佑所賜。
霍邢佑如果在場,芸司遙說不定真會當著所有人的面奚落譏諷他的不負責,將個人情緒代入研究,故意激怒001。
她氣性未散,霍邢佑惹了一堆爛攤子,卻讓她來擦屁股。
……躲得可真是時候。
研究員們匆匆忙忙的跑去收拾,有一部分人看著被砸裂的水箱,不禁咂舌。
「001尾巴的力量也太強悍了,這次的水箱維氏硬度可是高達113GPa,能承受70GPa的壓力而不出現裂痕,居然也能被他砸碎……?」
另一研究員看著碎玻璃,心裡發怵,「人魚被注射了那麼多藥劑,還有攻擊意識……我們是不是應該將他轉移到危險區?」
001被拴在水箱內,鎖鏈緊緊的纏住他的身體。
被電擊過後,他的鱗片和身體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卻仍然頑強地保持清醒。
芸司遙看向出聲的那個研究員,道:「他是應激掙扎,不是主動攻擊。」
「咕嚕」
001吐出一個泡泡。
尖銳的蹼爪按在水箱玻璃上,身上的血將水箱染成淡淡的粉色。
似乎真的沒有什麼攻擊性。
研究員們心裡放鬆了大半,卻還是不敢上前。
他們請醫生的請醫生,打掃實驗室的打掃實驗室。
芸司遙啟動了水箱過濾系統。
001眼珠子轉來轉去,只盯著她一人。
芸司遙心裡卻在想自己接下來的任務。
……她要趁著001發情期還沒結束,儘快提取到螺桿黴。
若是前幾天,芸司遙還能面不改色的觸碰001腹下三寸的鱗片,從他最有生機的部位提取到自己想要的。
可現在要她主動撫摸他的器官。
怎麼看怎麼怪異彆扭。
001不會反抗。
就是因為不會反抗,才讓提取過程顯得更加曖昧和……尷尬。
沒錯,就是尷尬。
芸司遙不受控制去看001,以及他腰腹下緊緊閉合的鱗片。
人魚眨了一下眼睛,銀色的睫毛輕輕扇動。
隨後,他緩緩翹起脣,對伴侶露出微笑,無聲道:【芸…】
芸司遙呼吸微窒。
好了。
現在不純潔的變成了她。
001的鱗片緊緊閉合著,難得不對她發情。
到了提取螺桿黴的那天,她已經能想像到001的眼神會有多驚詫和揶揄。
拒絕交配的是她,主動撫摸的也是她。
001或許會在她觸碰的剎那迅速起反應,然後用那道幽暗邪佞的視線,炙熱又仔細地,一寸寸掃過她的臉頰。
不。
絕對不行。
芸司遙被自己的荒謬的想像驚了一跳。
她絕對、絕對要麻暈001再進行實驗,不能讓他有任何甦醒的可【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28)
「芸博士,螺桿黴的提取迫在眉睫,我希望您能在三天內完成任務。」
四十多歲的博羅達教授給她下發了最後的通牒。
他壽數將至,幾乎是一條腿跨過了鬼門關。
要不是001對除了芸司遙外的所有人類產生排斥,這次的實驗博羅達是打算親自上手的。
芸司遙低頭掃了一眼智腦,抬頭簡潔道:「好,我會盡力。」
她站起身,走向實驗室的方向。
助理剛剛給她發了信息。
他用了大量的麻醉劑迷暈了001,接下來的一個小時001都不會甦醒。
芸司遙走進試驗區。
001閉眼躺在手術臺上,三米多長的漆黑尾巴垂在了地上。
芸司遙手裡拿了手術工具。
她儘量不去看001,一板一眼的進行手術前的消毒工作。
001光裸的皮膚像是絲綢一般順滑,因為常年不見陽光,顯露出蒼白的顏色。
芸司遙將提取器拿起,視線終於落在了人魚身上。
他真的很大一隻。
手術臺幾乎要被填滿了,任何人站在他身邊都會顯得像個手辦。
芸司遙盯著他緊閉的眼皮看了幾秒。
幸好麻藥充足。
助理一開始還不理解她為什麼要用這麼多麻藥。
「用太多麻藥,001可能不會起反應,到時候針頭很難扎進他的鱗片……」
助理邊說耳朵邊紅了,滴血似的,怕芸司遙不理解,支支吾吾道:
「得、得要他完全起反應,才才纔好扎進去。」
芸司遙看他那副羞澀的樣,不緊張都要被搞得緊張了。
「……不用,就按照我說的劑量來。」
助理回了實驗室,按照她的吩咐調配藥劑,他邊調還邊嘀咕,「能有用嗎,鱗片閉合的這麼緊,完全昏迷怎麼可能會有反應……」
他也是個男人。
芸博士各方面都很優秀,但總歸是個女人,還這麼年輕。
女性不夠瞭解男性身體構造很正常……
原本沉睡的001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他安靜的看著研究員的背影。
助理轉過身,正好和人魚四目相對,他嚇了一大跳,驚喊出聲,「啊!」
「你你你醒了啊。」
助理驚魂未定的拍拍胸脯,本能的恐懼這個海洋生物。
001眼球微轉,看向他手裡的試劑。
助理頭皮一緊。
「等、等下芸博士要來做個實驗,所以我得先打個麻醉……」
他大腦一片空白,聲音發顫,下意識解釋起來。
「你乖乖的啊……很快就結束了。」
001聽到「芸博士」這三個字,安靜下來,不動了。
助理當著他的面迅速將麻藥注射進了水箱。
「你先、先睡一覺……」
001似乎極輕的哼笑了一聲。
有些譏誚。
助理一驚,偏頭去看時,只看到人魚銀白色睫毛緩緩闔上。
他的生命體徵平穩,狀態顯示昏迷。
助理心裡惴惴的,確定他是真的昏迷,才發信息給芸司遙。
「……」
芸司遙戴上乳膠手套。
她伸手,貼近001的鱗片。
001的痊癒能力簡直驚人的強悍。
越靠近生命繁殖的區域,細胞活性也就越強。
他被電擊留下的創傷已經完全恢復。
芸司遙的手從他的腹部滑到那枚格外堅硬的鱗片。
她伸手先是撥弄了兩下,沒得到任何反應,膽子才漸漸大起來。
這是芸司遙第一次這麼近距離且仔細的觀察人魚。
001的皮膚比人類更加堅韌,也更加光滑。
人魚生活在深海,面對幾十個大氣壓,相當於在地面上承受幾百噸重物的壓力,自然進化出了保護自己的外形和抗壓的身體。
她緩緩撫摸他的皮膚,口罩下的臉冷靜專注。
尋常的武器應該捅不進他的皮膚。
001躺在手術臺上,慘白的燈光打在他的身體,宛如一尊精雕玉琢的雕塑。
芸司遙摸了大半天,他的鱗片還是沒有開合的跡象。
一個小時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大半。
芸司遙眉頭逐漸皺緊。
難不成……必須要等到001醒來,才能開合鱗片?
她碰到了001蹼爪的薄膜。
和耳鰭一樣,薄膜上遍佈毛細血管。
她正嚴肅的分析著他的身體構造,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劃過他的薄膜。
正要撤回手時,芸司遙忽然瞥到鱗片似乎動了一下。
她迅速扭過頭,發現001腹下的鱗片不知何時開始鬆動。
……有用!
她屏住呼吸,繼續撫摸他耳鰭和蹼爪。
001的變化越來越明顯。
他蒼白的臉頰緩慢透出一抹紅,胸口開始起伏,皮膚下的青/筋開始緩慢凸起。
芸司遙迅速拿起手術用到的提取器,對著他腹下扎進去。
暗紅色的血液逐漸盈滿注射器。
某種幽藍色細線狀的物質隱匿在血液中,一併被提取。
……成功了!
她太過專注,以至於根本沒察覺到001胸口的起伏變得規律起來。
人魚銀白色的睫毛抖了抖,掀開,露出那雙幽藍色宛如大海的眼睛。
他低頭看了看,喉嚨裡發出嘶啞地怪笑。
像是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
「嗬……」
寬大的蹼爪插進她的髮絲,細細地揉搓按摩。
芸司遙手一抖,注射器差點脫手。
隔著手套都能感受到極強的存在感。
「你——」
她的頭皮清晰的感受到了001冰冷柔軟的蹼爪,完全覆蓋住了她的後腦。
他的蹼爪像是有無數個吸盤,掠過頭皮,激起酥麻顫慄。
芸司遙抬頭看過去。
只見001脣角勾起,那雙狹長邪佞的眸子直勾勾盯著她。
眸中的神色是毫不掩飾的戲謔與興奮。
「芸……」
001將自己堅硬的指甲收了進去,只用柔軟的部分觸碰她。
「……你在……做什麼?」
蹼爪輕輕點了點她的頭皮。
芸司遙大腦嗡的一下。
人魚的喉嚨再次發出了那聲詭異地聲響,刺耳又極為情//色。
和之前幾次都不同。
人魚發出怪笑之後,脣角幾乎咧到了耳根,邪氣又充滿yu//望。
芸司遙迅速將注射器抽了回來。
這回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001魚尾纏住她的雙腿,將人猛地放倒在自己身體上。
芸司遙手剛撐起來,脣就被用力吻住。
001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肆無忌憚的佔據領地,幾乎要將她完全吞噬。
芸司遙將手插進他的發,呼吸不暢,「001……」
慘白的燈照下,001鬆開了她。
他伸出蹼爪,用尖銳的指甲刮蹭著她飽滿腫脹的脣,幽藍色的眸子透著緊張和興奮的光。
「……你又想要、我的……什麼呢【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29)
001用漆黑的尾巴將她再次纏緊。
「我是取螺桿黴,001——」芸司遙話音硬生生止住。
冰冷的吻再次襲來。
她的口罩早就不知道被丟到哪個犄角旮旯。
微妙的毒素注入皮膚。
他的吻強勢而不容抗拒,魚尾分泌的保溼nian/液,將她的衣服和皮膚弄得一塌糊塗。
「001,停下……」芸司遙試圖將過分激動的人魚安撫下來,她熱得頭暈眼花,「我說、停下,001……!」
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一條冰冷的巨蟒纏身,越是掙扎,越是喘不過氣。
芸司遙甚至能感覺到001的鱗片重重碾著她的腰,抵在她的肩胛,向上蔓延。
他柔軟如紗的尾鰭可以自由控制硬度。
芸司遙顫抖了一下,咬緊牙關,「不,停下,001!你不要逼我採取強硬措施……!」
001抬起頭。
他幽藍色的獸瞳讓他看起來更加非人。
龐大的體型和健碩的肌肉線條令人心生恐懼。
所有見過他的生物,都會不由自主的被這條美麗的海洋生物所吸引。
「我、以為……你不喜歡……」
人魚深深地看向芸司遙,溼潤寬大的蹼爪託起她的臉頰。
她的臉真小,只有一個蹼爪那麼大。
001低下頭,耳鰭和人類柔軟的耳朵相撞,他用力的蹭了蹭,聽到伴侶小口的吸著氣。
「你喜歡的……芸……你喜歡、我的,生直*……」
「你胡說什麼,」芸司遙屏住了呼吸,眼前陣陣發黑。「你真是——」
他都是在哪兒學的這些汙言穢語。
等001平靜下來,她一定要狠狠扣掉助理的工資!什麼年終獎,年假,旅遊經費,全部扣掉!
辦事不牢靠,以後還怎麼應對更兇猛的實驗體。
芸司遙聲音從齒關洩出,艱難道:「魚尾鬆開,001,纏得太緊了!」
001像是要把她完全融進身體裡。
海洋生物的心跳速度簡直快得驚人。
芸司遙從相貼的胸膛感覺到人魚異樣的激動。
「你不用、害怕,芸……」001薄脣微翹,他的眼眸就像一望無際的深海,「我,不會讓你,受傷……」
001將嬌小的伴侶攏在懷裡。
「不會痛……會、很舒……服……」
實際上芸司遙的身材在女性中並不嬌小,她身高170左右,體重偏瘦。
只不過人類的身體怎麼可能和海怪相提並論,擁抱觸摸下來,這種體型的差異就越發明顯。
芸司遙眼冒金星,呼吸不暢,她抓起一旁的鎮定劑,對著人魚的脖子就猛地紮了下去!
人魚喉中發出嘶啞的呻吟。
「呃……」
他動作凝滯,倒給了芸司遙喘息的時間。
她將001用力推開,腳剛著地,001就迅速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芸司遙回過頭,看到了久違的半透明顯示屏,出現在001頭頂上方。
【姓名:001(滄溟)】
【情緒:興奮(祂渴望得到您的回應)。】
【好感值:80(您在祂心中無與倫比)】
好感值居然漲了這麼多?
一針鎮定劑遠遠不夠。
現在的001早就對人類的藥劑產生了一定的抗體。
短短半個月,他先是被螺旋槳攪成重傷,又是被電擊、麻醉,身體出現了微妙的進化。
「不、要走……」
芸司遙被人魚反過來,用力壓在手術臺上!
001並沒有計較她毫不留情紮下的那一針,也沒有計較伴侶觸摸自己隱私鱗片的放縱行為。
「跑、什麼……」
芸司遙:「我的提取進度已經完成,001,我要回去復命了。」
001的瞳仁很快豎成了一條細線,這是獸類情緒起伏劇烈時的狀態。
「那是我的東西,它不屬於你……」
他蹼爪靈活的從芸司遙手裡將那管螺桿黴取走。
「只有、伴侶……才能帶走,我的魚崽……」
001臉上又出現了那副好整以暇的邪佞神情,眸光幽冷戲謔。
「你得承認、是我的伴侶……它才屬於你……芸【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30)
人魚從不是什麼善良純情的種族。
螺桿黴的提取確實在人魚器官內,要說是「魚崽」,倒也沒說錯。
001低笑了一聲,歪頭。
「你、是嗎?」
他的聲音悶悶的,從鰾中發出,混著呼吸的氣音。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芸司遙前天還在想著,絕對不能讓001在提取過程中甦醒。
今天就在陰溝裡翻了船。
人魚解脫了所有束縛,唯獨脖子上還套著高壓電圈。
芸司遙不可能電擊他。
這也導致了001更加肆無忌憚。
他就是要逼芸司遙承認,承認她是他的,她屬於他。
001將提取器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可以、給你第二個選擇,得到它……」
直覺告訴她,這個「選擇」絕對不會比承認伴侶身份要好,果然,人魚薄脣微動,露出森白的牙,聲音暗啞,透著濃烈的暗示。
「主動、吻我……」
001並沒有將鱗片收回,就這麼大剌剌的敞著,抵在她身上,幽藍獸瞳牢牢的鎖定她臉頰。
芸司遙毫不遲疑的選了第一個選項。
她注視著001的眼睛,面不改色道:「我是你的伴侶,001。」
一句話而已,她又不會少塊肉。
「芸……」001用蹼爪蹭過她發聲的喉嚨,尖銳的指甲劃過她的皮膚。
「不要……騙我。」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001銀色的長髮順著健壯的肩背滑落下來。
他銀色的睫毛宛如雪花,簌簌顫動,在他目光下,所有生物都彷彿被掠奪了呼吸,只能屏息凝神,抬頭仰望,宛如在看神祗一般望著他。
「芸……」
在那一瞬間,芸司遙感覺自己被人魚引誘了。
他用自己的嗓音,外貌,身體,無所不用其極的引誘勾引著她。
馴服這麼一個強大美麗的海怪,是一件非常有徵服爽感的事。
厭惡排斥所有人類的001,唯獨對她一人展露出溫馴示好的一面。
啊……
芸司遙喉結無意識滾動,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失控,穿透耳膜——
原來危險的刺激感,真的會讓人嘗到血液沸騰的滋味。
001身上海水的冷冽不再變得腥重難聞,他的氣息完全包裹了她,柔軟的,潮溼的……
芸司遙每個細胞都開始顫慄起來。
她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被這條美麗的海怪給蠱惑了,操控了。
「嗬…」
001笑容擴大,他愉悅的彎起脣,親了親伴侶脣角。
「bu……nuo……ya……」
【我的愛人。】
*
人魚被重新送進了觀察室。
提取螺桿黴必須在人魚身體康復,且精力充沛的條件下進行,否則提取到的螺桿黴濃度會「不純」。
一條精力充沛的高級人魚破壞力能有多恐怖?
他們能一尾巴將人砸成爛泥。
這種強度的重擊跟被重型卡車碾壓沒有任何區別。
研究員們費了幾十年的努力,提取到的都還是摻有雜質的低級螺桿黴,和芸司遙手裡的還在蠕動的幽藍絲線完全不同。
「天啊……」研究員低聲喃喃,「這簡直就是奇蹟!」
「001是我見過最完美的雄性人魚,「研究員興奮的指著提取器內的液體,」你看他的螺桿黴,和其他低級人魚完全不同,在血液中遊得多暢快!」
「哦上帝,我第一次知道螺桿黴居然會動,我一直以為這東西是不動的,軟趴趴的垂在提取器底部……」
博羅達教授看著提取器中的絲線,呼吸難掩粗重。
有了螺桿黴,人類的壽命會向前跨越一個大階級,甚至逆天改命都說不準!
「好、很好……」博羅達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對這位年輕的女高級研究員表達了欣賞與贊意,「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芸司遙站在實驗室中央,她的腦海中播報著實驗進度。
【恭喜宿主成功提取「螺桿黴」,且對人魚001進行了「拔鱗」,「抽血」等實驗,獎勵——】
系統說到一半,突然卡了殼。
【您未在霍邢佑面前維持心理變態人設,扣除5萬積分,獎罰相抵,共獲得5萬積分。】
實驗室門口。
霍邢佑靠在門邊,正以一個探究又複雜的神色盯著她。
芸司遙抬起頭,視線和他相撞。
霍邢佑視線頓了頓,竟主動移開了。
芸司遙微眯起眼,思緒在大腦中微微一轉就反應過來。
……她暴露了。
從拉電閘那一刻起,霍邢佑就已經開始懷疑她。
芸司遙平靜的收回視線。
一個隱藏任務而已,失敗一半就失敗,她鑽空子完成了另外一半,已經算是意外收穫了。
芸司遙並不是很在意一點微小的損失。
霍邢佑確實是在懷疑她。
他處理完自己被人魚粗暴扭斷的手腕,回了房間,怎麼想怎麼不對勁。
芸博士對001太關心了。
這種「關心」甚至能超越生死,超越本能。
拉電閘相當於變相自殺。
芸博士解開了人魚身上所有束縛,將身家性命都懸在了褲腰帶上,賭001不會失控,賭他不會逃跑,不會殺她。
這真的是一個性情涼薄冷漠的研究員會做出的事嗎?
霍邢佑越想越不對,他走出實驗室,沉吟片刻,抬手點開智腦。
他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
霍邢佑道:「是我。」
電話那頭的人恭恭敬敬道了聲,「霍先生。」
霍邢佑道:「亞馬遜打撈的五條中級雌性人魚,還沒有開始運輸吧?「
「是。」
「改道,送到啟智研究所來。」
電話那頭的人遲疑道:「五條……全部都要送進來?」
霍邢佑:「對。」
男人沒再多問,一聲應下,正要掛斷電話。
霍邢佑再次開口,道:「你那邊還有啟智研究所裡……芸司遙,芸博士的實驗記錄嗎?」
「當然有,」電話那頭的男人道:「芸博士的好幾次實驗都被收編入教材,作為模範案例展示。」
霍邢佑道:「全部發過來。」
「好,沒問題。」
人魚實驗馬上就要正式啟動。
不管芸司遙對001到底有什麼想法,她作為主研究員,就得接受自己的使命和責任。
霍邢佑靠在牆邊思忖半晌。
他其實更傾向於是人魚引誘了她。
那條淫.蕩的,處在發情期的雄性人魚,慣會用那張皮囊來誘騙人類。
霍邢佑收到了下屬傳來的實驗視頻,走向了關押001的觀察室。
001從水箱轉移到了圓柱形恆溫水池。
他銀白色長髮在水中如流雲舒展,健壯的胸膛上貼著各種電極片。
幾支透明的導管從他腰間的鱗片縫隙中插入,輸送著淡綠色的液體,在水流中漾開細碎的漣漪。
彷彿一件被囚禁起來的海中珍寶。
霍邢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
001被迫陷入了沉睡。
這些管道都是壓制他的利器,源源不斷摧毀著他的身體,讓他無法清醒。
霍邢佑知道001能感受到周圍一切的變化。
他只是被迫陷入了沉睡,暫時不能動彈而已。
霍邢佑走上前。
他將芸司遙前幾年的實驗視頻全部調了出來,投屏到了幕布上。
「001。」
人魚浮在營養液中,一動也不動。
霍邢佑捏著遙控器,聲音極冷,「我知道你能聽見我說話。」
他摁下了實驗視頻的播放鍵,聲音不疾不徐。
「你真以為芸博士她能看得上一條畜生?」
幕布上,極為清晰的畫面視頻緩慢播放。
芸司遙戴著雙層乳膠手套,防護面罩下模糊的勾勒出鋒利的下頜線。
實驗室的冷光燈將操作臺襯得無比猩紅。
她握手術刀的模樣太穩了。
白大褂穿在身上,彷彿一臺精準冰冷的機器。
這個視頻霍邢佑已經看過無數次,卻仍然會對視頻中的畫面產生視覺衝擊。
他相信001也會有同樣的感覺。
「你的鱗片、血液、眼淚,甚至是螺桿黴,都是她需要研究的課題罷了。」
霍邢佑嗤笑一聲,道:「她不會愛上自己的實驗體,」
「芸博士也會像解剖那隻可憐的狐狸一樣,用手術刀劃開你的腹腔,取出你的臟器,用骨鑽撬開你的頭顱……」
霍邢佑將手按在玻璃上,字字冷冽。
「你會主動為她的研究獻身吧,001【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31)
恆溫水箱中的人魚鰓蓋微微翕動。
001漂浮在營養液中,尾鰭宛如絢爛的黑紗。
他雙眼輕闔,長睫如羽,將所有情緒都鎖在那片暗影之下,一動也不動,看起來危險又邪肆。
霍邢佑將手收回,垂在身下。
001很清晰的聽到了他說的一切,但並沒有給予他任何反應。
霍邢佑的目的已經達成,人魚的反應也在他的意料當中。
對付這種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海怪,他甚至不用說太多,點到為止,人魚自然能明白他的意思。
霍邢佑冷哼一聲。
他最後掃了一眼囚困住的人魚,將視頻關閉。拿起U盤,轉身出去。
在霍邢佑關門出去的剎那,本應沉睡的人魚緩緩睜開眼睛。
幽藍瞳仁宛如一汪深海,壓抑晦暗。
「……」
啟智研究所的負責人巴洛夫笑眯眯的衝他打招呼,「霍博士。」
霍邢佑早就注意到了他,卻跟纔看見似的,驚訝道:「巴洛夫先生。」
巴洛夫道:「霍博士,聽說您運輸了五條雌性人魚進研究所?」
霍邢佑笑道:「噢,是的,來啟智這麼多天了,我想著或許能為研究所做點什麼……正好我在亞馬遜海溝停放的船隻非常幸運的捕撈到了五條雌性人魚,所以託人運了過來,給大家瞧瞧。」
「您真是善良又大度,」巴洛夫笑容愈發擴大,他道:「您的誠意我們都已經感受到了,您放心,恆紀元計劃必定也由您和芸博士共同參與。」
恆紀元計劃,顧名思義,「恆」象徵永恆,「紀元」暗含時間新紀元,寓意開啟人類壽命新篇章。
這是人魚項目的核心計劃。
只有啟智內部的核心人員才能接觸到。
霍邢佑露出微笑,這回多了幾分真誠,他笑著和巴洛夫握手,「多謝,榮幸之至。」
啟智研究所決定將霍邢佑送來的那五條雌性人魚分別關押。
其中一條人魚是他們精挑細選分給001的配偶,擬名為「迦南」。
迦南是聖經中的應許之地。
那是一個充滿神祕與未知的地方,既誘人前往,又暗藏重重危機,借喻於人魚。
研究員們輕聲驚嘆,「迦南可真漂亮,我要是人魚我都會愛上她。」
迦南有著一頭非常漂亮的金髮。
她赤裸著上身,眼睛是白色的,讓人聯想到古希臘神話中的阿佛洛狄忒。
阿佛洛狄忒從浪花中誕生,掌管愛與美。
研究員:「這條人魚可不像之前那條尚未開智的低等人魚,001這次應該不會再將她看作食物,攻擊分食了吧?」
「肯定不會!」研究員神情興奮,「要是我們能得到他們結合誕生下來的人魚幼崽,以後的實驗必定會輕鬆很多!」
芸司遙手裡抱著一隻籠子,籠子裡是那隻變異狸貓。
狸貓瞪著黑咕隆咚的眼睛,嘰嘰的叫。
「吵什麼,」芸司遙拍了拍籠子,「你也想被送上去?」
狸貓瞬間不吱聲了。
它癱倒在籠子裡,被芸司遙輕輕放在桌上。
經過幾次接觸,狸貓對她沒那麼抗拒了。
芸司遙還是冷漠,但並不會對它們進行疼痛實驗,也不會用可怕的手術刀切除它們的肢體,探究它們再生的速度。
研究員將那五條中級雌性人魚全部推了出來。
現在他們要進行的實驗,是恆紀元計劃的一部分,人魚「器官移植」實驗。
「先來試試更換心臟吧。」
其中一條最虛弱,也最瘦小的人魚被研究員們從水箱中撈了出來。
博羅達教授躺在手術臺上,他蒼老的皮膚上儘是褶皺和老年斑。
正常情況下,四十多歲的身體不該呈現這種衰敗之相。
芸司遙冷眼看著,將手放在狸貓的籠子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輕拍著。
她知道他們想幹什麼。
人魚壽命漫長,人類卻越來越短暫。
他們就像是被上帝詛咒,科技越來越發達,壽命卻逐漸敗退。
博羅達教授相信,換心能讓人類擁有人魚的力量,朝著人魚進化,獲得「永生」。
……真是瘋狂。
他們想將人魚的心臟,換進人類的胸腔,在新的身軀裡重新跳動。
博羅達甚至不惜用自己來進行第一次實驗。
他馬上就要死了,人魚又實在是稀有。
研究員們不能將心臟用在普通人身上,避免浪費,所以這第一個實驗者,博羅達教授決定用自己來驗證。
給博羅達換心的主刀的研究員是霍邢佑。
霍邢佑進入玻璃隔離艙,戴好了口罩和實驗無菌服。
「像001這種完美的實驗體,被螺旋槳攪碎都能拼湊回來,說不定真能再生出更多器官。」
「是啊,人類沒準真能實現在海洋生活,這放以前想都不敢想。」
「海洋的面積比陸地大這麼多,若是能擁有人魚的蹼爪和魚尾,我們也能有自衛的能力……」
狸貓聽懂了這些人類的話,暴躁的開始齜牙。
芸司遙並沒有發表任何言論。
她站在一邊,冷冷清清的注視著。
隔離艙內。
雌性人魚仰躺在手術臺上,身上的插管和一位年老的人類相連。
她被手術刀剖開了胸腔。
人魚喉嚨裡發出絕望的悲鳴,卻被壓制住動彈不得。
霍邢佑為她注射了麻醉。
人魚並沒有完全的沉睡,她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人劃開。
粗壯的銀色魚尾奮力擺動,想要將人用力推開,卻毫無作用。
「嘰——」
她的尾巴只上揚了十公分,便無力的垂在了地上。
霍邢佑切斷了與心臟相連的血管,將它小心翼翼的取出,放進保存液中。
離開了胸腔的心臟還在不斷的跳動。
研究員們開始竊竊私語的討論。
他們已經開始幻想未來,幻想長生,沒人將人魚看作生命。
狸貓瞪圓了眼睛,看著被剖開的人魚,又開始瑟瑟發抖起來,就差屁滾尿流了。
「屁大點的膽子。」
芸司遙彈了一下狸貓的後腦,「嚇失禁了我可不管你。」
她剛收回放在籠子裡的手,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就在腦海中響起。
【你不能違揹人物設定。】
芸司遙:【哦,我知道。】
她是壞蛋,壞蛋就要有壞蛋的樣子。
芸司遙道漫不經心道:【實驗會失敗嗎。】
系統沉默了。
玻璃隔離艙內,失去了心臟的雌性人魚卻還活著。
她痛苦的痙攣,尖銳的嘶鳴。
人類發展至今,用過多少生命,這種場面簡直是司空見慣。
研究員們熱切又緊張的期待著換心的結果。
他們很少用開了靈智的實驗體。
可這是人魚。
傳說中的人魚。
自身利益下,這點仁慈便徹底湮滅。
弱肉強食,自然環境的選擇。
雌性人魚張了張口,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她的蹼爪揪住身上連接的管道,拼盡全力的喊了一聲,「救……!」
她扭過頭,一雙獸瞳落在了玻璃外的人類身上,用盡全力,向他們這羣幫兇求救。
「救、救我……」
隔離艙外,研究員們發出震驚的聲音。
「她居然會說話?」
「人魚在向我們求救?」
研究員道:「我沒聽錯吧,她居然能像001一樣說話。」
「老天,她的心臟已經被掏空了,居然還能活著!」
芸司遙眸光微動,緩慢皺起眉。
人魚喉中的痛苦的尖嘯愈發擴大,就連主刀的霍邢佑都開始受到幹擾。
他毫不遲疑的又注射了一記麻醉。
一名研究員小跑著衝進了研究室,氣喘籲籲道:「關押、關押在其他地區的人魚都……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焦躁症狀,她們正試圖衝破玻璃!」
是手術臺上,人魚悲鳴的聲音穿破了冰冷的金屬建築,感染了其他人魚。
她們在水箱裡橫衝直撞。
芸司遙:「所有人魚都被影響了?」
「啊?」研究員道:「啊!是的,現在——」
芸司遙立馬轉身,從實驗室出去,準備去尋找001。
「芸博士!您去哪兒?」
研究員注意到了她的離開,道:「現在還在實驗中,芸博士……」
「芸博士!」
芸司遙沒理身後的聲音,她遵循著記憶,快步走到自己的實驗室,猛地推開大門——!
恆溫水箱中的人魚瞬間睜開了眼睛。
芸司遙聽著胸腔裡心跳,震得耳膜發疼。
「芸……」
他的聲音低沉暗啞。
001露出那雙如大海似的眸子,安靜地注視著她。
芸司遙平復了一下呼吸,走到人魚面前。
001聽見了同類的悲鳴,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卻沒有任何反應,神色平靜又從容。
芸司遙問道:「你不害怕?」
她仰頭看著這條美麗的海洋的生物。
001垂下頭,溫柔的看著伴侶。
那種眼神確實可以稱之為「溫柔」。
001表現的越來越像人。
他有著酷似人類的臉頰,神態。不管是模仿出來的,還是本能流露,他都令人動容和驚豔。
……沒有人能抵抗住這種視線。
001毫不避諱自己能感知到研究所內發生的一切,問:「你會、這樣……對我嗎?」
他伸出了自己的蹼爪,芸司遙這才發現,他手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咬痕。
撕咬的痕跡不像是人為,而是——
自己撕扯咬爛的。
「芸,」001聲音緩慢,道:「你想要、解剖我的身體……取出我的心臟嗎?」
他歪頭,將破爛的蹼爪重新撕扯開。
身體治癒的速度完全比不上他破壞的速度。
芸司遙呼吸微頓,道:「你在做什麼,為什麼要撕破自己的蹼爪?!」
001出現了輕微的自殘現象。
他在為自己的伴侶展現自己的治癒能力,展現自己的實驗價值。
「取出……心臟,我也不會,死亡……」
霍邢佑提供的那五條雌性人魚完全比不過他的治癒能力。
失去了心臟,他還能再長出另一個。
芸司遙皺眉,抬頭看他,「誰跟你說我要取你心臟了?你把自己的蹼撕成這樣做什麼,就為了展示你的自愈能力?」
001俯視著她,安靜地不動了。
芸司遙不知道是因為人魚悲鳴,還是因為什麼別的因素影響了001。
他頭頂的光板正顯示著他的情緒。
【平和、哀傷、難過……】
滿滿的負面情緒堆積在光板上,壓抑,讓人喘不上氣。
「不會,」芸司遙看著人魚,冷靜道:「我的研究已經結束了,001,我現在並不需要你為我提供任何器官和組織。」
001銀白色的睫毛抖動,道:「我對你……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嗎?」
芸司遙轉身去操作臺關閉了輸送藥劑的管道,001看著她的背影,又問:「你現在,不需要、我了嗎?」
芸司遙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爬上他的恆溫水箱口,命令道:
「遊上來。」
圓柱形的恆溫水箱足有四米長,001仰頭看著她。
他扯掉了給予他痛苦的電極片,遊到了水箱口。
芸司遙緊抿著脣看他,001也同樣在看著她。
「你……」
他話還沒說完,芸司遙突然伸出手,捧住他溼淋淋的腦袋,用力朝他吻了下去。
嘴脣相撞的瞬間。
芸司遙感覺自己磕到了牙,鑽心的疼,血腥味在脣齒間蔓延。
「芸——」
001幽藍瞳仁猛地擴張,鰓裂在脖頸處不安翕張。
他喉嚨裡發出尖銳的鳴叫。
那不是帶有攻擊性的聲音,而是亢奮的、激動的鳴嗡。
.........
.........
人魚的吻不像人類那些溫柔纏/綿。
芸司遙低頭喘息,好不容易和他分開時,氣息早已紊亂,臉頰憋得發紅。
她看著001那張溼漉漉的妖冶面容,咬牙,道:「真是欠你的……」
001眨了眨眼,表情很是無辜。
芸司遙的隱性任務已經完成的差不多了。
她決定放001回到大海,但又不是單純的完全放他走。
目睹完霍邢佑解剖雌性人魚的全過程,芸司遙無可避免地,將那條人魚代入到001身上。
001也會躺在那張手術臺上。
她會親手剖開他的身體,取出他的器官,血淋淋的安在自己身上……
芸司遙低頭看他,壓低了聲音道:「一週,我一週後會去亞馬遜海溝,到時候我會放你走。」
001看著她,魚尾甩了甩,道:「我要、陪在……你身邊。」
芸司遙:「我會和我的團隊一起去亞馬遜海溝。」
亞馬遜海溝頻頻出現人魚蹤跡。
除了霍邢佑,還有其他人也捕撈到了人魚。
這些人魚就像是被某種神祕力量吸引,主動遊上了岸,實在是蹊蹺。
研究員們懷疑亞馬遜海溝可能存在「人魚島」,吸引他們的是人魚族的首領,也就是塞壬。
芸司遙的第一個任務,是探尋人類和人魚島的祕密。
人魚島她是必須要去的。
放走001也有一部分她自己的考量。
001在族羣中的身份肯定不低,他一定知道人魚島的位置,或許還能幫到她。
人魚盯著她看了片刻,道:「我、不會……和你分開……」
他的蹼爪牢牢抓握住芸司遙的手。
海藻般的銀髮黏著水珠,將蒼白的面頰襯得愈發楚楚可憐。
芸司遙隨口應道:「好,不會分開。」
她必須得走了,其他研究員很快就會趕回來。
芸司遙低頭看了一下時間,道:「我先走了,明天再過來。」
001重新潛入了柱狀恆溫水箱,聽話的將電極片重新貼回了胸膛。
「我、等你……」
芸司遙離開了。
001臉上的溫順柔弱一掃而空。
鰓裂在脖頸處緩慢開合。
銀髮人魚抬起手,在空中隨意的輕點了一點。
詭異的波紋在水箱中浮現。
幾千裡外的亞馬遜海域。
不斷醞釀的狂暴風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掐住咽喉般戛然而止。
原本掀天而起的浪牆轟然坍塌,化為細碎的白沫,偃旗息鼓下來。
001垂眸凝視指尖,抬手,碰了碰殷紅的脣./瓣。
薄脣張開,色qing又緩慢的舔了一下,眉眼緩緩浮現出饜足的神態。
——似是在回味那個【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32)
巨大的船隻行駛在海面上。
鹹腥海風裹著潮溼水汽鑽進鼻腔。
芸司遙手裡拿著望遠鏡,抬起,向前觀察。
助理研究員道:「芸博士,再向前幾海裡就到了亞馬遜海溝的範圍了,人魚島的位置真的會在這嗎?」
「不確定,」芸司遙放下望遠鏡,道:「過往幾十年,我們都沒能捕捉到人魚的蹤跡……」
她視線掃過忙碌的水手,「但現在,為數不多的幾條人魚,都在亞馬遜海溝被捕撈上岸……我們按照這個方向找,總不會出錯。」
研究員點頭應道:「是。」
霍邢佑從後面跟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褪去了白大褂,顯得更加斯文。
「芸博士,我們的實驗很成功,」霍邢佑微笑道:「博羅達教授的衰老停滯了,他擁有了人魚的健壯和充沛的精力。」
芸司遙:「那是個好消息。」
霍邢佑點頭,道:「不過新的心臟磨合還需要一段時間,博羅達教授如今還在啟智研究所修養,沒有跟過來。」
芸司遙道:「那條人魚呢?」
「也在實驗室,她還活著,非常堅強,」霍邢佑繼續道:「我想看看人魚生長的極限,沒準器官能重新再生,給我們一個驚喜。」
器官再生,反覆掠取。
霍邢佑邊說邊觀察著芸司遙的臉色。
很遺憾,她表情實在是冷漠平靜,根本看不出分毫紕漏。
芸司遙掃了他一眼,道:「祝你好運。」
霍邢佑笑笑,道:「芸博士,巴洛夫先生讓我把迦南也帶上了船,為001配種的事交由您親自安排。」
迦南是那五條人魚中體型最大,等級也最高的人魚。
她的尾巴足有兩米,雖然比不上001那驚人的三米多長尾,但也非常壯觀震撼。
芸司遙走到底艙,陰暗潮溼的環境中,兩個水箱分隔開來。
迦南在水箱中漂浮,她甦醒了,正睜著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縮在了角落裡。
底倉內還有助理研究員在看守,看到芸司遙進來,便放下手裡的資料,道:
「芸博士,迦南似乎很害怕001,如果要強行進行配種,我們可能需要採取藥物措施……」
聽到「配種」兩個字,沉睡著的001瞬間睜開了眼睛。
他漆黑的魚尾在水箱緩慢搖動。
幽藍色的視線緩緩落在芸司遙身上,給人極強的壓迫感。
芸司遙道:「不用著急這個,先把他們放在一起培養感情。」
迦南似乎能聽懂他們說話,她顫抖得更加厲害,張了張嘴,發出一聲極為尖細的人魚語。
她開始搖頭,表情驚惶不安。
「嘿!」研究員曲起指頭敲了一下001的水箱玻璃,「001,紳士些,面對女士應該溫柔一點。」
迦南將身體貼向距離001最遠的角落,細細的顫抖。
也許是001最近表現的實在是溫馴,這些研究員們的膽子便也大了起來。
他們有時會主動和001搭話,開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
儘管001並不搭理他們,但也沒展現出攻擊性。
001眸色依然冷淡,他耳鰭張開,魚尾上的鱗片似乎也有炸開的跡象。
空氣中彷彿凝結了冰霜,刺得人頭皮發緊。
助理研究員瞬間噤了聲,他向後退了半步。
一隻柔軟白皙的手輕輕搭在了他肩上。
芸司遙冷淡的聲音彷彿一劑鎮定劑,她吩咐道:「這裡我來看著,你先出去。」
助理嚥了咽口水,看看001又看看芸博士,小聲道:「好、好……」
他轉身出去,心裡發毛的滋味久久還沒散去。
001之前將芸博士視為伴侶,還能用研究所內沒有開智的雌性人魚來解釋。
可現在有了迦南,處在發情期的001為什麼還是這麼排斥雌性人魚?
芸司遙道:「我們現在已經到了亞馬遜海溝。」
001遊到了最靠近她的位置。
芸司遙:「……你的家鄉。」
001收回了耳鰭,將蹼爪抵在玻璃上,注視著她。
這幾乎成了他們不約而同的共識。
芸司遙頓了頓,也將手放在了玻璃上,正好和他的蹼爪相貼。
她的手比001小太多了。
001勾了勾脣,他削薄的嘴脣貼向她,隔著玻璃,張開。
猩紅舌尖伸出,在芸司遙臉頰的位置上輕輕舔了舔。
芸司遙看到玻璃上的水痕,很快消散融進了水中,就好像他舔的不是玻璃,而是……
芸司遙迅速抽回了手。
臉頰隱隱有被舔舐的錯覺,火辣辣的,似有柔軟倒刺刮蹭而過。
她還是不太能適應這條人魚的直白淫/蕩。
001歪頭。
芸司遙看向他,道:「我們要去人魚島,到時候我會放你出來。」
001沒有說話,他專注的盯著芸司遙。
芸司遙:「你知道人魚島的位置嗎?」
她這人向來不繞彎子,更何況001不是人類。
和他繞彎子等同於對牛彈琴,還不如直白一點問他。
另一個水箱裡,迦南也遊了過來。
她下頜線繃緊,警惕的看著這個人類。
「芸……」001銀色的睫毛半闔,薄脣微動,低沉暗啞的聲音似乎貼在耳畔響起。
「你們,不是已經在……去往島嶼的路上了麼?」
他漂亮的銀髮在身後飛舞。
迦南喉間傳出尖細怪異的人魚語。
芸司遙聽不懂,但不妨礙她感受到迦南的敵意。
雌性人魚正焦急地想要阻止001說出一切,銀色的大尾巴在水箱裡不斷滑動。
001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他聲音輕慢,溫柔的對著伴侶道:「我們、會抵達的…【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33)
航行第三天。
遠處傳來陣陣海浪聲。
亞馬遜海溝受颱風影響較大。
春季是冬季風轉為夏季風的過渡時期,氣流交替,風向紊亂,這時候的降水量和雷雨天氣就格外的多。
芸司遙上了船艙,看到水手們的表情都很凝重。
「風雨變大了,我們還要繼續航行嗎?」
霍邢佑道:「繼續,我們還沒有深入海溝。」
眾人又看向芸司遙。
芸司遙:「控制航速,選擇相對平坦的海域拋錨,等風雨過去。」
其他人照做。
他們僱傭的都是有經驗的水手,平時也沒少在亞馬遜海溝航行,表現的都還算冷靜。
船被風半推著往前走。
芸司遙看了眼陰沉的天空。
天黑了,可見度變得極低。
芸司遙正要去取航海圖,手腕上的智腦突然滴滴滴響動起來。
霍邢佑手腕上的智腦也開始響動。
他抬頭掃了一眼芸司遙,兩人四目相對。
這是來自啟智研究所的簡訊,也是警報。
芸司遙點開看了一眼,閱讀完全部的內容後,眼皮猛地一跳。
智腦傳遞過來的是一則監控視頻,附帶簡短的文字。
【啟智研究所遭遇人魚襲擊,博羅達教授不幸遇難。】
博羅達教授死前胸口被生生剝開。
臟器和四肢都被人魚喫了個乾淨,只剩下一具骷髏架子。
研究所一般選址在郊區或獨立園區,用意是減少外界噪音幹擾。
這種地區一般環境適宜,極少會出現惡劣天氣。
可偏偏巧就巧在,他們離開後不久,極端天氣就這麼發生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瞬間匯成渾濁的溪流。暴雨、狂風、驚雷交織狂舞。
驟雨毫無徵兆落下,迅猛如疾風。
數不清的人魚從水流中出現,它們瘋狂的衝向了研究所,張開布滿尖牙的猩紅口腔,展開了大肆的屠殺。
洶湧的洪水衝垮了整個研究所,將所有防禦機關全部破壞。
幾百隻實驗體全部被放了出來。
他們掙脫束縛,經年累月的仇怨之下,聯合人魚一起反擊。
到處都是殘肢和鮮血。
人類絕望的嘶喊,轉瞬就被血肉撕裂的恐怖悶響截斷。
研究所內幾百條人命,無一倖存者。
霍邢佑猛地捏緊了智腦,呼吸粗重,他道:「人魚……又是人魚!」
直到今天,監控視頻才跨越遠洋,傳回他們手中。
霍邢佑轉身要衝進底倉,他嘴脣顫動,「001……是他,一定是他幹的!」
芸司遙心下一沉。
同樣收到監控視頻的還有他們帶過來的其他研究員。
他們看著被摧毀的研究所,恐慌的氣氛開始在人羣中蔓延。
「怎麼會有洪水?!」
「是人魚在報復,他們來報復我們了!」
「那現在怎麼辦?我們回不去了!」
他們已經深入了亞馬遜海溝,按照推測,這裡可是人魚的老巢。
「我們已經深入了亞馬遜海溝,這裡不是人魚聚集點嗎,我們——」
霍邢佑看著天空醞釀的風暴,不知想起了什麼,臉頰瞬間猙獰起來。
他大喊一聲,「我們現在就得殺了人魚!這場風暴,洪水……都是這些海怪操控的!」
研究所內遭遇的屠殺和他年幼時的記憶高度重疊。
霍邢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的,就將懷疑對象鎖定在了001身上。
他再次感受到了人魚的兇殘與邪惡。
早該懷疑的……
001的傷早就恢復了,那個怪物如今已經不懼怕電擊和麻醉,他——!
船身突然開始劇烈搖晃起來。
「啊——」
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叫,巨浪翻滾而來,氣勢洶洶的朝著他們的方向前進。
水手大喊道:「是浪!不好!抓好繩索,別被衝下去了!」
霍邢佑沒走幾步就被絆倒,用力砸在木板上!
「呃!」
他這一下摔得很重,眼前足足黑了好幾秒才緩過勁來。
芸司遙差點被晃出船外。
她用力抓住繩索,數米高的浪牆泛著慘白的冷光,直直的朝他們撲來。
001還在水箱裡鎖著。
芸司遙不怎麼信人魚能操控雨水和天氣。如果他真能控制洪流,為什麼直到現在才動手?
夜色中,濃黑的海面,一張張慘白的臉浮出水面。
他們長著各色的耳鰭,嘴脣一咧,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
「是人魚!」耳旁開始嗡鳴,芸司遙聽到有人驚恐的喊著「人魚」!
轟然一聲巨響。
浪頭猛地拍擊在船舷上,鹹澀的浪花劈頭蓋臉砸下!
鋼鐵船體發出痛苦的呻吟。
甲板瞬間被洶湧的海水吞噬。
芸司遙悶哼一聲,手中的繩子瞬間被砸得脫離!
船隻被巨浪拍成碎片,她從半空中掉入了滿是人魚的大海。
「撲通!」
鹹澀的液體灌入鼻腔,刺痛著她的氣管。
芸司遙拼命蹬腿,洶湧的海水將她瞬間淹沒。
下一瞬,一隻寬大的蹼爪猛地抓住了她的腰。
他用力一拽,將她拖入更深的巢穴——!
芸司遙感覺到自己正以極快的速度下沉,
四周是濃稠的黑暗,一道道細長的身影在她上方遊過。
「bu……nuo……ya……」
【我的愛人。】
人魚的低吟宛如潮汐砸在礁石,清泠而詭譎。
肺葉像被火灼燒般劇痛。
芸司遙本能地張嘴呼吸,換來的卻是更多海水灌進喉嚨。
「芸……」
海水緊緊包裹住了芸司遙。
一聲聲呼喚在耳邊呢喃。
「芸、司遙。」
眼前是一片漆黑。
芸司遙手下意識向周圍摸去。
她觸碰到了柔軟滑膩的肌膚,冷冰冰的,觸感像肌肉。
她正被人抱在懷中,人魚漆黑的尾巴緊緊糾纏住雙腿,將她包裹在懷中。
芸司遙摸到了人魚健壯的背脊,向下是精瘦有力的腰,和鱗片相連的臀……
人魚正將她壓在地上,用分叉的舌尖探入她微張的脣縫。
來回的舔舐,汲取她的氣息。
芸司遙渾身緊繃。
堅硬的鱗片掃過她裸/露的腳踝。
芸司遙胸腔裡的心臟突然開始失序地狂跳,一下接著一下,震擊耳膜。
她猛地睜開眼睛,發現001正伏在她身體上方。
他手臂撐在兩側,肌肉隆起。
暴起的青筋如同盤虯的巨蟒,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之中。
「001……?」
芸司遙一愣,渾身像是匯聚了一團電流,從交纏的脣齒蔓延。
她將人推開,擦了一下脣,渾身都開始發起燙來。
「這是哪裡?我記得我掉下——」
001低著頭看她,慢條斯理地收回舌尖,緩緩道:「我的家鄉。」
人魚島。
在他身後,一雙雙眼睛緩緩睜開。
數不清的人魚甦醒過來,它們畏懼而恭敬的和001隔了幾米的距離,在洞穴裡遊走攀爬,場面壯觀而驚悚【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34)
洞穴裡密密麻麻的,竟全是各色的人魚。
芸司遙心裡一驚,視線掃向四周。
她記得在船上遭遇了巨浪,船體被拍碎,所有人都跌進了海裡,然後——
是001救了她,還把她帶去了人魚島?
001見她久久沒有說話,將蹼爪貼了貼她的額頭,低聲問道:「身體,不、舒服嗎?」
人類的身體很孱弱,冷了熱了都容易生病感冒。
芸司遙回過神來。
她身上的衣服溼透了,貼在皮膚上,脣色微白。
「我……我沒事。」
001順著她的視線向後掃了一眼。
眉頭緩緩皺起。
「ya……nou……」
【滾出去。】
周圍的人魚開始緩慢移動起來,它們緩緩退出了洞穴,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芸司遙剛剛粗略的掃了一眼。
這些人魚的尾長都在2米左右,全都是開了靈智的海怪,尖細的牙齒在黑暗中若隱若現,都帶有很強的攻擊能力。
「不用、怕……」001目光關切,又道:「這裡,很安全。」
芸司遙坐起身來。
人魚對人類天然就有獵食慾,這麼多人魚匯聚在這裡,換成別人早就被嚇瘋了。
這羣海怪沒有套上研究所的特製電擊項圈,也沒有戴上止咬器。
它們是兇獸,在海洋中的攻擊力甚至可以和鯨魚媲美,非常危險。
芸司遙冷靜下來,開始思考現在的處境,她道:「這裡就是人魚島?」
不像島嶼,倒像個洞穴。
001:「是。」
芸司遙道:「海上的風暴,是你做的嗎?」
人魚幽藍色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她。
芸司遙想到了被摧毀的啟智研究所。
想到了人魚的屠殺。
芸司遙:「……研究所裡那些發狂的人魚呢,也是你幹的?」
001那雙幽藍色微微豎起,他抿了抿脣,裝作聽不懂。
芸司遙看著人魚美麗妖冶的臉。
除了初次見面,人魚對她展現出了攻擊性和冷漠,其他時候001都非常溫馴聽話,也沒再傷害過她。
他除了荒銀色qing了點,喜歡用舍頭舔她,拿尾巴纏她,和她種族不同之外……似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芸司遙卻覺得自己越來越不瞭解他。
001在人魚族羣中到底扮演著什麼身份?
他在研究所裡的對她的溫馴都是偽裝出來的嗎?
001是不是還瞞了她些什麼?
「我、愛你,」人魚將臉貼近她,鼻尖抵著她的鼻尖,低聲道:「芸……不要、怕我……」
他笨拙的學習著人類的語言,幽藍色眸子流露出委屈。
「我愛、你。」
人魚磕絆的說著話,用蹼爪輕輕地蹭著芸司遙的臉。
他是那樣的美麗,完美的身軀,健壯的魚尾,連聲音都低沉蠱人。
那樣放低身段來哄伴侶,幾乎沒人能拒絕他。
芸司遙道:「你不應該瞞著我。」
001銀色睫毛微動。
芸司遙:「在實驗室裡,你是故意裝重傷來接近我,為什麼?」
001都有這本事了,想逃出研究所,難道不是輕輕鬆鬆的就能成功?
「不,」人魚瞳仁緩緩轉向她,「我被捲入、螺旋槳,確實受了…很重的傷。」
所以他前期是真的跑不掉?
001認真道:「你是我、命定的伴侶……所以,我才、靠近你……」
命定的伴侶簡直玄而又玄。
原身因為對001進行實驗而慘死在人魚手中。
如今芸司遙頂著原身的身份,卻一眼被001認定為自己的伴侶,不僅活了下來,還成功抵達了人魚島——人魚的巢穴。
命定的伴侶是按照靈魂來判定,還是肉身?
芸司遙看著人魚的臉,思緒在心裡轉了好幾個來回。
她並不同情研究所裡的人。
研究員拔掉人魚的鱗片,取走它們的心臟,它們便以千倍百倍的代價報復回去,這很符合獸類的思想觀念。
001歪頭,低聲道:「你在、怪我……殺人?」
他低頭看著伴侶漆黑的眼睛,「可人類,也殺了、我的族人……他們試圖,讓我和毫無靈智的低劣種jiao配,還取走了、我的血液。」
芸司遙還記得他當時將低等人魚撕碎,咽進肚子裡時的兇殘模樣。
原來001知道那條人魚是分派給他的交配對象。
他什麼都知道。
001:「我的族人,被剜去了尾巴,將來……也會輪到我。」
人魚握住芸司遙的手,帶著她撫在自己的胸膛,「很多人、想要我的心臟……你是、唯一拒絕我的人,你不想,傷害我,還想送我回家。」
芸司遙眯了眯眼。
她的「好」帶了一定的目的性,有自己的考量,但不代表她真的沒有片刻心軟。
芸司遙道:「可我也傷害過你。」
001道:「那是我、願意的。」
他的語氣實在是縱容,幽藍色的瞳仁緊盯著她,那一汪深沉的藍,彷彿要將人捲入其中,徹底溺斃。
「留在,人魚島,我會給你所有,你想要的一切……」
001再次吻上了她的脣。
微弱的毒素蔓延全身。
芸司遙睫毛不受控地顫動,世界突然變得輕飄飄的,而她像是墜入了一團溫暖的棉花。
人魚倒刺上的毒對身體並沒有害。
001隻釋放了極微小的量。
他的吻向下延伸,從下巴到脖頸,再到……
芸司遙感覺四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摟住了001的脖子。
人魚的蹼爪託住她的後腦,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芸……」
大腦早已停止思考,只剩下一片空白——
芸司遙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陌生。
人魚的瞳仁變得幽暗侵略,呼吸都帶著粗重,「你也、愛我……對嗎?」
空氣變得粘稠,芸司遙本能地攥緊他銀色的長髮。
她飄在雲端,所有思緒都被揉碎成甜膩的蜜。
「你愛我。」001重重吻她,一遍遍重複,「你也愛我。」
世界在天旋地轉中坍塌成一點。
人魚的眼睛變得極亮,他完全包裹住伴侶,薄而冷的脣緩緩張開,宛如施下了咒語。
「你不能,離開我。」
「……」
洞穴外,一道無形的薄膜完全籠罩住開放的石壁,隔絕了所有海水的倒灌。
被巨浪拍散的船隻殘骸,漂浮在海水中。
無數道慘白的肢體在殘骸間若隱若現,破碎的制服在水流中舒展又蜷縮。
那是……
人類的屍【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35)
人魚羣在船隻裡穿梭,它們喉嚨裡發出尖銳的嗡鳴,蹼爪翻動著屍體。
這裡死的基本上都是研究員。
它們嗅聞到同類血液的味道,齜了齜牙,兇殘的將人撇開。
靜謐的大海中。
人魚的長尾宛如一道道流星,在黑暗中亮起又熄滅。
「……」
芸司遙躺在洞穴裡,胸膛不斷的起伏。
她累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彈。
(已刪減,正常版本無不良導向)
001躺在她身邊,他用自己的尾巴給她當枕頭,蒼白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色,眉眼饜足。
「芸……」人魚湊過來,聲音低啞,向她撒嬌。
她毫不客氣的將001推開,深吸一口氣,從地上坐起來。
身上黏黏糊糊的,也幸好001聽她的話,沒有像上次那樣直接把衣服撕爛。
人魚族不在意身材的裸/露,但她可接受不了。
洞穴裡不分晝夜。
連她都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只能憑感覺。
芸司遙走到洞穴口,看到上面似乎覆蓋了一層薄薄的膜。
這層膜看著柔軟,卻能阻擋住海水侵入。
薄膜之外,海水泛著幽深的黑。
水藍則清,水綠則深,水黑則淵。
她所處的海水深度一定不低。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001遊了過來。
他站在芸司遙身後,尾鰭不安的拍打著地面。
「你、餓了嗎?」
經過他這麼一問,芸司遙才發現自己似乎很久都沒有進食過了。
她揉了一下肚子,道:「還好。」
001不再多說,他將蹼爪穿透了薄膜,竄身進入了海水中。
短短幾分鐘,面前的海水就泛起波瀾。
芸司遙觀察著薄膜。
001出去之後,這層膜很快復原,沒讓一滴海水滲透進來。
很快,001手裡提著幾條金槍魚和三文魚,溼漉漉的遊進洞穴。
「可以、喫……」
他將魚遞到了芸司遙面前,道:「洞穴裡,也可以生火。」
001擰斷了魚頭,用蹼爪仔細的剔除了魚皮,保留了最鮮美可口的部分。
海裡的食物中,人類最常喫的是三文魚。
001很明顯也做過一些功課,他剔除魚的動作極為嫻熟,短短幾分鐘就處理好了。
眼下除了這個,芸司遙也沒有別的更好的選擇。
她接過001遞來的食物,填飽了肚子。
001看她喫掉了三文魚,脣角緩緩勾起,獸瞳裡染了幾分興奮,「不夠、還有……」
他怕魚扔地上了伴侶會嫌棄,便蜷縮了尾巴,將剩下的三文魚和金槍魚小心翼翼的放在鱗片上。
001垂下銀色長睫,專注的開始清理魚鱗和內臟,動作利落又漂亮。
芸司遙開始打量起四周的環境。
這個洞穴不算小。
就她站立的位置,粗略估計,直徑大概有幾十米。
在她身後還有一道很長的走道,蜿蜒到更深處,看不到盡頭。
001處理完食物,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了巨大的蚌殼,洗乾淨之後,將食物小心翼翼的放好。
這裡沒有嘈雜的幹擾,很安靜,與世隔絕。
001注意到她對洞穴似乎很好奇。
他微挑起眉,盯著她看了幾秒後,伸手拉住芸司遙的胳膊,低低道:
「……我帶你,去個地方。」
芸司遙一愣,道:「什麼地方?」
001眉眼微彎,笑得神祕。
「你、等會兒……就知道了。」
001彎腰輕鬆的將芸司遙從地上抱了起來。
他甩動尾巴,快速的在洞穴裡穿梭。
風颳過臉頰,掀起鬢邊的髮絲。
和芸司遙料想的一樣,這座洞穴非常的大,有著無數個分岔路口。
一開始她還能記住001遊走的路線,隨著時間的推移,再好的記性都無濟於事。
芸司遙抿了抿脣,不再去記地理位置。
這座洞穴起碼有幾十個分岔口。
就像螞蟻的巢穴,空間極大,路口也多。
這些都是人魚挖出來的嗎?
它們平時也生活在洞穴裡?
芸司遙除了剛甦醒時見過幾條陌生的人魚,其他時間,她沒再碰見任何活物。
總不能這麼大的洞穴,只住著他一條人魚吧?
洞穴內幽深靜謐。
耳畔迴響著鱗片滑動地面的響聲。
黑暗中,001那張妖冶的臉若隱若現。
他發梢微微蜷曲著,垂落在肩頭,眼尾細長上挑,蒼白的皮膚近乎透明,透著不屬於人類的冷冽美感。
就在這時,001停住了遊動。
他低下頭,「到了。」
芸司遙被他輕輕放下,面前是無數隻巨大的蚌殼和寶箱。
001將箱子和蚌殼都打開,裡面堆滿了飽滿圓潤的珍珠。
珍珠色澤瑩潤,如同凝住的月光,泛著柔和的乳白色光暈。
芸司遙這個外行人都能看出這珍珠的品質不低。
001將箱子一件件打開。
寶石、金幣、古董,色彩豔麗的珠寶,每一件拿出去都夠普通人生活一輩子。
001用魚尾將箱子輕輕甩到芸司遙腳邊。
「都是、你的……」人魚繼續道:「這些,你都拿走。」
他捧起地上散落的金幣,全部送到芸司遙面前。
芸司遙看著這些珍寶。
發光的珍珠和寶石將整個洞穴都照亮,連她這種對錢財不是特別看重的人都不免晃了眼。
這麼多價值連城的寶物,001全送給她?
001垂下眼瞼,幽藍色的瞳仁暗含了期待。
他知道人類都喜歡這個。
沉入深海的船隻,人類拼死拼活爭奪的箱子,裡面裝的全是這些金光閃閃的東西。
人魚不知道人類的生存法則,但他知道,有爭奪的東西,一定是好東西。
他要把所有好東西都送給伴侶,讓她知道自己有多能幹,不止是這些閃光的寶石,就算是他的血,他的心,只要她要,他也會乖乖的拱手送【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36)
芸司遙象徵性的拿了一枚金幣。
這麼多財寶堆積如山,都是001自己收集的?
芸司遙:「我拿不了這麼多。」
她本想拒絕,001卻開口打斷了她,道:「你可以,隨時取用。」
他抬了抬尾巴,露出一隻紅色變異小螃蟹。
小螃蟹橫著走到芸司遙面前,高興的豎了豎爪子。
「這是引路蟹,」001道:「它能,給你指引、方向。」
洞穴很大,稍有不慎就會迷失。
芸司遙蹲下身,摸了一下螃蟹,「你能帶路?」
螃蟹得意洋洋得繞著她轉圈。
要不是沒有發聲器官,這時候肯定咿咿呀呀叫起來了。
芸司遙摸了一下它的腦袋,螃蟹也開始伸鉗碰她,芸司遙覺得它是有靈智的,不像其他螃蟹木訥,似乎能聽懂她說話。
……真有意思。
芸司遙收回手,再抬起頭時,發現人魚正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怎麼了?」
001不動聲色的將圍在她身邊的螃蟹一尾巴拍開,在伴侶詫異的視線中,不疾不徐道:「這隻螃蟹、太醜了,我再給你,換一隻新的。」
「不用啊,它挺好的。」
螃蟹被拍得暈頭轉向,聽見001說的話,不滿的揚了揚鉗子。
001堅持道:「不行、要換。」
螃蟹夾了夾他的尾巴,卻差點把自己的鉗子給崩壞。
001將它拍得更遠了一點,「它是公的。」
一個螃蟹而已,公的母的有什麼影響。
001道:「不能,隨便碰、公螃蟹……」
「為什麼?」
001:「它們很壞,會纏著你,還會勾引、蠱惑你。」
「蠱惑?」芸司遙來了興趣,道:「螃蟹也有這能力?它纔多大一隻。」
「當然,」001面不改色的點頭,篤定道:「你看、剛才……你就被勾引著、摸它了。」
芸司遙:「……」
角落裡縮著的螃蟹不可置信的在地上滾了一圈。
芸司遙笑了一聲,不和他在這種小事上爭辯,道:「行行行……換,都聽你的。」
人魚對她露出很淺的笑容,遊過來將她抱住。
「芸……」
他的伴侶如此招人喜歡,必須得慎重,不能讓任何人把她拐跑了。
001近在咫尺的幽藍色瞳仁彷彿有一道漩渦,令人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我想、一輩子……」他垂下眼簾,輕輕嗅聞伴侶身上的氣味,「和你待在一起。」
「不、分開。」
*
洞穴裡的時間流逝的非常緩慢。
芸司遙差不多已經熟悉了這裡,這座洞穴被埋在深海,人類想要進到這種深度,估計要用上潛艇。
系統沒有給她發布任何提示。
探尋人魚島的「祕密」,這祕密,又指的是什麼?
芸司遙正發著呆,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柴火的噼啪聲。
她扭過頭,發現001正在生火,用的法子還是最老套的鑽木取火。
他笨拙的升起了火焰,抬頭望著芸司遙。
芸司遙打趣道:「今天喫熟食?」
「嗯,」001將處理好的魚插在一根金屬杆上,放在火上慢慢烤,「給你、換口味……」
芸司遙一整天都喫的生食,腸胃容易不舒服。
她看著那根金屬杆。
這不是深海裡該有的東西,包括他巢穴裡那些珍奇的物件……
芸司過:「這金屬杆,你是在哪找到的?」
001困惑著抬起頭,指著薄膜外,「外面。」
芸司遙道:「是以前沉海的船上找出來的嗎?」
001抿了抿脣,緊盯著她,突然來了一句,「我沒有、殺,他們……」
他將手裡的烤魚轉了一圈,眉頭皺起,道:「是人類,自相殘殺……」
芸司遙通過他的隻言片語,大致瞭解了他是怎麼得來的了。
海上的事故無非就兩種。
要麼遇到極端天氣,要麼遇到窮兇極惡的海盜,導致兩敗俱傷,船也因緣巧合沉進了海裡,讓這條魚給撿了漏——
也不能說是撿漏。
這些亮閃閃的金銀財寶對人魚來說一文不值,可他居然收藏了這麼多「一文不值」的寶石黃金……
這深海,到底死過多少人,沉過多少艘船。
芸司遙看他笨拙的模樣,接過了他手裡的金屬杆,「我來吧。」
001鬆開金屬杆,乖乖在一旁等著。
這根杆子並不是很好的烤魚工具。
金屬導熱,要不是它夠長,火焰蔓延來的溫度很容易燙到人。
芸司遙烤好了魚,先問了001,「喫嗎?」
001搖頭,「你、喫。」
人魚一般都喫生的,沒有喫過熟食。
芸司遙喫了一小半就喫不下了。
沒有任何調料的烤魚,食之無味,僅僅果腹罷了。
001看她不喫了,尾巴尖拍了拍巖石,道:「不喫、嗎。」
芸司遙:「飽了。」
001伸出蹼爪,將她喫剩的烤魚囫圇塞進嘴巴裡。
他連魚刺都沒吐,就這麼嚥了下去。
芸司遙一驚,「你能喫熟的?」
001舔了舔嘴巴,「能。」
芸司遙:「什麼味道?」
她職業病又開始犯了,視線掠過001的嘴,落在他喉結。
001歪頭,還真認真的思考起來,「像……軟石頭。」
芸司遙勾脣笑了笑。
這是什麼形容。
人魚喫不出熟食的味道,他肯動那塊魚,完全是因為芸司遙喫過。
魚肉還剩了一節。
001用舌頭將魚肉勾了下來,銀色的睫毛在臉頰投下淡淡的陰影。
這回他喫的很仔細,像是特意在學習芸司遙的喫法。
他用尖牙咬碎了魚肉,細細的咀嚼,喫的很慢,殷紅的脣覆著淡淡的潤澤,看起來格外飽滿柔軟。
001也發現了她的視線。
他眯了眯眼,猩紅的舍尖極快的從魚肉上掠過,ai昧的來回掃動。
芸司遙目光微頓,立馬收回了視線。
……這se.情狂。
他故意伸舌頭舔著喫,毫不避諱自己的勾引意味。
還說螃蟹勾引她,他比螃蟹色了不知道多少倍!
——
(已刪減,求放【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37)
芸司遙深吸了口氣。
她索性不再看001,從這怪異曖昧的氛圍中抽身。
海怪和獸類思維都是一致。
他們不像人類有自我約束,用條條框框拴住自己,自然不會有羞恥心。
芸司遙看著燃燒的柴火,視線又掃向四周,心裡緩緩升起了疑問。
溼柴生火時會冒黑煙,很難點燃。
001拿來的這些柴都是幹的。
柴火只有陸地上纔有,他是怎麼將柴火從陸地上帶進深海,並且不沾一滴海水?
001喫完魚,甩動尾巴,緊跟在她身後。
芸司遙:「這些柴火,你是從哪兒帶下來的?」
001眨眨眼,答道:「陸地。」
芸司遙頓了頓,又問:「沒有碰水?」
001道:「可以不碰到。」
他演示了一番怎麼將柴火帶進來。
芸司遙只見001蹼爪輕輕一勾,胳膊穿透了薄膜,伸向海水中。
海水在他蹼爪間流動跳躍,最後形成了一種類似於凝膠的膜。
人魚抓住透明的水膜,將它捏成任意形狀,包裹住物品,遞到芸司遙面前。
「就是、這樣。」
芸司遙伸手,好奇的摸了一下。
水膜的觸感倒是和洞穴口的薄膜差不多,應該都是他弄的。
這難道就是人魚的種族天賦?
芸司遙玩了一會兒,001就在她旁邊,用漆黑的尾鰭親暱地捲住她的小腿,細細摩挲。
她去哪裡,001就跟到哪裡。
這座洞穴很大,是真正意義上的與世隔絕。
深海中沒有白天黑夜。
芸司遙只能憑藉感覺來判斷白天黑夜。
困了就睡覺,醒了就到處活動,看能不能找到觸發系統任務的線索。
芸司遙將視線移到洞口的薄膜上,問道:「人魚島為什麼是洞穴,而不是一座島嶼?」
001看著她,道:「是、島嶼…」
芸司遙道:「那這裡是哪裡?」
001:「我的,家…」
「這整個洞穴都是你的家?」
001點頭應道:「嗯。」
芸司遙玩笑道:「不是說深海人魚居住的地方是一座海底城堡麼?你就住這麼隨便?」
001又看向了她,他的視線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性。
明明是一隻海怪,他卻像是能透過眼神,將人從裡到外都看透似的。
「你想、出去?」他直截了當的問道。
芸司遙有點意外他的敏銳。
她很快恢復鎮定,看向001,沒有繼續繞彎子。
「我總不能一直待在這個不見天日的洞穴裡,很無趣。」
001銀色睫毛輕動,狹長而冷冽的視線在她臉頰上流連,若有所思。
「和我、在一起,無趣?」
「不是。」芸司遙眉頭一皺,「你明知道不是這個意思,我總不能一直在洞穴裡待著……」
001用蹼爪輕輕觸碰她的臉頰,靠近。
芸司遙下意識繃緊了身體。
那是屬於動物的本能,對於危險來臨前的提前預警。
如果001真的不放她出去該怎麼辦?
難不成她真得留在這漆黑的洞穴裡,陪他一輩子?
芸司遙心情複雜起來。
……不可能。
她看向001,絲毫沒有讓步。
001用尾巴輕輕拍了拍她的腿。
往常削鐵如泥的尾鰭軟化下來,如同薄紗,觸感溫涼。
他薄脣開合,緩緩道:
「…可以。」
出乎意料的。
芸司遙微愣,「可以什麼?」
001垂下眼睫。
這副模樣讓他看上去更加邪豔,偏偏又是人畜無害的模樣。
「你想去、哪裡,都可以。」
他微笑著。
身後的魚尾卻不停地左右搖擺。
看上去非常通情達理,好說話。
芸司遙身體微微放鬆,緊縮的眉宇也鬆開少許。
既然001鬆口了,那接下來的事就好辦多了。
她並沒有完全鬆懈下來。
人魚的佔有欲太過於強烈,001連一隻公螃蟹的醋都喫,更別說其他雄性了。
面上答應的好好的,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翻臉不認人。
洞穴裡沒有芸司遙想要的線索。
她迫切的想出去,看能不能發現別的什麼線索。
……人魚島的祕密,
究竟是什麼呢?
001將一顆飽滿的珍珠掛在了她的脖子上,「戴上,這個。」
芸司遙低頭看了一眼,「這是什麼?」
001:「我的、信物。」
芸司遙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珍珠,顏色偏向於大海的藍,有一個瓶蓋那麼大。
「信物?有什麼作用?」
001帶她走出了薄膜。
冰冷的水湧進芸司遙的身體,她下意識屏住呼吸,抓緊了001的胳膊。
「不用憋氣,」001低聲道:「呼吸。」
芸司遙嘗試著吸氣,海水並沒有嗆入氣管……她居然能在深海裡呼吸了?
是因為這顆珠子?
芸司遙感覺耳後開始發癢。
她伸手一摸,摸到了幾道裂縫,在她胸膛起伏時,裂縫也跟著開合。
「我會,帶你出去……」001的聲音從水中傳遞而來,層層疊疊,低沉蠱人。
「有了信物,大海不會…排斥你,所有的海洋生物,都會愛戴、擁護你……」
芸司遙這下知道自己耳朵後面是什麼了。
鰓。
和人魚極其類似的鰓。
只要戴上這顆珍珠,她就能像人魚一樣,在幾百米、幾千米的深海中暢通無阻,不受影響……
這未免太過於神奇。
她甚至沒有做過任何手術,就能長出像人魚一樣的鰓?
001牽著她的手,尾鰭如綢緞般舒展。
他們在上千米的深海中穿梭,上遊,頭頂遊過的磷蝦羣匯成銀河,顏色各異的水母在身旁遊蕩,盤旋。
芸司遙發現自己能看清海洋裡的生物了。
她的視力比起人類強化了數百倍。
就算是極黑的環境,她也能看清周圍的一切。
正跟隨001向上浮時,芸司遙餘光掠過一道龐大的黑影。
那是什麼?
黑影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芸司遙瞥過頭去,抬手揮開遮擋視線的海草。
待看清那是什麼東西後,芸司遙瞳仁微微顫動。
那居然是一艘船。
船隻像一具巨大的海獸遺骸,靜靜地躺在海底。
她想遊過去,卻被001猛地抓住。
「不要、過去……」
破碎的舷窗裡,漂浮著幾具早已被海水浸泡得發白的屍體。
他們的衣物殘破不堪,隨著水流輕輕擺動。
芸司遙記得那身衣服。
是啟智研究所裡的研究員制服。
她也有一身一模一樣【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38)
因為在水裡張不了口,芸司遙下意識轉頭去看他。
人魚可以通過肌肉收縮擠壓產生聲音,就像某些魚類用鰾發聲一樣。
「髒……」001道:「不要去。」
他想拉著芸司遙離開這片海域。
芸司遙搖搖頭,用手指了一下,示意自己先去看看。
她決定了的事很少有人能改變。
001浮在水中不動了,芸司遙鬆開他的手,朝前遊去。
深海太過於漆黑,001的臉隱匿在黑暗中,幾乎無法看得真切。
他看著伴侶向前的背影,久久未動。
「……」
芸司遙忍著噁心遊到船隻殘骸處。
這艘船經過海水侵蝕和破壞,長度約有兩百多米。
是一艘大型船隻。
芸司遙沒有直接上手去觸碰屍體。
幸好研究員的制服是特製的,長久的腐蝕也基本保留了原樣。
她先是看了一下衣服上的編碼。
BIO0003,SeniorResearcher陳。
BIO是生物研究所,後面的00代表了2500年。
這是三十年前的屍體。
三十年前的屍體居然也能保留人體軟組織?
受海水的侵蝕,屍體的組織會被分解殆盡,僅存骨骼。
這具屍體保留的也太完整了,組織僅僅只是浮腫,沒有遭到任何破壞。
完整的有些詭異。
芸司遙實在不想碰屍體,她斟酌一二,勉強扯了一下屍體的衣服。
這屍體的原主人居然也是一名高級研究員(SeniorResearcher)。
聯邦內的高級研究員屈指可數。
三十年前的高級研究員跟熊貓一樣稀有,失蹤一兩個都是轟動的新聞。
芸司遙搜尋了自己的記憶。
屍體姓陳……
她想起來一個陳姓的研究員,名叫陳行。
陳行是當時人魚研究的核心人物,意外失蹤後就銷聲匿跡了。
那時候的研究員剛剛發覺人魚體內的螺桿黴能延長壽命。
許多科學家和生物學家,都踏上了航海的道路。
這位陳姓研究員,應該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芸司遙觀察了片刻,沒看出什麼別的問題。
若是在陸地,她肯定會把屍體帶回去研究,看到底是什麼物質導致屍體久久不腐。
但現在……
芸司遙想想也就算了。
她可不想碰死了三十年的變異屍體。
芸司遙正要離開,衣擺卻被木板屑勾住。
她低頭去扯衣服,突然看到船的甲板上,有一條銀色的魚尾在輕輕擺動。
魚尾?
芸司遙屏住呼吸。
難道裡面還有一條人魚?
她朝著甲板的方向遊過去,木板在海水中極其脆弱,輕輕一按就整個塌陷下去。
芸司遙進入夾層,終於看清了船底下的光景。
熟悉的實驗器材、水箱、電擊器,還有勘測儀……
芸司遙呼吸一頓。
船底下居然還藏了一個實驗室!
這個實驗室相當完善,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放在現在也絲毫不落伍。
芸司遙看到了那條銀色魚尾。
那並不是人魚,而是——被改造縫合了魚尾的人類。
它有著人類的牙齒,無耳鰭,無鰓,頭骨的形狀和胸膛的骨骼走向,是人類無疑。
與魚尾相連的腰部是一圈泡白了的腐肉,用線緊緊縫合在一起。
這實在是太驚悚噁心了。
實驗室裡,還有不少縫合了人魚其他部位的生物。
基本上都是人魚和人類的結合。
芸司遙放眼望去——
人魚的耳鰭,尾巴,蹼爪,四肢……
能切碎重組的都進行了「嫁接」,嫁接在了人類的身上。
似是察覺到外來者的視線。
「死亡」的半人半魚居然開始遊動起來,連帶著被縫合的人類上半身也開始扭動,場面詭譎而恐怖。
整個實驗室裡的人魚肢體都開始掙扎,彷彿在一瞬間有了生命!
它們拼了命的想要逃出這間實驗室。
芸司遙察覺到不妙,正要轉身離開。
一陣尖銳的疼痛卻如閃電般劃過她的大腦。
「呃……」
芸司遙悶哼一聲,弓下腰,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眼。
太陽穴突突跳動。
像是有把生鏽的錐子在顱骨內攪動。
【好痛……】
【救命,救救我……】
【嗚嗚嗚……救我。】
【不要、不要過來!】
她眼前的「嫁接人」扭曲成了道道黑影,晦澀難懂的人魚語傳進了腦海。
【啊啊啊——】
【不要殺我,不要切掉我的尾巴。】
【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救救我!!救我!!】
絕望的哭喊和求饒一股腦的湧入。
那聲音尖銳刺耳,幾乎穿透了大腦。
人魚的哀嚎。
它們痛苦,絕望,臨死前還在掙扎,向那羣劊子手們求救。
芸司遙手指微微顫抖著,試圖抓住一些東西來支撐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人魚語……
她為什麼能聽得懂人魚語?
芸司遙咬著嘴脣,試圖用這一絲疼痛來分散腦海中的劇痛。
然而那疼痛卻如同一把把利刃,不斷地刺痛著她的耳膜。
芸司遙抓住了木板,指甲扣住邊緣,正要借力上浮。
一隻寬大的蹼爪猛地抓住了她的腰。
腰身傳來緊箍感。
001用力向上一拉,將她從實驗室裡帶了出來——!
芸司遙被整個抱在了懷裡。
001將她護住,他低頭看著甲板內部的實驗室,幽藍色的眸子陰沉晦暗。
芸司遙疼痛感還沒過去,突然察覺到雙耳被捂住。
?
她抬起臉,水流開始振動。
怎麼回事?
「嘭!!!」
鐵鏽與木板的碎裂聲混著氣爆轟鳴,如雷霆在深海中炸響!
芸司遙愣住。
001用魚尾將船體殘骸掀飛砸碎!
腐爛的甲板被掀飛數十米,在衝擊下寸寸斷裂!
他死死按住伴侶的耳朵,隔絕掉大部分的重擊音。
芸司遙耳膜嗡鳴——
001浮在渾濁的海面,看著實驗室滿地的殘肢,冷冷道:
【你們,嚇到、她了。】
人魚的殘肢在海裡簌簌顫抖起來。
芸司遙腦海中的尖銳嘶鳴一瞬間消失。
001尾巴還在躁動地甩著。
似乎還沒有消氣,他下頜線繃緊,臉色也格外的冷漠。
他正要將縫合人一尾巴拍散,還沒遊半米,胳膊就被人拉住。
001扭過頭,發現是自己的伴侶。
芸司遙朝他搖了搖頭,打了個手勢。
【回來。】
她不能說話,只能靠肢體來表達自己的意思。
001不停甩動的尾巴安靜下來。
他盯著伴侶,仔細檢查了一下她的身體。
這些肢體不會害人,它們生前被人類折磨致死,死後殘存了怨氣,會將人拖入「魘」中。
001突然拉住她的手,將她指節湊到脣邊,緩慢舔了起來。
「你幹——」
芸司遙剛張開嘴,苦鹹的海水瞬間灌入口腔。
她閉上嘴,這才發現自己手上不知何時多了幾道劃痕,傷口隱隱冒著血絲。
估計是在甲板上劃的。
001專心致志的舔著她的手指,分叉的舌尖掃過她的指縫,細細舔完後,還想著一路向下,滑到她手腕。
芸司遙連忙抽回手,制止他還要往下的流氓行徑。
001看著那幾根手指被收回,舔了舔脣,似乎還有些意猶未盡。
他開口道:「別怕……它們、傷不了你。」
芸司遙手上的傷被人魚唾液治癒。
001攬住她的腰,帶著她重新往上遊。
這次的速度快多了,他們沒有在半路耽擱時間,直到徹底浮出海面,芸司遙才長吸口氣,嗆咳一聲,「咳咳咳……」
001浮在海面,銀色的長髮一半貼在身上,一半浮在海面,真像個勾人吸精氣的妖怪。
芸司遙緩過氣來,視線看向四周。
這是一座非常漂亮的小島,如同神明遺落的藝術品。
月牙形的白沙灘蜿蜒曲折,蔥鬱的椰林在海風中舒展腰肢,景色宜人,溫度適宜。
……人魚島。
海底洞穴估計也在人魚島的範圍內。
芸司遙上了岸,先擰了一下衣服上的水。
她轉過身,還是問出了剛剛的問題。
「那艘船上的人,是三十年前誤闖入人魚島的研究員?」
「是……」001道:「他們帶走了、很多人魚。」
研究員們帶走了大量人魚,成功進行了嫁接研究。
可惜沒有命活著走出去。
001並不想在伴侶面前表現出自己的兇殘血性。
儘管他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麼。
沉船是他幹的,殺人也是他殺的。
他擰斷了人類的脖子,用尾巴將人拍成碎渣,尖牙嚼碎他們的頭骨……
001銀色睫毛輕輕抖動,遮掩下眸底的幽暗。
他應該要偽裝得柔弱一點,無辜一點,最好讓伴侶同情他可憐他,不能找他麻煩。
「我知、道,它們……」人魚低聲道:「它們、三十年前就死了,被人類抓去、實驗,只剩下一些肢體……」
001不安的顫動著眼睫,極快的掃了一眼芸司遙。
「……如果那些肢體、傷害到你了,我可以、把它們帶出來,任由你、消氣……」
芸司遙看著他那副模樣,僅存的良心在隱隱作祟。
是人類將它們抓去研究實驗,它們只是報復回去罷了。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人類為了自己利益傷害了不少動物,總不能高高在上的批判它們不該反擊。
芸司遙道:「不用,我沒有怪你。」
001彎了彎脣角,尾鰭在海中不斷拍打。
芸司遙想著,難怪人魚族羣會這麼恨人類。
它們的同胞都被切割,殘忍的虐殺,怎麼可能不恨。
001望著她,視線落在她胸口的珍珠上,似有所察,道:
「我的族人、不會傷害你。」
001道:「你是、特別的,芸……」
海面突然開始泛起漣漪。
芸司遙注意到有什麼生物正在往上遊動。
在001身後,無數張慘白的臉浮了出來。
它們扇動著耳鰭,整齊的排在001身後,就像在擁護著自己的君王。
空氣中響起了尖細的歌聲。
是人魚。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人魚。
芸司遙還從沒見過這麼多條開了靈智的人魚,她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001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我的子民、會為我們,見證。」
芸司遙一愣,「……見證什麼?」
很快她就知道001說的到底是什麼了。
人魚們歡呼起來,尖細而婉轉的嗓音在海天之間碰撞。
它們的歌聲是如此的悅耳動聽,將整片海域渲染成沸騰的慶典。
人魚求偶的歌聲拖曳出綿長的氣聲,像情人舌尖若即若離的挑逗,貼著耳膜滑入骨血,在每一寸肌膚上流竄蔓延。
這些人魚裡有不少對情侶。
它們開始肆無忌憚的相擁熱吻。
交叉的舌頭緊緊纏繞,發出曖昧水/聲,絲毫不覺得羞恥,甚至還有更大膽的人魚,已經開始用蹼爪相互撫慰。
人魚王塞壬向她伸出手,輕聲問道:
「你願意,成為我的伴侶嗎,芸…【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39)
此起彼伏的歡呼聲與浪花拍打礁石的聲音交織纏繞。
所有人魚都暫停了動作,齊刷刷抬頭望向她,耳鰭高高豎起,澄澈的眼眸裡盛滿期待,像是在等待一個能敲定心意的答案。
人魚的求ou直白而熱烈,它們的聲音宛如月光織就的絲線,空靈中帶著震顫靈魂的穿透力,輕輕繞在芸司遙的耳畔。
芸司遙伸手,觸碰到001因興奮而微微顫抖的蹼爪。指尖相觸的瞬間,001立馬反手緊緊握住了她,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蹼傳來,帶著海洋特有的溼潤。
身後的人魚們見狀,歡呼聲愈發響亮,連塞壬王的脣角都輕輕勾起,露出一抹極淺卻溫柔的笑意。
「過來。」
他的聲音低沉柔和,像潮水般漫過人的心房,引誘著她一步步走進清涼的海水中,走向他張開的懷抱。
「到我身邊來,芸……」
話音落下時,人魚的尾巴從海面上輕輕抬起,帶著細碎的水珠,溫柔地纏繞住她的雙腿。
海面漸漸平息,浪潮溫柔地拍打著礁石。塞壬王輕聲驅趕走了圍攏的子民,只留兩人在這片靜謐的海域裡,而後將芸司遙緊緊擁在懷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帶著海水氣息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
他微微偏頭,用鼻尖輕蹭她的耳廓,低沉沙啞的聲音裡滿是依賴:「幫幫我……芸。」
芸司遙在這種事上並不是完全沒經驗。
人魚冷白的肌膚泛起薄紅,像是冰層下湧動的闇火。
芸司遙覺得自己真是被他蠱住了。
在這灼人的視線裡,滾燙的氣氛中,她......
………………
………………
(已刪減)
001耳尖驟然漫開緋色。
連帶著冷硬的下頜線都染上一層異樣的紅。
……意外的純情。
芸司遙在腦子裡有一搭沒一搭的想著。
他應該有幾百歲了吧,難道一直都沒解決過?
「芸……」001低聲喃喃,喉結在泛紅的頸間滾動,「芸……」
當她的呼吸掃過他泛紅的耳鰭時,人魚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嗯?」
001垂眸睨著她,幽藍色眼底翻湧著暗潮。
「你不是,第一次……碰」
「……還有,誰?」
芸司遙感覺到纏在身上的魚尾越來越縮緊,她盯著001看了一會兒。
這要她怎麼說?
芸司遙捏了一下他,敷衍道:「沒別人,只有你。」
她說的也不是假話。
001張嘴咬住她的耳朵,用尖牙細細碾磨。
芸司遙倒吸了口氣,「疼!」
海水浸透的銀髮下,001泛紅的眼角洇著危險的光,像是深海中蟄伏的巨獸在審視獵物。
「我是你……第一條、人、魚。」
連這都要爭?
海水驟然翻騰濺起水花。
芸司遙差點翻進海裡,她攔住001的脖子,這才穩住了身體。
(……刪……)
......……………………
他不用再隔著水箱玻璃注視著自己的伴侶,也不用再孤獨的,一個人在大海中沉睡。
001出了一整天的力仍然精神抖擻,並且精神很好。
他找了一處溫暖舒適的洞穴,鋪上柔軟的墊子,將伴侶小心翼翼的放了上去。
芸司遙喫了一整天的生魚片,還有沒滋沒味的烤魚,胃裡不太適應生冷交替。
001給她揉著肚子,將她整個人卷在懷裡。
芸司遙就躺在他的胸口。
洞穴外飄起了綿綿細雨,和著鹹澀的海風,將整座島嶼裹進一片朦朧而靜謐的溫柔裡。
夜漸漸深了。
黑沉沉的天空隱隱傳來一陣嗡鳴。
001猛然睜眼,幽藍色獸瞳瞬間收縮成危險的豎線。
他耳鰭抖了抖,將金屬嗡鳴的聲音盡數收入耳中,隨即眯起了眼睛。
那是——人類飛行器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又是一張刪的面目全非的章節,我真的啥也沒寫了,已經刪的乾乾淨淨了。
讀到這裡的讀者寶寶們如果行文不連貫流暢,可以點一下真人有聲書版本,聽一下本【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40)
001走出洞穴,抬頭望向一望無際的天空。
他嗅聞到人類身上的腐臭酸味,喉間溢出獸類警告似的低吼。
人類。
又是人類。
一道閃電劈開厚重雲層,剎那間照亮整座島嶼。
001冷峻陰鷙的臉在黑夜中若隱若現。
人類又要闖入他的島嶼。
帶走他的子民,甚至是伴侶。
……真是貪得無厭。
001勾動手指,銀白長發在狂風中狂舞。
雷暴雲如同被無形巨手攪動,驟然疾發。
「轟隆隆——」
閃電順著他指尖的方向撕裂雲層。
震耳欲聾的轟鳴突然響起!
雨幕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飛行器上。
直升機在劇烈顛簸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見鬼!雷達剛才明明顯示沒有極端天氣,怎麼突然整座島嶼都顯示雷暴雨了!」
飛行員穩住操作杆破口大罵,「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有危險!」
後排傳來重物翻倒的聲響。
霍邢佑抓住搖晃的座椅扶手,勉強站穩。
「繼續往前開!衛星圖顯示西南方向有座荒島……突然的極端天氣,可能就是人魚搞的鬼,證明我們的方向沒有錯——」
話音未落,一道閃電擦著機翼劈下,整架飛機劇烈震顫。
機長嘶吼著打斷他:「現在管不了什麼人魚!命都要快沒了!準備救生艇,我們必須在海裡迫降!」
暴雨拍打著機身。
在越來越密集的雷鳴聲中,直升機猛地向下墜去——!
「……」
001守在洞穴口。
直到天空隱隱透出光亮,他才返回了洞穴。
芸司遙還在休息。
人魚放輕了動作,遊過去。
他緩緩躺在伴侶身邊,用蹼爪勾住她的腰,將她重新摟在懷裡。
大海賦予人魚健壯的體魄,旖麗的容貌,與漫長的壽命。
它們是被海洋偏愛的物種,亦是祂的化身。
001聞著她身上的月麟香,想起自己第一次聞到伴侶氣味時的場景。
那是兩個月前的雨夜。
001將那天稱為「幸運日」。
即使他那天因為尋找伴侶,被螺旋槳捲入,身體被攪碎受了重傷。
他也堅定的認為,那是「幸運」。
因為沒有人魚像他這麼好運,剛甦醒時就能感受到命定的伴侶。
她的氣味,她的存在,都極為清晰的指引著方向,催促他去靠近。
深海是枯燥無味的。
祂自深海中睜開雙眼。
成羣的月魚擺動著魚鰭,用圓潤的魚吻蹭過他泛著冷意的鱗片,表示親暱與恭敬。
海洋生物全部都躁動起來。
它們圍在祂的身邊,遊動擺尾。
深海鰩魚用寬大的翼,輕柔地覆在他垂落的銀髮上。
如同向深海帝王獻上的柔軟冠冕。
人魚們喉間發出清亮的長鳴。
各色魚尾宛如流星,圍繞著祗,舒展著身體,翩翩舞動,獻上祝福。
就連海水都格外偏愛他,溫柔的撫過他健壯有力的身體,有生命般緩緩律動。
001感受到了伴侶的氣息。
他甩動尾巴,自深海中遊了上來,循著氣味追隨而去。
幾千公裡的漫長路程,他在途中不可避免的遭遇到了一些小意外。
人類的螺旋槳重傷了他。
他的身體被切割成碎片,被人類捕撈上岸,被迫進入休養狀態。
祂對人類的厭惡更上一層樓。
他們耽誤了他尋找伴侶的時間,將他關在窄小的觀察水箱內,還試圖控制他。
001暴戾地將上前觸碰他的研究員一尾巴拍死,又擰斷了幾個人的脖子。
人類恐懼他的利爪和尖牙,忌憚他的兇殘。
001這纔得到片刻清靜,閉眼休眠。
本以為短時間內他都應該見不到伴侶了,機緣巧合之下,他居然被輾轉送進了啟智研究所。
他們之間的緣分並沒有斷絕。
祂如願以償的見到了她。
……他的伴侶居然是個人類。
她穿著一身白大褂,白熾燈在她身後暈開冷冽的光弧。
烏黑的碎發掠過人類泛著冷白的耳垂,顯得清豔而優雅。
祂小心地觀察她。
他看著伴侶觸碰自己用來繁殖的鱗片,不斷的撥弄。
放在深海,這可是大不敬的行為。
太不敬了,簡直是罪無可——
……她可真小。
鬼使神差的,人魚冒出了這個念頭。
噢,小小的她真可愛。
相比於人魚的體型,人類確實是太小了,儘管她的體型在人類中並不孱弱。
人類伴侶皺眉,一邊撫摸他的鱗片,一邊專注的記錄著數值。
她的目光掃過他的胸膛,落在耳鰭、魚尾、魚鰭上。
那視線彷彿一道火焰,瞬間點燃了他。
祂沒有計較伴侶的不敬。
因為祂驚奇的發現,隨著伴侶的觸碰,他居然迎來了魚生中的第一次發qing期——
人魚驚怒。
心中掀起波濤駭浪。
他居然被伴侶觸碰鱗片就發/qing了。
他怎麼能這麼不知檢點?
他怎麼可以在第一次見面就發/情?!
人類伴侶的手小,臉小,身體也小。
瘦瘦的,應該不怎麼好好喫飯。
在人魚眼中,人類長得都極其醜陋。
但她不一樣,他的伴侶很可愛,就是老愛板著一張臉,表情顯得冷漠又無情。
他好奇、接近、勾引、誘惑了她。
被她不斷的電擊和麻醉後,祂終於長了記性。
他開始改變策略,學會了偽裝。
他偽裝出可憐的模樣來博取伴侶的同情。
很奏效,他終於打動了她。
伴侶吻了他。
不管是同情還是憐憫,或是別的什麼心思,都不重要。
芸司遙對他和對別人不一樣。
她在乎他,這就足夠了。
他們回到了人魚島,一起度過了美妙絕倫的夜晚。
祂私心的想要伴侶徹底和人類劃清界限。
他沒有阻止伴侶去探尋沉入深海的船隻殘骸。
祂將人類的殘忍和貪婪,赤裸裸的擺在她眼前,又展現出自己的寬容和大度。
瞧瞧,我多麼的善解人意。
我「不計較」人類對我的族人犯下的罪行。
我在你面前永遠處於弱勢,永遠臣服於你。
那是因為我愛你。
沒有誰比我更愛你,芸。
實際上,祂憎恨除她外的所有人類。
他想殺了所有參與過人魚研究的研究員。
讓他們的血液在亞馬遜海溝流淌,久久不散。
讓他們為自己的惡行贖罪。
染紅亞馬遜海溝的血液,必然是非常震撼美麗的景色。
001掩蓋住眸底的冷意。
他抱緊了自己的伴侶,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後將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
在廣袤無垠的海洋,他是無人敢馴的兇獸;如今困在這方寸之地,倒成了最溫順的囚鳥。
有了伴侶,他纔有了忌憚。
「……」
芸司遙睡了一天一夜,骨頭都快睡軟了。
身體不斷的傳來禁錮感。
像是被一條蟒蛇緊緊纏住,讓她幾乎不能呼吸。
芸司遙艱難的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幽藍色獸瞳。
四目相對的瞬間,那雙獸瞳微微收縮,連每一根銀色睫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醒了。」
芸司遙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
她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一巴掌將人拍開。
「你盯著我看幹什麼?」
話音脫口而出的瞬間,沙啞艱澀。
她的嗓子在昨晚就已經喊啞了。
芸司遙深深吸了口氣,摸了摸喉嚨,平復了下亂蹦的心跳。
001被打了也不生氣。
他弓下腰,舔了舔芸司遙微紅的手,道:「我去給你抓、魚了……」
芸司遙坐直身體,片刻臉色一僵,又停在原地。
放縱後的代價就是腰痠背痛。
芸司遙強撐著面子,不肯展露分毫。
001道:「如果、你不舒服……我的唾液,可以為你,治療。」
他的視線掃過伴侶。
芸司遙臉都綠了。
她一口回絕,「不用了。」
001有些遺憾。
「好、吧……」
他為她準備的食物是熟食。
不知道他從哪裡找出來的調味料,仔細將魚處理乾淨後,撒上調味料,香味漸漸蔓延出來。
芸司遙總算喫了一頓好點的飯。
魚很鮮美,新鮮宰殺,肉質軟爛。
她喫完後剩下的部分照舊進了001的肚子。
001不會嫌棄她,甚至很樂於喫她喫剩的所有東西。
島嶼要比洞穴更加舒適。
芸司遙喫飽喝足會去沙灘上曬太陽。
時間在此刻都變得緩慢起來。
他們在人魚島度過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時光。
在這裡,芸司遙什麼都不用想,放空大腦,得到了徹底的放鬆。
直到有一天。
突如其來的飛機殘骸打破了她生活的寧靜。
芸司遙看著沙灘邊,被浪頭推上來的飛機殘骸。
上面刻有「啟智研究所」標識。
她緩緩抿緊脣,走過去仔細查看。
是研究所的直升機。
表面無水鏽,說明受海洋侵蝕程度很低,或許就是近段時間纔出現的。
芸司遙立馬想到了一種可能。
聯邦的人找到了人魚島——
可他們怎麼找到的?
芸司遙站起身,正要折返回去。
天空中突然傳來一陣尖嘯。
那是直升機旋翼撕裂空氣發出的聲響。
芸司遙警覺地抬起頭。
她看到三架深灰色武裝直升機如同幽靈般迅速靠近。
風捲起她的長髮,將她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軍用直升機。
他們降落在她附近,將她團團圍住,徹底封死她的退路。
從直升機上下來幾個人高馬大的警衛員。
為首的那個還是她的老熟人——警衛員隊長,岑禮。
「芸博士,」岑禮手裡握著槍,對她露出笑容,「別來無恙啊。」
芸司遙聽到了一聲尖銳刺耳的叫聲,似乎是人魚痛苦的嚎叫【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41)
她第一反應是001,卻又覺得聲音不像。
那是雌性人魚的叫聲。
「岑隊。」
一個金髮白瞳的雌性人魚被警衛員粗暴的提了上來,狼狽的摔在地上。
居然是迦南。
她尾巴黯淡地垂下,喉嚨裡不停地發出驚叫。
岑禮看了一眼巋然不動的芸司遙,微挑起眉,「可算讓我們好找。」
他用槍抵在迦南的尾巴上,動作快到讓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砰!!」
槍聲在耳邊炸響。
岑禮毫不留情的扣動扳機,子彈將人魚的尾巴打個打穿。
「唧——!」
人魚尾音驟然拉長,帶著刺耳的震顫。
子彈還帶了點腐蝕性,濃鬱的黑血流出,浸透了地面。
迦南痛苦的在地上翻騰,白皙的皮膚沾了地上的塵灰,狼狽不堪。
她露出尖牙,正要撲咬上去時,岑禮已經將槍抵在了她頭上。
「開智的人魚就是不一樣。」岑禮給她套上了止咬器,「要不是有霍博士安裝的定位器,還真叫你給跑了。」
芸司遙面上維持著冷靜。
她掃了一眼地上的迦南,又轉頭看他,不冷不熱道:「岑隊剛見面,就給我送這樣的大禮?」
「這個禮物你不喜歡?」岑禮笑著道:「我聽研究所的人說,你以前很喜歡折磨手下的實驗體,怎麼現在又不喜歡了?」
芸司遙:「那你應該也聽過,我不喜歡別人隨便動我的實驗體,岑隊長。」
她掃了一眼地上呻吟的迦南。
岑禮臉上笑意慢慢淡了。
這麼多警衛員圍著她,她居然還有底氣,擺出這樣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岑禮很快又笑起來,「百密也有一疏,芸博士,您取出了001身上的定位晶片,黑掉了研究所的監控,卻忘了這條人魚吧。」
他抬腳踹了踹奄奄一息的海怪。
「不過不要緊,聯邦需要您,我們大家都需要您,您只是一時被人魚蠱惑,清醒了就會回歸正常生活……」
岑禮看著她,緩慢又加重了聲音,道:
「您沒有背叛人類,是人魚蠱惑了您,它們作惡多端,最善於用聲音來誘導我們,不是麼?」
芸司遙嗤笑一聲。
下一秒,黑洞洞的槍口就抵在了她的後腰。
岑禮擺擺手,示意他們把槍放下。
「幹什麼?我讓你們拿槍對著了?」
警衛員們連忙將槍放下。
岑禮看著她,道:「芸博士,我只是把您弄丟的實驗體原封不動的抓回來罷了,您用不著跟我置氣。」
芸司遙知道現在跟他們硬碰硬是行不通的。
迦南是霍邢佑捕撈上岸的人魚。
她暴露了人魚島的坐標,導致人類發現了島嶼上存在的更高級的人魚,自然不會再將迦南放在眼裡。
殺雞儆猴,儆給她看呢。
芸司遙:「那我還得感謝你樂於助人了?」
「不敢當,」岑禮做了個手勢,「我不想對您動粗,芸博士,您自己進去吧。」
芸司遙職務在他之上,又是聯邦為數不多的高級研究員。
啟智研究所遭遇劫難,死的死傷的傷,研究員早就沒剩幾個了。
聯邦政府不會要了她的命,所以她現在暫時是安全的。
芸司遙思緒在腦海中轉了幾個來回。
霍邢佑和聯邦其他高層最想要的,估計還是001號實驗體。
001是最高等級的人魚。
他的血、鱗片、器官……渾身上下都是寶貝。
權宜之計,她最好不要和岑禮起爭執,等事情平息——
芸司遙抬起腳,剛朝前走了一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爆炸似的巨響。
「咚——」
一個人影飛了出來,重重砸在地上!
他的身體和地面劇烈相撞,血液飛濺,瞬間斃命,砸成一攤肉泥。
是警衛員。
芸司遙看到了一個浴血的「怪物」。
他銀色長髮完全被鮮血浸透,幽藍的眸子化為猩紅,邪惡而危險。
蹼爪上的人類血液一滴滴濺在地上。
001……
芸司遙心裡驟然一沉。
——不好。
他怎麼自己送上門來了。
許久未見的霍邢佑也再次出現,他緊跟其後,大喊一聲。
「抓住他!」
鋪天蓋地的子彈和電網將001包圍。
人魚憤怒的發出尖銳嘶吼。
電擊網將他困住,「滋滋」的灼燒聲,混著骨骼碎裂的脆響令人毛骨悚然。
001隔著一層電網,將人類逼得步步後退。
「滾、開——!」
芸司遙看著人魚因為痛苦而低吼。
心口像是被人用力攥住,尖銳發疼。
人魚眼眸中翻騰著殺意,彷彿隨時要衝破牢籠將眼前擋路的人給撕碎。
對比人類層出不窮的熱武器,他只靠自己的蹼爪和尖牙就能抵抗住他們。
001漆黑的鱗片在電流中片片剝落,露出鱗片底下新生的,帶著粉色嫩肉的傷口。
傷口在下一秒又被電流灼成駭人的深黑。
「快!他癒合速度變慢了!」
「加大電擊力度!」
「他很快就沒力氣再掙紮了!」
001看到了被人類護在身後的伴侶。
人類如臨大敵一般將武器對準了他,表情恐懼而憎惡。
而001身上,已浸透人類鮮紅的血。
是伴侶同類的血。
在那一瞬間,001突然害怕起看見伴侶的眼睛。
她是人類。
而他在殘殺她的同類。
芸司遙可能會反感,會畏懼,會厭惡……
001短暫的凝滯給了人類可乘之機。
他們拉動電網,準備將他直接電暈後直接拖走。
芸司遙看著001慢慢被壓制,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
什麼狗屁的權宜之計。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繼續坐以待斃下去了。
芸司遙抬手,動作乾脆利落,一掌劈下岑禮手中的槍。
岑禮怔住,「你幹什麼,你——!」
芸司遙趁著岑禮還沒反應過來,手腕翻轉,一把接住從他手裡脫落的槍。
她用力將槍口抵在了岑禮的太陽穴上,冷聲喊道:
「都住手!否則我現在就開槍殺了他!」
芸司遙冷眼看著那羣警衛員,用槍口撞了撞岑禮的太陽穴。
一部分人停了手,一部分人還在死死扯著電網。
看來不是一波人。
芸司遙槍口向下,朝著岑禮的腿扣動扳機。
「砰!」
岑禮臉色一白,痛得悶哼一聲,鮮血浸透他的褲子。
「呃……」
芸司遙射出的那一槍,就跟岑禮開槍射中迦南魚尾巴一樣,不致命,但足以威懾。
「……你真想背叛我們,背叛人類?」岑禮按住受傷的腿,聲音從緊咬的牙關瀉出,「芸博士,你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麼嗎?」
他給了她臺階下。
一切人魚蠱惑、引誘了她導致的。
芸司遙所犯下的錯都不是出於本意,都是因為那些邪惡的人魚。
聯邦會看在她是高級研究員的份上,將這次事故高高抬起,輕輕放下。
岑禮給了她重新回歸人類的機會,沒想到她絲毫不領情。
就為了一隻海怪,背叛自己的種族?
芸司遙用滾燙的槍口拍了拍他的臉,慢條斯理道:「我很清楚,也很清醒,不勞你操心,還是先關心關心你自己吧。」
岑禮臉頰火辣辣的燙,他沉下臉,道:「你就算殺了我也沒用,001號實驗體今天必須被帶回去!」
霍邢佑並不意外芸司遙的背叛,他甚至早有預料。
芸司遙根本不是被人魚蠱惑。
她就是對這骯髒噁心的半人半魚的怪物心軟了,她——
霍邢佑手腕傳來一陣劇痛。
他震驚的瞪大眼睛,發現被困在海底的人魚居然全都爬了出來。
其中一隻狠狠咬住他的手腕,用力撕下一整塊肉!
霍邢佑疼得臉色煞白,他開槍將其擊退。
視線掃過圍繞過來的,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人魚。
霍邢佑喉結滾動著,嚥下唾沫,槍枝壓得掌心生疼。
這怎麼可能?
人魚怎麼全部出來了?
他在海面放置了驅散儀,就是為了防止人魚被召喚,大量湧入島嶼。
可它們居然衝破了驅散儀?
001用蹼爪撕碎了電擊網,電流在他身體流竄,噼裡啪啦冒著白色亮光。
他雙瞳狠戾嗜血,不再壓抑兇殘本性,緩慢從電網裂開的縫隙中爬了出來。
「不好!」
「001逃出來了!」
拉電網的人類躲閃不及時,被001輕鬆抓住。
「救命!救命啊啊啊——!」
警衛員尖叫還沒停止。
「噗呲」一聲。
人魚擰斷了他的脖子,濃稠的鮮血濺了滿頭滿臉。
001妖冶的臉龐透著邪性。
他舔了舔脣邊的血漬,將頭顱隨意丟棄在了地上。
鮮血點燃了人魚骨子裡的暴戾。
「開槍!!」
「啊啊啊!快跑!!」
「人魚全都跑出來了!!」
「救命!!」
膽子小一點的,看到同伴死不瞑目的頭顱早就嚇瘋了,連槍都握不住,屁滾尿流的向後跑。
子彈打在001的身體,卻只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根本無懼這些槍枝。
「這就是個怪物!」
「該死!這些武器對他根本不起作用!!」
人魚胳膊一抬,蹼爪握住滾燙的槍口,吱呀一聲,槍口竟被他硬生生掰彎。
芸司遙這才反應過來他剛剛有多藏拙。
又不是不能打,剛剛裝什麼——
001甩乾淨手上的血,抬眼看向芸司遙的方向。
芸司遙現在開不開槍都已經無所謂了,為了保險起見,她沒有第一時間鬆開岑禮。
有他這麼個擋箭牌,其他人打到這裡來也得顧忌一二。
她得保證自己暫時的安全。
人魚目光炯炯地看著伴侶,在她站隊的一瞬間,他便不再收斂。
這些人類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局勢的逆轉只在一瞬間,燦金色海灘遍佈血液和肢體。
【芸……】
他的伴侶、他的愛人。
只要一想起她,001心裡就開始發燙。
他們前一晚還在抵//死纏//綿。
他的伴侶還很虛弱,她需要他,而不是那羣該死的人類。
001下頜線繃得近乎鋒利。
雙眸冷漠,彷彿結了層永不融化的冰。
打擾他們的人類……
——都該死。
霍邢佑忍住手腕上的疼。
島嶼上遍佈著濃烈的血腥氣和人類的哀嚎慘叫。
人魚張開布滿倒刺的喉腔,發出介於鯨鳴的尖嘯,震得大腦不停嗡鳴。
霍邢佑知道這是自己唯一的機會。
他帶來的人撐不了多久了。
霍邢佑取出自己新研發的反物質脈衝槍,槍口一晃,率先對準了芸司遙。
這纔是能徹底要了人魚性命的武器。
——他在賭。
人類的反應速度不可能比得過人魚。
霍邢佑若是對人魚開槍,只有10%的概率擊中他。
可若是他對芸司遙開槍呢?
她必然躲不過這一發子彈。
以人魚的反應速度,他完全有可能自己堵槍,為她擋下這一擊。
反物質脈衝槍一共就兩發子彈,失敗了,連他自己的命都得搭進去。
霍邢佑本不想用這把槍。
人魚很珍貴,但在生命面前,自私先佔據了上風。
他們無法控制001。
001就是個定時炸彈,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被引爆。
與其這麼彼此折磨,為了研究他將性命都拴在褲腰帶上。
還不如趁現在直接殺了001,徹底報了仇恨。
霍邢遙咬緊牙關。
他不再猶豫,從腰間抽出脈衝槍,扣動扳機——
「砰!!」
芸司遙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她一腳踹開岑禮,想要往後倒想要躲過去。
灼燙的熱浪撲面而來。
這居然不是子彈。
哪怕芸司遙身體素質再強悍,普通子彈尚且不能躲避,更何況是這種高能束流。
【系統!】
芸司遙下意識在腦海中呼喚系統。
她還有重來的機會,她的積分完全足夠——
一道黑影猛地竄出。
「噗呲!」
子彈穿透鱗片的悶響混著血肉撕裂聲炸開。
001伸手抱住了她,海洋冷冽的氣味迎面而來。
芸司遙睜大了眼睛,她瞳仁輕輕顫動。
人魚冰冷的血液盡數灑在了她的身上。
芸司遙下意識伸手去觸碰001顫抖的魚尾,卻摸到一手黏膩的血。
001漆黑的尾鰭痙攣著纏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拽進懷裡。
沉重的身體壓下來的剎那,他護住了她的後腦,力度大得像是要將她嵌進自己身體。
「嘭——」
人魚喉間發出低沉的痛哼,他們隨著慣性栽倒在地上!
——這槍居然能打穿001的鱗片?
指腹傳來的溼潤戰慄讓芸司遙呼吸都停滯了。
傷口……
好像正在擴大。
「啊啊啊!」
另一邊的霍邢佑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一條通體漆黑的人魚咬住了他的頭顱,合緊牙關。
「嘎嘣」一聲,頭骨碎裂。
它一點點喫掉了霍邢佑的頭顱。
【警告!警告!本世界線男主死亡!】
【本世界線男主死亡!警告!嚴重違規!】
芸司遙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震得耳膜生疼。
001抱住她,銀色的長睫微微顫動。
「我很高興……」人魚臉色蒼白,鮮血順著嘴角滴落到下巴。
「你最終、還是站在了我身邊【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42)
芸司遙見過很多次001受傷的樣子。
他被關在狹小的水箱,身上捆著沉重的鎖鏈;被電擊後,鱗片焦黑,皮膚灼傷成駭人的紅色。
001總是在受傷。
之前是她在施加傷害,現在是她的同族。
芸司遙完全能理解人魚的憎恨。
她情感淡薄,很少事情能掀起心中的波瀾。
可如今一次次被001打破。
當她遇到危險時,只有001會第一個衝過來,為她擋去所有傷害,也只有他會。
「為什麼要跑過來擋,你傻了嗎,」芸司遙咬著牙,將001扶起來,「我能躲開,霍邢佑是故意的,他就想讓你過來擋,難道你都看不出來?」
她有系統這個bug,即使中槍也能重新恢復,但001不知道。
芸司遙本以為有岑禮這個人形把子擋在前面,霍邢佑會有所收斂。
整座人魚島荒涼空蕩,根本沒有躲藏的地方。
芸司遙如果亂跑,碰上霍邢佑的人,或是遇上失去理智的人魚,反倒還把自己給害了,成了威脅001的弱點。
但她沒想到的是霍邢佑已經這麼滅絕人性,他不在乎岑禮的生死,只想要001償命。
001視線緊盯著她,道:「我並不、畏懼死亡……」
芸司遙抓住他胳膊的手一緊。
001道:「死亡,會讓我重新,回歸大海……這並不是懲罰。」
什麼狗屁不通的歪理!
「閉嘴吧!」
此時的芸司遙已經完全顧不上系統的死亡提示,她將001掀倒在地上,粗暴的低下頭去檢查他尾巴上的槍傷。
001銀白色睫毛顫動片刻,脣漸漸抿緊,默許了伴侶的行為。
脈衝槍灼燒的傷口泛著駭人的青紫色,如同活物般蠕動著。
001魚尾上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蠶食著他的皮膚。
很嚴重。
這傷口居然不能癒合。
「為什麼會這樣?」芸司遙用衣服壓緊了不斷湧血的傷口,「你的傷口在擴大……為什麼沒有治癒?為什麼會——」
001道:「…你在擔心,我嗎?」
芸司遙愣了愣,她用力捂住001魚尾上的槍口,幫他止住血,才咬著牙,「廢話。」
001的尾鰭輕輕勾著她的小腿。
芸司遙:「我要是真不管你,早就坐上飛機走人了,更別說冒險去搶岑禮的槍。」
聯邦不會拿她怎麼樣。
芸司遙有無數種藉口推辭。
她是頂尖的高級研究員,在這個科技快速崛起的年代,最缺的就是研究人魚的科學家和生物學家。
就算上了飛機,芸司遙也不會有任何生命危險。
但001就不一定了。
所有人都覬覦人魚,渴望長生。
001能力越強,他們就越忌憚。
當他們意識到人力是無法撼動掌控人魚時,會毫不留情的榨乾他的所有價值——然後乾脆利落的殺死他。
人魚厭惡人類。
因為他們貪婪、自私,妄圖用無數生靈的性命做踏腳石,滿足自己的利益。
可他們也是矛盾又複雜的。
人類有著強大的共情能力,會為他人的苦難動容。
在不影響自身的情況下,人類也會對其他動物表露善意。
他們會為弱勢羣體頒布法律,維護他們的權利;也會在資源爭奪與衝突中,表現出極端的自私和殘忍。
就比如霍邢佑,比如博羅達……
這正是人類所展現的複雜性。
001見過善良的人。
可他見的更多的,是對他們舉起屠刀的「惡人」。
001想要去理解人類,但他無法做到寬恕。
因為人類帶給他的只有痛苦。
他只想和自己的伴侶好好生活在一起,卻連這點渺小願望,都要被人類幹擾阻撓。
001脖頸兩側鰓裂劇烈開合。
幽藍色瞳仁泛起血色紋路,如同深海裡湧出的暗流。
人魚島太過於荒涼,與世隔絕。
芸司遙沒有辦法為他治療傷口,只能撕下自己的衣服,給001做簡單的包紮。
她掌心溼潤黏膩。
不過短短幾秒鐘,她剛撕下來的衣服已經被人魚流出來的血液浸透。
再這樣下去,001可能真的會有生命危險。
「撐住……醫療倉可以治癒脈衝槍的灼傷,等離開這座島嶼……」
醫療倉,人類科技下的產物。
在這座荒島上想要使用醫療倉何其困難。
芸司遙也明白這個道理,她看著001逐漸蒼白的臉,聲音從齒尖瀉出,「等離開這座島嶼,你會得救。」
……她只是不想去想。
就在這時,芸司遙耳畔突然傳來001低沉沙啞的聲音。
「大海……會懲罰,」人魚耳鰭泛起刺目的紅光,低聲道:「所有貪得無厭的,人類……」
芸司遙指尖一頓,心中騰起刺骨的寒意。
下一秒,整座島嶼開始晃動。
海面翻湧著浪花,細碎的沙粒在簌簌跳動,宛如島嶼的哀鳴。
「啊!」
「地震了,還是海嘯?!島在晃動!」
「完了……島不會沉下去吧?!」
「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整片大地都在001的掌控下戰慄。
僅剩的人類潰不成軍,他們慌亂的逃竄,卻完全躲不開喪失人性的人魚。
它們尖銳的蹼爪破開人類脆弱的胸膛,兇殘的捏爆他們的臟器。
霍邢佑死了,人類的主心骨也沒了。
人魚開始大肆屠戮,鮮血浸透了沙石。
洶湧的海浪席捲而來。
芸司遙脖頸上的珍珠開始發燙。
在冰冷的海水徹底淹沒整座島嶼的剎那,001緊緊抱住了她,將她護在懷中。
人魚島的坐標絕對不能洩露,否則人魚族永無安寧之日。
001尾巴被電擊得掉了很多鱗片。
他覺得很醜,卻無力遮掩。
「不要、怕……」
冰冷的海水將所有痕跡衝刷。
人魚最後用尾巴將她捲了起來,再次說了那句熟悉的話。
「大海不會……排斥你。」
「所有的海洋生物,都將愛戴、擁護你……」
【本世界線男主死亡,劇情崩潰,反派001,死——死——】
系統的聲音戛然而止。
滋滋啦啦的電流聲響起。
冰冷海水瞬間灌進芸司遙的鼻腔,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
她的意識在窒息的中漸漸渙散。
四肢越來越沉,像是被無數鉛塊墜著沉入更深的深淵。
「bu…nuo…ya…」
【我的愛人。】
001的聲音忽遠忽近。
「la…mi…xi…ka…」
【我會重新回到你身邊。】
芸司遙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她夢到了霍邢佑。
他倒在了沙灘上,身上還趴著一條漆黑的人魚。
人魚正大快朵頤地喫著他的頭顱。
霍邢佑整個身體都被啃的七零八落。
他頭上屬於主角的光環逐漸黯淡,最終徹底消散。
芸司遙冷眼旁觀著一切。
本該死亡的霍邢佑突然開始呻吟掙紮起來。
「救……」
他只剩下了半張臉,嘴脣開合。
手向芸司遙的方向伸去。
「救——救我!」
芸司遙的靈魂彷彿從肉身中抽離,完全置身事外。
她冷漠的看著別人的喜怒哀樂憎悲怨,眼中是亙古不變的虛無——既無憐憫,也無厭棄。
霍邢佑見她沒有反應,聲音逐漸變得怨毒。
「你為什麼不救我……」
「芸司遙,我纔是你的同類,你為什麼不救我——」
「只要你走過來,我就會得救,你為什麼不救我,你憑什麼不救我——!!」
霍邢佑殘破的身軀開始拼命抽搐。
「你好狠毒的心,寧願憐憫一隻畜生,也不對你的同類有半分仁慈!」
他大喊著,尖叫著,指責她的冷漠,指責她的冷情。
芸司遙看著人魚一口一口吃掉了霍邢佑,連同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世界都清淨了。
眼前場景逐漸扭曲變幻。
芸司遙睜開眼睛,發現面前的場景已經跳轉到了深海。
四周是一片靜謐的深藍,耳邊是湧動的水流,輕柔撫過她的身體。
芸司遙看到一條長長的身影從眼前遊過。
他有著銀色的長髮,在水流中舒展如流動的銀河。
漆黑漂亮的魚尾,隨著擺動漾開細碎的光暈。每一次劃動都帶著渾然天成的優雅與力量。
人魚……
芸司遙視線頓了頓。
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要觸碰那道影子。
很漂亮的人魚。
人魚仰起下頜時,脖頸處鰓裂翕動。
那雙幽藍色眸子彷彿會說話,承載著勾魂奪魄的妖冶。
芸司遙摸了個空。
人魚柔軟的尾鰭蹭過了她的手指。
麻癢感從指尖蔓延到大腦,很快消失不見。
芸司遙眉頭緩緩蹙起,心中有些微妙的不悅。
人魚消失了。
這裡沒有風聲,沒有鳥鳴,連海浪的喧囂遙不可及。
深海魚羣無聲地遊過,沒有一個是她期待看到的人魚。
時間在這裡彷彿停滯。
芸司遙開始思考,為什麼她會進入快穿世界。
為什麼要一遍又一遍的完成任務?
如果這是系統綁定她的懲罰,憑什麼她要經歷懲罰,她犯下孽債又是什麼。
孤獨與寂寞在深海中蔓延。
沒有聲音能穿透這片濃稠的黑暗。
深海是寂寞的牢籠,是連呼吸都吞噬的靜默,將她困在了這裡。
一道微弱的光亮衝破了黑暗。
芸司遙聽到耳邊傳來人魚的歌聲。
她睫毛顫動著,睜開眼,正對上一雙比深淵更幽邃的眸子。
人魚銀髮如月光傾瀉,黑尾在身後蕩開漣漪。
那個令她魂牽夢繞,明知危險卻讓人挪不開眼的人魚。
——再次出現了。
芸司遙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直到人魚用蹼爪輕輕撫摸她的臉頰。用那條漆黑、漂亮的魚尾插入她雙/腿之間,用力纏緊時,她才從怔愣中抽離。
……他在做什麼?
人魚低沉的聲音在耳邊迴蕩。
「ka……ba……nou……」
芸司遙覺得這聲音也非常熟悉,像是在哪裡聽過。
人魚喉嚨裡發出意味不明的聲響。
芸司遙感覺到隨著聲音逼近,她的身體居然開始發燙起來。
這感覺……就像是……
人魚那雙狹長深邃的眸子正盯著她的臉頰,咧開嘴,露出森白的尖牙。
「你……」他舔了舔下脣,猩紅的舌尖一晃而過,促狹道:「想要我……」
不停在她臉頰撫弄的蹼爪突然向後探去。
芸司遙被他按住後頸,用力往前一帶——
人魚冰冷的吻襲了上來。
他在吻她。
芸司遙嗅聞到了清冽的氣味。
她本能地繃緊脊背,脖頸繃成脆弱的弧線。
身體比意識更早投降,緊繃的肩線逐漸塌陷,交纏的呼吸越來越紊亂。
不知不覺間,芸司遙整個脣都麻木了。
深海不再是孤寂靜謐。
她和人魚糾纏,身體相貼。
人魚深深地吻著她,蹼爪緊緊扣住她的腰。
「001……」
芸司遙抓住了他銀色的長髮,揚起脖子,......
「是你。」
脣瓣分離的剎那,芸司遙的意識逐漸回籠。
她抬手想要抓住001的手腕,卻一下撲了個空。
人魚化為了點點星光,消散在她面前。
海水迅速的倒退,窒息感掐住咽喉。
周遭的一切都開始分崩離析。
刺眼的光亮湧入瞳仁,芸司遙下意識閉緊眼睛。
喉間泛起癢意,她劇烈的嗆咳起來。
「咳咳咳……!」
芸司遙咳出海水。
再次睜開睜開眼睛時,她發現自己竟躺在沙灘上。
陽光明媚耀眼,海風徐徐吹在臉頰。
這是人魚島的沙灘。
「咕嚕咕——」
一條通體漆黑的人魚正趴在她腳邊,尾巴不停的甩來甩去。
芸司遙低下頭時,視線剛好撞入人魚藍色的獸瞳。
它正用尖銳的牙齒輕輕叼著她的指尖,舌尖舔過指腹時,粗礪而溼潤。
是咬死霍邢佑的那條人魚!
芸司遙腦海中警鈴大作,她迅速抽回手,指腹殘留著黏膩溼冷。
人魚又開始「咕嚕咕」叫起來。
它不會說人話,看起來人魚語也不太會說。
就是它剛剛一直在舔她?
芸司遙這回被舔舐的感受極為清晰。
這不是夢,也不是幻境。
她回到了現實。
芸司遙發現這條人魚長得居然和001有幾分相似。
都是銀髮藍眸,尾巴也是黑色的。
像是001的縮小版。
「Ma……」
人魚看她不說話,焦急的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背。一雙藍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磕絆地喊她。
「Ma……ma……」
芸司遙思緒驟然中斷,「……你叫我什麼?」
人魚得到回應,眼眸一亮,尾鰭興奮又歡快的拍打著地面。
「Ma……Ma……!」
芸司遙:「…【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43)
芸司遙能看出人魚沒有惡意,但也是真的瞎。
「咕嚕咕——」人魚歪頭盯著她,似是不明白她為什麼又不說話了。
芸司遙看著它。
難道「Ma」在人魚語中還有另外一層意思?
芸司遙頓了頓,短暫的思索過後,她道:「為什麼叫我Mama?」
人魚歪了歪腦袋,一副沒聽懂的樣子。
「Ma…ma…」
它的發聲方式也很獨特,不是喉部發聲,而是從鰓部附近的共鳴腔導出。
芸司遙看出這個人魚似乎很依賴她。
「Mama……」人魚神色緊張,將腦袋往她胳膊上蹭了蹭,「咕嚕咕——」
芸司遙拍了一下它的腦袋,「別亂喊。」
人魚整個都定住了。
它表情呆滯,完全沒有咬碎霍邢佑頭骨時的狠戾兇殘。
也許是這條人魚和001太像了,芸司遙看著它那雙藍色的大眼睛,竟有種莫名的親切感。
人魚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腦袋,左右晃了晃。
「咕嚕咕——」
它遊動尾巴,繼續貼在芸司遙身邊。
人魚沒有展現出任何攻擊性,也沒有暴起傷人。
應該是把她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芸司遙看著人魚緊緊靠在自己腿邊,活像個大型掛件。
算了……
它還是一隻幼年體人魚,連話都不會說,只要沒有攻擊性,芸司遙懶得再冒險驅逐。
孤身一人遇到人魚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即使面前是一隻幼年體人魚,也不容小覷。
它們的咬合力堪比鱷魚,殺死一個成年人完全不在話下。
芸司遙從地上站起來,她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環顧四周。
海水退去,島嶼上留下了部分海藻和突出的礁石。
001去了哪裡?
芸司遙沿著海岸線開始尋找。
001受了很重的傷,又操控海浪淹沒了島嶼。
現在的人魚島又重新回到了與世隔絕、荒涼又偏僻的狀態。
一切都回歸正軌。
可他又去了哪兒?
001受了那麼重的傷……他又能去哪兒?
漆黑的小人魚亦步亦趨的跟著她,芸司遙走到哪裡它就跟到哪裡。
她從日出走到日落。
整個小島一片荒涼,除了她和身後的人魚,芸司遙就沒再見過其他活物。
沒有人類,也沒有人魚。
這裡什麼都沒有。
……001不見了。
芸司遙停止腳步。
海浪聲衝刷著沙灘,上漲又後退。
人魚悶頭往前走,腦袋撞到了芸司遙的後腰。
「嗚、咕嚕……」
芸司遙轉過身,看到人魚捂著腦袋,揉了揉之後,抬起頭,衝她開心的眨眼睛。
一隻聽不懂人話的幼年人魚。
芸司遙蹲下身,道:「你見過一個和你長得差不多的人魚麼?」
「咕嚕咕……」
芸司遙:「他尾巴也是黑色的,有三米多長,受了槍傷。」
人魚甩甩自己漆黑的尾巴,「咕嚕咕……」
芸司遙:「哦,他的頭髮也是銀白色,就像你的頭髮一樣,很長,大概到肩胛下面一點。」
「咕嚕咕……」
「你見過?」
「咕嚕咕……」
芸司遙看了看它,站起身。
最終還是放棄。
天色漸暗,歸巢的海鳥成羣掠過,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芸司遙意識到她現在必須得找個地方歇腳了。
這裡晝夜溫差很大,晚上找人也很不方便。
芸司遙想起001曾帶她住過島嶼洞穴,便循著記憶往洞穴的方向走。
人魚連忙跟上,尾巴拖拽在地,發出「沙沙」響聲。
芸司遙攏了攏身上的衣服。
走了大概有半個小時,她終於找到那處洞穴。
這裡沒有被海水衝毀,保留的還算完善。
芸司遙正要往前走,突然看到地面有什麼黑色的東西一晃而過。
她眼皮一跳,腳步走上前去,彎腰撿起那黑色圈物。
是頸圈……
芸司遙擦乾淨頸圈上的土,看清了後面的編碼。
【001】
是研究所為001製作的電擊頸圈。
頸圈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芸司遙指腹摩擦上面的編碼,抬起頭,看向黑黢黢的洞口。
001……
是他嗎?
他會在洞穴裡養傷嗎?
芸司遙朝前走了一步。
洞穴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拉扯她不斷向前。
001傷得很重,重到他沒辦法現身。
如果他能出來早就出來了,不會一直躲著不見她。
芸司遙眉頭微蹙,加快了步伐。
洞穴裡很黑,芸司遙深吸一口氣,等視線適應了黑暗才向前走去。
洞口被001施下了屏障,海水侵入時並沒有破壞裡面的設施。
地上鋪著柔軟的墊子,隱隱還有血跡。
芸司遙蹲下身,手指蹭過地上的血跡,輕輕碾了碾。
血跡已經快幹了。
是001的血。
他受傷後來過這裡。
芸司遙循著血跡往洞穴深處走去。
不知怎的,她心臟開始砰砰跳動起來——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亂。
001到底流了多少血?
從洞口到這裡足有幾十米,換成正常成年人,血液早就流幹了。
芸司遙腳步忽然停住。
因為前面已經沒路了。
一隻巨大的玻璃水箱出現在面前,裡面空空蕩蕩,用海草粗略的蓋了蓋。
水箱……
這裡為什麼會有水箱?
這些水草是001放上去的嗎,為什麼要蓋著它?
芸司遙觀察了一下,越看越覺得這水箱熟悉。
這是啟智研究所的水箱。
當時001的水箱和迦南的水箱都一起運上了船,芸司遙還記得那水箱的樣式。
她伸出手,撫開水箱表面的水草。
和預想的一樣,水箱裡什麼都沒有。
這幾根水草的作用實在是微乎其微,什麼也沒擋住——
芸司遙瞳仁忽然顫了顫,呼吸窒住。
她看到玻璃上似乎刻了很多字,似乎是人魚的蹼爪劃下的。
……字?
上面寫了什麼?
芸司遙不由自主的湊近去看,待看清上面的劃痕時。
她脊背一麻,從頭到腳都開始泛起雞皮疙瘩,幾乎要說不出話來。
芸司遙、芸司遙、芸司遙、芸司遙。
芸司遙芸司遙芸司遙芸司遙芸司遙芸司遙芸司遙芸司遙芸司遙芸司遙芸司遙芸司遙芸司遙芸司遙……!
一筆一畫,歪歪扭扭,寫滿了整個水箱內壁。
——那是她的名【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44)
芸司遙用手撫摸過那些痕跡。
都是新刻上去的。
一開始還不熟練,字寫的又大又奇怪,後來寫的就越來越快,力道也越來越重。
這是001寫的。
他在水箱玻璃上寫滿了她的名字。
芸司遙甚至能透過這些字跡,想像到001是如何用蹼爪,一筆一畫在堅韌的玻璃上固執的留下印記。
可他現在去了哪裡?
芸司遙脣瓣微動,正要將手收回時,突然察覺到一股強烈又灼熱的視線,落在她後背,緩緩向上攀爬……
有人在暗處盯著她。
芸司遙迅速起身,將後背抵在了洞穴牆壁上,視線掃向四周。
周圍安靜極了。
芸司遙心跳速度加快。
洞穴裡似乎隱隱有風吹拂她臉頰。
「咕嚕咕……」
黑暗中,一隻人魚悄悄爬了出來。
它睜著藍色的眼睛,看了看水箱,又去看芸司遙。
「pa……papa……」
芸司遙心神猛地卸下,「是你?」
人魚無辜的眨眨眼。
芸司遙緩緩吸了口氣,閉眼後又睜開。
「你過來幹什麼?」
她今天被這條人魚跟了一路,早就沒了剛甦醒時對它的戒備和警惕。
人魚指著水箱,嘰裡咕嚕,「Papa……」
芸司遙走過去,看它興奮地指著水箱,囫圇的說著同樣的話。
papa?
電光石火之間,芸司遙突然想到了什麼。
她看著面前酷似001的人魚,緊皺的眉頭慢慢鬆開。
這條魚剛醒來就喊她「媽」,對著一個001住過的水箱就開始喊「爸」……
芸司遙:「是他把你生出來的?」
人魚愣了一下,沒問「他」是誰,條件反射的重重點頭。
芸司遙瞬間眯起眼睛,「你能聽懂我說話?」
人魚臉色一僵。
芸司遙朝它逼近,「……怎麼,還想裝傻?」
人魚猶豫了一下,猛地開始搖頭。
芸司遙再次深吸一口氣。
她蹲下來,故意冷著臉,看它道:「你跟著我圖什麼?」
人魚那雙藍色的眼睛滴溜溜的看著她,尾巴不安的拍打在地面。
「咕嚕咕…」
芸司遙看著它這副又慫又呆的樣子,換了個話題。
「接下來我問什麼你答什麼,要是敢撒謊……」
雖然面前的人魚是一隻幼年體。
但它的尖牙和蹼爪都非常堅硬鋒利,真動起手來恐怕幾十個成年人加起來都打不過它。
芸司遙面無表情恐嚇道:「要是敢撒謊,我就把你扔出去,你以後都別想跟著我。」
人魚渾身一顫,藍色的眸子裡瞬間蒙上一層霧氣。
眼眶裡滾動的淚,隨著人魚剋制的抽噎微微顫動。
「啪嗒」
淚水掉落在地,變成了一顆顆珍珠。
「嗚嗚嗚……」
芸司遙:「……」
不是,她還什麼都沒說呢。
人魚掉了幾十顆珍珠,整張臉都紅了,才忍住眼淚,小心翼翼地抬臉看她。
芸司遙重新板著臉,冷聲問道:「001去了哪裡?」
人魚渾身一顫。
芸司遙:「快說。」
「海、海洋……」人魚聲音低低地,「他、會回來,的……」
芸司遙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沒想到這人魚會說話。
不過瞬息她就半闔下眼皮,將眸色掩蓋。
芸司遙本來還想著能得到它的回應就不錯了。
敢情它那副聽不懂人話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
芸司遙:「他為什麼不出現?」
「療、療傷…」
「要多久?」
人魚搖頭。
芸司遙道:「你知道他在深海哪裡?」
人魚又不說話了。
芸司遙有001送的珍珠,可以在深海中自由行走。
但海域面積何其遼闊,想找人魚無異於大海撈針,更別說海洋裡兇猛的食肉生物了,她沒有武器,缺乏自保能力,最好不要輕易犯險。
芸司遙看了看他那張酷似001的臉,道:「他怎麼生的你,和其他雌性人魚?」
人魚不可置信的瞪圓了眼睛,眼淚再次積蓄起來,「雌、雌性人魚?」
黑尾慌亂的拍打著地面,它急得眼眶更紅,結結巴巴地比劃著,「才、才沒有雌性!沒有!」
芸司遙差點被它亂揮的手打到,「你那麼激動幹什麼?」
鹹澀的淚水又順著臉頰滾落,它吸著鼻子湊上前,「我、我是Papa……無性繁殖生、下來的……」
芸司遙:「???」
無性繁殖?
什麼?
芸司遙第一時間是懷疑自己聽錯了。
001是雄性,更別說母體,他連卵子都沒有怎麼生?
人魚看出她臉上的不信任,指著自己的臉,結結巴巴,「你看、我……像塞壬……!」
芸司遙:「嗯是挺像,然後呢,怎麼生?」
人魚道:「你們…人類、一直想要的……魚崽,就是我!」
它眼睛裡盛滿慌張與委屈,顫抖的尾尖纏住芸司遙的衣角,「我Papa沒有,背著你……出軌,他也沒有……找雌性。」
芸司遙:「……」
魚崽。
芸司遙想起001提過魚崽,指的好像是……螺桿黴?
它是螺桿黴進化出來的?
芸司遙頭腦開始風暴。
面前的人魚確實和001極為相似,但是螺桿黴相當於魚精,光魚精怎麼生?
芸司遙:「進化?你怎麼進化?」
他們之前還打算給001找雌性人魚配種,結果001根本不需要雌性人魚,自己就能「生」個孩子下來?
人魚敏感的察覺到Mama的視線不對,似乎還是不信它。
它兩隻蹼爪繞來繞去,極為小聲的說了實話,道:「我是……珊瑚石、變的……papa把魚崽和血,都滴在我身上……纔有了我。」
「我就是他、生下來的,我沒、騙你……」人魚抬起臉,結巴道:「Papa讓我,陪著你。」
芸司遙:「他什麼時候說的?」
人魚頭埋得更低了,「你昏迷、的時候……」
「Papa讓我不要、和你說……也不要離你太近,他不喜歡,別人靠近你……可是我忍不住……」
芸司遙身上有吸引它的氣味。
它雖然藉助了軀殼化為人魚,但它內裡全是001賜予的,他們同根共生,對芸司遙自然會有天然的親近。
芸司遙看著下巴幾乎要撞到胸口的人魚,臉上神情難辨。
所以001進入深海療傷,特意讓一個珊瑚精陪她?
珊瑚精堅信不疑自己就是塞壬王生的,他們長著相似的臉,塞壬王還告訴他,誰纔是它的母親,在塞壬沉睡的期間,它要一直陪伴母親。
它怎麼不是塞壬生的,它就【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45)
芸司遙終於理清了思路。
她看著這條人魚,沒忍住伸手掐了一下它的臉,觸感滑膩冰涼,是皮膚無疑。
螺桿黴可以促進細胞再生,再加上001的血,居然還能有這效果?
人魚被她掐住臉,睫毛上凝著溼潤的水珠,含混不清地嗚嚕著。
「……你信我了嗎?」
它被捏住的臉頰泛出淡粉,鰓裂在脖頸處急促翕動。
不管怎麼看都是真實的人魚無疑。
人魚半透明的耳鰭委屈地耷拉下來,「不信、也沒有……辦法,我不會,傷害你的,你不要、怕……」
芸司遙聽著那句「不要怕」,竟還真有點像001會說出來的。
「嗯,」芸司遙彎下腰,和它平視,「我信你。」
人魚眼前一亮,笑容還沒出來,就聽芸司遙又道:「既然你和001關係這麼親密……應該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吧?」
「海——」
芸司遙:「我問的是在海裡的具體位置,既然同源共生,你應該也能感應到他。我不計較你讓我在人魚島上找了一天,作為交換,你帶我去深海,我要見他,瞭解他現在的情況。」
人魚一個激靈,道:「不、不能…帶你去。」
芸司遙眉梢微揚,「為什麼不能?」
「因為、因為……」人魚道:「Papa還在海裡,療傷……人類在大海中排放,太多髒東西,他得——」
話說一半戛然而止。
人魚意識到自己說多了,連忙捂住嘴巴。
芸司遙:「他得幹什麼?」
人魚卻不肯再說,「不、不能說……」
芸司遙眉心蹙起,想起這個時代的背景。
2530年。
生物被輻射影響產生畸變,擁有不同的能力和天賦。
最先產生的異變的,是海洋生物。
他們進化出龐大的身軀,尖銳的爪牙,以及各種匪夷所思的能力,和之前相比,是往優點處進化的。
要說有沒有什麼壞處……
能力強的種族,以人魚為例,它們的子嗣極為艱難。往往一年時間,族羣裡只能誕生5-10條,算作「平衡」。
芸司遙就是研究人魚的,她比誰都清楚人魚的恐怖之處。
它們有智慧,通靈性,既能在陸地生存,也能留在海洋,更別說它們強悍的攻擊力。
毫無疑問,人魚是非常高級的種族。
人魚島上殘存那麼多條人魚……
其中會不會就有,螺桿黴創造出來的「新型人魚」?
【恭喜宿主探索到人魚島的祕密,「子嗣」,進度30%。】
系統的機械音在腦海中響起。
芸司遙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了下,臉側黑髮微垂,遮住微蹙的眉峯。
【……下次彈觸發任務的時候能不能給點緩衝提示?】
系統很乾脆的道了歉,【抱歉。】
它冰冷的聲音繼續迴蕩在她腦海中。
【海洋是地球上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生態系統之一。】
【隨著核廢水排放,汙染加劇,生物發生畸形異變,人魚子嗣艱難。】
【……唯有塞壬,以身體淨化海洋汙染,守護海域安寧。】
系統給她觸發提示,證明她的想法沒錯。
人魚島的祕密。
是螺桿黴創造的新物種「人魚」?
芸司遙平復了下呼吸。
一直沒有被觸發的人魚島祕密,終於在此刻顯露冰山一角。
她看向面前的人魚,繼續問道:「海洋汙染和001有什麼關聯?他不是去大海療傷麼?」
人魚支支吾吾:「是……」
芸司遙:「人類在大海排放汙染物,對他也有影響?」
人魚圓鼓鼓的臉頰突然癟下去,像被戳破的氣球。
「當然有!汙染對,所有生物……都有影響!異變不停止,人魚族無法誕下子嗣,塞壬就要擔這個責,他每隔一段時間,都要回海洋,前天就是淨化的時間,要不是這次那些壞蛋闖進島——」
人魚堪堪止住聲音,用那雙藍色眼睛偷偷瞥她。
糟糕,它又說多了,Papa不讓它說這些。
人魚一想到塞壬甦醒後,會怎麼找它算帳,瞬間感覺天都要塌了。
要不是Mama一直問它,還不讓它騙人,它也不想說那麼多的。
芸司遙抓住了重點,道:「你是說001本該前天就回到海洋,淨化水域,卻被霍邢佑他們幹擾了?」
「是……」人魚從喉嚨深處擠出委屈的嗚咽,「Papa醒來後會怪我的,還有可能直接不要我了,嗚嗚嗚……」
「為什麼,他不讓你說?」
人魚重重點頭,「他、不準……」
芸司遙從它的反應中看出不對勁來。
如果只是單純的回到海洋,為什麼要藏著掖著不告訴她。
大海到了淨化時期,卻沒有等來塞壬。
重傷的塞壬重新回到海域,大海對他到底是療愈……還是索取?
芸司遙臉色一沉。
她道:「帶我去見他,我要親眼看到001安然無恙,就現在。」
「……」
深海。
千米之下,光線早已被海水完全吞噬,四下只剩濃稠如墨的漆黑。
肉眼很難看到周圍的環境。
人魚在前面遊著,時不時回頭看芸司遙有沒有跟上。
好在芸司遙如今這個身體素質過硬。
她戴著001送的珍珠,緊跟在人魚身後。
大海中的生物躲在暗處悄悄觀察她。
【塞壬……】
【她身上有塞壬的珍珠……】
海洋生物在暗處遊動,躁動不安地看著闖入它們領地的人魚。
【……她是塞壬的伴侶?】
【你看她脖子上的珍珠,那是塞壬的信物。】
【塞壬還在沉睡,他不喜歡別人打攪……】
【噢……我喜歡她身上的味道。】
【她聞起來可真美味。】
【她居然是人類……人類也能得到大海的青睞?】
【再怎麼說也是塞壬的伴侶,海洋還需要塞壬,當然會同恩於她……】
窸窸窣窣的聲音吸引了芸司遙的注意。
她環視四周,察覺到深海中不斷閃爍的幽藍光暈。
像鬼魅的眼睛,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人魚在前頭齜牙,喉嚨發出警告的咕嚕聲,【管好你們的嘴巴,別囉裡八嗦的。】
窸窸窣窣的聲音霎時消失。
此時他們的下潛深度已經達到了數千米。
人類不藉助機器,最高也只能下潛百米左右。
芸司遙已經開始感覺到水壓越來越強,壓迫在她胸口上。
人魚突然停住。
它指著深海的洞穴,對著芸司遙道:「我不能……再進去了。」
芸司遙看向它。
人魚眨了眨藍色的大眼睛,解釋道:「Papa……不喜歡,別人打擾,他在洞穴裡淨化海洋,你往裡進去…就能看到他。」
芸司遙打了個手勢,示意沒問題。
人魚看著她進入洞穴,有些不安的在原地甩了甩尾巴。
大海是逼著塞壬淨化水域,但也在治療他的傷。
只不過這個過程會比較痛苦。
Papa擔心自己控制不住會傷人,所以才叫它看住芸司遙,陪伴她……
人魚腮邊半透明的鰭片無精打採地耷拉著,它戳了戳漂浮的水母,唉聲嘆氣。
芸司遙實在強硬,它頂不住母親的要求,只好帶著她進入深海。
【我完了……】人魚嘟囔著,原本流光溢彩的鱗片都蔫巴巴失了光澤。
【Papa醒來後肯定要怪我。】
水母蟄了一下它的蹼爪,很快溜走。
芸司遙慢吞吞地摸索進了洞穴,裡面比外面還要黑。
她深入了十幾米,還是沒見到熟悉的人魚。
001在哪兒?
芸司遙摸到了洞穴的巖壁,上面粗糙不平,像是被利爪狠狠抓撓過。
隨意深入地形複雜的洞穴,很可能找不到返回的路,導致再也出不去。
芸司遙能在海裡呼吸,不代表她能在海裡不喫不喝連續超過一週。
巖壁上的抓痕應該就是001留下的。
他就在裡面。
芸司遙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進了洞穴又退縮。
她朝前走,忽然看到一道黑影飛速閃過。
001?
礙於在深海,她不能出聲。
芸司遙抿抿脣。
真麻煩。
她朝著黑影出現的位置快速遊過去,手向前一伸,摸到了一塊凸起的巖石。
上面遍佈抓痕,坑坑窪窪。
芸司遙低頭一看,待看清巖石上的劃痕,呼吸倏地滯住。
【芸。】
這個巖石上也刻滿了她的名字。
黑暗中。
一隻冰冷寬大的蹼爪悄無聲息的伸了過來。
芸司遙手剛撤走,冰冷的氣息便落在了她的後頸,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人魚……?
芸司遙迅速轉過頭。
一片漆黑中,隱約透出一道高大恐怖的影子。
芸司遙看不清它的臉,但是她能肯定,那就是001。
人魚的視線貪婪而露/骨。
蹼爪蹭過她的臉頰,劃至柔軟的脣。
芸司遙張了張口,海水灌入,又鹹又苦。
001。
是他……
芸司遙閉上了嘴。
她感覺到001的狀態有些奇怪。
從剛開始到現在,他就沒有說過一句話。
脣上的蹼爪搔動。
芸司遙感覺到癢。
她身體向後仰倒,還沒挪開幾釐米,人魚就將蹼爪猛地插入了她的脣齒間。
幾乎要抵到她的喉嚨。
芸司遙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黑暗中,人魚寬闊健壯的胸膛不斷起伏,隱隱的呼吸聲急促而粗重。
發什麼瘋。
礙於不能說話,芸司遙抬起臉,睜大眼睛想要看清他臉上的神色。
這裡真是太黑了。
芸司遙大腦不斷傳遞著危險的信號。
面前的海怪似乎不是她認識的那個001。
他更加粗魯,也更像怪物,有著濃烈的暴戾和侵略性……
芸司遙心往下沉了沉。
在水裡不能開口說話是一件麻煩的事。
就比如現在,他們只能幹瞪眼,互相望著彼此。
芸司遙甚至根本看不清他的臉。
氣氛變得黏膩而窒息。
洞穴裡安靜的只能聽見人魚的喘息聲。
……他怎麼了?
人魚在看著她,彷彿狩獵的野獸。
芸司遙沒有輕舉妄動,她低下頭,想先看看001尾巴上的槍傷恢復的如何。
或許是因為受傷,導致他……
芸司遙瞳孔微縮,頭皮跟著一麻。
她看到001的魚尾被纏了很多條紅線。
那紅線蜿蜒向四周,插進洞穴內壁,宛如有生命般,從他身體裡汲取著什麼。
這就是淨化海洋的方式?
芸司遙看不清他魚尾的傷,但能看到那密密麻麻猶如血管的「紅線」。
實在是太過於醒目。
在黑暗中也極為突出。
人魚將頭湊了過來。
「芸……」
巨大的黑影傾下,芸司遙眉心一跳,緊接著脖頸傳來軟而溼滑的感覺。
人魚舔舐著她的皮膚,彷彿擺在面前的是什麼令他食指大動的佳餚。
……
芸司遙看著它銀色的頭髮,伸手攬住了他的脖子,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
人魚動作一頓。
芸司遙捧住它的臉頰,微張脣,無聲開口。
【滄溟。】
她抓著人魚的長髮,仰頭吻了上去。
人魚幽藍獸瞳劇烈收縮。
虹膜深處翻湧著暗潮。
芸司遙貼著人魚冰冷的脣,輕輕撬開。
由不得她再多想,人魚猛地按住她的後腦,無師自通的探了進去,不斷地加深著這個吻。
......(已刪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芸司遙只覺得渾身一軟,在即將軟倒的剎那,一條魚尾插入腿根,將她堪堪託住。
一個完全喪失理智的野獸,憑著本能靠近追逐她。
人魚寬大尖銳的蹼爪緊緊卡住她的腰。
將人按在魚尾上。
芸司遙感受到它強烈的情緒波動。
她的安撫讓怪物放鬆警惕,由暴虐轉變為了更深更重的恐怖yu望。
人魚用蹼爪扣住她的下巴。
在黑暗中,怪物用視線一寸寸、貪婪的掃過她的臉頰,聲音沙啞陰暗。
「不準……跑【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完結上)
如果有人問她,在深海乾過最瘋狂的一件事是什麼。
毫無疑問,就是和一條體型龐大,連物種都不盡相同海洋怪物抵.死.糾.纏。
「……」
芸司遙精疲力盡的靠在人魚的懷裡。
001還低著頭吻她的髮絲,後頸。
它彷彿永遠不知疲倦,精力充沛。
人魚將徹底軟倒的伴侶緊緊纏住,漆黑的尾巴牽引著數萬根紅線,卻絲毫沒有影響到它的動作。
芸司遙隱隱感覺到自己在移動。
人魚帶著她遊向洞穴的最深處,那裡更深,也更陰暗。
芸司遙迷迷糊糊地抬手,拍了拍人魚的腦袋,卻換來更緊的禁錮。
嘶……
她又不會跑,勒那麼緊做什麼。
人魚似乎對她的情緒感知很敏銳,很快就放鬆手臂,將她調整到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她在他懷裡動了動。
等001腦子清醒了,她必須得找他要個能在深海說話的辦法,不然像個啞巴一樣任由擺布……
芸司遙下巴枕著它肩膀,臉貼在001冰冷滑膩的皮膚,沉沉睡了過去。
洞穴越往裡走便越狹窄。
人魚將她放在用海藻海綿搭載成的鋪墊上。
它的身軀可以完全將人籠罩,壓上來時給人極強的壓迫感。
人魚銀白色的睫毛微微抖動。
陰冷邪佞的視線緊緊黏在芸司遙的臉頰,似乎亢奮到了極點。
它的目光從芸司遙微腫泛紅的眼皮,一路向下,滑到她破皮的脣,再到被舔舐過,留下泛紅印記的皮膚……
【芸。】
她叫芸。
人魚在黑暗中用那雙獸瞳將人全身上下就看了個遍。
它靜靜地矗立,連她每一次呼吸,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盡收眼底。
清心寡慾了百多年,祂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合心意的人類。
人類……
纏繞在他尾巴上的紅線縮緊。
001臉頰微微抽動,有疼痛,也有怪異扭曲的舒爽。
它將合心意的人類關進洞穴。
以後她睜眼是它,閉眼也是它,喫它給的食物,承受它給予的歡愉……
人魚趴在鋪墊邊,神色變得更加亢奮。
它剋制的,只用舌尖舔了舔她的手,嘗到滋味後迅速縮回,在脣齒間細細品味。
光是想像都令人爽到顫慄。
*
這裡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
芸司遙再次醒來是被香味吸引。
她睜開眼睛,發現洞穴裡的海水已經被抽走了。
人魚背對著她,正在烤著什麼東西。
香味正是從它那邊傳來的。
芸司遙動了動麻木的腿,還沒出聲,人魚就迅速轉過頭。
兩人四目相對。
芸司遙動了動脣,「想起我是誰了?」
人魚將烤魚翻了一個面,尾巴尖竄到火堆裡都沒有察覺。
001道:「芸……」
它尾巴上的紅線還沒有完全去掉,它們不斷地吸著它的血,補充淨化著海域。
芸司遙兩天沒喫飯了,餓得有點頭暈。
「我餓了。」
人魚立馬將處理好的魚送過來,剛要給她,想起了什麼,手往回撤了撤。
「燙。」
它蹲在芸司遙坐著的位置,不停的對著烤魚吹氣。
「等、等……」
芸司遙看著它認真的側臉。
001的意識清醒了,又不完全清醒。
它記得她,會在痛苦的時候在巖壁水箱裡刻滿她的名字,會本能的對她產生獨佔欲,也會默默關心她,為她準備食物……還有調料。
芸司遙看到地上擺著幾個瓶瓶罐罐。
應該是從別人船上搜羅來的鹽、胡椒粉、辣椒……
真是難為它將這些東西帶下來了。
人魚將溫熱的烤魚遞過去,道:「可以、喫……」
芸司遙填飽了肚子。
她將喫剩的魚遞過去,001熟練的接過,張嘴露出尖銳森白的牙,將她喫剩的烤魚囫圇吞進了肚子裡。
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
等喫完烤魚後,人魚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它不喜歡喫熟食。
熟透的魚骨頭會變硬,整個吞下去的時候魚刺會喇嗓子。
但它喫了「芸」的食物。
她在它心中一定很重要。
塞壬王短暫的思考了一下,被燒焦的尾鰭甩來甩去。
她是誰呢……?
疼痛影響了它的判斷力。
人類躺在它的「牀榻」,而它蹲在地上,感受著冷硬的巖石。
它沒有絲毫想趕人下來的意思。
光是看著她的臉,祂就忍不住劇烈跳動的心臟,被迷得五迷三道,呼吸急促。
被一個人類迷成這樣,像只蠢笨的水母。
塞壬在心裡唾棄自己,卻依然沒有將她趕下來。
芸司遙打了個哈欠,伸手碰了碰它的脖子。
「我還有點困,一起睡會兒。」
人魚混身僵硬。
它順著那點微弱的力道躺在了鋪墊上,怕擠到她,大半條尾巴都垂在下面,給她留出充裕的空間。
芸司遙補了個回籠覺。
001還得在這裡休養身體,它一邊淨化海域,一邊療傷。
芸司遙也跟著它待在深海洞穴,一連就是半個月。
有時候001會被紅線折磨得痛苦痙攣,他將巖石抓出深深的裂痕,幽藍色的眸子泛著恐怖的殺戮氣息。
每到這時,芸司遙就會撫摸它的頭髮,低頭親吻他的脣,不含任何情色意味,只是安撫。
001很快就會安靜下來。
它脊背處尖銳的骨鰭如同鋸齒狀刀刃根根豎起,展現出極強的攻擊性,非常危險。
可這個人類卻並不怕它。
她的身體是如此的柔軟脆弱。
祂可以在瞬間用蹼爪洞穿她的心臟,讓她呼吸斷絕,倒在面前。
芸司遙道:「好受點了嗎?」
她摸摸001的腦袋。
親吻能有什麼用。
001僵在原地,喉結劇烈滾動。電流自尾椎骨炸開,沿著脊椎蜿蜒而上。
在那一瞬間,它似乎真的不疼了。
被吻過的地方像是被羽毛撩撥,又像是被滾燙的烙鐵輕輕碾過。
芸司遙貼近它的臉頰,皺眉觀察,「還疼?要不拆掉一部分紅線看看,這樣有用嗎?」
001脖頸後的皮膚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酥麻感順著血管瘋狂奔湧。
芸司遙說著就要去碰它魚尾上的紅線。
001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不能、碰。」
「嘶……鬆開,」芸司遙被它抓疼了,「不碰就不碰。」
用這麼大力氣,不知道的還以為它多寶貝這些折磨人的玩意呢。
001立馬鬆開她。
它看著人類低頭揉著手腕,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用的力氣太大了。
001張了張口,低聲喃喃,聲音極小。
「線、會傷到你……所以、不能碰。」
芸司遙沒聽清,她抬起頭,「嗯?」
001已經飛速竄到了角落,臉頰貼在巖石壁上。
芸司遙:「怎麼了?」
人魚悶頭縮在角落,看起來像是自閉了。
芸司遙:「?」
001咬住了自己蹼爪,將捏過她的那隻蹼爪撕扯得七零八落。
芸司遙走過來時,它立馬把蹼爪藏起來了,沒露給她看。
「怎麼,面壁思過呢?」她打趣道。
001:「嗯。」
芸司遙覺得好笑,她揉揉它的腦袋,「沒怪你。」
001耳鰭扇動。
它抬起臉,吻了吻她的掌心,隨後張嘴,用舌頭舔溼她。
沾了一手口水·芸司遙:「……」
什麼毛病。
「……」
日子一天天過去。
001身體也開始恢復,記憶也跟著恢復。
芸司遙喫了半個月的烤魚整個人都要萎靡了。
001也察覺到她的心情變化,它給她準備的食物種類開始變多,有麵包、火腿、臘肉、蔬菜……甚至還有一個果凍。
芸司遙看著面前的果凍,道:「你上岸了?」
001搖頭。
芸司遙思索片刻,才道:「你讓你兒子去岸上偷來的?」
001表情怔住。
兒子……
它想起自己用珊瑚石搞出來的幼年人魚,視線下落,掃過芸司遙的小腹,一字一句道:
「我沒有、孩子……結合,才叫孩子,」它忽地意識到了什麼,加重了語氣,認真道:「我也沒有別的雌性,只有你。你沒生,所以我沒有孩子……」
芸司遙看他否認三連,起了玩味的心思。
「怎麼沒有,它說是你生的。」
「沒有,」001堅定拒絕,它將蹼爪按在她肚子上,道:「我不能生。」
芸司遙:「我也不能生,我們有生殖隔離。」
001眼神茫然片刻。
芸司遙覺得它這副樣子很呆,便笑了起來。
001道:「不生就不生,你會、疼……」
它很快就接受了自己一輩子都不能有孩子的命運。
001道:「你想要孩子,那它就是我們的,孩子。」
海洋裡和章魚玩得正歡的縮小版人魚打了個噴嚏。
「阿秋——」
它揉揉鼻子,小聲咕噥。
【誰又在背後說我壞話。】
它還不知道自己被塞壬承認了身份。
珊瑚精守在洞穴,每天蒐集人類的食物給母親喫,無聊的時候就欺負欺負深海裡的其他生物。
仗著有魚撐腰,肆無忌憚的調皮搗蛋,作威作福。
它雙爪叉腰,對著鼻青臉腫的巨型章魚道:【我Papa可是塞壬!你惹我可算是踢到鐵板了!】
巨型章魚號啕大哭:【嗚嗚嗚噫噫噫……】
珊瑚精趾高氣昂的跑了,尾鰭在身後一翹一翹的。
時間又過去了大半個月。
海域重新恢復寧靜。
聯邦派去直升機和救援隊,試圖搜尋失蹤的研究員和警衛隊。
整整一個月,一無所獲。
他們就像憑空消失,徹底結束在時間的長河中,消失在寬闊的亞馬遜海域。
這次的事件引發了轟動。
整整百來號人失蹤,有人預言是人類觸怒了海神,大海降下懲罰。
有人說是人魚在報復他們,因為殘忍恐怖的「嫁接」實驗,人類試圖逆天改命的行為觸怒了神祇。
普通民眾沒有接觸過人魚,對人魚還抱有神話傳說裡的敬畏。
他們呼籲保護環境,不再殘害神物——人魚是大海的象徵,海洋孕育生命,就連人類一開始也起源於海洋。
殘害人魚等同於觸怒海洋。
這種說法愈演愈烈,甚至還有人扒出了失蹤的研究員,全部為人魚領域的專家。
流言四起,民心混亂,聯邦被迫停止了人魚實驗。
事實上自從大批研究員失蹤開始,聯邦就沒有捕捉到任何人魚。
在未來的百年,千年,他們都沒有再見過這個神祕而美麗的種族。
人魚族徹底銷聲匿跡。
「……」
芸司遙躺在沙灘上曬太陽,她臉上架了一副墨鏡,好不愜意。
「媽媽!」
珊瑚精飛奔過來,將自己撿的最漂亮的貝殼海螺串成串,送給她。
「聽說你當人的時候,特別喜歡,人魚的的鱗片!」
芸司遙將墨鏡往下拉了拉,看到那堆貝殼。
「這也不是鱗片啊?」
珊瑚精不好意思的扭扭身體,「爸爸不讓我、送鱗片……他說,你有他的就夠了……」
得。
芸司遙將墨鏡推回去。
「你給我戴上吧。」
珊瑚精喜滋滋的把醜得千奇百怪的「項鍊」給她戴上,由衷的驚嘆,「特別好看!特別美!特別適合——」
話還沒說完,它後頸被人猛地拎起來。
珊瑚精自從稱霸海洋,還沒被人這麼提起來羞辱。
它尾巴立馬向後纏去,惡狠狠的用人魚語叫嚷,【誰!什麼魚,報上名來!你敢抓我,你知道我Papa是誰嗎!我叫我Papa來揍死你!】
滄溟看著手裡蹦躂的人魚,臉色冷漠至極,【安分點,小東西。】
他伸出自己的尾巴,不輕不重的抽了它一下。
「啪!」
珊瑚精被打得嗷嗷叫。
它看到那條比它粗壯了好幾倍的漆黑魚尾,立馬僵住了身體。
「Papa……」
珊瑚精幾乎縮成了一隻鵪鶉,弱弱道:「你不是去海底給媽媽建房子去了嗎……」
滄溟不耐煩的「嘖」了一聲,一臉嫌棄的將珊瑚精丟開。
早知道不給這珊瑚精捏自己幼時的臉了。
他不喜歡伴侶身邊出現除他以外的陌生面孔,便出此下策。現在看著珊瑚精這副狐假虎威的蠢樣,怎麼看都覺得礙眼——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芸司遙喜歡這油腔滑調的珊瑚精。
它慣會討好人,哄她開心,將她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大半,分給他的時間都少了。
……礙眼。
滄溟皺了皺眉。
珊瑚精打了哆嗦,很識眼色的轉身就跑,「爸爸媽媽你們聊,我去找章魚玩——【6】心理變態研究員VS落魄人魚塞壬王(完結)
芸司遙勾了勾手,笑道:「怎麼還打你兒子呢?」
滄溟撫住伴侶的後腦,銀白色睫毛低垂,俯身和她接了個吻。
「…你最近是不是太寵它了。」
芸司遙眉梢微挑。
滄溟:「它搗毀了五處尖牙魚的窩,欺負了章魚三天三夜,到現在人家一看見它就噴墨斷腕,連搬了五次家,都快應激了。」
他面無表情繼續告狀。
「更別說這惹禍精還拔掉了蜘蛛魚的觸鬚,導致人家差點因為無法捕食而餓死。」
「現在它們聯合起來,都在跟我狀告它的罪。你說我是罰,還是不罰?」
芸司遙笑出了聲。
「罰,必須狠狠罰。」
眼見她不上套,滄溟用魚尾捲住她,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臉。
「連你一起罰。」
芸司遙:「還搞連坐呢?」
「嗯。」
「這麼霸道。」
滄溟用魚尾卷著她,將人拖進懷裡。
芸司遙臉撞到他赤裸的胸口,倒吸了口氣,「……你能不能注意點。」
滄溟摸了摸她泛紅的鼻尖,很快道:「對不起。」
相處的這些時間,人魚已經充分掌握了人類語言。
相較於人魚語的卷翹舌和氣息嗡鳴,人類語言簡直簡單的像數1234。
芸司遙被他帶著一起沉入了大海。
「噗通——」
芸司遙閉眼屏住呼吸。
001很喜歡帶她一起進入大海。
芸司遙不喜歡衣服溼,所以每次001都會給她買更多的衣服賠給她。
001收藏的金幣珍寶在此時也派上了用場。
因為不能走正規通道,芸司遙將他的珍珠寶石賣給了黑市,換得的錢足夠他們一百年喫喝不愁。
海洋溫涼舒適。
芸司遙習慣了海水,睜開眼笑道:「好險,你想淹死我啊。」
她動作自然的抱著人魚的脖子。
滄溟板著臉,用蹼爪碾了碾她的脣,
「不能、說死。」
「好好好行行行,」芸司遙視線掃向四周,「你要帶我去哪兒?」
她已經可以在海水中說話。
001給她植入了一個特殊的發聲結構,類似鰾,通過快速振動產生聲波,讓聲音在水中有效傳播,這樣001也會聽清她在說什麼。
滄溟:「我們的家。」
芸司遙的眼睛被矇住,她能感覺到水流湧動,人魚正帶著她遊向深海。
芸司遙放鬆了身體。
人魚的遊速極快,深海裡的生物見到他都會紛紛避讓。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芸司遙被抱著往下遊,都快睡著了才聽到耳邊傳來的聲音。
「到了。」
覆在臉上的蹼爪緩緩移開。
芸司遙睜開眼。
深藍的海水如流動的琉璃,將那座華麗的海底宮殿層層籠罩。
巨大的珊瑚礁拔地而起,支撐起這座夢幻建築的骨架。
它們的色彩絢麗奪目。
有的豔紅如霞、有的明黃似金,淺紫似夢,形態萬千。
芸司遙還是第一次見這麼美麗的建築,像是隻出現在童話故事裡。
「這座宮殿,是我為你而建,」龐大的人魚遊到了她面前,他將伴侶拉近懷中,蹼爪託住她的大腿,低聲道:「你說海底為什麼沒有宮殿,現在有了。」
芸司遙想笑,便也勾了勾脣角。
她拈起001的下巴,在上面輕輕吻了吻,「我很喜歡。」
人魚扣住她大腿的蹼爪微微一緊。
他喉結上下滾動,魚尾的鱗片刮蹭在她皮膚上,「……你會後悔嗎?」
「後悔什麼?」
「永遠留在大海,留在宮殿,留在我身邊。」
人魚幽藍色眸子緊盯著她,像是藏匿了駭人又窒息的瘋狂。
芸司遙抬手摸摸他的耳鰭,道:「聽起來還不錯。」
人魚瞳仁微縮。
他沒有說話,只用力扣住伴侶的後頸,和她擁吻,熱烈地追逐著她的舌尖,吮吸、吞嚥。
芸司遙攀上了他的脖子。
他們在深海中相擁、糾纏,愛如同海洋,生生不息,永不枯竭。
【恭喜宿主完成主線任務:攻略人魚島核心人物「塞壬」,好感值:100%】
芸司遙前天提交了任務二,有關於人魚島。
001就像一個島嶼的中樞。
他供養著海洋,創造著新的人魚。
那隻珊瑚精並不是唯一一個由001創造的新型人魚,這座島嶼,還有更多她所不知道的人魚。
人類的衰敗不過是作繭自縛。
他們破壞了環境,代價卻先由海洋生物來承擔,塞壬擔起責任淨化水域。
那些紅線,連接著所有海洋生物的命脈,也是困住它的鎖鏈。
【探索人魚島,完成度:60%。】
系統:【您可以自由選擇離開本世界,或是將人魚島探索度提升為100%,壽終正寢再離開。】
芸司遙應了聲,【壽終正寢吧。】
系統靜了一瞬。
001捧住她的臉頰,低頭吻住她。
脣舌相接的剎那,他感受到了令人頭皮發麻的滋味。
人魚舔了舔她,蹼爪輕輕蹭著她的腿根。
「我愛你。」
【我將永遠鍾情於你,忠誠於你,衷心於你,終止於你。】
深海的角落。
珊瑚精騎在章魚的頭上,用蹼爪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眼睛透過一點點薄膜向遠去不斷瞟去。
「少兒不宜少兒不宜……」
它低聲喃喃,脣角卻跟著彎了起來。
「……」
芸司遙有時候也會去人類聚居的地方。
001喫下特殊的藥劑,短暫的長出雙腿,陪她在人類的地界四處閒逛。
變成人的001身高也足有一米九多,在人羣中太惹眼。
芸司遙每次都給他戴上一頂鴨舌帽,擋著他那張臉,取笑道:「沾花惹草。」
001低頭看她,抬手毫不猶豫的朝臉上抓去,才撓出一釐米的血口,芸司遙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什麼毛病,說你一句就想毀容了?」
001抿脣。
芸司遙嘆了口氣,道:「臉劃傷了,就不好看了,到時候連你兒子都不如。」
001眼神微變,耳後的隱祕鰓蓋急促開合。
芸司遙哈哈笑起來。
「逗你呢,你最好看,誰都比不上你。」
001伸下未褪乾淨薄膜的爪子,緊緊握住了她。
遠處的海平面泛起微光。
黎明正緩緩蔓延過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延伸到深海盡頭。
滄溟垂下眼,低頭看著她。
「我們終會再次相見。」
芸司遙握緊了他,低聲應下,「嗯。」
「……會的。」
【世界六,完結【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愛了(1)
「咳咳咳……」
芸司遙虛弱的咳嗽。
蒼白脣瓣間溢出的血珠,反倒為這副脆弱的面容添了幾分豔麗的悽楚。
【歡迎來到懲罰世界,我是您的系統009。】
芸司遙抬起臉,看著這間熟悉又陌生的浴室,擦了擦脣角的血。
「嗯。」她半倚在浴缸邊緣,幾縷沾著水珠的髮絲黏在蒼白如脂玉的臉頰上,「講講吧。」
上個世界芸司遙雖然圓滿完成了任務,但原男主死亡卻是因她而起。
破壞了世界秩序,系統提前預警了她下個世界將會是懲罰世界。
芸司遙做好了心理準備。
浴室的牆壁上,一張張大尺度男性軀體照片映入眼簾——
那是芸司遙暗戀五年的對象,她的小叔,梁康成。
【您暗戀有婦之夫五年,在他面前偽裝溫柔體貼,背地裡卻瘋狂的將他的照片列印成冊,P成裸照,貼滿了整間臥室。】
【他成熟,英俊,儒雅,事業有成,是您眼中最完美無缺的男人。】
【可這樣完美的男人,居然娶了別的女人為妻,您妒忌,怨恨,鬱結於心,卻不敢破壞他們的婚姻,破壞您在小叔面前溫馴善良的形象。】
【於是您訂購了一款仿真機器男友,用假人來慰藉空虛的心。】
芸司遙扶著浴缸邊緣緩緩起身。
晶瑩水珠順著曼妙的身體曲線滑落,她擦乾身體,披上了一件浴袍。
大腦正不斷傳輸著記憶,連同原身的所有情感,在她身體裡肆虐。
【機器人男友按照梁康成的身高、模樣一比一復刻,就連身體都是您精挑細選的,可調控溫度,螺紋設計,動力十足。】
芸司遙『呵』地笑了聲,道:「倒也不用如此詳細。」
系統頓了頓,繼續道:【本世界需要您自由探索,觸發主線任務,系統將會融入原身所有的情感,祝您旅途愉快。】
芸司遙看著浴室牆壁的照片,眼皮一跳。
牆上人的臉竟然開始變換扭曲,替換成了上個世界「滄溟」的臉。
芸司遙:「……」
系統:【為了讓您更好的融入,我們有換臉服務,讓您不會感到違和。】
芸司遙:「……那我還真得謝謝你。」
【不用謝,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咚咚」
門外響起敲門聲。
「您好——!」門外傳來S風快遞員的聲音,「有人在家嗎!快遞。」
芸司遙攏了攏身上的衣服,悶悶的咳嗽。
這具身體出身於豪門,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因為早產,體弱多病,芸司遙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
本該順風順水過完餘生。
卻偏偏愛上了自己的小叔,求而不得,鬱鬱寡歡,最終病情加重,一個人孤零零的死在了浴缸裡。
芸司遙穿上拖鞋,走去門口,拉開門。
快遞小哥大汗淋漓的抱著一個近兩米的大箱子。
「唉……可累死我了,」他擦了一把汗,道:「你這快遞也太沉了,買了什麼啊……」
芸司遙:「玩具。」
她退開一步,讓快遞小哥搬進來。
「什麼玩具這麼沉?起碼得有個百多斤了吧?」快遞小哥喋喋不休,將單子拿出來,「…您在這籤個字就行,畢竟是貴重用品,我存個記錄。」
芸司遙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去冰箱拿了瓶冷飲給他。
快遞小哥連連擺手,「這怎麼好意思,不用不用……」
芸司遙把飲料塞進了他懷裡,快遞小哥下意識後退幾步,正打算繼續推辭,只聽「砰」地一聲,微風拂面,芸司遙已經將大門關上了。
快遞員看著面前緊閉的門,半晌纔回過神來。
「有這麼著急?」他撓了撓後腦勺,低聲咕噥,「這些有錢人真是一個比一個怪……」
芸司遙拿了美工刀,看著面前巨大的箱子,蹲下身,準備開始拆快遞。
不知是不是注入了原身情感的因素,芸司遙輕輕劃開快遞盒的封條,居然有些期待和興奮。
膠帶撕裂的聲響在客廳裡迴蕩。
不愧是價格昂貴的機器人,裡三層外三層都包裝上了,生怕磕著碰著,有所損壞。
芸司遙將泡沫塑料全都取了出來,很快就看見了她的「仿真男友」——
她呼吸微滯,視線片刻恍惚。
……太像了。
這和她小叔梁康成簡直一模一樣。
機器人安靜的躺在盒子裡,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蒼白脣瓣抿成筆直的線。
英俊,完美。
芸司遙很快掠過那玩意,仔細打量機器人的臉。
它甚至比梁康成本人還要俊美。
芸司遙卻微微皺起了眉。
仿真機器人就是要1:1還原,商家按照她發過去照片製作了半年才完成。
這幾年裡,梁康成的樣貌免不了發生一些變化,以至於二者差異會更明顯。
他不再年輕,皮膚會變得暗沉,眼角會出現極細微的紋路。
卻更添了幾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而這個仿真男友——
芸司遙伸手摸了摸機器人的臉。
它的模樣還停留在梁康成最英俊的時候,臉部甚至沒有一絲瑕疵……
到底是花了大價錢的,機器人的皮膚觸感和人類沒有絲毫差別,也就是冷了點。
不過不要緊,等啟動之後還有恆溫系統,它能「熱」起來。
芸司遙將機器人從箱子裡搬了出來。
「這麼沉……」
機器人的體重也按照了真人的比例復刻,足有150多斤。
芸司遙體虛,搬一下就喘一下,將它徹底扶正時,身上都被汗水浸透了。
澡都白洗了。
機器人睜開空洞洞的雙眼,芸司遙剛抬起頭,就對上了那兩個窟窿眼兒,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短促,心猛地跳了跳。
「怎麼都沒裝眼睛……」
芸司遙平復了一下呼吸,先將它擺好,然後去找說明書。
「說明書……」
她找到了箱子最底部的小本子,厚厚的一沓。
【打破次元的擁抱,比真人更懂你的靈魂需求,24小時在線的心動,永不斷電的深情~】
芸司遙:「……」
她按照指示開機,一步步操作。
視線下瞥,看到了說明書最底部的一行紅色大字。
【客戶須知:請勿為機器人男友安裝眼睛,切記、切記、切記【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2)
一連用了三個切記,神神叨叨的。
芸司遙往後翻了一頁。
機器人守則。
【1、仿真男友不得違抗主人命令,被激活後只獨屬於她(他)一人。】
【2、機器人沒有人權,直到程序終止,代碼銷毀,它都只為主人服務,臣服於您。】
【3、絕對的忠誠,不洩露主人的隱私信息,提供恰當的情感回應,緩解您的所有負面情緒。】
【4、請愛惜它。】
這些都是仿真人的基礎條件。
芸司遙看完之後,將說明書扔在了一邊。
沒安裝眼球的機器人其實有些恐怖。
芸司遙思索了一陣,最後從衣櫃裡翻了條黑色絲巾,將它的眼睛蒙了起來。
不能裝眼睛,總能蒙上吧。
墨色的布料與仿真機器人蒼白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冷雋中又多了幾分神祕感。
嗯……這下順眼多了。
芸司遙拍了拍手,滿意的看了眼機器人。
仿真男友身高一米九,體重也和真人相差無幾。
芸司遙在仿真人手腕上的黑色手鍊上按了一下。
按下的瞬間,機器人內部傳來一陣極輕的電流嗡鳴——不是刺耳的噪音,更像春夜蟲鳴般的低吟,細聽時又消失了。
機械的冰冷提示音響起。
「加-載-完-成。」
芸司遙看到機器人低下了頭,柔軟的發掃過臉頰。
它好像隔著那層黑色絲巾,緩緩睜開了眼睛。
畫面怪異又詭譎。
「您好,用戶編號S-739已激活,當前狀態:待指令模式。」
它聲音磁性低沉。
沙啞裡裹著絲絨般的質感,和梁康成極為相似。
明明覆著柔軟絲巾,它的視線卻彷彿能穿透那層布料,在她皮膚上烙下無形的痕跡。
芸司遙向後退了幾步。
它沒有眼睛,根本「看」不到她,更不用說「注視」這個動作。
「根據協議,需由您設定喚醒名稱。」
仿真機器人男友開口道:「請為我擬定名稱,主/人。」
芸司遙心中某個隱祕角落被輕輕叩響。
讓「梁康成」叫主/人的滋味真的很微妙,明明只是一個稱呼,她卻連呼吸都不自覺凝滯一瞬。
這只是一個冒牌貨,梁康成的替代品罷了。
芸司遙有著自己的記憶,也有著原身這二十多年的記憶。
她「深愛」著梁康成。
「你叫阿成,」芸司遙開口道:「這以後就是你的名字。」
梁康成,阿成。
機器人耳尖微動,似乎在錄入她的聲音。
「阿、成。」
阿成和人類極為相似。
除了木訥笨拙了一點之外,幾乎沒有任何毛病。
芸司遙坐回了沙發上,開始檢驗阿成的擬人程度。
它會聽從一切命令,不管是什麼要求,都會盡力滿足。
芸司遙:「阿成,過來。」
機器人將臉緩緩轉向她,抬起腳,順從的朝她走去。
短短五米的路程,它走了十幾秒。
芸司遙看著它的動作。
還是太笨了。
仔細觀察還是能看出它和人類之間的不同,關節不靈活,走路姿勢不夠放鬆自然。
阿成站在她面前,一米九的大個子,幾乎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中。
「主/人。」
芸司遙測試它的服從度,道:「…跪下。」
阿成沒有絲毫猶豫,順從的跪到了她面前。
冷白的臉頰微微抬起,隔著絲巾望著她。
芸司遙揉了揉它的腦袋,誇獎,「好乖。」
阿成僵硬地扯了扯脣角,露出一個笑容。
芸司遙想著商家的宣傳語。
【心跳可感知,肌膚有溫度!能牽手、會擁抱的機器人男友,給你超越想像的沉浸式戀愛體驗~還在猶豫什麼,速速把它帶回家吧!】
有心跳麼……
芸司遙將手放在它胸口,屏住呼吸,將掌心緩緩下壓。
柔軟表層下竟傳來規律的搏動——不是冰冷機械的齒輪轉動,而是像真實人類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砰、砰、砰……」
接下來她還要檢驗仿真男友身體是否存在瑕疵,包括但不限於皮膚、頭髮、脣/舌、四肢……
芸司遙視線下瞥,落到它薄而冷的脣上。
仿真機器人男友的脣線生得極清晰,像浸了晨露的花瓣,柔軟而富有彈性。
芸司遙低斂下眸子,手用力壓下阿成的後頸。
機器人脣微微張開,露出口腔裡的仿真舌/頭。
顏色鮮紅,居然還是溼/潤的。
芸司遙將手伸進去探了探,軟/的,很滑。
她摸到了舌下的硬塊,裡面裝了機關。
也是為了服務客戶準備的。
可以靈活擺動,只要電力充足,它能不知疲倦的運轉好幾個月。
這些溼潤的液體都是可食用礦泉水,隨時淨化更新,無毒無害。
客戶也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注入別的飲品,看個人喜好。
芸司遙正要收回手。
機器人低下頭,突然開始親./吻她的指尖。
金屬舌/尖觸到指腹的瞬間,帶著微冷的機械質感。
卻又異常柔/軟地卷裹上來。
細密的酥/癢順著手指蔓延開來。
「篤、篤、篤——」
三下敲門聲驟然響起。
芸司遙呼吸微微紊亂,迅速將手抽了出來。
阿成微張著脣,露出舌/尖,一動也不動。
萬籟俱寂的夜裡,敲門聲來得猝不及防。
芸司遙扭過頭,看向大門監視器的位置。
這麼晚了,會是誰?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先是打開了門口的監視器。
「……小遙,是我。」
梁康成面朝著監視器微微一笑。
看清來人後,芸司遙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快得幾乎看不見。
梁康成……
居然是他。
梁康成眉眼彎出熟悉的弧度,連眼角那顆淡褐色的痣都和記憶裡分毫不差。
「你哥說你身體不舒服,連著好幾天都沒出門,我就來看看你,順便送點藥。」
他手裡提著塑膠袋,裡面裝了滿滿的藥。
芸司遙想起自己滿臥室梁康成的裸照,還有客廳裡那個赤條條的,仿照梁康成定製的機器人。
這些東西絕對不能讓梁康成發現。
她轉過身,壓低聲音迅速吩咐。
「阿成,回臥室把我照片收起來,找個地方藏好,別讓人看到你。」
仿真機器人抬起頭,似是在看她。不過被黑色絲巾遮擋住了,什麼也看不出來。
「篤、篤、篤——」
梁康成又敲了三下門,道:「小遙,你在家嗎?」
阿成起身,朝著臥室的方向走去。
直到臥房門關上,動靜消失,芸司遙才拉開門。
「小叔,我剛洗完澡,」芸司遙抬起眼,笑道:「你怎麼這麼晚就過來了,不是去M國出差嗎?」
「聽說你這幾天不舒服,我出差結束,剛好路過A市,就想著來看看你。」
梁康成聲線溫和,尾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不歡迎我嗎?」
芸司遙:「不是,當然歡迎。」
她退開一小步,讓梁康成進來。
梁康成將塑膠袋放在了玄關處,一如既往的體貼道:
「你身子太弱了,這幾天病情加重,又沒好好喫藥吧?」
芸司遙沒說話。
梁康成嘆了口氣,「唉,怎麼說都不聽,身體是自己的,到時候難受的還是你自己。」
他伸手想要摸芸司遙的頭。
芸司遙下意識後退,避開了他的手。
梁康成的手僵在半空,他若無其事地收回來,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
「這麼久沒見,倒是和我生疏了。」他半開玩笑道。
「沒有,」芸司遙道:「藥我都有好好喫的,這幾天不出門是因為太累了,想在家多休息休息。」
梁康成溫柔笑道:「這樣嗎,你沒有哪裡不舒服就好。」
他總是這樣,溫柔如春風細雨,總在不經意間漫過來,細密,妥帖。
芸司遙去廚房給他泡了杯熱茶。
梁康成環視四周,道:「這麼多年了,你房子的佈局都沒怎麼變。」
「你設計的我當然不會動,」芸司遙將茶杯遞過去,道:「這幾年都住習慣了。」
梁康成:「方便我去參觀一下嗎?」
芸司遙胸膛泛起波瀾,她面不改色,「當然。」
梁康成站起身。
他很有分寸,只在廚房客廳看了看,沒有進臥室。
芸司遙那堆照片要是被他發現,鐵定會被當成變態。
沒有哪個正常人會收集自己小shu的照片,還全部P成裸照貼在牆上。
「咚!」
臥室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墜地。
梁康成轉過頭,看向緊閉的臥房門。
「家裡還有人?」
「沒有,」芸司遙心裡一沉,冷靜道:「可能是我的畫架倒了,剛剛在畫畫。」
梁康成道:「這麼晚了還畫畫?」
芸司遙:「閒的無聊畫著玩的。」
梁康成將手伸到臥房門,「不要緊嗎?剛上顏色的畫倒在地上,可能會暈染——」
「不用,」芸司遙拉住他的袖子,「等下我自己來扶,畫的不怎麼樣,毀了就毀了,不要緊的。」
梁康成感受到袖口輕微的拉扯感。
他目光垂落,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好。」
梁康成收回了手,不再要求進入臥室。
芸司遙微不可察的鬆了口氣。
他們喝了一杯茶,梁康成聊了聊她在學校的近況,以及未來就業的方向。
芸司遙一一作答,態度並不冷淡,也不熱絡。
「天色不早了,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梁康成低頭看了一下腕錶,站起身笑道:「早點睡,晚上畫畫對眼睛不好。」
梁康成掏了掏口袋,摸出一個棒棒糖。
上面的球體是星空的圖案,很漂亮。
「這是給你的。」
芸司遙接過他手裡的星空棒棒糖,「糖?」
梁康成抬手,指腹碾過她頭頂柔軟的發旋,帶著點剋制的力道揉了揉。
不重,卻足夠清晰地傳遞出溫度。
「之前吵著要我帶你出去玩,我一直沒時間,這是給你賠罪的,」他聲音低了些,帶著笑意,「還望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別生我的氣。」
他以為芸司遙今天的疏離冷淡,是因為他的失約而生氣。
芸司遙這次沒有躲。
發頂傳來的觸感溫溫的,暖意順著頭皮向下流淌。
芸司遙:「我沒生氣。」
梁康成縱容道:「好,沒有。我知道你大度,等下次有空了,我再好好陪你。」
他的手很快就收了回去,只留餘溫在發間漫著。
芸司遙抬眼時,視線恰好撞進他帶笑的眼底。
心跳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芸司遙垂下眼睫。
那點異樣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明明只是輕輕一下,漾開的漣漪卻久久不散。
梁康成沒有待很久。
他似乎真的只是為了看她身體情況,來送個藥,表達一下關心。
芸司遙目送他離開,關上門,眉頭緩緩皺起來。
剛才被他碰過的發頂像是還留著溫度,順著頭皮往心裡鑽。
芸司遙將棒棒糖放在了桌上,起身去臥室。
……看來這個世界的影響,比她想像中還要大。
她扭開臥室門把手,裡面一片漆黑。
「啪嗒」
臥室驟然亮起,雪白的牆面乾乾淨淨,沒有一張照片殘留。
芸司遙環視四周。
……它躲到哪裡去了?
芸司遙開始找機器人,牀底,窗簾,最後是——
她拉開衣櫃門,果不其然在一堆衣服裡發現了蜷縮著的機器人。
它眼睛上蒙著一層黑色絲巾,皮膚白得像冷玉,周身未著寸縷,卻不見絲毫輕佻,帶著種近乎脆弱的張力,沉默地舒展著。
一米九的身材蜷縮在狹小的衣櫃,顯得有些委屈。
芸司遙道:「出來吧。」
阿成動作很慢的抬起臉。
「主人。」
它將胸口成堆的大尺度照片挪開了些,抬腳,從狹小的衣櫃裡走出。
芸司遙看著滿衣櫃不堪入目的照片,還不知道要怎麼處理。
難不成要重新貼回去?
阿成低下頭,忽地開口,「冷。」
芸司遙轉過頭看向它,眉梢微揚,「冷?」
機器人也會冷?
阿成蹲下身,道:「光腳踩在地上,會冷。」
芸司遙看著它用懷抱將自己的小腿抱住。
似乎想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她。
阿成:「你需要,穿鞋,主人。」
芸司遙感受到腳踝的溫熱。
機器人自動加熱了手掌,緊緊貼在她腳踝上。
臥室鋪了一層厚厚的地毯。
芸司遙在臥室都是光腳走路,並沒有感覺到冷。
芸司遙低下頭,又看了它一會兒。
梁康成是社會精英,是梁家的掌權人。
他在她面前一直是儒雅溫柔,充滿年長者的從容優雅。
而阿成不一樣。
它像一條小狗,一條最忠誠,最謙卑的狗。
小狗會把自己的所有都奉獻給你。
但梁康成不【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3)
芸司遙留下了阿成。
幾百萬的機器人,放在家裡還能打掃、洗衣、做飯。
不過就是笨了一點,還能調教調教。
芸司遙讓助理買了很多梁康成尺碼的衣服,明天一早才能送過來。
總不能讓它一直赤裸的在家裡到處走,視覺衝擊太大了。
芸司遙拿出幾件中性款oversize襯衫先給阿成換上。
她沒見過梁康成裸身的模樣,自然無法讓阿成的身材也1:1復刻他。
阿成的身材完全按照她自己的喜好定製。
肌肉輪廓分明,寬厚卻不臃腫,不刻意繃緊時看著清瘦,一旦發力,肌肉會微微隆起,像被刀刻過的溝壑,利落又性感。
芸司遙看著換好衣服的機器人,眼神微動。
恍惚間,她還以為二十多歲的梁康成本人站在了她面前。
阿成鼻樑挺拔,脣不笑而彎,膚白俊美,氣質冷雋,一切都很完美——
芸司遙摸了摸它空空的眼眶。
那裡只有平滑的仿生皮膚,沒有瞳仁,也沒有光亮。
這只是一具像人的機器。
*
是夜。
夜色像一塊浸了濃墨的宣紙,從天際線緩緩垂落。
芸司遙躺在牀上休息。
也許是因為梁康成今天的突然出現讓她大腦處於興奮狀態,怎麼都睡不著。
芸司遙閉眼在牀上躺了一會兒,翻過身,又睜開眼。
阿成就坐在牀邊,直直的看著她。
它安靜、沉默,幾乎從不主動開口說話。
她看著黑暗中默默佇立的影子,半晌,招手道:「上來。」
阿成抬起頭,覆著黑絲巾的臉頰在黑暗中也極為醒目。
它爬上了牀,坐在牀上一動不動。
芸司遙總覺得黑色絲巾下有視線落在她臉頰,不灼人,像浸滿了夜露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上來。
她伸手摸了摸機器人臉上的黑色絲巾,很牢固,沒有任何鬆動的跡象。
沒有眼睛,機器人是怎麼分辨她位置的呢?
芸司遙:「陪我睡會兒。」
阿成動作僵硬了兩秒,低下頭,開始脫衣服。
它手指的靈活度還沒有那麼高,幾粒小小的扣子解了好幾分鐘都解不開。
芸司遙在旁邊都看不下去了。
她半撐著身子坐起來,三下五除二把它衣服解開。
「行了,睡吧。」
雖然阿成是機器人,不會像人體分泌汗液、皮脂,但芸司遙還是不習慣別人穿衣服上她的牀。
阿成將被子扯了扯,將她蓋緊,掖實。確保她不會著涼,才雙手交疊置於腹部,沒了動靜。
機器人不需要睡覺,只要電量足夠就行了。
芸司遙看著覺得好笑。
梁康成和阿成給她的感覺完全不同。
前者親切隨和,令人如沐春風,後者木訥寡言,卻也別有趣味。
原身喜歡梁康成,連帶著芸司遙也會多看梁康成一眼。
但她心中始終對梁康成有著隱隱排斥。
他們「第一次」見面,梁康成不管是舉止和行為都沒有異樣,很正常的小叔和侄女互動,除摸頭之外,他也沒有做其他逾矩的事。
但芸司遙還是沒由來的不舒服。
她看著黑暗中「梁康成」的臉,道:「轉過來。」
機器人頭微微低下,側過身。
芸司遙恍惚間感覺到覆在它臉頰的黑色絲巾微微動了一下。
阿成抬起胳膊,將手輕輕放在了她的腰上。
「?」
她感覺到阿成掌心的滾燙。
應該是加熱過,手掌又寬又大,在她腰間的皮膚上輕輕摩挲。
「老婆。」
一聲古怪暗啞的聲音從它喉間滾了出來,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乾澀刺耳。
芸司遙汗毛直豎。
被它摸過的地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它喊她什麼?
阿成聲音低啞磁性,手向下滑到了她的脊背,安撫似的拍了拍,「睡覺。」
芸司遙瞌睡蟲一下就散光了,哪還想著睡覺。
「你剛剛叫我什麼?」
仿真機器人男友的固定代碼程序?
不定期觸發新的稱呼?
阿成看著她,呆板道:「……主人。」
芸司遙盯著它看了半天,「剛剛那句。」
阿成半晌沒有動靜,像是死機了。
芸司遙等了半天都沒得到它的回應,剛剛的聲音就像是錯覺。
她正要將阿成的手拍開,手推在它腕骨間,居然沒有推動。
那隻仿真手就像一塊烙鐵,緊緊握住她的腰,毫無掙脫的餘地。
芸司遙沉下臉。
還沒來得及發作,只見它小心翼翼地將臉頰貼過來,輕輕蹭了蹭她的肩頭。
「……老婆【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4)
「……老婆。」
她沒有聽錯,更沒有幻聽。
黑暗像濃稠的墨汁漫過四周。
唯獨它的臉,像是被月光悄悄勾勒過輪廓,美得有些不真實。
情話只是仿真男友最普通的一個技能。
況且阿成只是叫了一個最基本的稱呼而已,其他仿真人說的可比它好聽多了,並不稀奇,也沒什麼值得驚訝的。
這是它作為「男友」應該提供給客戶的情緒價值。
芸司遙壓下心頭的異樣,抬手撫了撫阿成的臉頰。
阿成變得更符合她心目中「男友」應有的模樣,應該給予鼓勵。
不知是不是錯覺。
芸司遙好像看到它脣角微微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
——像是在笑。
脣角勾起的弧度僵硬而詭譎。
*
「2035年6月6日,本市發生了一起令人震驚的兇殺案件。」
「接到報警後,警方迅速出警,第一時間封鎖了現場並展開調查,死者名為譚某,約27歲……」
芸司遙將車載廣播關閉。
她上班的地方是一家美術館。
早九晚五,工資比較低,但是清閒,主要的收入來源是賣畫。
芸司遙家裡不缺錢,只是想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剛一下車,她就看到一輛眼熟的大G迎面駛來。
車窗搖下,男人側著身,半個肩膀露在車外,陽光落在他微揚的眉梢,俊美又陽光。
「小遙!」
是芸津承,她的哥哥。
「哥?」
芸津承拉開車門,一條大長腿先跨了出來,「你個小沒良心的,我不來找你,你就不會想著我吧!」
芸司遙正要開口,眼尖的看到副駕駛上還下來了一個人。
寬肩窄腰,氣質優雅柔和。
……梁康成。
芸司遙眼皮一跳,「哥,小叔……你們怎麼都來了?」
芸津承道:「這不是你開工第一天,我和你小叔就想著來看看你。」
芸司遙無奈道:「我都這麼大人了,又不是剛出社會,哪用得著你們這兩個大忙人一起來看我。」
芸津承笑了笑,用力掐了一把她的臉。
「哦,能有多大?你再大也比我小五歲。」
梁康成站在一邊,脣角噙著笑,並不打擾他們。
「疼,鬆開。」芸司遙倒吸了口氣,她揉了揉泛紅的臉,沒好氣道:「有你這樣的嗎,沒掐在你臉上就不知道疼,小心我要告你故意傷害。」
芸津承毫無形象的哈哈大笑起來。
梁康成忍俊不禁,他拉了一下芸津承,低聲道:「差不多行了,小遙臉都被你掐紅了。」
芸津承揶揄道:「那是,就你最心疼!」
芸司遙掃了一眼他,很快移開視線。
三人邊聊邊進了美術館。
「哦對了,」芸津承一拍腦門,道:「除了來看看你的身體情況,我還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芸司遙:「什麼事?」
芸津承擺正了臉色,有些嚴肅。
「聽說你那個小區昨晚死了人,還上了新聞。你一個人住會不會不安全?要不搬過來住幾天,正好爸媽也想你了。」
芸司遙一愣:「死人?」
她怎麼沒聽說過。
「對啊,你沒看到新聞嗎?」芸津承道:「和你離得還挺近,一棟樓的,具體樓號我就不知道了。」
芸司遙想起早上的車載廣播,心裡突地一跳。
「什麼時候死的?」
芸津承搖頭,道:「不清楚,死亡時間法醫還沒有鑑定出來。」
芸司遙想到自己房子裡還有一個仿真機器人,眉頭便擰起來。
芸津承看出她臉色為難,道:「怎麼了?」
芸司遙道:「可能不太方便……」
芸津承:「有什麼不方便的,要是你不想被人管著,你小叔也有一套房子在本市,他說可以借給你住,是吧。」
他撞了撞梁康成的胳膊。
「愣什麼呢,這話是不是你說的?現在啞巴了?」
「是,」梁康成無奈的笑笑,他看向芸司遙,「不知道你願不願過去,在碧海灣,離你工作的地方也近。」
碧海灣……
確實挺近的。
芸司遙想了想,道:「我那房子住習慣了,搬家也麻煩,晚上我裝個報警器,不隨便開門,不會有事的。」
阿成還在家裡,她不放心。
更何況仿真機器人植入了保護系統,不僅能實時風險預判,還能動態追蹤護衛。
留阿成在家她不安心,把阿成帶去小叔的碧海灣……那更行不通。
梁康成要是看到了它,豈不是更社死。
「小遙。」
梁康成低頭看她,蹙眉時,那點淺褐便跟著眼尾的弧度輕輕晃動,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再怎麼樣都不能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你就打包一些行李,到我那住幾天,怕麻煩的話我讓我助理過去幫你搬。」
芸司遙頓了頓,婉言拒絕,「真的不用,我能保護好自己的。」
梁康成看著她。
芸司遙又道:「麻煩小叔了。」
梁康成彎起眼睛,光線落在他那顆痣上,與他深色的瞳仁相映。
「沒幫到你,怎麼能說是麻煩。」他說。
芸司遙笑了笑沒說話。
待她進入辦公區,芸津承停住腳步。
他扭過頭,抱臂站在一邊,懶洋洋道:
「……你倆咋回事啊?」
他這妹妹他最瞭解,和誰都不冷不熱,就喜歡粘著她小叔,今天是喫錯藥了?
梁康成無奈的搖搖頭。
「不知道,應該是我上次失約,惹她生氣了吧。」
芸津承:「嘿,就這點事?她又不是不知道你工作有多忙,出差這種事又說不準,談項目的時候咱們不也得到處飛,能拒絕麼。」
梁康成笑笑。
芸津承咂舌吐槽,「這小妮兒脾氣是越來越大了。」
「……」
芸司遙下了班,開車準備回家。
還隔著一段距離,她就注意到了小區門口不斷出入的警車和警察。
……還真發生了命案?
她將車開進地下停車場,下了車,快步走向電梯,按下了樓層號碼。
電梯顯示屏不斷地跳躍著數字。
芸司遙手機嗡嗡震動兩聲,她低頭掃了一眼,發現是她哥發來的。
【小遙,死者調查出來了,是住在你樓上的住戶,叫譚建平。】
【他之前騷擾跟蹤過你,還進了局子,我實在擔心你,要不你換個……】
「叮——」
電梯門緩緩打開。
芸司遙還沒看完她哥發的信息,餘光突然瞥見一道高瘦漆黑的人影。
那道人影站在電梯口。
背對著光,一動也不動,輪廓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芸司遙呼吸猛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後退幾步,腦子裡閃過新聞,閃過命案。一口氣還沒提上來,猛然發覺這道影子有點眼熟,像是在哪見過。
阿成轉過身。
它臉上覆著黑色絲巾,似乎露出了一個笑的模樣,開口道:
「歡迎回家,主人。」
芸司遙差點被它嚇住,她走出電梯,眉峯狠狠蹙起,連呼吸都重了幾分,道:「你怎麼出來的?為什麼在門口站著不出聲?差點嚇了我一跳。」
樓上剛發生命案,由不得她多想。
阿成道:「…我想你了。」
它臉上露出茫然無措的神情,道:「我給你做了晚飯,家裡的衛生也都打掃了,我想出來,早點看到你。」
芸司遙緊繃的肩膀倏地垮下來,她鬆開攥緊的手,進了房,果然聞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氣。
阿成做了滿滿一桌子的菜,色香味俱全。
被她兇了一通,阿成站在門外,遲遲沒有進來。
芸司遙等了一會兒,它還是沒進來,便轉過頭,道:「你還在那兒站著幹什麼?關門進來了。」
阿成蹲下身,撿起地上一個快遞盒子。
芸司遙不記得自己有買過什麼東西。
阿成低頭似模似樣的看了一下,然後走進來,慘白的燈光打在它身上,勾勒出寬大身形和緊實的肌肉線條。
「是快遞。」它說。
芸司遙平復了一下心跳,問道:「什麼快遞?」
阿成脣角動了動,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不是笑,倒像是嘴角被無形的線牽扯著,僵硬地向上扯了半分。
它露出的牙齒白得發冷,陰森又怪異。
「……是一對眼睛【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5)
眼睛?
芸司遙心裡突地一跳。
她接過阿成手裡的快遞,低頭一看。
【極致復刻屋:仿真男友*漆黑*眼珠一對。】
「極致復刻屋」是她購買阿成的店鋪。
這家店鋪在T國很有名。
很多明星演員都去找這個店主定做機器人,這種價格的仿真機器,普通人家也買不起,一年總共就出五款。
芸司遙往門口掃了一眼,「快遞是剛到的?」
阿成:「下午五點,有快遞員送貨上門。」
芸司遙:「他看見你了?」
說到這裡,她想起阿成這次開門跑出去的行為,心裡騰地升起怪異的違和感。
「沒有。」阿成道:「他沒有看到我。」
芸司遙看了看它,半晌,又道:「你已經學會開門了?」
阿成低下頭。
黑色絲巾柔軟的垂下,似有若無的視線穿透那層薄薄的障礙,落在她臉頰。
它並沒有說話。
「阿成,」芸司遙眉頭微微皺起來,重複著又問道:「你會開門?」
機器人動作僵硬而木訥的呆立在原地,似乎並沒有聽懂她在說什麼。
芸司遙買了它之後,這種事情時有發生。
它就像接觸不良似的,總是出故障,喊它都沒有回應。
芸司遙走過去,先是檢查了一下它手腕上的開關。
正常開啟。
又看了看它脖頸上的電量顯示。
65%,沒有問題。
就在芸司遙想要按下它手腕上隱藏的重啟鍵時,手腕卻被輕輕攥住了。
微涼的觸感,帶著模擬人體溫度的細膩。
「是的,主人。」
阿成轉動脖頸,脣角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是它慣常的溫柔模樣。
「我學會開門了,您不為我高興嗎。」
一個連釦子都系不好的機器人,這麼快就學會開門了,要是哪一天它直接開門跑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芸司遙抬眼對上它被矇住絲巾的臉。
那黑色深不見底,倒像是把周遭所有的光都吸進去了似的,連邊緣都融在陰影裡,看不出一絲褶皺的起伏。
明明隔著一層黑色絲巾,芸司遙卻感覺像是有冰冷的蛇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翳窺伺。
阿成微微一笑,衝淡了臉上的僵硬感。
「主人,我按照您的喜好準備了飯菜,要去嘗嘗嗎?」
芸司遙掙了掙手,發現根本扯不動,她冷聲道:「鬆手。」
阿成很快鬆開手,機械道:「好的。」
他手指骨節分明勻稱,皮膚也很光滑細膩。緊緊禁錮在她手腕上,彷彿銅牆鐵壁般無法撼動。
……這不是人類能達到的力量。
芸司遙甚至覺得,就算那個變態殺人犯真闖進來了,和它對上恐怕也沒多少勝算。
芸司遙:「以後我不在家,你不能一個人跑出去,更不能讓任何人見到你,明白了嗎?」
阿成:「明白,主人。」
芸司遙:「像今天這樣跑出去在電梯口等我更不行。」
阿成:「明白,主人。」
保險起見,芸司遙決定以後去上班直接將它關機,等她回家了再打開,這樣它就不會突然跑出去了。
芸司遙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快遞。
【極致復刻屋*仿真眼珠*漆黑一對。】
機器人說明書上明確標註了不要給它安裝眼睛。
店鋪又怎麼會自己打自己的臉,發一對眼球過來?
芸司遙拆了包裹,裡面是一張店鋪的小卡和鋁箔密封袋。
她打開鋁箔密封袋,指尖捏著袋角一抖——
兩顆眼珠子「咚」地落在掌心。
是那種仿真度極高的玻璃眼珠。
虹膜上還印著淺棕色的放射狀紋路,瞳孔黑沉沉的,正對著她的方向。
有點瘮人。
光線下,球面泛著冷硬的光澤,連眼白部分都做得近乎逼真。
芸司遙下意識地蜷了蜷手指,那眼珠卻在掌心微微滾動,彷彿下一秒就要眨動似的。
她將眼珠子重新放回袋子裡,隨後拿出手機,找到購買阿成的訂單連結,詢問了一下店鋪客服。
【YSY:你們給我郵寄了仿真機器人的配件?我收到了一對仿真眼球。】
【YSY:不是說不能給仿真男友安裝眼睛嗎,現在是什麼意思?要我裝上?】
消息一直顯示未讀。
芸司遙等了一會兒,看店鋪還沒回復,她皺了下眉,將眼珠子重新裝進了密封袋,封好,暫時放在了玄關處的櫃子上。
阿成安靜的看著她的一舉一動,默不作聲。
待芸司遙關了手機,似乎並沒有要為它安裝眼球意思,它才歪了一下頭,脖頸微微轉動。
「咯咯咯」
脖頸發出零件轉動的細微聲響,很輕,並未惹人注意。
芸司遙換好拖鞋,去餐廳看它做的飯菜。
阿成抬起腳,動作僵硬的跟著她一起進了餐廳。
桌上擺著簡單的三菜一湯。
一盤青椒炒肉,一盤清炒時蔬,油灼大蝦油,最後是一鍋冬瓜丸子湯,看著就開胃。
芸司遙:「這些都是你做的?」
飯菜賣相極好,每一道菜都是她愛喫的。
阿成:「是的。」
芸司遙聽說過仿真男友能夠做飯,打掃家務,沒想到飯菜能做的這麼好。
她拿起筷子盛了一碗湯,嘗了一口。
味道出人意料的好,比她之前的請的保姆做的還好喫。
芸司遙本來沒什麼胃口,這下晚飯都多喫了幾口,放下筷子的時候胃部都漲得難受。
她剛揉了一下胃,面前就遞過來一隻手,阿成道:「今晚攝入熱量已超出您設定的健康閾值10%,這是健胃消食片,我想您會需要。」
芸司遙聞言差點被嗆到。
她咳嗽了兩聲,阿成已經伸手抽了張紙巾遞過來,指尖在她嘴角輕輕一擦。
「您還好嗎?」
芸司遙接過紙,道:「……沒事。」
她喫了阿成給的健胃消食片。
這幾天有了阿成,她的生活變得更加輕鬆愉快。
清晨醒來,牛奶會擺在牀頭,溫度剛好能一口飲下;晚上回來,它會等在門口,穿著她選的淺灰色家居服。
像一個完美的「丈夫」,挑不出任何毛病。
阿成已經開始處理她喫剩下的飯菜。
它戴上橡膠手套,將碗一一疊好,放進了洗碗池。
芸司遙聽著身後的水流聲,她轉過頭,看著阿成的背影。
昨天它還連釦子都扣不上,今天就能開鎖、做飯、洗碗了?
芸司遙拿起手機看了看。
客服並沒有回覆她。
她逛了逛店鋪主頁,發現裡面的商品已經全部下架,什麼都沒有了。
今年的五款機器仿真人已經全部售罄,下架商品也正常。
芸司遙又逛了一會兒,覺得無聊了才關手機,準備換衣服洗澡。
路過客廳,她突然注意到梁康成送給她的星空棒棒糖不見了。
芸司遙腳步停住,轉過身,面朝空蕩蕩的桌子。
她記得當時把棒棒糖隨手放在了桌上,怎麼不見了?
一個棒棒糖,不值什麼錢。
但是糖是梁康成送的,意義就不同。
芸司遙手指撫過乾乾淨淨的桌子,視線向四周看了看。
房間被打掃過,乾乾淨淨,不見絲毫糖的影子。
去哪兒了?
芸司遙到處找了找,沒找到。
正當她想問問阿成時,腳尖不小心撞到了垃圾桶。
「哐當」
芸司遙下意識低下頭,發現垃圾桶內一抹藍色一晃而過。
那是什麼?
她微彎下腰,伸手撥了撥,瞳孔極輕地動了一下——
垃圾桶裡赫然擺著她遍尋不見的星空棒棒糖。
透明的糖殼裡裹著靛藍與銀白的糖粉,在灰撲撲的垃圾袋裡有些突兀。
……梁康成送給她的糖,被丟進了垃圾桶。
這棟房子一共就她和阿成兩「人」,是誰做的一目瞭然。
芸司遙盯著那糖看了兩秒。
難道是阿成打掃衛生的時候以為這是垃圾,所以一起丟進垃圾桶裡了?
她扭頭看了一眼廚房的位置。
阿成還在洗碗,胳膊動作時,肩胛的肌肉微微起伏。
它很專注,並沒有察覺到芸司遙的視線。
芸司遙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垃圾桶的糖,腦子裡掙紮了幾秒,最終還是沒伸手去撿。
算了。
糖而已,撿起來也不能喫了。
芸司遙直起身,去浴室洗澡。
「咔噠」
就在她關上浴室門的剎那,遠在廚房的機器人耳尖輕輕動了動。
它站在水池邊,彎腰,不緊不慢的放好最後一隻碗。
左手捏住右手手套的腕口,稍一用力,乳膠被扯得繃緊。
裹著水珠的半透明薄膜從指節處慢慢褪下。
明明是仿真皮膚,卻透著種剛從束縛裡解放出來的、奇異的張力。
浴室響起了水流聲。
阿成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廚房,視線落在客廳那隻垃圾桶上。
它面無表情的走過去,將垃圾袋打了個結,丟在了門口。
再次關上門,它扯了扯脣角,幅度精確地停在人類微笑時最舒適的角度。
……看起來更像人了。
*
芸司遙關了水,裹好浴巾出來。
「嗡——嗡——」
洗手臺上的手機嗡嗡震動。
芸司遙擦了一下溼潤的指尖,看了一眼屏幕。
【哥哥】
她拿起手機接通。
「喂?」
手機剛貼到耳邊,震耳的聲音就炸了出來,像是有人把喇叭懟在麥克風上——「芸!司!遙!」
芸司遙下意識地把手機往旁邊挪了挪,耳膜嗡嗡作響。
芸津承:「我給你發的信息你看到了沒有?怎麼這麼久都不回信息?電話也不接!」
芸司遙皺著眉把手機舉遠些,直到那聲音稍微減弱了些,才重新貼回來,「哥,我耳朵都要炸了。」
芸津承:「問你話呢!」
「我在洗澡,」芸司遙一手接著電話,一手擦著頭髮,「信息看到了,本來打算回你,被打岔我就給忘了……」
「忘了?!」芸津承聲音驟然拔高,「剛剛祕書跟我說死者就住你樓上,我魂都快嚇飛了!你又這麼久不接我電話,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麼?!你今天就給我搬出來,先收拾東西……」
芸司遙:「真不用,現在這麼晚了,你派人過來豈不是更危險。」
芸津承:「我派幾個人高馬大的保鏢過去,一個能打三個,五個能打一羣,危險什麼?撞見那殺人犯也能給他削成人棍!你今天必須給我搬出來,要是兇手再回來——」
芸司遙道:「小區裡最近有很多警察巡邏,兇手膽子再大也不可能在這一兩天連續作案,風險太大。」
「我管你什麼風險,你今天必須給我搬出來!我要是早知道死者住你樓上,還和你接觸過……」芸津承狠狠擰眉,一腳狠狠踹在面前的花盆上,「說什麼我都不會讓你回去!」
芸司遙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
芸津承火氣幾乎要順著聽筒噴出來,絲毫不退讓。
她太清楚了,他這人就是這樣,急起來嗓門比誰都大,話也說得衝,像揣著個炮仗,其實心裡很擔心她,在意她。
良久,芸司遙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妥協了,「好,不過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再搬吧,大晚上的到處跑更不安全。」
芸津承覺得她說的也有道理,勉勉強強答應了,卻又擔心她陽奉陰違,便道:
「那行,早上我讓你小叔去接你,順便幫你搬搬行李,免得你賴帳。記得對人家客氣點,別像今天那樣沒禮貌。」
「就這樣,掛了。」
說完他立馬掛了電話,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芸司遙聽著電話那頭的「嘟嘟」聲,半天沒回過神。
小叔?
明早來接她?
芸司遙哪能讓梁康成來幫她搬行李,這樣阿成不就暴露了麼,還有那些裸照——
她試圖扔過照片,被系統警告違規。
任何脫離基礎設定的行為都是不允許的,她不能扔照片,也不能退回機器人。
直到現在那些裸照還在衣櫃裡擺著,跟個燙手山芋一樣甩不掉。
芸司遙正思考著該怎麼辦。
——把阿成裝進箱子裡?
要是梁康成問起來怎麼辦?說是舊物?
郵寄過來的紙盒子被她扔了,臨時找新的也麻煩。
芸司遙正想著,視線忽然瞥到浴室玻璃,猛然定住。
那裡倒映著一個模糊的影子。
身材高大,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就那麼靜靜地立在她身後,像幅被洇開的墨畫。
芸司遙心猛地一跳,迅速扭過頭。
那道影子不是別人,正是阿成。
它不知道在門口站了多久,發現芸司遙轉頭,它歪了歪腦袋,呆呆的。
芸司遙:「站那兒幹什麼?」
阿成臉頰動了動,似乎「看」向了她。
芸司遙覺得如果它有眼睛,此時應該正用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有些詭異。
阿成:「您該睡覺了。」
芸司遙:「……什麼?」
它的面部模塊緩緩啟動,脣角以一個極其柔和的弧度向上揚起,沒有絲毫機械的滯澀。
「晚上九點,到您睡覺的時間了。」
阿成將手放在了自己襯衫上。
金屬扣與指腹碰撞,發出極輕的「咔嗒」聲。
芸司遙視線微微一凝。
一顆,兩顆……紐扣順著衣襟依次解開,露出底下流暢的胸肌線條。
不算誇張,每一寸都恰到好處,像是數據計算過的最佳比例。
它似乎察覺到芸司遙的目光。
解到最後一顆紐扣時,稍作停頓,抬眼望過來。
「您希望我履行男友的義務嗎?」
那副精心雕琢過的完美軀體,宛如無聲的邀請。帶著種非人的、卻又極具衝擊力的性感。
「…【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6)
芸司遙拿著毛巾的手頓住。
……男友義務?
都是成年人了,她自然能明白這話的意思。
阿成作為仿真男友機器人,它的職責除了家務,更多的是情感陪伴,以及最主要的——解決客戶的生理需求。
它不像人類,機器人沒有時間限制,也沒有疲憊期。
它能全方位檢測客戶的身體狀態,輔助客戶更好的得到滿足。
說是全能型機器也毫不為過。
但現在……
芸司遙:「不了。」
阿成微微偏過頭,機械關節轉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咔嗒」輕響。
「您不需要我嗎?」
「我暫時不需要你做這些,」芸司遙拿起牀頭的吹風機,道:「我要吹頭髮了,你先進去躺著吧。」
她是「喜歡」梁康成沒錯,但不代表她要和一個橡膠玩具發生點什麼。
阿成是機器人,一個由矽膠和零件構成的假人。
玩具可以作為梁康成的替代品,供她消遣,但也僅此而已。
——假人只能是假人。
「好的。」阿成沒有再堅持。
它將自己上衣脫光,像昨晚那樣爬上牀,躺好,給她留了一大半的位置。
吹風機呼呼作響。
芸司遙看著熟門熟路躺進去的阿成。
視線落在它和梁康成極為相似的臉上。
梁康成今年三十二歲了,他年紀漸長,相貌卻絲毫不見拖沓的疲態,反而像被精心打磨過的玉石,褪去了青澀,顯得更加溫潤通透。
阿成的臉是芸司遙拿了梁康成二十多歲的照片定製的。
它眉骨高挺,眼窩微微凹陷,睫毛又長又密,透著勃勃的生命力。像被造物主偏愛的傑作,每一處線條都透著驚心動魄的冷雋完美。
兩個人相似中又有著本質的不同。
芸司遙吹好頭髮,躺進被子裡。
阿成很快就靠了過來,將手虛虛搭在她的腰上。
芸司遙抓住它的手腕,道:「幹什麼?」
阿成呆呆道:「我將體溫降低至26℃,您可以抱著我,或者由我抱著您入睡,體感會更舒適。」
芸司遙被它摟住了腰。
阿成的手溫涼柔軟,在炎熱的天氣裡顯得格外的舒服。
芸司遙慢慢鬆開它,任由它將自己抱在了懷裡。
阿成:「需要我保持這個溫度到天亮嗎?」
芸司遙:「根據我的睡眠狀態隨時調整吧。」
阿成:「好的。」
它抱著芸司遙,操控著臥室的燈光。
「啪」
房間陷入昏暗,只有牀頭一盞暖黃色的燈瑩瑩亮起。
才九點,按理說這個點正是芸司遙最精神的時候,可她靠在阿成懷中,竟真有了幾分睡意。
她閉上眼睛,整個人像被柔軟的雲朵裹住,無意識在它胸口蹭了蹭。
阿成體內的金屬骨架,被柔軟的填充層包裹得妥帖,完全感受不到機械的堅硬。
它將手輕輕搭在她的腰側,指尖微微動了動,像是安撫。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過牀頭櫃。
芸司遙的呼吸早已變得綿長而均勻。
時間一點點流逝。
阿成將自己的手慢慢收回來。
芸司遙閉著眼,突然從牀上坐了起來,良久未動。
她就像一尊被夜色浸涼的雕像,在寂靜的房間裡坐著,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
阿成轉動脖頸,面向她,毫不意外她的突然起身。
它將臉上的黑色絲巾輕輕摘下。
布料在臉頰滑動,發出細微的「簌簌」聲。
「我看不見了,」它說:「您可以幫幫我嗎?」
芸司遙閉著眼睛,似乎低頭「看」了它一眼。
它濃長的睫毛抖了抖,睜開,露出兩個漆黑的窟窿眼兒。
像被硬生生剜去了眼球,只剩下空洞洞的入口,朝著芸司遙的方向敞開。
「幫幫我……」
阿成刻意放慢了語速,每個音節都落得極輕,透著隱祕的蠱惑。
「幫我裝上眼睛。」
它低聲請求著,聲音像是從很深的水裡浮上來,透著股蝕骨的陰森。
「我看不見您,這裡太黑了,我很害怕……」
芸司遙又在牀上坐了一會兒。
「幫幫我……幫我裝上眼睛吧……」阿成聲音逐漸變得尖銳,震得人耳膜發麻。
「讓我看著您,我沒有眼睛,我什麼都看不見,我看不見……」
芸司遙遲緩的下了牀。
阿成止了聲,看她一步步走出臥室。
拿來了玄關處的密封袋。
兩顆漆黑的玻璃眼珠赫然被握在手心。
它將頭轉過去,脣角向上輕輕扯了扯,露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
芸司遙動作很慢,帶著夢遊般的遲滯。
她捏著那顆玻璃眼珠,徑直塞進了機器人空洞的眼眶中。
阿成眼眶邊緣開始滲出半透明組織,像剛剝殼的蝦肉般。
細小的「血管」狀絲線從眼窩深處鑽出來,一圈圈纏繞住玻璃眼珠。
就像是……長出了真的眼球。
她將兩顆玻璃眼珠都塞進了阿成的眼眶中。
阿成閉了閉眼,重新睜開。
純黑的瞳孔深得像吸光的黑洞,邊緣暈開極淡的虹膜紋路。
是那種最接近亞洲人瞳色的深棕,不仔細看根本辨不出界限。
它伸出手,輕柔的撫摸著芸司遙的臉頰,揉捏她的耳垂。
「我很高興,」
阿成衝她微微一笑,漆黑的瞳仁無比清晰的倒映出了她的臉。
「我終於看清你的樣子了【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7)
「滴滴滴——」
手機鬧鈴聲響起。
芸司遙睜開酸澀的眼睛,發現窗外天光大亮。
眼皮被光線刺得微微發沉,她眯起眼,適應了幾秒纔去拿牀頭櫃上的手機。
已經八點半了,她睡了整整十個小時。
芸司遙騰地一聲從牀上坐了起來。
八點半……
梁康成十點半就會過來。
芸司遙從沒睡過這麼久的覺。
睡醒之後不但沒有解乏,反而還腰痠背痛的。
她拍了一下痠疼的肩膀,想起自己行李還沒收拾。
梁康成馬上就要過來了,她得迅速把東西都處理了。
芸司遙正要下牀,小腿卻撞到了一具溫涼的軀體。
她轉過頭。
阿成平躺著。
臉上覆著鬆鬆垮垮的黑色絲巾,姿勢規整得像展櫃裡的陳列品。
芸司遙皺了皺眉。
「阿成?」
按理說它這個點早就醒來隨時待命了,怎麼現在還在牀上躺著?
芸司遙推了推它,喊道:「阿成?」
阿成一動也不動。
晨光漫過牀沿,在它身上投下一道斜斜的明暗交界線。
沒反應?
芸司遙等了一會兒,還是沒等到它的回應。
阿成像臺徹底斷了電的機器,只剩一片死寂與冰冷。
芸司遙察覺到不對。
她低頭檢查了一下阿成的檢修面板。
和昨天死機的時候一樣,面板顯示一切正常。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出故障了。
芸司遙拿出手機,再次找到了極致復刻屋的客服。
和昨天不同,客服給她發來了五六條信息,消息框邊上都是小紅點。
芸司遙點進去。
【小瑩:我們並沒有給您郵寄仿真眼珠呢親親。】
隔了五分鐘。
【小瑩:請問您是在什麼時候收到了眼珠呢?】
又隔了十分鐘。
這次客服的回答像是機器人統一回復。
【小瑩:我們店長一年只做一款仿真人,它不是尋常的機器,就像剛出生的小嬰兒,變成什麼樣都由您一手掌控。】
【小瑩:您要用愛去呵護它,陪伴它,教育它,它會養成您所期待的模樣哦~】
然後是十分鐘。
【小瑩:您確定您收到了一對仿真眼珠嗎?】
【小瑩:能麻煩您給我們拍個照嗎?】
【小瑩:或許是我們的工作人員寄錯了,您原路轉回即可。】
芸司遙粗略的掃了一眼她發的信息,先問了現在最要緊的問題。
【YSY:你們家這仿真人質量這麼差?】
【YSY:不是說你們有著T國最頂尖的仿真技術,保證旗下的產品十年都不會出故障?它來我家兩三天,每天都死機,這讓人怎麼用?】
對面的客服很快回復,就像是等在電腦桌邊似的。
【小瑩:很抱歉呢親,為您打造的仿真男友是我們店鋪首批,不論是做工還是質量都是頂尖水準,您指的故障是什麼呢?】
【YSY:今天早上,它又死機了,怎麼叫它都沒反應。】
【小瑩:仿真機器男友自開啟後,只接觸過您一人,來到新環境,它會感到不安和生疏,沉默些都是正常的呢~】
芸司遙深呼吸。
【YSY:如果我沒記錯,我買的是仿真男友,不是活體幼崽吧?】
【YSY:它現在就是叫不醒,我等下還要搬家,你讓我怎麼弄?】
【小瑩:您將它自然放置兩天,如果還是沒有反應,我們將雙倍退回您的訂單金額。】
芸司遙關了手機,說白了就是她們也沒辦法。
她看了看牀上的機器人,又看了一眼時間。
快來不及了。
梁康成馬上就要過來了。
芸司遙只能把機器人先擱到一邊,先去洗手間洗漱。
她找了一個編織袋。
儘量不要大包小包,將換洗的衣服還有日用品全部放了編織袋裡,整理好。
收拾完所有東西,已經過去了大半個小時。
梁康成有提前半小時到達的習慣。
芸司遙剛收拉好拉鏈,時間來到九點半。
她重新回了房間,看著牀上一動也不動的仿真機器男友。
要帶走麼?
芸司遙開始猶豫。
從進入這個世界開始,她就跟這機器人綁定在了一起。
這裡是懲罰世界。
如果阿成真是這個世界的關鍵人物,那她恐怕不能隨意將它丟下,免得觸發別的懲罰任務。
芸司遙在手機App上下單了等身巨型收納盒,還有一些防撞海綿,泡沫。
等快遞小哥將盒子送來時,梁康成的電話也打了過來。
芸司遙劃開接聽。
「喂,小叔。」
梁康成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了點溫柔的磁性,「小遙,我馬上到你家樓下了,你哥公司臨時有事不能趕過來,拜託我先來接你。」
芸司遙:「這麼早?」
梁康成:「不早了,我怕你東西太多,所以提前過來,還能幫你整理整理。」
芸司遙就是防他這一手。
她道:「不用,我昨晚就整理的差不多了,麻煩你了小叔。」
梁康成笑了一聲,道:「都是自己人,有什麼麻煩的。」
掛了電話,芸司遙就開始搬機器人。
一百多斤的不是一般人能抬的動的,更別說她這副虛弱的身體。
芸司遙搬得氣喘籲籲,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濡溼,胸腔湧起一陣癢意。
她蜷起肩膀劇烈地咳起來,「咳咳咳……」
阿成的身體一半都躺進了收納箱裡,只要將防撞海綿鋪上就差不多了。
芸司遙好不容易緩過勁,臉上的血色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她拿起地上的海綿,正要給它鋪上,手背撞在了它臉頰的黑色絲巾上。
阿成的臉向一邊歪倒,正好面朝著她。
絲巾質地很薄,隱約能透出底下臉部的輪廓——
阿成的臉和常人無異,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僵硬與詭異。
芸司遙心裡突地一跳。
她盯著它臉上那抹黑色,總覺得絲巾下的「眼睛」正隔著布料望過來,緊緊黏在她臉頰。
可它明明沒有眼睛,又怎麼會「看」呢?
芸司遙皺起眉。
她將盒子蓋上,擋住了阿成的臉,隨後將蓋子封死。
芸司遙要帶走的行李不多,其中最重的就是這個機器人了。
她將行李全部拖到了門口的玄關,累出了一身汗,手撐在一邊的櫃子上休息。
眼前一陣陣發黑,喉嚨裡湧動著腥甜。
她取了藥,倒出一顆來直接嚥下去,連帶著那點腥味兒也咽進了肚子裡。
芸司遙等著腦海中的眩暈平息,手肘碰到了鋁箔密封袋。
她掃了一眼袋子,想起還沒給客服拍照,將這對眼珠寄回——
芸司遙伸出手,指尖剛接觸到密封袋邊緣,瞬間感覺出了不對勁。
袋子很輕,沒有記憶中那種沉甸甸的墜手感。
她一把拉開袋子,向內一看。
密封袋內壁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層薄薄的褶皺。本該躺在裡面的仿真眼珠,消失得無影無蹤。
仿真眼珠……
不見了?
芸司遙怔愣片刻。
誰會去拿眼珠?
這東西又不是金子之類可以兌換保值的產品,有誰會拿?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地上封死的收納盒,後頸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咚!」
收納盒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在撞擊。
芸司遙回過神。
收納盒裡發出來的聲音。
……是阿成?
她正要過去查看,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門鈴聲。
「叮咚——叮咚——」
梁康成在外面敲門。
他聲音低沉悅耳,不疾不徐。
「小遙,是我,開下門【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8)
是梁康成。
他已經到了。
芸司遙抓著空了的鋁箔密封袋,一時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仿真眼球不見了。
死機的機器人男友似乎「甦醒」了。
還有……偏偏在這個時候趕到的正主樑康成。
芸司遙看了一眼門,轉過頭。
她將手放在了收納盒上,輕輕喊了一聲,「阿成?」
收納盒裡沒有了聲音。
蓋子已經被她封死,想要再打開檢查內部情況,得拿剪刀全部剪開。
時間完全不夠。
把阿成裝進收納盒前,芸司遙明明已經將它關了機。
關了機的機器人,又怎麼會重新醒來?
芸司遙覺得有哪裡不對,但現在時間太緊,由不得她多想。
「咚咚——」
梁康成站在外面,他聽到了裡面傳來的動靜,道:「小遙?你在忙嗎,怎麼不開門?」
芸司遙將手收回,揚聲道:「我馬上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收納盒。
這個世界並不是靈異世界,否則系統會給她提醒。
沒有鬼。
它只是比別的機器人更「擬人」。
「我不管你是真醒了還是誤觸了程序,」芸司遙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都給我保持安靜,不準亂動,不準發出任何聲音,更不能讓任何人注意到你。聽懂了嗎。」
收納盒一片寂靜,彷彿剛剛那一聲撞擊只是她的錯覺。
芸司遙最後看了它一眼,抿緊脣角,將那些紛亂的猜測暫時壓下去,轉身快步走向門口。
按下門把手,拉開。
梁康成站在門口。
他今天沒有穿西裝,而是換了一身方便活動的運動裝,碎發垂在額前,被風吹得有些亂,中和了他身上疏離冷淡。
「小遙。」
梁康成有些意外的看著堆在門口的兩大包行李,「行李你都收拾好了?」
芸司遙點點頭,「嗯,收拾好了,就這些。」
梁康成失笑,走近兩步,語氣裡帶點無奈:「你啊,還真是和以前一樣,說什麼都不肯麻煩我。」
芸司遙看著他含笑的眼睛。
梁康成笑意溫和,眼尾上挑,卻沒半分輕浮。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動作輕得幾乎看不見。
梁康成微愣,「怎麼了?」
芸司遙低低咳嗽了兩聲,揉揉眉心。
「沒事,可能是昨晚沒休息好。」
在懲罰世界,她會受到原身的部分情感影響。
芸司遙道:「行李太多了,這不是提早收拾,也能讓小叔您節省一點時間麼,畢竟您工作那麼忙。」
梁康成聽了這話,眉梢微揚,戲謔道:
「咱們小遙真是長大了,還知道我工作辛苦了?」
他學著芸津承的動作,上手掐了一下她的臉,「算你有良心。」
力道不重,輕輕碰一下就離開。
「胡說,我本來就有良心,」芸司遙擦了一下臉,道:「又不是剛畢業沒出過社會,賺錢哪有輕鬆的,都辛苦…」
梁康成笑了笑,「真好,還懂事了。」
他先將她的編織袋提了下去。
梁康成經常鍛鍊,工作再忙也會抽一小時時間健身,身體素質極好。
芸司遙給人按了電梯,道:「辛苦了小叔。」
電梯門合上。
她趁著人還沒上來,折返進屋,抬腳踹了一下地上的收納盒,警告道:
「不許動,也不許出聲。」
收納盒內一片寂靜,沒有任何回應。
芸司遙盯著收納盒看了半晌,才發現自己一直抓著空了的鋁箔密封袋。
手心微微濡溼,那是剛剛驚出的冷汗。
……她還是在意那對消失的仿真眼珠。
一晚上過去,仿真眼珠就消失不見了,除了阿成,芸司遙很難再懷疑別人。
收納盒如今被封死,她想驗證也沒有辦法,只能等回到新房再拆開看看。
芸司遙將空了的密封袋拍了個照片備用,隨後丟進了垃圾桶裡。
梁康成很快坐電梯上來了。
「只剩下這一個行李了嗎?」
「對。」
來回兩趟差不多就能搬完。
梁康成看著地上的收納箱,彎腰,脊背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這盒子裡裝的什麼?」
梁康成感受到收納盒裡的重量不輕,不像是衣服之類的東西,有些好奇,「還挺沉的。」
芸司遙掃了一眼收納箱,「哦,沒什麼,就是一些書,還有一些日用品,都是雜物……」
梁康成雙臂穩穩環住箱體兩側,小臂上的肌肉隨著發力微微鼓起。
「小叔,這個很重,我和你一起。」芸司遙也彎下腰想要和他一起搬,卻被攔下。
梁康成道:「你身體差,好不容易養好一點還是別搬重物了,這些我來就好,我車就停在樓下,沒幾步路。」
他並沒有苛責芸司遙為什麼要帶一些沒用的東西,很體貼的不再多問。
兩人進了電梯,芸司遙注意力一直在往收納箱裡看。
梁康成笑道:「怎麼了?你還怕箱子長腿跑了?」
芸司遙搖搖頭。
「叮——」
電梯到了。
後備箱放不下,梁康車將收納箱放在了車後座。
芸司遙看著斜斜立著的箱子,眼皮禁不住跳了跳。
「上車吧,」梁康成給她開了副駕駛的門。
芸司遙又掃了一眼收納箱,隨即上了車。
可千萬別整什麼麼蛾子。
芸司遙可不想讓梁康成看到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從箱子裡蹦出來。
那畫面實在是太驚悚了。
梁康成車裡的氣味也很好聞,是檸檬味的車載香水。
清爽的氣息中帶著絲絲甜味,瞬間提神醒腦。
梁康成:「有什麼想聽的音樂嗎?」
芸司遙:「我都行。」
梁康成放了點舒緩的輕音樂,隨後便發動車子,開往碧海灣。
還沒開多遠,他隨手放在中控臺的手機開始震動。
梁康成隨意道:「小遙,你幫我接一下。」
芸司遙拿了他的手機,看清上面的備註。
【聽南】
任聽南,小叔結婚一年多的愛人。
芸司遙看了看他。
梁康成道:「誰的電話?」
芸司遙:「聽南姐的。」
她一直喊任聽南喊「姐」,因為她嫌棄叫小嬸顯得她年紀大。
任聽南和原身關係不錯,她長得漂亮,性格直爽大方,很討人喜歡。
也正是因此,原身嫉妒,怨恨,卻沒想過真的破壞他們的婚姻。
梁康成道:「嗯,幫我掛了吧。」
芸司遙:「掛了?」
梁康成點點頭。
芸司遙手頓了頓,最終還是劃了掛斷,「你們吵架了?」
梁康成微微笑了笑,「沒有。」
那為什麼不接任聽南的電話?
梁康成很明顯不想和她談論自己的妻子。
芸司遙將他的手機重新放回了中控臺。
車載音樂轉換到了一首調子舒緩的老歌。
前奏裡的鋼琴聲清透,像雨珠落在青石板上。
梁康成輕聲哼了幾句調子,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
芸司遙看出他心情還不錯,不像是和任聽南吵架的模樣。
沒過多久,第二個電話又打了過來。
手機在中控臺上嗡嗡震動,梁康成掃了一眼,神色有片刻的冷,轉瞬即逝。
芸司遙低頭看了一眼。
還是任聽南的來電。
梁康成這次沒有讓她幫他掛斷。
他踩了剎車,速度放緩,在路邊停了車。
梁康成:「我要先去接個電話,你在這等我一會兒好嗎?」
芸司遙點頭表示理解,「沒事,你去接吧。」
梁康成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略帶歉意的笑笑。
「抱歉。」
動作發生的太快。
芸司遙還沒怎麼反應,梁康成就已經拿了手機,到外面去接電話了。
她理了理揉亂的頭髮,靠在椅背上。
透過車窗玻璃,她看到梁康成從兜裡掏出根煙,放在嘴邊,點燃。
梁康成幾乎沒在她面前抽過煙。
他注意到了芸司遙的視線,眉眼彎了彎,露出溫柔的笑,然後走去了一個更遠的通風的位置。
芸司遙看了一會兒就收回了視線。
她對窺探別人的隱私不是很感興趣。
梁康成將手機貼在耳邊,臉上的神色淡了淡。
「聽南……」
自始至終,他的表情都是平靜的。
不像是吵架。
芸司遙拿出手機,正打算給極致復刻屋的客服發信息。
剛解鎖,身後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沙沙……」
又輕又急,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焦躁地撓著,想破盒而出。
芸司遙心跳猛地一滯,她回過身,正對上一道狹長黝黑的縫隙。
收納盒被劃開了一小條口子。
有什麼東西正抵著那條口子,拼命往外鑽,指甲刮在箱子上,發出尖銳刺耳的響動。
察覺到芸司遙的回頭看它。
隱匿在箱子裡的機器人扯了扯脣角,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小遙【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9)
它在學習梁康成剛剛叫她的稱呼。
芸司遙微怔,她迅速解開了安全帶。
……是阿成。
它果然醒了。
芸司遙剛想下車,手握在把手上卻停了下來。
不行。
下車的動靜太大,可能會引起梁康成的注意。
「幫幫我……」
身後的收納箱內傳來一聲低啞的呼喚。
像隔著層磨砂紙在說話,鈍鈍的,讓人莫名覺得不太舒服。
「好黑,我出不去了……」
機器人似乎對自己突然出現在這個陰暗狹小,四四方方的盒子裡很不解。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它用指甲扣著箱子,眼看著那道縫隙被越來越大。
芸司遙瞥了一眼還在打電話的梁康成,預估他短時間內應該不會結束。
她用手拍在了收納箱上,「咚」地一聲。
「閉嘴。」
收納箱內頓時一片死寂。
芸司遙能感覺到這機器人身上有古怪。
為今之計是不能讓它在梁康成面前暴露。
芸司遙:「等到了新家,我就放你出來,在此之前你不能動不能說話,安靜點。」
收納箱的縫隙裡,芸司遙看到它將臉緊緊貼了上去,蒙著黑色絲巾的眼珠子似乎盯住了她。
芸司遙加重了語氣,重複道:「別動,也別說話。」
阿成盯著她看了半晌,氣氛焦灼,兩人誰也沒有移開視線。
像兩株對峙的樹,根在土裡較勁,枝葉卻在空氣中繃出無形的張力。
阿成緩緩向後退,後背抵在了收納箱底部。
芸司遙將收納箱一把壓緊。
「咚!」
正當她以為問題暫時解決了要坐回去時,它又開口了。
聲音像是從生鏽的金屬管裡擠出來的,帶著股不自然的卡頓。
「我乖,」阿成將手輕輕在縫隙上劃過,「你會給我,獎勵嗎?」
獎勵?
一個機器人,服從命令纔是職責所在。
還想要什麼獎勵?
「會,」芸司遙面不改色,道:「我會給你獎勵。」
阿成將手收了回去。
——收納箱內徹底安靜。
芸司遙確保它不會再亂動,才坐回了副駕。
梁康成剛好也打完電話了。
他大跨步朝著車的方向走,正好看到芸司遙在重新系安全帶,他微微一怔。
「你要下車?」
芸司遙道:「不是,安全帶有點鬆了,我重新扣一下。」
梁康成坐回了駕駛座。
他身上有著淡淡的煙味兒,便按開了窗戶。
車子重新啟動,梁康成後半程明顯比之前更加沉默。
車子很快開進了小區。
芸司遙正要解開安全帶,就聽他忽然叫住她,「小遙。」
「?」芸司遙扭過頭。
梁康成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憊。
「如果我和聽南離婚,你會覺得我……」
離婚?
芸司遙怔忪片刻。
梁康成突然止住聲,低聲喃喃,「算了,這事兒還早……」
芸司遙還沒開口,就見他解了安全帶,轉身,將手伸向了後座。
芸司遙心一下就提了起來。
她看著梁康成手背堪堪擦過收納箱,然後拿了一個小盒子回來。
梁康成:「這是我從F國帶來的,你不是最想要他家的這款腕錶嗎?」
芸司遙見他並沒有多關注那收納箱,提著的心略微放鬆下來。
她接過盒子,道:「Hallucination?」
「嗯,」梁康成:「正好你生日快到了,小叔就提前給你送了。」
他打開盒子,將裡面的腕錶取出來。
「你生日那天我要出差,恐怕沒有時間陪你,還有什麼想要的可以儘管跟我說。」
梁康成握住了她的手腕。
芸司遙下意識想縮手,卻被他輕輕按住,力道不重,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腕錶的金屬錶帶微涼,貼著皮膚滑下去。
「很漂亮。」
梁康成低聲說,氣息落在她手腕脈搏。
車後座突然傳來「咚」一聲悶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砸在了箱子上。
梁康成抬起頭,目光越過副駕座椅的縫隙,銳利地掃向後座。
「……什麼聲音【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10)
梁康成說著就要轉身去看。
「是我放進收納箱裡的書,」芸司遙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沒放好,書散出來發出來的聲音吧。」
梁康成頓了頓。
他低頭看了一眼芸司遙抓在他胳膊上的手,眼尾那顆淺褐色的痣微動。
芸司遙立馬鬆開了他。
「書嗎?」梁康成長睫微闔,隨後笑了笑。
芸司遙:「對,畢竟斜著放,裡面的東西肯定會移動…」
梁康成看了看她,半晌,道:「不要緊?有沒有貴重的,要不要我先幫你拆開看看,要是物品損壞就不好了。」
他說著又要轉身去看。
芸司遙攔了一下,道:「真不用,已經到碧海灣了,我到家裡拆吧,不然等下搬上去麻煩。」
「啊,那倒也是,確實麻煩,」梁康成似乎看了她一眼,脣角勾著淡淡的弧度,「我還是第一次見小遙這麼在乎一個箱子。」
他收回手,玩笑道:「不知道的還以為小遙在裡面放什麼寶貝了,瞞著小叔,連看都不給小叔看一眼,這麼金貴著。」
芸司遙心裡突地一跳。
她抬起眼,看著梁康成含笑的眉眼。
「我能有什麼寶貝,小叔見多識廣,什麼東西沒見過?」芸司遙又道:「要是小叔想看,我現在就可以拆,都是些雜書…」
她說著真要去後座拆。
梁康成重新坐回了駕駛座上,並沒有攔著。
芸司遙身體剛傾過去,金屬反光晃過眼角。
她低頭一看,一把銀色摺疊小刀正遺落在了地上。
……刀?
梁康成車裡怎麼會有刀?
芸司遙道:「小叔,剛好你車後座有把摺疊刀,不然我拿這個來拆吧。」
她說著就要彎腰去撿,梁康成這才姍姍來遲,一把拉住了她。
「好了,不是剛剛才說,現在拆了等下搬上去麻煩麼?」梁康成眉眼微彎,笑著說:「我仔細一想也是,小叔又不是強迫你在這拆,開個玩笑,你怎麼還當真了。」
芸司遙感受到手腕上的溫度,她抽了抽手,將胳膊收了回來。
她並不覺得梁康成是在開玩笑。
剛剛梁康成的反應,分明是想讓她親自拆開收納箱,看看裡面到底藏了什麼。
……可又為什麼突然拉住了她?
芸司遙掃了一眼地上的摺疊刀,重新坐了回去。
兩人下了車。
梁康成拉開後座的門,看了一眼後座上斜放著的收納箱。
梁康成:「我祕書等會也會過來,她是女生,到時候可以幫你一起整理屋子。」
碧海灣的房子都是精裝房,傢俱齊全,拎包就能入住。
梁康成帶她來之前就請人打掃過屋子,只有臥室還沒動,裡面放了些最簡單的傢俱。
芸司遙如果要重新佈置臥室,有個女性幫襯著也會更自在些。
梁康成:「你缺什麼可以跟她說,她下午就能讓人給你送新的家電來。」
「好,謝謝小叔。」
「客氣。」
芸司遙很快就見到了那個女祕書。
女祕書出乎意料的漂亮,一頭波浪捲髮,脣紅齒白,笑容明媚。
芸司遙視線落在了她腳上。
來幫她整理行李,居然穿了一雙高跟鞋。
艾曼甜甜的喊了一聲,「老闆。」
梁康成淡淡應了聲。
芸司遙還以為他祕書會是幹練利落的職場女性,沒想到長得這麼漂亮。
艾曼衝她伸出了手,「小遙是吧,你可以跟老闆一樣喊我曼曼就好啦。」
曼曼?
梁康成微不可察的皺了下眉。
艾曼俏皮的吐吐舌頭,「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我們老闆一直叫我全名。」
芸司遙和她握了一下手,道:「曼曼姐。」
艾曼:「哎喲,嘴真甜。」
她一點都沒有面對老闆親戚的拘束,反而大大方方的,完全不怕得罪人。
行李很快搬了上去。
芸司遙看著她的紅底高跟鞋,視線上移,發現艾曼時不時就看向梁康成。
梁康成倒是沒多少回應。
他扭過頭,看向芸司遙,道:「身體不舒服?你臉色不是很好。」
芸司遙搖頭,「還好。」
她走之前剛喫了藥,更何況現在有了系統,有了免疫大部分疼痛的buff。
艾曼笑道:「你們叔侄倆感情真好。」
芸司遙禮貌笑笑。
梁康成瞥了艾曼一眼。
艾曼輕佻的眨眨眼睛,衝他露出笑容,臉頰邊兩個酒窩若隱若現。
梁康成不再看她。
他取了鑰匙給芸司遙,道:「可以用鑰匙,也可以錄入你自己的指紋,想在這住多久都沒關係。」
芸司遙拿了鑰匙,「謝謝小叔。」
梁康成彎起眼睛,無奈道:「你自己數數,一路上都說了幾句謝謝了,之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客氣。」
艾曼已經走進屋子,開始拆她的行李了。
她喊道:「小遙!你的衣服是在這個袋子裡嗎?我可以先幫你把衣服掛進衣櫃裡。」
芸司遙轉過頭,發現艾曼蹲在地上,已經動手拉開了拉鏈,嘴裡不時發出驚嘆。
「哇,這是Hermès的夏季限定款吧?之前我想找Alice預訂,都沒有貨了。」
「哇還有這件……我記得他們家只做了十幾件成衣,有價無市呢!這衣服你都有…」
芸司遙道:「衣服我來收拾吧。」
艾曼放下衣服,抬起頭,「不要我幫忙嗎。」
芸司遙:「不了。」
艾曼聳聳肩,有些可惜的站起身,視線又看向梁康成。
梁康成卻沒在看她。
艾曼撇撇嘴,站到了一邊。
芸司遙將衣服整理出來,就剩下收納箱還沒拆了。
她不打算當著梁康成他們的面前拆這個箱子。
芸司遙推著行李去了臥室。
衣櫃空間很大,芸司遙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正要重新返回客廳拿衣架時,艾曼的聲音透過薄薄一層木板傳了過來。
「你剛剛為什麼不搭理我啊?」
梁康成聲音冷冷淡淡,夾雜著幾分不耐。
「你剛剛的樣子真的很蠢。」
芸司遙從沒聽過他這麼說話,她腳步一停,站在原地。
艾曼「咯咯」笑起來,笑聲有些刺耳。
「我還以為你就喜歡這樣。」
梁康成聲音壓低了一些,「別胡鬧。」
「你怕什麼?」艾曼道:「你小侄女那麼漂亮,你不會真看上……」
艾曼喉間發出一聲驚呼,「疼……」
梁康成聲音更低了,「閉上你的嘴,艾曼,你想讓我不給你留臉面,就儘管作。」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快鬆開……」
梁康成嗤笑一聲。
艾曼道:「你每次都這麼粗暴麼,一點都不懂憐香惜玉。」
梁康成極輕的罵了一句,「…*貨。」
艾曼又笑起來,「你不就喜歡我這樣——」
芸司遙扭動門把手,發出輕微的聲響。
客廳外的聲音驟然一靜。
梁康成坐在沙發上,抬起眼,「小遙?」
他脣角先動了動,眉眼間輕輕彎起的弧度裡盛著暖意,線條柔和。
還是和她記憶中成熟優雅的梁康成,看不出絲毫異樣。
芸司遙視線落在他臉頰。
梁康成:「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艾曼將手背在身後,頭髮微微凌亂。
芸司遙:「帶的行李不多,掛幾件衣服就行了。」
艾曼甜甜一笑,「還需要什麼傢俱嗎,我下午去幫你辦哦。」
芸司遙:「不會住很久,這些足夠了。」
梁康成公司還有事情要忙,他低頭看了一下腕錶,道:
「那行,我十二點還有個短會,小遙,你還有什麼需要的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芸司遙輕輕應了聲。
艾曼道:「也可以給我打電話哦~我什麼時候都有空~」
「好。」
兩人一起走了。
芸司遙將門關上,又走回了客廳陽臺。
她不覺得剛剛是幻聽。
但梁康成剛剛和艾曼的對話……
芸司遙目光落在窗外晃動的樹影上,卻沒真正看進去。眉頭微蹙著,像是在心裡反覆掂量著什麼。
她的認知在不斷顛覆——關於梁康成的一切。
梁康成的車停在下面,從上面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芸司遙將手撐在欄杆上,微微眯了眯眼。
梁康成從小區裡出來,艾曼跟在他身後。
艾曼上了主駕駛,梁康成卻並沒有坐上副駕,而是拉開後車門,坐了上去。
下屬開車,上司一般都坐在後位。
這麼看似乎又沒有問題。
……他們出去後並沒有出格的舉動。
「轟——」
車子發動,兩人很快就消失在了視野【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11)
芸司遙手指在欄杆上敲了敲,心思微轉。
梁康成和艾曼是什麼關係?
他們恐怕不僅是老闆和祕書。
但梁康成又沒有很在乎艾曼,說起情人,又談不上。
芸司遙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住了,不重,卻帶著一陣細密的麻意,漫開成隱隱的疼。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
指尖能摸到自己平穩的心跳。
那點疼像生了根,絲絲縷縷地往骨頭縫裡鑽。
說不清什麼,原身的情感在身體裡作祟。
在原身的記憶裡,梁康成一直都是溫和沉穩、內斂可靠的人。
他性格裡藏著幾分低調的通透和不動聲色的溫柔。很少抽菸,也從不酗酒賭博,沒什麼大的不良嗜好。
和任聽南的夫妻關係一直很不錯。
就連芸司遙父母都對梁康成讚許有加,說他是可造之才,將來必成大器。
梁康成也確實很成功。
他創業多年,身價上億,家庭事業都非常美滿幸福。
也正是因為梁康成的這些品質,才吸引了她,導致原身念念不忘暗戀多年。
「沙沙……」
芸司遙還沒整理好思緒,身後又傳來窸窸窣窣的抓撓響動。
她像被輕輕推了一把,倏地回過神來。
聲音是從臥室裡傳出來的。
——那個仿真機器人。
芸司遙並沒有第一時間回去。
她拿出手機,再次點開了極致復刻屋的客服聊天。
【YSY:我的機器人醒了。】
對面很快回復。
【小瑩:我在呢親親,醒了就好,功能正常嗎親親?】
【YSY:我覺得它不對勁。】
【小瑩:有哪裡不對呢?】
芸司遙皺了下眉,不知是不是錯覺,指甲抓撓收納箱的聲音似乎越來越大了。
【YSY:我最近搬家,所以把它裝進盒子裡,並且關機,可它又「醒」來了。】
【小瑩:您確定關機了嗎?】
【YSY:我確定。】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中,芸司遙掃了一眼,繼續快速打字。
【YSY:還有那對仿真眼珠,我昨晚隨手放在了家裡,今早我起牀一看,密封袋空了,裡面的東西不見了。】
客服的「正在輸入中」倏地消失。
芸司遙看著手機,等了一會兒,耳邊的沙沙聲變得更大了。
她聽到了一聲沙啞的,屬於梁康成的聲音。
「好黑……」
「這裡好黑……」
【YSY:人呢?】
【小瑩:您確定那對仿真眼睛不見了嗎?】
芸司遙覺得她這話回的詭異,便把早上剛拍的空了的密封袋發了過去。
【YSY:這是你們店裡的包裝,沒錯吧?】
【YSY:裡面裝著的仿真眼珠確實不見了,我懷疑是機器人自行安裝眼珠,暫時還沒有驗證。所以你們這個商品裝了眼睛會怎麼樣?】
對面沒有回覆了。
芸司遙握著手機又等了一會兒。
阿成身上不對勁的地方太多了。
一個機器人,自主意識過剩並不是好事。
但系統和她透露過這個世界並不是靈異世界,阿成不可能被鬼「上了身」。
那又是什麼原因?
芸司遙等了一會兒,對面客服終於發來信息。
不過這信息有些沒頭沒尾的。
【小瑩:親親,我們的機器人永遠不會傷害主人。】
【小瑩:不論什麼情況,它都不會傷害您,請您放心。】
就在這時,芸司遙聽到一陣極輕微的「窸窣」聲。
像是什麼東西在紙箱裡摩擦。
緊接著,是箱蓋被頂起的「吱呀」聲,伴隨著泡沫塑料被擠壓的聲響。
芸司遙抬起頭,看向臥室的方向。
「噠、噠、噠」
幾聲規律的腳步聲。
她看到臥室的門緩緩打開——先是一隻蒼白修長的手,然後是腿,半個身體……
阿成從臥室走了出來。
它穿著淺灰襯衫,領口隨意敞著兩顆釦子,露出線條利落的鎖骨。
皮膚是近乎完美的瓷白,連毛孔的細節都仿造得毫無破綻——完美得讓人心底發毛。
阿成歪了下頭,視線精準的鎖定在陽臺的芸司遙身上。
「獎勵,」它低聲喃喃,一字一頓,「小遙。」
「我乖,獎勵……」
明明隔著一層黑色絲巾,芸司遙卻已經無比篤定——
它裝上了眼【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12)
機器人裝上了眼睛會怎麼樣?
客服並沒有告訴她。
阿成僵硬的抬起腳朝她走來,步伐不快,沒一會兒就被擋在了陽臺的玻璃門外。
它抬起手,修長骨感的手指落在陽臺門的玻璃上,發出極輕的「嗒」聲。
【客戶須知:請勿為機器人男友安裝眼睛,切記、切記、切記。】
一連三個切記。
卻並沒有告知裝上後的結果。
芸司遙心跳莫名加快。
她沒有動,而是先選擇了觀察。
阿成和她僅隔了一兩米的距離,薄薄的玻璃門對它來說不算阻礙。
它將頭抵在了玻璃上,黑色絲巾下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她。
「不要、不理我……」
它的機器手臂力量堪比人類力量極限,砸碎一層薄薄的玻璃,完全不費吹灰之力。
可它並沒有這麼做。
芸司遙握緊了手機,極致復刻屋的客服發來了信息。
【小瑩:裝上眼睛的仿真人,會更加聰明且通靈性。】
【小瑩:已激活的仿真男友寧願自己被拆卸成零件,都不會傷害客戶。這一點您無需擔心。】
……就這樣?
芸司遙掃了一眼手機,眉心緊了又松。
如果裝上眼睛是好事,為什麼說明書上要再三警告不要安裝眼睛?
「我想進來。」
阿成慢慢垂下了眼睫,指尖落在陽臺的卡扣上,低聲詢問:「我可以進來嗎?」
芸司遙視線下移,先是看向了它手腕的位置——那裡的開關打開了。
「你可以進來。」她看著阿成,平靜道:「不過沒有獎勵。」
阿成剛扯動的脣角驟然沉下,它透過玻璃驀地抬起頭,「為什麼?」
芸司遙:「因為你沒有做到我的命令,不是嗎?」
在梁康成的車裡,它發出了聲音,引起了梁康成的注意。
沒有做到「不能動」和「不能發出聲音」的指令。
阿成向前更近了一步,臉幾乎要完全貼在玻璃上。
「我不喜歡他。」
它聲音低啞,怪異,像是刻意要和梁康成區分開。
「他長得,很像我。」
芸司遙:「……」
當然像了,你就是對著他的臉定製出來的。
阿成:「我不喜歡他,你不要靠近他。」
它似乎有些焦躁,手指在玻璃上不斷撓動,「不喜歡,他和我長得像,不喜歡他,聲音也像我,討厭…」
阿成抬手抓在了自己的臉上,它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幾乎要整張臉皮都給扯下來。
黑色絲巾被它無意中拉下來了大半。
芸司遙下意識攥緊衣角,才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
她看清了阿成黑色絲巾下的眼睛。
果然。
阿成的眼眶不再是空空如也的兩個血窟窿。取而代之的是一對漆黑仿真的玻璃眼珠。
瞳仁像被精心打磨過的黑曜石,在光線下會漾開一圈極淡的銀藍色光暈。
虹膜是近乎透明的淺灰,詭譎妖冶。
乍一看,和真人毫無差別。
僅僅只是安裝了一對眼珠,面前的機器人卻像是活過來了般,和之前天差地別。
阿成眨了眨眼,慢吞吞道:
「我是,你的愛人……」
它將陽臺的玻璃門拉開。
「你每天晚上都要我抱著睡,你需要我;你會給我穿衣服,你愛我;你觸碰了我的臉頰,我的舌頭,你對我有慾望……」
「你還給我裝了眼睛。」阿成嘴角扯出一個極不自然的弧度,「我能看見你了,我真高興。」
——明明是笑,卻比任何猙獰的表情都讓人脊背發緊。
在它靠近的剎那,芸司遙用手將它隔開,阻攔住了它。
阿成低下頭,看著橫亙在胸前的手。
芸司遙:「你的眼睛,到底是我裝的還是你自己裝的。」
阿成默了默,道:「是你為我裝的。」
芸司遙:「撒謊。」
它固執地堅持,「是你,你給我裝的。」
芸司遙抬眼看著它。
短暫的幾秒鐘,她回想了昨晚和阿成相處的所有細節,道:「你昨晚給我喫的消食片,裡面摻了別的東西?」
阿成盯著她。
芸司遙:「你給我下了藥?」
「沒有,」阿成:「我沒有。」
它漆黑的瞳仁開始轉動震顫,隨即牢牢的鎖定在芸司遙臉上,怪異又荒誕。
阿成低聲咕噥,「我是你的愛人……」
它彎下腰,微軟的髮絲討好的在她脖頸上蹭了蹭,冰冷的氣息拂過。
芸司遙察覺到脖頸一溼。
不是啃咬,也不是親吻,只是極輕的、帶著試探意味的一舔。
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涼痕,如電流般竄進四肢百骸。
阿成低聲道:「不要、不要和我生氣……不要生氣……」
機器人永遠不會傷害主人,這是刻進代碼的程序。
阿成:「我是你的,我的存在就是為了愛你。」
芸司遙擦了一下脖頸上的水漬,沉下臉,用力推開它。
「哐當」一聲巨響。
阿成跌坐在地上,失手打翻了一個盒子。
盒子裡面裝滿了梁康成的照片,此時散落一地。
全裸的,半裸的,各種姿勢,各種模樣,應有盡有。
阿成眼珠開始飛速轉動。
它盯著地上的照片,視線從這張掃到那張。
「這是我……這是我嗎?」
機器人成精了。
芸司遙眯了眯眼,她已經開始懷疑起高級機器人真的這麼智能仿真,還是隻有阿成這麼格外不同。
沒有血,沒有肉,沒有器官。
阿成身體裡只有一堆冷冰冰的零件。
芸司遙:「不是你。」
阿成道:「那是誰?」
高級機器人或許能模仿人類的動作,可這種帶著困惑與審視的眼神,更像是……
有了自主意識。
「你見過的。」芸司遙刻意放慢語速,觀察著它的表情。
機器人不該有情緒,更不該對一張照片產生嫉妒等複雜情緒。
「梁、康成……」
阿成瞳孔縮成了針尖,黑沉沉的像藏著兩條吐信的蛇。
「梁、康成像我。」
「不,」芸司遙冷冷道:「是你像他。」
阿成睫毛顫了顫,竟抖落些說不出的寒意。
「我像、他?」
芸司遙低頭看著它,「對啊,你才發現嗎?」
阿成的臉開始抽動,脣角下撇,面無表情。
「老婆,不要這樣。」它說,「不要這樣說,我不喜歡聽,不要說。」
芸司遙默不作聲看向它。
這是機器人應該有的反應?
這已經超出了機器人的設定範圍——
它在抗拒,在撒嬌,甚至在試圖用「老婆」這個稱呼拉近關係。
「你只有我一個老公。」它固執且堅定道:「只有我。」
阿成從地上爬起來,全身關節都開始咯吱咯吱響。
它歪了歪頭。
「撕拉——」
第一張照片被從中間撕開。
它像是嫌撕得不夠碎,又把碎片團在掌心,指腹用力碾著,直到紙質被揉成溼軟的紙團。
陽光從窗縫裡擠進來,剛好落在它扭曲的側臉上,把皮膚照得泛出一種塑料般的冷白。
沒裝眼睛前,阿成分明不在乎這些裸照。
現在它後知後覺,察覺到「主人」似乎只拿它當個替身。
別人的替身。
阿成撕完照片,眼珠這才緩緩轉過來,直勾勾地盯著芸司遙。
「下次別推我了,會壞的。」
芸司遙沒作聲,她眉頭微微蹙著。
阿成陰寒著臉,見她不說話,似乎更生氣了。
「你做錯了,你不能說這些話,我很生氣。」
她錯了?
芸司遙簡直要懷疑自己的耳朵。
「你只是個機器人——」
「我不是!」阿成的聲音尖銳刺耳,「我是人類!」
空氣彷彿都凝住了。
阿成脣瓣微動,露出森白的牙齒。
「……我和你一樣,我也是人類。」
芸司遙覺得它瘋了。
裝上一對眼睛,就以為自己是人類了?
客服發來的信息除了證實阿成不會傷害她之外,沒有任何實質性信息。
……它變得不可控了。
空氣彷彿都凝住了。
它往前挪了半步,漆黑的眼珠牢牢鎖住她。
「你為什麼要和他說話?不能只有我嗎?」
「夠了,」芸司遙打斷它,指尖指向門口道:「如果你還這麼發瘋下去,立馬給我滾出去,我不需要一個隨時會發狂的仿真機器人。」
氣氛再次凝滯。
就在芸司遙以為暫時解決了問題時,就聽見它用一種近乎平鋪直敘的語調說:「我不會發狂的,我只是有一點生氣。」
生氣?
芸司遙道:「不過就是幾張照片,你現在——」
阿成道:「我想殺了他。就像殺了你樓上那個男人一樣。讓他永遠不會出現在你面前,永遠不能再開口說話。這樣,你就只能看著我了。」
樓上的男人?譚建平?
「……」
芸司遙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阿成平穩的語調裡翻出一絲尖細的顫音。
「他的血像噴泉一樣,四肢一塊塊分解,」它前傾身體,陰影覆住她的臉,聲音扭曲艱澀,「他想喊,可刀尖剛碰到喉嚨,就只剩嗬嗬的氣音了,像漏了氣的風箱。」
「你聽過嗎?那種聲音,黏糊糊的,帶著血沫子……」
燈光斜斜切進來,照亮阿成半張臉。
它瞳孔裡映著細碎的光,卻比最深的黑夜還要陰冷。
「要是梁康成也變成那樣,你會不會只看著我了。」
芸司遙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皺。
它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天氣。
「是你殺的?」芸司遙一把抓住它的領子,一字一句道:「你殺了人?」
【2035年6月6日,本市發生了一起令人震驚的兇殺案件。死者名為譚某,約27歲……】
他的死亡時間是阿成來到她家的第一天。
可是為什麼?
這根本就說不通。
譚正騷擾跟蹤她足有月餘。
那時候阿成都還沒接觸過她,甚至還沒被激活,完全屬於一片空白的狀態。
它又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又是怎麼在激活後的當晚就狂妄膽大的開始殺人?
不對。
說不通。
阿成:「我沒有殺人。」
它的話語變得有些蒼白模糊。
芸司遙:「但是你看到他死了。」
一片空白的機器人是需要學習才會掌握信息。
它學習了誰?
人到底是不是它殺的?
芸司遙:「你看到了什麼?」
她手指攥緊,「說,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阿成眼珠又開始轉動震顫,它道:「我不知道。」
譚正——某私企高管,今年27。
在原身剛搬來小區時,便對其一見鍾情,展開追求。
半年追求無果,譚正便開始跟蹤,偷窺,甚至偷盜了她的貼身衣物。
直到某次潛入她家,被抓了個正著才徹底露餡。
芸津承在譚正的房子裡搜出很多妹妹的衣服,一怒之下,將人狠狠揍了一通,送進了監獄。
他五月底出獄,六月六號死亡。
電光石火之間,芸司遙想到了一種可能。
如果譚正再次潛入她的房子,仿真機器人有沒有可能啟動防禦措施,將人徹底處理掉?
阿成不是普通的機器人,它身上有太多疑點,不能完全排除掉它的嫌疑。
就算不是它,這樁兇殺案也和它牽連上了。
芸司遙心下一沉。
這下可麻煩了。
她心裡惱火,鬆開阿成的衣領。
阿成張了張口,「老婆……」
它的力量和攻擊性不容小覷,芸司遙沒想和它硬碰硬,轉而將手朝著它手腕襲去——!
阿成完全沒有防備。
它怔愣住,呆呆地看著芸司遙摁住了它的手,指尖觸碰到它電源的總開關。
「你……」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
阿成嘴脣翕動,眼眸裡的神色逐漸黯淡,最終變得機械,僵硬。
開關閉合。
芸司遙抬腳踹在了它腿上。
「哐當——譁啦!」
阿成仰面倒在了地上,像實心鐵塊砸在水泥地上。
那雙已經失去光彩的眼睛磕碰到地面,虹膜邊緣蹭上了一道灰痕,卻依舊空洞地睜著。
芸司遙喘著氣站在原地,腳尖還殘留著踹擊時的硬邦邦的觸感。
惹上大麻煩了。
她拿出手機想要找極致復刻屋的客服,點進去卻發現整個店鋪都註銷了。
……註銷了?
前幾分鐘還在給她發信息,現在就註銷了?
芸司遙覺得荒謬。
這麼大的店鋪,怎麼會突然說註銷就註銷?
她轉過頭,看著地上的仿機器人。
阿成瞳仁渙散成一片模糊的灰,像蒙了層薄霜的玻璃。
芸司遙根據原身的記憶,打電話給介紹她這個店鋪的中間人。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sorry……」
手機號居然也註銷了。
——怎麼可能這麼巧合。
芸司遙看著手機上的號碼,開始在網上搜極致復刻屋的店鋪相關信息。
有關店鋪的所有痕跡都消失了。
短短幾分鐘,全部消失?
就算是傻子,都能察覺到不對勁。
「叮——」
芸司遙抬眼看去,一條銀行收款信息跳了出來。
【您尾號XX的儲蓄卡帳戶6月10日11:20收到轉帳人民幣6,000,000.00元,付款方:***。】
是她購買阿成所付訂單金額的雙倍。
六百萬。
付款方即使做了特殊處理,是誰給的昭然若揭。
這就是懲罰世界嗎?
芸司遙沒想到能這麼離譜。
在懲罰世界中,除了面臨死亡,系統都不會插手宿主的任何行為,也不會給予任何線索。
芸司遙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終認命的暗罵一聲。
她將地上的機器人費勁的拖進了櫥櫃,「砰」地一下將門合上,上了鎖。
做出這些行為時,系統並沒有發出違規警告,說明她現在的行為處在合理範圍之內。
「咳咳咳……」
芸司遙捂嘴咳嗽,她直起腰,心率速度極快。
幸好這個櫥櫃夠大,能塞進一個成年人。
阿成絕對有問題。
否則店鋪不可能在它裝了眼睛後,反應這麼大,直接註銷帳號,徹底消失。就像是……
在害怕什麼。
一個念頭逐漸在腦海中成型。
——他們害怕阿成【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13)
天色漸暗。
芸司遙匆匆洗了個澡,將臥室的門反鎖,隨即打開手機。
【盲點補手:芸小姐,您讓我查的店鋪地址我查到了。】
【盲點補手:「極致復刻屋」最後一次登錄,IP位置顯示在T國A區霧棲谷,再具體些的我們正在查,過幾天就能給您一個準信。】
芸司遙轉了五千過去。
【YSY:麻煩了。】
【盲點補手:好的芸小姐。】
芸司遙走到衣櫃,打開,視線掠過擺放的整整齊齊的衣服,最終在其中一件上頓住。
她取下衣服,低頭看了一眼。
這件衣服是芸津承送她的,沒怎麼穿過,衣領鑲嵌了Akoya珍珠和寶石。
芸司遙手指撫過空了的領口。
……上面的珍珠不見了。
今天接觸過她衣服的人只有艾曼。
芸司遙眉心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奢侈品都比較脆弱,質量也一般。配件損壞丟失的情況不常見,但也不是沒有。
芸司遙將衣服重新掛了回去。
無憑無據的,沒必要因為一些小事耗費心神。更何況艾曼還是梁康成的祕書。
芸司遙正打算上牀休息,手機卻開始震動。
「嗡——嗡——」
手機鈴聲響起,芸司遙拿起一看,居然是本市派出所的電話。
來的這麼快。
她看著手機上的派出所顯示,劃下接通。
「喂?」
電話那頭的男聲響起,「您好,請問您是芸司遙女士嗎?」
芸司遙靠在衣櫃上。
「嗯,我是。」她道:「你們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我是A市派出所刑警張鳴,警號4659*。」警察:「抱歉打擾您,我們需要向您瞭解一些情況。」
「您認識譚建平嗎?就是之前住在您樓上的住戶。」
「譚建平?」芸司遙握著手機,聲音恰到好處的驚訝,「……也不算認識。他怎麼了?」
警察:「譚建平前幾天被人發現,在家中遇害。」
「遇害?」芸司遙皺了皺眉:「是小區裡那樁兇殺案……?」
警察:「是的,我們查了他的居住信息和過往記錄,看到你們之前有過糾紛——他四月份因騷擾、跟蹤您被判過刑,對吧?」
芸司遙默了默,忽地笑了一聲。
「警官,您不會懷疑我吧?」
警察:「我們正在調查,只是例行詢問。芸女士,方便說一下,昨晚十點到凌晨一點之間,您在哪裡?在做什麼?
「我在家裡睡覺,」芸司遙道:「那天早上有工作,所以睡得比較早。」
警察:「在家的時候,有沒有聽到樓上有什麼異常動靜?比如爭吵聲、重物倒地的聲音,或者陌生人上下樓的腳步聲?」
「嗯……」芸司遙思索片刻,道:「樓層之間的隔音效果很好,一梯一戶,我沒太注意樓上的聲音。」
警察:「譚建平出獄後,你們有過接觸嗎?他有沒有再騷擾你,或者跟你說過什麼?」
芸司遙眉梢微揚,她道:「沒有。」
電話那頭的聲音安靜下來。
芸司遙:「還有別的要問嗎?」
警察:「我們之後可能還需要您配合做個筆錄,麻煩保持電話暢通。另外,您如果想起任何和譚建平有關的細節,哪怕是覺得不重要的,也請隨時聯繫我們。」
「好,沒問題。」
電話掛斷。
芸司遙看著黑屏下來的手機,微微眯起了眼。
她打開臥室門,去了廚房。
是不是阿成幹的還有待商榷。
店鋪的態度已經擺在了明面上——那個仿真機器人絕對有問題。
芸司遙邊走邊開始思考銷毀機器人的可行性。
丟棄是萬萬行不通的。
現在路上監控那麼多,一個和梁康成如此相似的仿真人被丟棄後,用不了多久就會查到她。
那焚燒呢?
客服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是從得知阿成裝了眼睛開始的。
如果她……
把阿成眼睛挖出來呢?
芸司遙已經走到了櫥櫃面前。
四周寂靜無聲,她開了燈,蹲下身。
阿成就在裡面。
它被她關閉了開關,宛如一堆破銅爛鐵,被遺棄在櫥櫃。
芸司遙伸手,手指已經觸碰在了鎖上。
冰冷堅硬的觸感傳遞到指尖。
芸司遙縮回了手,長發滑落肩頭,恰好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漠。
「……」
第二天上班。
就連同事都看出了芸司遙臉色的差勁。
「昨晚沒休息好嗎?黑眼圈怎麼這麼重。」
芸司遙打了個哈欠,「是有點,可能是換新環境,還不適應……」
同事道:「你搬家了?」
芸司遙動作微頓。
「搬了好,幸好搬了,」同事放下手裡的畫筆,道:「前段時間不是發生了一場兇殺案,我有個親戚就在警察局,跟我說了這事兒。」
「哦?他怎麼說的?」
同事壓低了聲音,湊到她耳邊,「我聽說兇殺案的死者就住在你們那棟小區裡!死得可慘了,渾身都被剁碎了,到處都是血。那兇手變態的很,將人剁成那樣也就算了,居然還用人身上的血在地上作畫!」
「作畫?」
同事點頭,「是啊,聽說有些實習法醫見到那場面,當場就吐了,好幾天沒喫的下飯……腸子器官滿天飛呢!」
芸司遙道:「那是很噁心。」
「能不噁心麼,想想就頭皮發麻,」同事贊同的點點頭,「誒,你說那兇手不會也是學藝術的吧?幹咱們這行的,不是被甲方逼死就是被老闆逼瘋,有些人偏激點什麼事幹不出來?」
芸司遙笑了笑。
同事:「你啊,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個人在家住著沒個照應,多危險。」
「好,我會注意安全的。」
「……」
告別同事,芸司遙投入工作。
美術館的工作還算清閒,早點做完就能早點下班。
芸司遙幹完手裡的活,發現才下午兩三點。
還太早了。
芸司遙揉了揉眉心,並沒有急著趕回去,而是留在辦公室開始光明正大的摸魚。
一直到下班的時間,同事們陸續走了,她纔跟著站起來。
「咚咚」
辦公室的玻璃門被敲響。
芸司遙抬起眼,隱約看到一道高大的影子站在門邊。
「進來。」她說。
門被推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是梁康成。
窗外陽光正好,落在他發梢上。
他臉上帶了點笑意,尾音輕輕揚著,周身像鍍了層柔軟的光暈。
「還沒下班嗎?」
「小叔?」芸司遙站起身,「你怎麼過來了?」
梁康成笑道:「順路,所以想著來送送你。」
順路?
芸司遙道:「你公司不是離我這很遠嗎?」
梁康成道:「我住的離你很近。」
芸司遙看他。
梁康成道:「你不信啊?我自己也住在碧海灣,就在你旁邊那棟。」
芸司遙還真不知道他住在哪兒。
梁康成的房產很多,沒有固定的住所,想去哪兒睡一晚都行。
「行了,快走吧,」梁康成笑著將人拉住,道:「等下下班高峯期路上堵得很,你打車也有的等。」
芸司遙被他帶出了美術館。
梁康成挽了挽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
「有什麼想喫的嗎?」
芸司遙搖頭,「我現在還不餓。」
梁康成低頭笑道:「要不要去我家嘗嘗我做的菜?」
「我——」
芸司遙還沒開口,不遠處突然走過來幾個身穿警服的警察。
目標明確,徑直在他們面前站定。
芸司遙視線上移,恰巧和為首的男人四目相對。
「……梁先生是嗎?」
警察移開目光,看向芸司遙身邊的男人。
梁康成伸出手,溫和道:「是我。」
「我來是想感謝您的,」警察伸手和他握了握,道:「您提供的線索起到了關鍵作用——要不是您及時反映,我們至少還要多花數周時間。」
芸司遙一愣,轉頭看他。
梁康成道:「哪裡,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警察從手提包裡翻出一個黑色袋子,「這應該是您的物品。」
梁康成接過袋子。
警察:「這次能抓到這夥涉案金額近千萬的盜竊團夥,您幫了大忙。梁先生,您不僅幫受害者挽回了巨額損失,也避免了更多人受害。」
盜竊團夥?
……還幫了大忙?
警察:「不過也請您放心,我們會做好信息保密工作,不會將您的身份公佈出去。」
芸司遙:「什麼盜竊?」
「嗯……」梁康成:「你應該對她有點印象。」
「誰?」芸司遙:「盜賊?」
她有印象?
警察看了看他們,很識趣不再打擾,簡單交代了幾句就告辭了。
梁康成眼尾微微彎著。
「我的前祕書因為家裡有事臨時辭職了,我便招了一批新人進來,你前天見過的,我的新祕書。」
……新祕書?
「艾曼?」芸司遙腦子轉得很快,皺眉道:「所以你們剛剛說的盜竊團夥,是艾曼?」
梁康成開了副駕駛的車門,讓她先進去,「先上車吧。」
他自然地抬起右手,掌心向外虛虛護在車門框與芸司遙頭頂之間。
芸司遙坐上了副駕,他才繞開,開了主駕駛的門。
上車後,梁康成將警察給他的那個黑袋子遞給了芸司遙。
「拆開看看。」
芸司遙接過黑袋子,低頭一看。
裡面居然是幾顆珍珠和碎寶石。
有些眼熟……
「——準確來說,艾曼只是盜竊團夥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位。」梁康成淡淡道:「我很早就察覺她不對勁了,那天叫了個祕書過來,我沒想到會是她過來,所以就將計就計,驗證了她一下。」
芸司遙總算知道哪裡眼熟了。
這些珍珠和碎鑽是從她那件衣服上取下來的。
芸司遙:「可這些東西總價值也不過幾萬。」
「偷盜麼,養成了習慣看見什麼都想著據為己有,無論價值與否,」梁康成無奈一笑,「就是損壞了你一件衣服,小叔過幾天去找人再給你訂幾身。」
芸司遙將袋子合上,道:「不用。」
梁康成繼續道:「艾曼只不過擺在明面上的誘餌,警察要抓的是她背後的人,我就順其自然提供些線索,能幫上忙自然是好。」
他又道:「也得多虧了那天她沒忍住又偷了東西,徹底證實我的想法。不然我恐怕還得和她周旋幾天。」
芸司遙:「她被抓了?」
梁康成悶悶笑起來,「當然了。」
他湊到芸司遙身邊,抬手抓住她椅背上的安全帶。
兩人距離極近,近到有些不正常。
芸司遙下意識後退,腦袋抵在了椅背上。
梁康成將她安全帶扣上,卻沒有離開。
「她以為我能看上她。」
梁康成的聲音壓得很低,尾音卷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啊,」他輕輕嗤了一聲,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我也沒這麼不挑吧。」
他眼神裡,是洞察一切的清明,和藏在清明底下、對所有人和事都毫不在意的冷漠。
芸司遙覺得這樣的梁康成有些陌生。
至少在原身的記憶裡,他從來沒露出這麼銳利而有攻擊性的一面。
芸司遙不動聲色和他拉開距離,道:「小叔豈不是又要招新祕書?」
梁康成笑了笑,向後撤,坐回了主駕。
「是啊,真煩。」
車輛啟動。
芸司遙搖下了車窗,呼呼的風向內灌入。
她大腦被風灌得清醒,思維也開始轉動。
這些珍珠和碎鑽確實是她衣服上的無疑。
芸司遙不斷回想著梁康成那天和艾曼的對話,也想著剛才警察對他的感謝。
……艾曼真的是偷盜團夥嗎?
芸司遙轉過頭,梁康成正在開車,他手搭在方向盤上,骨節分明,指腹覆著層薄繭,無名指上空空如也。
他取下了自己的婚戒。
不管艾曼是不是,都已經被抓進了監獄,也與她再無瓜葛。
芸司遙正要移開視線,突然注意到梁康成車上的行車記錄儀變了。
她道:「小叔,你換行車記錄儀了?」
梁康成應了聲,「嗯,換了個新的。」
他面色無常,卻沒有再解釋。
芸司遙看著行車記錄儀纔想起搬家那天,她短暫的和阿成進行過對話。
行車記錄儀雖然不能錄到車內的情況。
卻有可能把她的聲音錄下來。
芸司遙轉頭看著梁康成。
他專注的開著車,分神出來瞥了她一眼,笑道:「小遙看我幹什麼【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14)
芸司遙:「小叔你怎麼會突然想換記錄儀?」
梁康成笑笑:「哪有那麼多為什麼,買了新的就換上了。」
車很快開到了碧海灣。
梁康成停了車,提議道:「去我家坐坐嗎?正好我昨天去超市買了些菜,這麼久沒下廚,你可是這幾個月來的第一個。」
芸司遙解開安全帶:「下次有機會我一定去,今天太累了,我想先回家休息。」
話都說到了這一份上,梁康成看了看她,沒有再勉強。
芸司遙下了車,和人揮手告別,走回了家。
梁康成靠在車邊,直到人徹底消失在視野,脣邊的笑容才漸漸淡去。
目光裡的溫柔徹底褪盡,湧動著幾分發現有趣事的興味。
「……」
芸司遙進了樓,將那袋裝了珍珠和碎鑽的黑袋子扔進了垃圾桶裡。
「哐當——」
她看了一眼垃圾桶,進電梯上樓,按動指紋開門,解鎖。
芸司遙回到了家,先打開了房間的燈。
房間內一片寂靜。
芸司遙走進廚房拐角的那個櫥櫃。
她蹲下身,檢查了一下櫥櫃上的鎖。
完好無損。
正當她要站起身時,櫥櫃門板突然發出「咚」一聲輕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動了。
芸司遙目光一凝,她靜下來,仔細聽著聲音。
是從櫥櫃裡發出來的聲音。
沒錯。
指甲刮擦門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刺耳聲音——
那聲音不是連貫的,而是一下,又一下,間隔得極不均勻。
「沙……沙沙……」
是阿成。
芸司遙心口猝不及防地沉了沉。
它又「醒」過來了。
芸司遙昨晚是打算挖出它眼睛,看能不能讓它恢復「正常」的。
這一切的源頭,都是那對莫名其妙出現的仿真眼珠。
但直到最後,她都沒有動手。
她潛意識裡排斥開鎖,排斥再見到那個酷似梁康成的機器人。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仿真機器人。
——而是邪物。
忽然,刮擦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指關節叩擊門板的悶響。
「篤、篤、篤」。
節奏規整得可怕,像有隻黏膩的手順著脊椎往上爬。
芸司遙腦海中警鈴大作。
「阿成?」
聽到她的聲音,櫥櫃的動靜不僅沒有減弱,反而還愈演愈烈了起來。
芸司遙快步走近廚房,動作迅速,正要按緊櫥櫃。
一聲巨響炸開。
「嘭——」
櫥櫃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掀開了一絲縫隙。
一隻漆黑的眼睛露了出來。
「您好,用戶編號S-739已激活,當前狀態:待指令模式。」
一道機械冰冷的聲音傳來。
仿真機器人轉動玻璃眼珠,精準無比的落在了芸司遙身上。
死寂裡,一道聲音慢慢滲出來。
「小遙。」
又啞又澀,帶著種被掐住喉嚨的卡頓感。
芸司遙:「……」
「……為什麼,」它嘴角下撇,「把我關進來。」
場面太過於驚悚。
芸司遙心狠狠躍動幾下,很快又鎮定下來。
她道:「你聽話,我自然會放你出來。」
「我,沒做錯……事……」
它頓了頓,像是在模仿人類的哽咽,卻只擠出一陣「嘶嘶」的氣音,恐怖又怪異。
「我聽話的,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阿成伸出細細長長的手指,穿過縫隙,一把抓住了卡扣上的鎖,用力拽動、拉扯。
「求求你……求求你……」它嘶嘶地模仿人類哭腔,「放我出來,放我出來啊——」
芸司遙面無表情,一腳踹緊櫥櫃門!
兩扇門重新閉合,將它手指緊緊夾住。
「咔!」
阿成聲音驟然一停。
它的手指並沒有被夾斷,而是卡在縫隙裡。
「你去見他了。」阿成幽幽的開口。
櫥櫃門無法關緊,它的手指也不知道是什麼材質製成的,堅硬無比。
芸司遙冷聲道:「我去見誰都和你沒關係。」
阿成道:「為什麼沒關係?」
它臉色沉下來,用頭撞擊著櫥櫃,想要強行從裡面衝破出來。
芸司遙看著它發瘋,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這櫥櫃支撐不了多久了。
芸司遙深呼吸,拿出兜裡的鑰匙,趕在它撞破櫥櫃的剎那,用鑰匙解開了鎖。
下一秒,阿成從裡面爬了出來,瞬間將她壓倒在地上。
「咚——」
芸司遙倒地的剎那,手掌已經精準地扣住它的脖頸。
她指腹抵住阿成脖頸下堅硬的金屬喉管。
用盡全力收緊。
「咯咯咯」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立刻從頸間炸開。
仿真皮膚被指節壓出深深的凹陷。
芸司遙想過殺了它。
那截包裹在仿真皮膚下的金屬喉管,是維持機器人核心運轉的關鍵樞紐。
也是最脆弱的命門。
她能感覺到掌心下那冰涼堅硬的觸感,心跳在胸腔裡擂鼓。
芸司遙沒有多餘的情緒。
也絲毫沒有手軟。
殺了它,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阿成的機械臂在她身側痙攣般抽搐。
它漆黑的瞳仁裡閃過一絲掙扎,卻還是固執的,將身體壓下,低垂著頭。
芸司遙感覺到臉頰被輕輕託起。
她微愣。
只見兩行暗紅色的液體,正順著阿成的蒼白的臉頰緩緩滑落。
機器人——也會流淚?
「疼。」
它的睫毛顫動著。
那血淚還在無聲地淌。
染紅了它胸前的衣襟,也染透了芸司遙頸間的皮膚,黏膩而冰冷。
「別推開我,別不要我【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15)
它身體裡不該有「淚」。
一個機器人,內部都是鋼鐵和零件,它從哪裡分泌這種淚水?
芸司遙被壓在地上。
鼻尖卻嗅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酒香。
她腦子頓時清醒過來,曲起膝蓋,動作迅速的將阿成用力頂開。
「砰!」
膝蓋像是砸在了一塊硬鋼鐵上。
芸司遙痛得整個膝蓋都麻木了。
阿成悶哼一聲,被撞得向後倒去。
芸司遙很快扶著膝蓋從地上站起來,一摸脖頸。
觸感微溼。
和血的黏膩不同,像是……紅酒?
芸司遙看著手上的液體,「酒?」
阿成表情停滯,像被按了暫停鍵的投影。
淚也不流了,精心計算出的表情也變得空白。
是酒。
它將紅酒灌進了自己的身體裡,來偽裝淚水,傻傻呆呆的以為這樣她就會心疼可憐它。
芸司遙差點被它唬過去了。
「你是從哪兒學的?」
阿成轉動玻璃眼珠,它看向她泛紅的膝蓋,並未回答她的話,而是道:「你需要上藥。」
它臉上血淚未乾。
即使知道機器人並不會傷害她,這眼神也足夠讓人心裡發毛,詭譎又恐怖。
芸司遙沉默良久,最終開口道:「阿成。」
有風吹過敞開的窗,掀起她耳邊的碎發,掃過她的臉頰,顯得格外絕情。
「我不會再關著你。」芸司遙:「你可以離開這裡,去找真正製造出你的人,回你該回的地方去。」
阿成漸漸收斂了臉上的表情,它抬起臉,直勾勾地盯著她。
不過半米的距離,他們的視線卻像兩條繃緊的線,在半空裡牢牢絞住。
呼吸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阿成道:「我該去哪兒?」
芸司遙:「隨便你去哪兒,T國,霧棲谷,你在哪裡被製造,就回到哪裡去。」
阿成的聲音堪稱平靜,平靜到詭異。
「你不要我了。」它道。
芸司遙:「是。」
她並不扭捏,劃清界限時絲毫不拖泥帶水。
「我不需要你了,」她甩了甩痠痛的手,冷靜道:「阿成,你現在自由了。」
阿成久久沒有動彈。
正當芸司遙以為它又死機時,它緩慢從地上爬起來,僵硬的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芸司遙:「……」
她看著阿成一瘸一拐的轉身。
它的腿在剛剛撞擊櫥櫃時受了點傷,黑色的機器零件裸露在外。
芸司遙站在原地,看著它離開。
阿成從冰箱裡翻出了些冰塊,又用袋子裝好,才一瘸一拐的折返回來。
它聲音平靜無波,道:「我給你冰敷。」
芸司遙膝蓋已經腫起來了。
原本光滑平整的肌膚變得緊繃,明顯比旁邊正常的部位高出一大截。
它就像聽不懂人話,完全忽略了芸司遙剛剛趕它走的話,全當沒聽見。
芸司遙側身避開它伸過來的手,「你走吧。」
阿成像是沒聽見,固執地將手裡的冰袋貼在她磕紅的膝蓋上。
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滲進來。它微微俯身,聲音放得很輕:「現在好受點了嗎?」
芸司遙沒有說話。
阿成:「醫藥箱裡有跌打損傷的藥,等下我去給你拿。」
「……」
「不要趕我走,」阿成抬起臉,它重複又不斷地道:「不要趕我走。」
「……」
眼見芸司遙並不回應。
它頓了頓,竟學著梁康成的語氣和音色。
「你不是喜歡我的臉嗎?你買下我,不就是因為我像他嗎?」
芸司遙的眉峯猛地一蹙。
她不是不能留它,而不能留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怪物」。
阿成有了自我意識。
它排斥所有接近她的異性,對她有著極強的佔有欲。
而且它一天比一天更像人了。
她討厭這種感覺。
討厭一切脫離掌控、可能在某天突然刺向自己的「危險品」。
「你為什麼就非我不可呢?」芸司遙道:「除了我,沒人知道你是機器。你不是想當人嗎?出去之後,只要你自己不說,誰會把你當成機器?你可以把自己當作人類,在人類社會生活,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我被創造出來的唯一作用就是愛你,」阿成固執道:「我只屬於你,你不要我,我就死了。」
芸司遙:「世界上沒有誰離了誰就活不下去。」
更何況阿成只是一堆鋼鐵零件,它臉是假的,身體是假的,情緒和語言都是擬定好的程序,也是假的。
就連「阿成」這個名字也不屬於它。
阿成:「你不要我,是因為梁康成嗎。」
它盯著她,聲音古井無波。
「我聞到了,你身上有他的氣味。」
明明是平鋪直敘的語調,聽著卻讓人脊背發緊——
阿成:「他送你回家,接近你,對你表達了好感,你的願望達成了,所以你不再需要我這個替代品了。」
那聲音平靜而沒有溫度,也沒有情緒。
芸司遙還真沒那麼愛梁康成。
但她並沒有將話都說出來。
阿成歪了歪頭,「其實你可以繼續把我當成梁康成的,小遙。」
「你不是他,」芸司遙:「你們一點都不像。」
阿成沉下臉。
「我就是梁康成。」
它眼神裡的溫度一點點沉下去,最後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冷。
「我不會走的,你趕不走我。」
周遭的空氣彷彿隨著聲音而凍結,帶著種無聲的壓迫。
阿成:「……除非我死。」
這談話沒法進行下去了,只剩最後一個辦法。
芸司遙低頭想要重新抓住它的手腕,將開關閉合,卻被它靈巧避開。
阿成:「同一種方法不會見效第二次。」
它反手抓住芸司遙的胳膊。
冰袋掉落在地上,發出「啪嗒」一聲。
芸司遙被它攔腰抱起,眼前天旋地轉。
「嘭——」臥室門被一腳踹開。
阿成將她放倒在牀上。
後背陷進柔軟的牀褥。
芸司遙手肘剛撐起,雙腿就被猛地分開。
「小遙,」它俯身逼近,低下頭吻她的眼睛,「別動。」
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那雙溫熱的手,此刻帶著隱忍的剋制,精準地握住她腿根。
稍一用力。
柔軟白皙的皮肉就陷進了指縫。
「我愛你。」
它低聲喃喃,嘴角甚至還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卻半點暖意也無,冷得人頭皮發麻。
芸司遙拽住它的手腕,「瘋了嗎你?!」
她抬腳踹在它胸口,卻絲毫沒有撼動。
「……」(刪減)
**(刪)
不知道過了多久。
阿成一瘸一拐的開門去廚房倒了一杯水。
再次推開臥室門,迎面砸來一盞檯燈。
「嘭——」
阿成不閃不避被砸了個正著,檯燈碎裂一地,溫熱的液體順著鬢角往下淌。
它摸了摸額頭,看到了鮮紅的血。
視線有一瞬間的茫然。
「滾。」芸司遙聲音還帶著點沒褪盡的微啞,卻冷得像冰,每個字都砸在空氣裡。
----作者有話說----
刪了好多東西,改的人都麻了QAQ,我已經看不出來上下文連不連貫了。
如果感覺本章行文不順暢,有強迫症的讀者寶們可以去聽一下本書的真人有聲,它那邊應該都是完整版【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16)
阿成用衣服擦乾淨臉上的血。
然後坐到牀邊,將溫水遞到她脣邊。
「喝水。」
芸司遙一抬手,玻璃杯瞬間傾倒,灑了它一身。
「不喝。」
阿成什麼話都沒說,拍拍身上水。
有些水濺到了它膝蓋裸露的電線機械中,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芸司遙卻連看都沒看它一眼。
阿成若無其事的站起身。
它彎腰撿起滾落在地上的杯子,又清理乾淨碎了一地檯燈,才轉身去了廚房。
洗乾淨杯子,重新接滿溫水。
再次返回時,它腳步停住,看著緊閉的臥室門。
——芸司遙把門關上了。
阿成抬手按在門把手上,發現居然上了鎖。
它放下手,對著門內道:「水放在門口,你渴了隨時出來拿。」
阿成將杯子放到了門邊。
薄薄的一扇門攔不住它。
但如果真的強行破門而入,芸司遙估計會更加討厭它。
額頭上的「血」流到了脣邊,阿成摸了摸「傷口」。
不痛。
這並不是酒液,也不是人類的血。
阿成轉了轉眼珠,看著手上的液體。
「……」
芸司遙翻了個身,看著門口。
阿成的腳步聲逐漸遠離,應該是找了個地方自己坐著了。
她陷在柔軟的被褥裡。
兩條腿卻像卸了力的綢帶,連稍稍蜷一下膝蓋都覺得費勁。
尤其腿根那處,軟得發空,酸軟勁兒順著大腿往下漫,連帶著腰都跟著發沉。
身體累極,精神也跟著睏乏。
她不再想著阿成,閉上眼,沉沉的睡了過去。
窗外的光一點點淡下去。
天色就像被墨汁慢慢暈染的宣紙,從淺灰到深靛。
「嗡嗡——」
手機鈴聲震動。
芸司遙睜開眼,再次醒來是半夜。
她摸到了手機,劃開,聲音沙啞,「喂?」
「芸小姐,我們查到了極致復刻屋的店鋪地址。」
芸司遙倏地從牀上坐了起來。
她清了清嗓子,口乾舌燥,一咽口水,舌尖和上顎就澀得發疼。
「在哪?你們已經過去了麼,有負責人的聯繫電話嗎?」
「有的,我們現在正在前往霧棲谷的路上……號碼已經發到了您的簡訊。」
電話那頭的聲音滋滋啦啦。
信號並不是很好。
芸司遙繼續道:「找到人了立馬通知我,尾款我稍後打在你帳戶上。」
電話那頭的人應該在爬山,氣喘籲籲的,道:「不急,等我們找到人您再打款吧,這裡有點詭異……」
芸司遙:「怎麼了?」
「我和我的團隊已經進山了,這裡霧氣太大了,不太好分辨方向,還有……」男人粗喘口氣,「也可能是這裡的人故弄玄虛,我看到樹上綁了很多的玩偶娃娃,就是小時候玩的仿真棉花娃娃……它們、它們全都沒有眼睛。很奇怪。」
「沒有眼睛?」
「對,每一棵樹上……幾乎每一棵都綁了娃娃,它們的眼睛應該是被人特意取下來的,上面還有線頭的痕跡,啊——」
電話那頭的人突然慘叫一聲。
芸司遙握緊手機,「喂?喂?你那邊出什麼狀況了?」
她聽到一陣磕碰聲,手機應該被摔在了地上。
刺耳的電流聲後,一道完全陌生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
毫無情緒起伏,像被設定好的程序。
「你好。」
沒有停頓,沒有間隙,如同被按下了循環鍵——「你好。」「你好。」「你好。」
它單調地、固執地重複著。
連背景裡的電流聲都被這不斷重複的「你好」蓋了過去,讓人心頭莫名發緊。
是機器人。
芸司遙將手機掛斷。
很快,對面又打了過來。
她等待了幾秒鐘,重新接起電話。
「芸小姐!我、剛剛在山路上沒踩穩,滑下去了——!這裡有很多機器人,我們應該是來對地方了!」
芸司遙微不可察的鬆了口氣,道:「你們遇到危險了?受傷了嗎?」
「沒受傷,這些機器人沒對我們展現出任何攻擊性。」
「那剛剛是什麼聲音?」
「是機器人撿走了我的手機,它們居然有一定的思維——」他繼續道:「我的老天,這林子裡起碼有幾十個機器人,它們……它們長得也太像人了,而且非常聰明,似乎是在給我們引路。」
「引路?」
「這裡霧氣太重了,自己走很難走出去,我們帶好了防身的武器,打算跟過去看看。」
「確定不會有危險嗎?」
「放心,我們這麼多人和武器,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賭一把,總比在谷內原地打轉要強。」
「路上注意安全,」芸司遙心裡不是很贊同,她道:「如果有察覺到不對的地方,立馬返回,不要冒險,更不要多做停留。」
「明白。」
電話掛斷。
芸司遙長出口氣。
找到店鋪位置了,接下來的任務就是想辦法把機器人銷毀。
人力無法壓製機器。
更別說阿成那恐怖的力氣,換成身體健壯的成年人都奈何不了它。
既然它不願意離開……
芸司遙坐在牀上,睫毛垂了垂,指腹反覆碾過被子上的紋路。
——那就只能銷毀了。
大半天沒喝一滴水,又出了不少汗。
芸司遙嘴脣早就沒了水潤,抿一下都覺得粗糙。
她翻身下牀,穿上拖鞋。
手放在門把手上時微微猶豫。
阿成不會還在門口等著吧?
她側過耳,先聽了一下外面的聲音。
外面一片寂靜。
沒有任何聲音。
「咔噠」
她開了門,在地上看到了一杯水。
是阿成倒的。
芸司遙彎腰,正要撿起地上的水。
一隻漆黑的眼珠毫無徵兆的出現在不遠處。
阿成睜著眼睛,蒼白的臉頰隱匿在黑暗中,森麗詭譎,讓人感到危險——它躺在地上,不知看了這扇門多久。
芸司遙差點被它嚇了一跳。
「你在這兒躺著幹什麼?」
阿成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
芸司遙在原地站了一會,它還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怎麼回事?
芸司遙走過去,俯下身。
阿成脖頸上正顯示著一條鮮亮的紅色數字。
電量僅剩:1%。
它沒電了。
連開關都無法操控的機器人,會受電量影響?
它喉嚨裡發出一陣細碎的電流雜音。滋滋啦啦,又啞又滯。
阿成:「你在…跟誰打電話?」
芸司遙沒說話。
阿成嘴脣還在機械地動,下頜微微繃緊,「不要,找他……」
它以為芸司遙是給梁康成打的電話。
「不要去。」
阿成伸手,似是要扯芸司遙的褲腿,卻被她避開了。
它的手墜在了地上,嘴脣張合的幅度越來越小。
眼眸明滅了兩下之後,徹底歸於沉寂。
芸司遙看著它無神的眼睛。
它額頭上還有傷,是被她下午用檯燈砸出來的。
皮膚被碎片劃破,露出漆黑的電板。
芸司遙蹲下身,視線掠過它的臉頰,輕聲道:「阿成?」
阿成睜著空洞無神的眼睛,並沒有回應。
芸司遙確定它已經「關機」。
她緩緩伸出手,放在了阿成的眼睛上。
從它裝了那對仿真眼球開始,她就沒有碰過它。
芸司遙厭惡、排斥看到它的眼睛。
她不敢賭阿成會不會再次醒來。
以防萬一,她現在就得把眼睛取出來。
芸司遙手指觸碰到它溼潤的眼眶。
那觸感太過於微妙。
它的眼球居然是溼的。
是水嗎?它也需要水來潤澤眼球?
芸司遙屏住呼吸,一絲溼滑的黏膩順著指縫漫開。
軟的。
眼球是軟的。
她指尖輕輕一顫。
暗紅色的血珠正從指尖往下滾,滑過皮膚,砸在地上。
洇開一小點深色的痕跡。
取不出來……
那點紅像燒紅的針,猛地刺進眼裡。
這根本就不是仿真玻璃眼球的觸感。
芸司遙手指像被燙到似的瞬間彈開。
她看著自己沾了血的指尖,喉嚨裡發不出一點聲音。
怎麼會這樣?
它裝的不是仿真眼球嗎?
為什麼變得……變得和真的眼球一樣?
阿成一動不動的睜著眼睛。
它的右眼被戳出兩道小口子,濃烈的血水溢了出來,源源不斷似的。
芸司遙看著眼中淌血的阿成。
是真的血嗎?
芸司遙捻了捻手指,發現這液體的觸感和酒和水完全不同。
那顆眼珠子已經長進了它的身體裡。
怎麼也取不出來了。
芸司遙擦乾淨手,又去看它額頭的電板。
阿成額頭上的皮膚被檯燈碎片割開,傷口邊緣沾著些許半透明的黏液。
芸司遙看到傷口內部慢慢鼓起的一點柔軟的弧度,隱約透著紅色——
像是新生的組織,正在機械縫隙裡不斷生長蔓延。
——那是血肉,屬於人類的血肉。
芸司遙心下一跳。
……阿成長出了人類的血和肉。
那以後呢?
它會不會變成真的人類?
芸司遙調整了一下紊亂的呼吸,快速思考著。
阿成不是人,而是機器,是她買的仿真機器。
機器再怎麼樣也不會真的變成人。
阿成不可控,這種不可控就像定時炸彈,指不定什麼時候會反噬威脅到她。
心軟,等於把自己往火坑裡推。
芸司遙放慢呼吸,再次伸出了手。
她指腹觸碰到了球體,正要向內挖時,一道聲音突兀的出現,打斷了她的動作。
「痛……」
阿成睜著眼睛,流著血,緩緩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好痛……」
芸司遙手一顫,卻插得更深了。
阿成似乎想要將她的手從眼睛裡拔出來。
剛一用力,不知想到了什麼。
它轉動唯一完好的左眼,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臉。
芸司遙察覺到手腕上施加的力道驟然一輕。
阿成放開了她,雙手放於兩側。
一副任由她為所欲為的模樣。
粘稠的血液順著眼瞼往下滑,在它蒼白的臉頰上拖出兩道蜿蜒的痕跡。
像是在哭。
芸司遙卻怎麼也下不了手了。
她驀地將手抽出來,深吸一口氣。
理智告訴她不能在這時候放棄。
身體卻無法再做出挖人眼睛的動作。
是嫌那眼睛太像活人了,挖起來噁心又恐怖;還是因為真的心軟,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就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芸司遙不再管它。
她移開視線,站起身,拿上水杯轉身回了臥室。
「咔」
重新鎖門。
黑暗中。
阿成抬手按向受傷的眼眶。
那陣尖銳的不適突然加劇,胸腔裡湧起一陣陌生的鈍痛。
它第一次知道「疼」可以不是物理損傷。
而是一種會讓內部元件都跟著發顫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脹。
阿成不再動作,宛如一具廢鐵,一動也不動。
「……」
梁康成最近找了個新樂子。
他發現自己的侄女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她不再親近他,也不再纏著他,更不會用崇拜仰慕的眼神望著他。
就像一根筆直的線,突然偏離軌道,讓一切都變得有意思起來。
梁康成用籤字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圓。
「老闆,艾曼的工作由誰來頂上?」
梁康成道:「你自己定吧。」
助理一呆,「我…我來定嗎?」
梁康成微笑,筆在指間轉了半圈,「反正她之前做的也無非是訂會議室、發通知,把『下午三點』寫成『15:00』,找個能分清星期幾的人來就行。」
助理啞口無言,更不敢多嘴。
「好,好的。」
梁康成將筆停在紙上,淡淡道:「沒什麼別的事,你就先出去吧。」
他的辦公室還坐著一個人。
是芸津承。
助理連忙退出去,還貼心的把辦公室的門給關上了。
芸津承哈哈笑道:「小叔真是好威風。」
「那可比不得你,」梁康成無奈,「今天怎麼有空來找我了?」
芸津承:「聽說你把自己祕書給送進局子去了,所以特地來看看。」
梁康成:「恐怕讓你失望了。」
芸津承微挑眉。
梁康成微笑道:「我並不在意一個空有美貌,一心只想上位偷竊的花瓶。」
芸津承:「哎,怎麼說也跟了你好幾個月,你可真夠無情的。」
梁康成沒有接話。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芸津承擺正了臉色,道:「不知道你收到通知沒,警局那邊的。」
梁康成抬起眼睛。
「什麼通知?」
芸津承道:「艾曼死了,屍體在第二天不翼而飛。」
梁康成點點頭,「然後呢?」
芸津承看向他。
那目光算不上銳利,卻帶著股觀察似的專注,連他最細微的神態表情都不肯放過。
「小叔,」芸津承道:「這事兒和你沒關係吧?」
兩人之間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目光在半空撞了個正著。
梁康成的眼神沉得像深潭。
沒什麼明顯的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為什麼和我有關係?」他支著下巴,輕聲說,「津承,你懷疑是我殺了她麼【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17)
「怎麼會?」芸津承忽地露出一個笑容,道:「小叔你說的這是哪裡話,我就是突然想起來,隨便問問。」
梁康成哼笑,「隨便問問?」
芸津承道:「艾曼是自殺,和您也沒什麼仇怨,她死的太突然了,我有點奇怪罷了。」
「奇怪的話,你可以去問警察,津承,」梁康成道:「除此之外呢,你還有多少個「隨便問問」?不然趁現在,一次性問完吧。」
芸津承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他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後頸,臉色有些尷尬。
「沒有了,」芸津承很快道:「抱歉小叔,是我開口前沒過腦子,你別往心裡去。」
「不需要再問問了?」梁康成笑道。
「不用,我相信你,」芸津承有些煩躁的抹了一把頭髮,道:「你也知道,圈子裡那幫神經都在傳你以前那事兒,說你燒車,把梁爺給燒死了……那時候你纔多大?八歲,八歲大哪有什麼意識……」
芸津承低聲咕噥,「都是些嫉妒你的混日子二世祖,別的方面比不過,只能拿以前的事來說了,大概是日子太閒,才把別人的過往當談資。」
梁康成修長的手落在桌上,一如既往的溫和寬厚。
「他們說的那些,我十幾歲時就聽膩了。」
他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把剛沏好的茶往芸津承那邊推了推。
芸津承接過他的茶,有些不知所謂。
梁康成指尖捻起茶盞抿了口,熱氣模糊了半張臉,聲音卻清清晰晰。
「你看這茶,剛泡時總有些浮沫漂著,撇掉就是了,總不能因為這點浮沫,就把整盞茶倒了。」
「我管不了別人說什麼,想攔也攔不住,」他放下茶盞,指腹擦過杯沿:「人也一樣。」
「日子是自己在過,不是過給背後嚼舌根的人看的。我現在能坐在這兒喝茶,能把手裡的事做好,不用求人,不受拘束,就已經比他們那些,只會盯著別人過去的人,活得夠多了。」
芸津承微怔。
梁康成漫不經心道:「津承,真正能站穩的人,從不是靠堵住別人的嘴。我並不在意這些流言,但我沒想到,你會因為我的過往而對我產生懷疑。」
芸津承被他說的有點羞愧。
「我這……我不是……」
梁康成抬眼時,目光落在他身上,彎脣輕笑道:「小叔沒有怪你,這兒事就到此為止,如果你還有疑問,隨時都能來找我。」
芸津承哪還敢再找他。
他暗暗鬆了口氣,低頭看了一下腕錶,道:「現在時間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小叔你也早點休息,保重身體。」
「好,」梁康成道:「要我送你麼?」
「不用不用,」芸津承連連擺手,「我車就在樓下,幾步路,小叔你先忙著。」
梁康成微笑著看他出去。
大門重新關上。
芸津承出了辦公室,心頭那種隱形的壓力一鬨而散。
明明梁康成語氣那麼溫和耐心,他卻總有種說不出的重壓感,像是被石頭綁著,憋悶不已。
梁康成八歲時父母皆亡,死於車內的爆燃的火。
直到現在,警察都沒有查出兇手。
火勢來勢兇猛,等梁氏夫妻想逃出去時,車輛卻被封死住了。
哀嚎、慘叫、求救。
他們掙紮了一段時間,車子便爆炸了,火光沖天,梁氏夫妻當場死亡,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有人說那天傍晚看見梁康成站在不遠處的巷口,手裡還攥著半盒沒燒完的火柴。
即使面對自己父母的哀嚎慘叫,他也絲毫不為所動,面無表情的蹲在地上劃著火柴玩。
事後警察調查過,卻查不出任何證據。
沒人相信一個小孩會殺掉自己的親生父母。
這場車輛爆炸案只能草草揭過。
再後來——「八歲就敢把親生父母鎖在車裡燒死」的話像影子似的跟著梁康成。
可他從沒承認過,也從沒辯解過。
偶爾有人在梁康成面前提起,他也只會慢條斯理地抬眼。
眼神靜得像深潭,那模樣比任何反駁的話都讓人發怵——
一個八歲的孩子能知道什麼?
芸津承是不相信那些流言的。
八歲,一個小孩都能殺人,怎麼可能?
他甩了甩頭,進了電梯。
辦公室內。
梁康成看著A4紙上隨意勾畫的圖案,突然想起了什麼,給助理髮了一條信息。
不到五分鐘,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
梁康成:「進。」
助理進來,手裡拿著一片小小的內存卡,「老闆,您是要行車記錄儀的內存卡嗎?我幫您拿過來了。」
梁康成指了一下桌面,道:「放這吧。」
助理將指甲蓋大小的內存卡放到了桌上,隨後輕手輕腳的轉身離開。
梁康成隨手拉開抽屜,拿出個銀色的讀卡器。
他將內存卡按進讀卡器,插在了電腦上。
電腦的指示燈跳了跳。
梁康成點開彈出的文件夾,滑鼠滾輪緩緩滑動。
屏幕上很快跳出視頻文件,時間停留在週三的上午十點——
梁康成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第六感很準。
這行車記錄儀裡,必定還藏著什麼別的內容。
芸司遙很敏銳。
就是因為太敏銳,才讓他起了疑心。
芸司遙甚至能察覺到他更換了一次行車記錄儀。
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行車記錄儀,更何況他用的這兩個記錄儀,從外觀上看,差距並不明顯。
她第一次坐他的車,卻連這一點「微小」的變化都能發現。
梁康成眸光微動,隱含探究。
……她在意這個記錄儀。
在意什麼呢?
梁康成指尖懸在播放鍵上頓了兩秒,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他盯著屏幕裡不斷閃過的街道,放鬆脊背,靠在了椅子上。
——【有什麼想聽的音樂嗎?】
那是他的聲音。
——【我都行。】
車輛開始行駛,兩人的對話繼續,並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
——【誰的電話?】
——【聽南姐的。】
——【嗯,幫我掛了吧。】
……
——【我要先去接個電話,你在這等我一會兒好嗎?】
梁康成坐直了身體,靠近了電腦。
——【沒事,你去接吧。】
芸司遙聲音不冷不熱,隨後是他開車門的聲音。
他下車了。
行車記錄儀的視頻是對著前面的,所以梁康成並不能看到車內的情況。
良久的寂靜之後,他聽到一點微小的動靜。
「沙沙……」
像是指甲抓撓木板。
梁康成調大了電腦的音量,手掌還沒離開滑鼠,他突然聽到了一聲極為熟悉的男音。
車上還有別人?
梁康成微怔。
他往前拖動進度條,將聲音開到最大。
「沙沙…」
抓撓的聲音過後,他再次聽到了那道聲音。
梁康成捏著滑鼠的手指猛地頓住。
【……小遙。】
梁康成瞳仁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了攥,瞬間縮成一點。
他反覆拖動,反覆去聽那一句話。
太像了。
那道聲音不管是聲線厚度,還是說話時習慣的語調,都太像他了。
就像有人對著他的聲音刻了模版。
【幫幫我…】
【好黑,我出不去了…】
梁康成指尖在滑鼠上頓了兩秒。
他幾乎在下一秒就想到了那個兩米長的收納箱。
聲音……就是從那個收納箱裡發出來的。
梁康成原本平靜的眼底像被投進了顆石子,漾開層層漣漪——
那不是直白的興奮,而是藏在瞳仁深處的,極致的興味。
像發現了新奇玩具的獵手。
梁康成指節抵著下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下頜線。
眼底的光和脣邊的笑纏在一起,透著點又瘋又穩的興【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18)
芸司遙從牀上睜開眼,發現牀頭櫃上多了一碗小米粥。
她轉了轉頭。
臥室門是關著的。
芸司遙動了動腿,卻撞到了某個硬物。
牀上還有「人」。
她猛地轉過臉,看到阿成脫光了衣服,平躺在牀上。
它的右眼猩紅,眼白的部分全部被血絲籠罩,看起來有些恐怖。
芸司遙抬腳將它踹了下去。
阿成並沒有掉下去,它的腿向一邊歪了歪。
「早上好。」它道。
阿成彎著一紅一白的眼睛對著她笑。
「今天的早餐是雞蛋小米粥,你有什麼別的想喫的嗎?」
芸司遙:「滾下去。」
阿成抱住她的腰,仰頭吻了吻她的下巴。
芸司遙感覺到它皮膚的柔軟。
她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正要將它推開時,阿成卻已經退開了。
阿成:「我覺得你應該是喜歡這張臉的,我很想毀了它,但我怕你以後再也不想看到我了。」
芸司遙冷冷道:「我現在也不想看到你。」
阿成微笑道:「看到我,你應該開心啊。」
芸司遙和它對視。
阿成道:「我會盡力讓你開心的。」
它就當昨晚的事沒發生一樣,下了牀,端起桌上的小米粥,「喝嗎?」
在芸司遙將手伸過來時,它靈巧的避開。
阿成:「打碎了這一碗,鍋裡還夠盛七碗,你要先試試第一碗嗎?第七碗的時候就不能給你打著玩了。」
芸司遙:「……」
阿成攪了攪小米粥,坐到了牀邊。
「你不想看到我可以,總得喫早飯吧,」它視線掠過芸司遙全身,盡職盡責的匯報,「你的血糖值在晨間偏低,不喫早飯會導致大腦供氧效率下降。」
它將盛了小米粥的勺子遞過去。
阿成:「空腹久了,胃黏膜會持續分泌胃酸,長期下來可能誘發炎症。」
和機器人說理是行不通的,犯不著跟自己身體過不去。
芸司遙直接拿了它的碗,道:「我自己喝。」
阿成放開手,讓她自己喝了。
芸司遙進食的速度很慢,喝了一小碗,阿成就把剝好的雞蛋遞了過去。
芸司遙:「不喫。」
阿成:「雞蛋有營養。」
「不喫。」
「雞蛋有——」
芸司遙將它手直接拍開,「說了不喫,你聽不懂嗎?」
雞蛋在地上滾了一兩米,停住。
芸司遙知道自己說話過分。
她就是故意的,試探阿成的底線,以及——試探它對情緒的反饋能力。
人類會對一方的情緒作出反饋。
就像父母和孩子,孩子受傷,父母會心疼。
但機器人不會。
它們沒有這種複雜的情緒。
如果有,意味著它真的在朝著「人」的方向進化。
阿成看著滾落在地上的雞蛋,許久未動。
芸司遙眉頭緩緩皺起來。
阿成揚起脣微笑道:「我以為你是愛我的。」
「……」
阿成指著自己的眼睛,直截了當的提出來。
「昨晚你不是想挖了我的眼睛嗎?」
芸司遙心裡突地一跳。
阿成:「但你沒有那麼做,因為你不捨得。」
芸司遙:「……」
她深吸一口氣,道:「滾出去。」
阿成道:「不喜歡喫雞蛋我明天會給你準備別的,小籠包,油條,還是蒸餃。你喜歡哪個?」
芸司遙:「你出門了?」
阿成低下頭,道:「我出去了。」
芸司遙道:「你發什麼瘋,梁康成也在這個小區,你要是和他碰上——」
阿成道:「碰到他了會怎麼樣?」
芸司遙一時被他問住。
阿成:「你不是愛他麼,梁康成若是發現了我的存在,不就知道你對他的心意了?」
「誰稀——」罕。
話沒說完,芸司遙就被系統屏蔽了發聲。
【警告,請維持深愛梁康成人設。】
在阿成眼裡,只能看到她張嘴似乎是要說什麼,但一個字都沒有發出來。
它歪了下頭。
一隻眼珠漆黑,一隻眼珠猩紅。
「被發現不好嗎?」阿成道:「梁康成要和自己的妻子離婚,他說不定願意看你,願意娶你了,如果他看到我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知道你為了得到他,不惜花重金來定製我做你的男友,他得多感動啊,多高興啊,小遙。」
它的聲音貼著耳膜鑽進來,尾音拖得極輕,帶著點陰冷的滯澀。
「你覺得我不是人類,不會痛,不會哭,也不會鬧,沒有情緒,我連做梁康成的替身都不配。」
阿成道:「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心目中完美、無瑕、高貴的梁康成,又是什麼好東西?」
芸司遙看到它右眼的猩紅愈發濃烈。
「憑什麼呢?」它說:「他可以輕輕鬆鬆獲得你的愛,而你卻對我避之不及,對他情根深種,太不公平了【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19)
它的陰鷙偏執讓人不寒而慄。
右眼的仿真眼珠受損嚴重,像被血霧染透的玻璃,始終鎖著她。
芸司遙:「他是人,但你不是。」
她感覺到強烈的陰森寒意。
芸司遙伸手隔開機器人,一字一句道:「我買了你是沒錯,我想要的是能隨時為我提供情緒價值,服務我的仿真男友,而不是擁有自主意識,排斥我接觸所有異性,妄圖軟禁我的你。」
阿成將欺身壓上,每一個字都帶著點潮溼的涼意。
「梁康成會老,會死,會變心,但我不一樣。」
「我永遠年輕,在我的程序中,我永遠只愛你,只要你選擇我,我會比他好十倍,甚至是百倍,為什麼不能選我呢,為什麼你愛的不能是我呢?」
芸司遙忍不了它的死纏爛打,便冷著臉,把話往重了說,道:「就憑他是活生生的人,就比你強上數倍。阿成,我給過你離開的——啊!」
下一秒,阿成忽然低下頭,一口咬在了她脖頸上!
不是輕柔的觸碰,而是帶著點狠勁的啃咬。
芸司遙抓緊了它的頭髮。
阿成牙齒還抵在皮肉上,卻沒再加重力道。
舌尖反而輕輕舔過那片泛紅的地方,像在安撫,又像在標記。
阿成:「我也可以很像他,他做什麼我也可以做。我們又有什麼區別呢?他甚至還不如我,髒得要命,不知道睡過多少——」
「啪!」
芸司遙抬手一巴掌扇在它臉上。
阿成臉頰微微偏了偏。
它沒躲,甚至沒眨眼睛,就那麼看著她發紅的指尖和起伏的胸口,第一時間先是問她。
「你手疼不疼?都紅了……」
芸司遙整個手掌火辣辣的,躲開了它的觸碰,道:「別碰我。」
阿成在原地坐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她。
它沒說話,就坐在那看著。
陽光從窗戶斜切進來,一半落在它蒼白的下頜線上,另一半卻把他的眼窩投出很深的陰影。
那雙眼睛像浸在冷水裡的黑曜石,沒什麼溫度。
阿成動了動脣,緩慢道:「你不好奇我為什麼「詆毀」梁康成嗎?小遙。」
它頭部以一個近乎僵硬的角度微微抬起,平直的脣線開始緩慢移動。
那笑容沒有抵達眼底,可脣線已經彎成了詭異的弧度。
「你真以為他是什麼好人?」
芸司遙手腕被強行抓住,那力道大得嚇人,宛如鐵鉗般牢固。
阿成拉著她,來到了客廳。
它滿帶著惡意,壓低聲音,臉頰因憤怒而扭曲顫動,道:「他清高、他善良,誰也比不過他——可他善良到需要在借住給你的家裡安裝監控嗎?」
最後幾個字像淬了冰,從齒縫裡擠出來。
「你說什麼?」芸司遙一怔,心裡登時閃過無數個念頭。
監控?
她第一時間是不信,想想又覺得不對。
梁康成確實沒有原身記憶中那麼溫和謙遜、正直坦蕩。
阿成沒必要在這件事上對她撒謊。
可梁康成為什麼要裝監控?
阿成將自己捏碎的監控拿了出來。
那監控做得極像一枚普通的黑色紐扣,直徑不過指甲蓋大,邊緣磨得光滑。
芸司遙捏著那枚「紐扣」,指尖微微用力,冰涼的塑料外殼下,能摸到一點極細微的凸起。
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片嵌在中央,引線細如髮絲,纏在一根極短的天線末端。
是監控。
「他多關心在乎你啊,」阿成輕笑了一聲,赤紅的右眼仿若陰森鬼魅,「不止是客廳、臥室、廚房……甚至連浴室都裝上監控。他想看什麼,又想窺探什麼呢?」
地上那些監控全都被阿成粗暴的給捏碎了。
芸司遙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那點沉下去的冷意,「監控是梁康成安裝的?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阿成道:「進入這裡的第一天,我就發現了。」
芸司遙倏地抬起頭看它。
機器人對電子產品更敏銳,從踏入碧海灣的那一刻,它就檢測出了房間內的監控。
阿成道:「你打開收納箱的那一刻,監控就已經拍下了我,就算我第一時間銷毀了監控,視頻數據也已經傳輸到了他手機上,沒有任何作用。」
「梁康成早晚會知道我的存在,小遙。」
它微笑著,酷似梁康成的臉頰在此時卻更顯詭譎危險。
「你愛的人,又是什麼怪物呢。」
芸司遙剛要再說些什麼,玄關處突然響起「叮咚叮咚——」的門鈴聲。
芸司遙和阿成一齊轉過臉。
「叮咚叮咚——」
芸司遙捏著那枚晶片的手指下意識蜷了蜷。
這個時間段,會是誰?
很快,梁康成溫潤柔和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小遙,你在家嗎?是我。」
他一如既往的溫和耐心,隔著一道門,繼續道:「你哥讓我來看看你,正好我買了點新鮮菜,想著給你換換口味。」
「開下門吧【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20)
芸司遙遲遲未動。
阿成抬眼望向玄關的方向,脣角向上挑起細微的弧度。
那笑意未達眼底,眼尾反而壓得更低,透著點漫不經心的冷。
「怎麼,不打算給他開門嗎?」
芸司遙一把抓住它的胳膊,道:「躲起來。」
阿成一愣。
芸司遙強行拽著它,將它拖到了臥室,打開衣櫃,道:「進去。」
「叮咚——叮咚——」
門鈴聲還在繼續,阿成看著衣櫃,又看了看她。
衣櫃裡放著一個鐵盒子,裡面是梁康成那些P了圖的裸照。
阿成笑還掛在脣邊,卻像結了層冰,「為什麼要躲?說不定他還——「
話沒說完,芸司遙將它直接推進了衣櫃裡,「別說話。「
衣櫃門在阿成面前緩緩關上。
它脣角的笑容漸漸隱沒,變得平而直。
芸司遙走出臥室,徑直去開門。
門軸轉動時帶起一點輕響。
梁康成站在門外,手裡提著兩袋新鮮的菜,袋口露出半截翠綠的芹菜和活蹦亂跳的魚蝦。
「剛路過菜市場,看見有新鮮的魚蝦,想起你上次說要喫清蒸鱸魚和大蝦,我就特意買回來了。」
兩袋新鮮的菜充滿生活氣息,倒和他西裝革履的模樣有些格格不入。
芸司遙抬頭看向他。
梁康成沒有像上次那樣問她這麼久開門的原因,而是舉了舉手裡的袋子。
笑容溫和,極有耐心。
「這麼早過來,沒打擾你吧?」
他大包小包的提著,重量也不輕。
芸司遙什麼話都沒說,側身讓他進來。
「先進來吧。」
梁康成將飯菜放在了餐桌上,
視線很自然的往她身後的客廳掃了一眼。
「距離這麼近,小叔你還總來看我。」芸司遙將菜放進廚房,轉身時恰好對上他的視線,便順勢笑了笑。
「下次可以喊聽南姐一起來,她最喜歡熱鬧了。」
芸司遙將手裡損壞的攝像頭隨手扔在了桌上。
梁康成視線微頓。
他看到了那枚紐扣狀的監控,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梁康成:「好啊,那我下次就喊她。」
芸司遙冷眼看著,將他所有反應盡收眼底。
梁康成很平靜,看不出絲毫異樣。
但就是這種平靜才暴露了他。
芸司遙習慣在給人下定義前做出無數種假設。
也許是阿成故意拿了幾個微型攝像頭來「栽贓」他,又或者這些不是梁康成裝的,而是別的什麼人,他也不知情。
但現在……
芸司遙原本只信三分,如今便也信了八分。
正常人看到她扔「紐扣」,就算不問,也會多看幾眼。
但梁康成沒有。
他從始至終只有在她丟攝像頭的瞬間掃了一眼,之後便完全忽視。
以梁康成謹慎細微的性格,這種反應才反常,不合理。
芸司遙微微蹙起眉。
梁康成挽起袖子,道:「我先去給你做菜,離十二點就差一兩個小時了,你先去客廳坐著吧,廚房用不著你。」
他提了袋子去廚房。
阿成昨晚強行衝破的櫥櫃並沒有修復。
櫥櫃門還在地上擺著,木屑殘片將地面整得一片狼藉。
梁康成剛一進去就看到廚房內的情形,視線微動。
他轉過臉,狀似驚訝道:
「你這櫥櫃怎麼壞了?」
芸司遙也跟著看了一眼,道:「狗撞的。」
「狗?」梁康成笑道:「你不是不喜歡狗嗎,覺得天天餵麻煩。」
芸司遙:「嗯,不喜歡,所以把它關起來了。」
梁康成眉梢微挑,道:「是麼?」
「不過,」他撿起地上的雜物,用袋子裝好,漫不經心道:「狗這種動物需要陪伴,關久了容易悶壞,萬一在裡面亂抓亂咬了,反倒更麻煩。」
就像現在。
櫥櫃被撞壞成這樣,收拾的還是餵養它的「主人」。
梁康成轉過身,目光落在芸司遙臉上,眉梢挑得更高了些。
「再說了,真不想養,直接趕走就是,何必費力氣關著?」
芸司遙眼神微頓,聲音清清淡淡的。
「養狗是麻煩,總好過養不熟的東西——看著溫順無害,背地裡卻愛往人家裡鑽,還愛偷偷藏些見不得光的玩意兒。」
她抬起眼,笑道:「您說是吧,小叔。」
——她的所有審視都藏在平靜的動作間。
像水面下慢慢張開的網,無聲無息,卻已經開始收緊。
梁康成垂眼把菜袋往料理臺邊推了推。
再抬眼時,他臉上的笑已經自然了許多,甚至還帶了點熟稔的無奈。
「你這張嘴還是這麼不饒人。」
芸司遙也笑,「有感而發,也沒刻意針對誰,小叔別往心裡去。」
她的笑臉下的冷漠幾乎不加掩飾。
梁康成想了想,道:「我想你大概是誤會什麼了。」
芸司遙道:「小叔指的是哪件事?」
梁康成:「你現在是想和我好好談嗎?」
「當然。」
芸司遙靠在桌邊,看著在洗手池的梁康成,「我這人不夠聰明,說話也直接,如果我們真的有什麼誤會,還是早點說開比較好。」
她道:「免得真有了什麼隔閡,還傷了彼此的和氣。」
曾經的「她」,覺得梁康成是這世界上最完美無缺的人。
他溫柔、優雅、知性又隨和,完美到無懈可擊。
可人本身就是複雜的動物。
他們有著利己性,習慣用偽善的面孔來掩蓋真實的想法。
人之所以真實可感,是因為他們有優點也有侷限,有高光也有低谷。
就像一塊天然的玉,或許有細微的紋路,卻也因此變得獨一無二。
可梁康成的完美太假。
他活得像個假人,像不食人間煙火,沒有一絲瑕疵的聖人。
他的所有「好」,是他自己想給別人展示的虛假面。
沒人能看清他面具下的真實面目。
因此,當這種假面開始破碎,衝擊性是非常巨大的。
「小遙。」
梁康成甩了甩手上的水,大步朝她走來。
芸司遙看著朝她逼近的人。
梁康成比她高出了大半個頭,自下而上的看著她。
「有個問題我想問你很久了。」他笑著道,「索性趁現在一起提了吧。」
芸司遙搞不懂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道:「……什麼問題?」
梁康成忽然伸手,拇指親暱的蹭過她的眉骨,那力道輕得像羽毛。
「你,還是你嗎?」
芸司遙呼吸頓了半秒。
她躲閃不及,只偏了偏頭,「什麼意思?」
梁康成忽然低笑一聲。
「臉是一樣的,連笑起來眉眼弧度位置也沒變化。」
他指尖滑到芸司遙脣角,逼得她不得不抬頭看他。
「從七天前我來找你開始,就感覺不對了……」
梁康成臉上那點虛假的溫和早散了,只剩藏在深處的探究。
像蛇吐著信子,一寸寸舔過她的表情。
「你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芸司遙喉間動了動,想說什麼。
「要不是我熟悉你的樣子,」他湊近了些,呼吸幾乎要落在她臉上,語氣輕得像情話,眼神卻戲謔玩味,「我都以為你換人了呢,小遙。」
「小叔這話就奇怪了。」
芸司遙聲音依舊清淡,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掙開他的觸碰,動作慢而穩。
「人是會變的,沒人會一直停留在過去。」
梁康成笑起來,不拘又坦然,「你說的對,沒人會停留在過去。」
他半撩起眼皮,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
「不過以前的你可不是這樣啊。」
梁康成笑裡的溫和一點點剝落,露出底下森然的偏執,聲音似嘆息。
「你明明……是最喜歡我的。」
「嘭——」
臥室內發出一聲巨響,像是重物砸在地板上,連客廳的吊燈都跟著晃了晃。
兩人同時轉頭的瞬間,臥室門被猛地扭開。
一個身影扶著門框站出【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21)
梁康成想過會以什麼樣的方式見到他的「替代品」。
或許是在家裡的某個角落。
對方被芸司遙關在櫥櫃,關在收納箱,關在陰暗逼仄的空間裡。
一輩子都見不了光,不能展露於人前。
又或許是在小區附近,它被打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和他相似的眼睛,和他擦肩而過,並不惹人注意。
無論哪種方式,作為「替身」的它,都宛如陰溝裡的老鼠,只能躲躲藏藏,永遠不能抬頭視人。
……結果都不是。
梁康成目光看向驟然出現的阿成。
這一天來的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它有著和他相似的眉眼,頭髮。
五官的比例幾乎分毫不差,連皺眉時的動作都復刻得精準。
太像了。
比監控視頻上看到的還要相像。
梁康成在公司查看完行車記錄儀,第一時間便調取了碧海灣的監控視頻。
週三,上午10:30。
這個時間段的監控還是運行正常的。
梁康成快速調動視頻進度。
他看著那個收納箱被搬上來,箱子邊緣沾著些許灰塵,邊角被壓得有些變形。
普通人類被關在這狹小封閉的收納箱裡,恐怕連半個小時都撐不過。
封死的箱子,氧氣稀薄,隨時會有窒息的風險。
——那「他」又是怎麼躲進去的?
梁康成湊近了手機,微眯起眼。
隨著時間推移,艾曼和他陸續離開,房間內只剩下芸司遙和那個收納箱。
窸窸窣窣的動靜很快響起。
半晌過後,梁康成看到收納箱上的封口被人從內劃開。
「嘶——」
一隻手先從收納箱內部伸了出來。
骨節分明勻稱,皮膚白皙寬大。
收納箱裡的「東西」強行破開束縛,從裡面「爬」了出來。
它的指尖在箱沿上搭了搭。
臉上蒙了層黑布,沒有溫度,也沒有情緒,像臺精密的儀器。
「真像啊……」梁康成喃喃自語,指腹擦過屏幕,興奮感像電流一樣竄過四肢百骸,讓他指尖發麻——
簡直一模一樣。
世界上真有和他一模一樣的人嗎?
答案當然是:沒有。
手機屏幕裡的「人」抬起臉,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精準地鎖定了藏匿的監控。
梁康成看到它輕輕抬起手,隔著黑布準確的指在了監控上。
「滋啦啦」
下一秒,房間內所有監控在同一時間自爆,手機屏幕登時黑屏!
這根本不是人類——!
梁康成突然將手機往桌上一拍,發出「咚」的悶響。
他對著黑屏笑出聲來,肩膀微微發抖。
「怪物嗎?」梁康成笑夠了,看著黑掉的屏幕,低聲念道:
「真有意思……」
梁康成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正常」。
別的孩子會因為摔碎一隻碗哭著找媽媽。
而他只會蹲在地上觀察瓷片的鋒利度,然後用尖韌的一面,殘忍切割昆蟲身體。
別的孩子被父母責罵會委屈紅眼眶,而他只會盯著母親顫抖的指尖。
想像那雙手如果被火燒起來,皮膚皺縮發黑,痛苦痙攣的樣子,會不會比切割昆蟲更令他興奮著迷。
為了實驗這一想法。
他放了把火。
火光舔舐車輛時,梁康成站在巷口看著。他聽見車內傳來慌亂的叫喊,聽見玻璃炸裂的脆響。
母親隔著車窗玻璃撕心裂肺的慘叫,她頭髮燃著火星,伸手想抓他。
梁康成卻往後退了半步,看著那團火在她身上燃燒。
「別碰我呀。」他輕聲說,聲音被噼啪的火焰襯得很輕,「會弄髒的。」
他彎了彎脣,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孩童般的殘忍。
消防車來的時候,梁康成被鄰居拉著胳膊,臉上被抹了把不知是誰的眼淚。有人問他怕不怕,他抬起頭,眼底映著遠處未熄的火光。
「怕……」他流著眼淚,死死抓住鄰居的胳膊,掐出道道血痕,「我怕,爸爸……媽媽……他們還在車裡沒出來,他們還在車裡……救救他們。」
鄰居強忍著疼,將他抱在了懷裡,「別怕別怕,會沒事的,乖啊。」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梁康成抬起頭,眼底映著遠處未熄的火光,笑得很乾淨。
「…我不怕啊,火那麼漂亮。」
鄰居一愣,「什麼?」
年幼的男孩將臉埋進鄰居的脖頸,輕聲嗚咽,小聲道:「我怕爸爸媽媽會死……叔叔,他們會死嗎?」
鄰居抱著他,懷裡的男孩正抖著肩膀嗚咽,溫熱的淚水洇進他衣領,那點疑慮又驟然散了。
估計是聽錯了。
鄰居抬手拍了拍梁康成的背,聲音放得極柔:「傻孩子,別胡說。消防員叔叔已經進去了,會把他們救出來的。」
年幼的梁康成重重點頭,應下。
「嗯!」
救出兩具被燒成黑炭的屍體,也叫「救」,他確實沒說錯。
梁康成陰暗,病態。
他喜歡看人痛苦絕望,也喜歡玩弄人心,看著自己的「愛慕者」們自相殘殺,勾心鬥角。
不管是艾曼,還是其他人,都按照他的劇本徑直「演繹」了下去,除了——芸司遙。
芸司遙定製了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仿真人。
梁康成琢磨過來後,對自己這個愚蠢又單純的侄女有了新的認知。
仿真人來代替真人?
他竟有些不知該誇她聰明還是該笑她天真。
這是梁康成遇到的唯一變數,也是讓他刮目相看的變數。
他極少露出的、近乎真實的驚訝。
梁康成看著面前的仿真人。
他們面對面站著,彷彿在照鏡子,連肩寬和站姿都相差無幾。
可鏡子裡的「影子」眼神冰冷。
它一隻眼睛是紅的,遍佈血絲,帶著毫不掩飾的森冷敵意。
梁康成目光在對方臉上停頓了半秒,像是才發現那驚人的相似。
「你……」
他轉頭時,脣角已經牽起一點恰到好處的疑惑,眼神像是真的毫不知情。
「小遙,這位是——」
話還沒說完,梁康成肩膀傳來一陣劇痛。
阿成抓住了他的肩膀,以它恐怖而非人的力道,將人硬生生拽開掀翻!
「滾開。」
梁康成狠狠砸在了牆上,鈍痛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咳了一聲,喉間湧上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阿成的視線掃過來,冷得像深冬凍透的湖面。
「不要…碰她。」
「替身」比他想像中還要沉不住氣。
梁康成抬手抹了一把脣角溢出的血漬,痛得脊背禁不住顫。
芸司遙猛地攥住阿成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阿成,住手。」
阿成眼神冰冷陰鷙,「不可以……」
芸司遙死死拽住它。
阿成低頭看她,「他吻你,不可以……」
芸司遙壓低了聲音,用著只有兩個人才能聽清的聲音,道:「吻什麼吻,你兩隻眼睛都瞎了嗎,誰叫你跑出來的,我——」
梁康成擦去脣角的血,扶著牆慢慢站直。
「小遙,不打算跟小叔解釋一下嗎【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22)
梁康成剛才距離她極近,因為錯位,再加上那幾句似是而非的話。
它便誤會梁康成吻了她。
芸司遙又氣又好笑。
現在的場面是她最不想見到的。
「替身」和「正主」。
任何人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出來,說不震驚那是假的。
梁康成臉上也確實表露了恰到好處的驚訝。
即使被人這麼粗暴的揮在了牆上,他還是維持著自己的風度。
只不過臉上那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徹底斂了。
沒有怒容,也沒有狼狽,就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平靜。
芸司遙道:「它是我朋友,剛從國外回來,也是來家裡做客。」
這藉口著實蒼白且敷衍。
阿成冷笑一聲。
「哦?朋友?」梁康成不冷不熱道:「你有這樣的國外朋友,我怎麼一直沒聽你提起過?要不是我清楚父母只生了我一個孩子……」
梁康成說著,視線慢悠悠地從阿成的臉,滑落至他暗紅色、受傷的眼眶,語氣譏諷。
「還真以為他是我父親遺落在外的私生子,我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芸司遙:「……」
這種情況下多說多錯。
長得相似倒也罷了,問題是他們外貌一模一樣,簡直荒誕至極,無從辯解。
梁康成被阿成用力甩在牆上,那動靜光聽著就疼。
他能有這態度已經算脾氣很好了。
芸司遙低罵一聲。
淨給她惹麻煩。
阿成這麼一打岔,攝像頭的事都得往後推,現在有理都變成了沒理。
芸司遙眼都不眨的開始胡鄒,「這不是說明小叔你和阿成有緣分?」
她道:「世界上那麼多相似的人,我一開始遇到阿成也覺得很像,不過全世界幾十億人,撞臉的多了去了,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梁康成默了,隨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帶著說不出的寒意。
「說得是。」他笑意未減,聲音卻冷了下來,「幾十億人裡撞臉不稀奇。可撞臉撞成這樣的卻不多見。」
「這緣分,是不是太巧了點?」
芸司遙道:「巧才叫緣分啊,小叔你要是實在覺得彆扭,我讓阿成以後少在你面前晃就是了。反正他過陣子也要回國外,到時候眼不見心不煩。」
「阿成?」梁康成忽地開口,目光在阿成臉上打了個轉,道:「哪個cheng?」
阿成臉上沒什麼表情,連嘴角都維持著平直的弧度。
表面平靜無波,深處卻在瘋狂翻湧,藏著即將失控的粗重。
梁康成卻還在添柴加火,冷冷道:「說來真是巧,我名字裡也有個成……」
芸司遙:「它的名字是誠實的誠,和小叔你不是一個字。」
「……」
芸司遙不動聲色道:「我這朋友下手沒輕沒重,小叔你沒事吧,要不要先去醫院瞧瞧?」
梁康成沒應聲。
「它也是心急,以為我遇到了什麼危險,才會這麼衝動。」芸司遙轉過臉看向他,聲音微冷。
「對吧,阿成?」
阿成站在原地,須臾,才木訥的從嘴裡吐出一個字。
「是。」
換個思維正常的都能看出不對勁。
梁康成看了看它。
學了他的臉,學了他的穿衣,甚至連他偽裝出的神態和表情都分毫不差。
……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贗品。
芸司遙敷衍的藉口明晃晃擺在檯面上。
梁康成卻不戳破,只是垂眸笑。
氣氛就這麼僵持著。
芸司遙試圖將阿成推回臥室,奈何它就像一尊雕塑,死死釘在原地。
它不肯離開,也不肯讓梁康成單獨接觸她。
芸司遙:「都站在這兒幹什麼?「
阿成還是不肯動。
芸司遙轉而面向梁康成,道:「小叔,今天我恐怕沒時間再招待你,我讓麗姐先送您去醫院看看吧,要是真磕著碰著了,還能儘快處理。」
變相趕人的意圖再明顯不過。
梁康成之前都很好說話,偏偏在今天較了勁。
他哪是肯喫啞巴虧的主,寬宏大量更是沾不上邊。
梁康成面上含笑,心裡卻想著如何將這仿真機器人大卸八塊。
最好是將那關節一根根扯下,扔進煉鋼熔爐,用高溫徹底溶解,化完一灘鐵水……
機器人若也有痛覺,就更完美了。
『瀕死』前的慘叫才悅耳動聽,只是他頂著自己的臉,未免多了些膈應。
「我的傷不妨事。」梁康成慢悠悠開口,「你朋友想必不是故意的。」
他笑了笑。
「畢竟答應過你,我可不想再因為食言惹你生氣了不是?」
梁康成將手輕輕搭在了芸司遙肩上。
這個動作認真論起來不過是長輩與小輩之間表示親近的動作,挑不出錯處。
阿成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他手上。
梁康成:「阿成,你是叫阿成吧?」
芸司遙感覺到肩膀壓著的手逐漸用力,梁康成直白的將話挑明,滿帶惡意。
「你確實很像我,阿成。」
芸司遙臉色一沉,她扣住梁康成的手,正要開口。
阿成眨眼就到了近前。
梁康成早有準備,向後一仰,勁風堪堪擦過臉頰,躲過了這一擊。
阿成指骨泛著冷光,拳頭帶著鈍重力道猛地砸來。
兩人轉瞬扭打在了一起。
梁康成是個練家子,一時竟也沒有落了下風。
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
等芸司遙反應,兩人已經打得不可開交。
阿成眼底最後一絲剋制徹底崩裂,它一拳砸在了梁康成下巴。
梁康成痛哼一聲,舔了舔脣角,嘗到點血味。
他抬手按住阿成後頸,用力往桌角撞去——!
「嘭——」
木桌應聲裂開,阿成額角磕出一道口子,卻沒見多少血。
——那液體不黏不稠,滴在地上連點痕跡都沒留。
梁康成像是發現什麼新奇玩具,眼尾緩緩上揚。
「阿成?」
阿成額角皮膚撕裂,露出裡面銀灰色的金屬基底。
表面還嵌著幾縷細如髮絲的線路,隨著他的動作輕輕顫動。
這並不是人類血肉。
梁康成臉上還掛著客客氣氣的笑,視線掠過它額頭的金屬基底,聲音森寒冷冽。
「原來你連人都不算啊【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23)
阿成借著慣性側身一翻。
肩背撞開對方的同時,右拳已經帶著風聲砸了過去!
「嘭!」
一聲結結實實的悶響。
梁康成踉蹌著悶哼。
阿成毫不留情,拽住人的衣領,一拳再次揮出——!
拳頭砸在梁康成眉骨上。
溫熱的血瞬間淌下來,糊住了他的視線。
梁康成弓著背咳了兩聲,嘴角卻先於疼痛勾起弧度,從喉嚨裡滾出來的低笑。
「你有本事……」血從他嘴角滲出來,梁康成直勾勾看著它。
【直接殺了我。】
——他無聲開口。
笑意順著眼角爬出來時,帶著點溼漉漉的瘋狂。
兩張如出一轍的臉互相對峙著。
阿成一隻眼紅得濃稠又銳利,像剛從滾燙的血泊裡撈出來。
它冷著臉,正要繼續打下去,胳膊卻被用力拽住。
「阿成!你幹什麼?!」
阿成轉過頭,瞳仁中倒映出芸司遙的臉。
芸司遙緊緊擰著眉。
她用力推開阿成,將梁康成扶了起來,「小叔,沒事吧,要不要去喊醫生?」
梁康成悶悶的咳嗽,脣角溢出來血沫。
芸司遙看他傷成這樣,眼眸輕輕動了下。
內傷導致的嘔血。
必須得送他去醫院。
阿成是她買的仿真人,它動手傷人,責任也有她的一份。
梁康成臉色蒼白如紙。
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虛弱道:「我、我沒事……」
阿成站在一邊,薄脣微動,冷冷吐出兩個字。
「虛偽。」
它額頭皮膚被劃開,露出金屬背板。
看上去也頗為悽慘。
芸司遙知道阿成身體有一定的自愈能力。
它之前膝蓋撞破櫥窗,受了傷。
僅一晚的功夫,皮膚已經癒合的看不出任何傷痕。
自愈能力極強。
芸司遙扶著人,抬頭冷聲警告道:「阿成。」
阿成站在原地,指尖攥得發白。
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僵硬又陰森。
芸司遙轉過頭,檢查了一下樑康成的傷勢。
梁康成是她小叔,又是集團公司的決策人。
被一臺「機器」打了臉,受了傷,誤了事,她父親那邊絕對不會姑息。
一旦阿成徹底暴露,不僅「她」顏面掃地,原主暗戀小叔,不惜定製「仿真男友」的事也會隨之暴露。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一個人知道了,整個圈子的人也會陸續知道。
話傳到長輩耳裡,成了「沒規矩」「不知廉恥」;落到同輩嘴裡,便成了宴會上掩嘴偷笑的談資,供人消遣的笑話。
更何況現在的梁康成可是有婦之夫。
芸司遙不用想也知道,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對自己的危害有多大。
她眉頭久久未松,迅速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簡要說明情況。
還是先救人要緊。
梁康成受的傷不輕。
救護車很快趕到,停在樓下。
芸司遙將人扶起來,看也不看阿成,對著梁康成道:「小叔,我先帶你下去。」
梁康成手搭在她肩膀。
芸司遙沒讓醫護人員上樓。
她準備將梁康成帶下去,剩下的等他傷好了再另行打算。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如果她能狠一點,直接毀了阿成這張臉,父親那邊也就好說了。
只要把阿成和自己的關係撇的一乾二淨,將責任全推到跑路的極致復刻屋上,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由父親出面銷毀這個機器,不僅她解了後顧之憂,梁康成也沒理由再找麻煩。
芸司遙擰開門時,最後看了一眼阿成。
光線落在它冷硬的側臉。
阿成眼睫投下的陰影像兩團凝固的墨,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暗。
沒有多餘的情緒,甚至算不上銳利。
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陰冷詭譎。
梁康成確實傷重。
再怎麼強悍的體魄也不能和機器抗衡,他幾次被擊中腹部,很大可能造成內出血。
芸司遙扶著他進了電梯,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梁康成此時已經處於半昏迷的狀態。
電梯門緩緩閉合。
芸司遙看到阿成扭動脖子,僵硬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電梯裡靜得能聽見她自己的心跳。
「我也受傷了。」
阿成聲音比平時沉了好幾個度,聲音輕得像自語,卻帶著種近乎偏執的執拗。
「很疼。」
芸司遙頓了頓,移開視線。
電梯門閉合。
阿成看著緊閉的門,猩紅的眼眸翻湧著,像被攪渾的水。
它死死盯著芸司遙消失的方向,睫毛劇烈顫動著。
阿成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灼燒,讓它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它滿腦子都是芸司遙扶著梁康成的場景。
她看它的眼神是那麼冷。
連餘光都沒再分給它半分。
阿成眼眸猩紅如血,它勾起脣角,笑了。
冰冷的紅色液體順著眼尾滑落,在臉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
「……」
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一層層往下跳。
芸司遙彎下腰,將梁康成暫時放在了地上。
她再次撥通了霧棲谷那些人打電話,電話響了兩聲,還沒有接通,電梯突然晃了一下。
「哐——」
電梯猛地往下墜了一截。
芸司遙反應迅速的抓住了電梯上的杆子,向後靠,貼緊電梯壁。
怎麼回事?
頂燈「滋啦」響了聲,隨即驟然熄滅。
芸司遙迅速摁下了每一個樓層,隨後摸索著去按呼叫。
電梯那頭滋滋啦啦的響了兩聲。
「有人嗎!」芸司遙對著電梯門喊了一聲,「我們被困在電梯裡了!」
應急燈在角落投下片慘白的光。
沒等到回應,電梯又猛地往下墜了半尺。
芸司遙下意識攥緊了扶手。
金屬壁傳來「哐當」一聲悶響。
轎廂隨之劇烈震顫,芸司遙被晃得撞在扶手上。
電梯原本顯示樓層的電子屏,變成了亂跳的符號。
危急存亡之際,芸司遙腎上腺素激增。
她摁著緊急呼叫鈴,道:「這裡是10樓電梯!轎廂驟停,有兩人困在電梯裡!」
那頭沒有任何回應。
電梯開始迅速下墜,強烈的失重感湧上,芸司遙死死抓住欄杆,儘可能將背貼著牆壁。
「咚——!」
頂燈突然「滋啦」一聲爆了火花。
樓層數字瘋狂跳動兩下,猛地卡在了「5」和「6」之間。
「叮——六層,到了,Sixthfloor.」
電梯門緩緩打開。
陰影從頭頂落下,一隻手撐住了轎廂邊緣。
蒼白瘦削,骨節分明。
芸司遙以為是來救他們的電梯管理員,便道:「電梯裡還有一個人,他行動不便,可能還需要派一個——」
它半個身子探下來,一黑一紅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驚人。
是阿成。
芸司遙一怔,道:「阿成?」
它慢慢進入電梯,聲音帶著點空曠的迴響,機械而僵硬。
「別怕。」
電光石火之間,芸司遙沒由來得心頭髮緊。
就像後頸突然掠過一陣涼風。
明明周圍沒風,她汗毛卻「唰」地豎了起來。
這並不是明確預兆,是一種模糊的,隱約的直覺。
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嗅到了危險的味道。
「是你?你怎麼出來了?」芸司遙道:「你怎麼知道電梯停在六樓?」
還偏偏這麼巧。
電梯門一打開,它就出現了。
阿成緩緩道:「我帶你,離開。」
芸司遙正要往後撤,阿成卻已經鑽進了電梯。
轎廂輕微晃了晃。
它的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你怎麼知道電梯停在六樓?」芸司遙又問了一遍。
阿成薄脣微動,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我猜的。」
猜?
芸司遙盯著它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絲毫慌亂。
「電梯是你弄的?」
阿成沒有說話,也沒有否認。
它朝她走近一步。
轎廂裡的空間本就狹小,它每靠近一寸,空氣就像被壓縮一分。
帶著它身上那股冷硬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是你弄停了電梯。」這一次不是疑問,是肯定,芸司遙沉下臉。
「你故意的?為什麼?」她聲音冰冷,「還嫌給我惹得麻煩不夠多嗎,你是機器人當然不用負責,可我——」
阿成走近,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噓——」
芸司遙眼皮一跳。
「幹什……」
「咔嚓」一聲脆響。
在密閉的空間裡格外刺耳。
像幹樹枝被生生踩斷。
梁康成在昏迷中發出嘶啞的喊叫。
「呃啊!!!」
阿成的腳壓得更狠,鞋跟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裡。
芸司遙抓住他的手腕,「阿成!你在幹什麼!」
阿成緩緩收回腳。
梁康成的小腿已經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褲管很快被滲出的血濡溼。
「只有他不在,你才會只看著我。」阿成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
貼在她眼睛上的手突然用力按了按,指縫間漏進的光瞬間消失。
芸司遙忽然聞到了一股異香。
摻雜著血腥味,一股腦兒的湧入鼻腔。
她心裡警鈴大作。
剛要屏住呼吸,後頸就被阿成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
麻痺感順著脊椎迅速蔓延開來。
「我可以帶你走,去沒人能找到我們的地方。」它猩紅眼眸微微閃爍。
既帶著血腥味的兇戾,又透著種死寂的陰森。
「聽話,睡一會兒。」
阿成的聲音越來越遠。
芸司遙的力氣順著指尖流走,她咬緊牙,「阿、成……」抓著它手腕的手軟軟垂下。
阿成接住她軟倒的身體,低頭看了眼懷裡失去意識的人,低聲喃喃,「現在,你只屬於我了。」
它脣角揚起的笑在黑暗中明滅,帶著瘋魔的偏執。
「誰也搶不走。」
芸司遙手機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電話顯示接通。
「喂?芸小姐,是你嗎?」
電話那頭的男聲焦急道:「您聽我說——我們查了這批仿真機器人的後臺數據,不對勁!它們數據都不對!有幾臺機器已經出現自我意識了,它們根本不是按程序運行的!」
「您趕緊想辦法把家裡的仿真機器處理掉,斷電、送回原廠都行,千萬別再留著了!」
話音剛落,「咔嚓」一聲。
阿成抬腳重重踩在了手機上,碾了碾,機身被踩得變了形。
屏幕瞬間碎裂。
最後一點光亮在裂痕裡閃了閃,徹底熄滅。
*
「噼啪噼啪」
無數雨珠撞在窗戶玻璃上,炸開細小的水花。
芸司遙在密集的雨聲中醒來,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漆黑。
她躺在一張寬大的牀上,依稀能看到極簡的傢俱。
牀、桌、椅,大片雪白而空白的牆壁。
這不是她家,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地方。
「篤、篤、篤」
有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芸司遙撐起身體坐起來,警惕的眯起眼睛,看向門口。
一個半人高的機器人端著餐盤出現。
「你醒啦!」
它踮著圓乎乎的金屬腳掌。
胸前嵌著塊圓形屏幕,此刻正映出彎成月牙的虛擬眼睛。
「這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甜品,有草莓布丁,還有三明治,都是您愛喫的,哦對了還沒有介紹,我叫春花,您叫我小花就好啦!」
它嘰嘰喳喳像是鳥。
芸司遙聲音沙啞,冰冷道:「它呢?」
小機器人眨巴眨巴眼睛,「誰呢?」
芸司遙:「阿成。」
小機器人誇張的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狀,「它呀!阿成!不過,它現在不叫阿成了哦。」
「我管它叫什麼,趕緊讓它滾出來。」
芸司遙翻身下牀,每個字都帶著未化的涼意。
「這是哪裡?你們把我帶哪兒去了?」
小機器人道:「您就不好奇它的新名字嗎?」
芸司遙低頭看著殷勤圍繞自己到處轉的機器人道:「它現在,在哪裡。」
小機器人支支吾吾道:「它馬上就會過來,現在還在路上,所以……」
「唰拉——」
窗簾被芸司遙拉開,刺眼的光向內射入。
她不太適應的閉了閉眼,定睛向外看去。
無數綁著仿真娃娃的枯樹映入眼簾。
那些娃娃穿著褪色的碎花裙、舊毛衣。
有的頭歪向一邊,塑料眼珠直勾勾對著窗戶;有的被風扯得輕輕搖晃,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垂著,像在無聲地招手。
恐怖又怪異。
芸司遙目光在窗外停留了兩秒。
窗戶邊緣釘著嚴嚴實實的木板,邊緣甚至能摸到凝固的水泥痕跡。
所有能通向外界的出口,都被徹底堵死了。
她被關在了這裡。
芸司遙手臂用力一扯。
厚重的窗簾像兩道黑色的牆,「唰」地合攏。
枯樹、娃娃,連同那片滲人的天光,一併鎖在了外面。
這裡處處透著詭異。
芸司遙向後退了幾步,背部卻貼在了一堵冰冷而柔韌的「牆」上。
「小遙。」
背後的「牆」,似乎在她身體繃緊的瞬間,極輕地「呼吸」了一下。
「不能看其他仿真娃娃。」
它聲音低沉,卻偏生讓人覺得脊背發寒。
芸司遙:「阿【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24)
芸司遙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她手肘曲起,用力向後一撞。
阿成向後退了幾步,兩人距離隔開。
芸司遙轉過身,「你——」
話音戛然而止,她目光驚疑不定地看向它的臉。
阿成的整張臉竟爬滿了細密的裂痕,露出皮膚黑色的金屬肌理。
和梁康成別無二致的臉,如今被它劃得支離破碎,面目全非。
連最後一點「像他」的痕跡都在消失。
阿成注意到了她的視線,動作忽地一頓。
像是剛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模樣。
它沒再上前,反而抬起雙手,掌心虛虛地捂住臉,低聲說。
「別看,還沒有恢復好。」
芸司遙:「你的臉怎麼回事?」
阿成微微撇過頭,聲音甕聲甕氣。
「這樣,你就不會認錯了。」
芸司遙:「……」她什麼時候認錯過人了?
阿成的嫉妒心在覺醒意識後成倍的增長。
梁康成的臉,梁康成的名字,無論是哪一點和他相關的東西,都讓它難以容忍。
尤其在它見過梁康成本人後。
那點陰暗的嫉妒宛如附骨之蛆,腐蝕灼燒著它。
它開始整夜整夜地待在鏡子前,用細小的工具一點點磨掉臉上那些「像他」的痕跡。
彷彿只有把自己變得和梁康成徹底不同,芸司遙才會把落在對方身上的目光,重新放到它身上。
——即使它知道這並不現實。
「我現在不像他了,」阿成說:「以前的名字,是你給的。現在我不像他了,該有個新的名字。」
芸司遙可沒心情給它取什麼新名字。
阿成把她迷暈帶到了這裡,她沒當場翻臉,還能保持理智和它說話已經不錯了。
芸司遙:「我沒功夫替你取什麼名字,另外,你該搞清楚——現在的問題不是名字,而是不經我意願把我帶到這兒。」
她沒看它驟然暗下去的眼底,目光平靜得像結了層薄冰,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送我離開。」
阿成搖頭,拒絕,「這裡安全,不會有人打擾。」
安全?
和它待在一起纔是最大的不安全。
芸司遙想到樹枝上纏著的那些仿真娃娃。
也不知道她到底昏迷了多久。
外面的景色看起來不像是市區,市區沒有這麼大的樹林,這些仿真娃娃,還有枯樹,倒像是——
芸司遙想起她派去T國查探「極致復刻屋」的人。
【……我看到樹上綁了很多的玩偶娃娃,就是小時候玩的仿真棉花娃娃……它們、它們全都沒有眼睛。很奇怪。】
【每一棵樹上……幾乎每一棵都綁了娃娃,它們的眼睛應該是被人特意取下來的,上面還有線頭的痕跡。】
進入霧棲谷,那些人也說遇見了仿真娃娃被綁在樹上。
這裡也是。
芸司遙粗略瞥過一眼,那些娃娃臉上也沒有眼睛。
紙人不能點睛。
仿真娃娃也不能安裝眼睛嗎?
難道阿成在她昏迷的期間,偷偷將她帶出了國?
兩人的身影在房間裡拉出長影。
誰也沒再開口,只有呼吸聲被無限放大,悶得人胸口發緊。
氣氛一點點沉寂下來。
阿成道:「不會有人能找到我們,你擔心的所有事情,都不會發生。這裡很好,也很安全。」
芸司遙看向它。
阿成右眼的猩紅已經褪去了大半,固執道:「我不喜歡頂著他的名字,也不喜歡用他的臉,你幫我,取個新名字吧。」
芸司遙眉峯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拒絕。」
阿成注視著她。
「名字是我給的,現在我不想給了。」芸司遙語氣平鋪直敘,「我不願意留在這裡,阿成。」
阿成:「你想要什麼,這裡都能有,為什麼要走?」
難以溝通。
此時此刻芸司遙心底只剩下這四個字。
阿成堅定、固執自己的決斷,把自己認為好的強加於她。
再像人,再聰明的機器人,它也不過激活一個多星期的時間。
相當於人類幼孩時期。
喜與惡也非常明顯。
芸司遙:「我有生我養我的家人,我有自己的工作,朋友,你憑什麼讓我拋棄一切和你在一起?」
阿成歪了歪頭。
那張慘不忍睹的臉上,眼珠微微轉動,詭異又驚悚。
「我可以,把他們都帶過來。」
芸司遙:「……」
它的思維不能用人類正常思維來解釋。
「你為什麼要踩斷梁康成的腿?」芸司遙深吸一口氣,再抬起眼時,目光冰冷,「洩憤?還是單純為了報復?」
阿成低下頭,瞳仁閃爍得極快,像是在壓抑某種過載的情緒。
「我只是想讓他不能再靠近你。」
機器人不懂道德,不受法律約束,眼裡除了激活自己的主人,便再容不下其他。
阿成:「他在家裡安裝監控,居心叵測,我只是想解決麻煩。解決麻煩,就得讓製造麻煩的人失去能力,我不覺得我錯了。」
芸司遙:「那你有證據是他安裝的嗎?」
阿成眼神中透出點困惑。
芸司遙:「這就是你和人類本質上的區別,阿成。懲罰有警察,有法律,在這件事沒有蓋棺定論前,你千不該萬不該和他動手。」
那個叫春花的小機器人往左邊看看,右邊看看,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託盤放在了桌上,聲音低如蚊蚋。
「不要吵架不要吵架……」
阿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
芸司遙不想再和它多說。
她推開阿成,徑直走向大門口,按動門把手。
阿成想要跟出去,卻忽然頓住腳步。
它左手猛地攥住胸前的衣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胸腔心臟的位置傳來陣陣劇痛。
那陣痛來得又急又兇,密密麻麻的疼往外漫,一下攥緊了它的呼吸。
機器人沒有呼吸。
阿成呆滯的感受著胸口的跳躍,宛如一具木偶,僵立在原地。
「嘎吱——」
木門打開,燈光昏暗,幾盞最古老的壁燈懸掛在牆上。
芸司遙剛踏出去,就感覺到了強烈的,被視線包圍的悚然感。
她停住腳步,抬眼看去。
昏暗的牆壁上「縫」了密密麻麻的仿真娃娃頭顱。
它們有的鑲嵌了半隻眼睛,有的眼睛碎裂,殘缺。
這些娃娃都裝了眼睛。
只不過它們的眼睛或多或少都損壞了一部分。
「姑娘。」
輪椅碾過走廊的地磚,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芸司遙看著走廊盡頭。
一個老婆婆坐著輪椅,喫力的向她而來。
她坐在光與影的交界裡,脊背佝僂著,卻把懷裡的仿真娃娃抱得極緊。
那娃娃有著瓷白的臉,紅得像血的脣,眼珠是玻璃做的,正對著走廊這邊,像是在看她。
老婆婆緩緩抬眼。
她笑著道:「你和阿成鬧彆扭了嗎?」
芸司遙不動聲色的打量她。
老人鬆弛的眼皮耷拉著,眼尾的褶皺裡積著暮色似的沉。
是活人。
她身上沒有一絲機器的僵硬與冰冷。
可即便如此,芸司遙也沒有輕易鬆懈。
這一整個房子裡都是仿真娃娃,而她是這裡唯一的「活人」。
這本身就透著說不通的詭異。
老婆婆的輪椅還在慢慢往前挪,金屬輪軸的「吱呀」聲順著走廊漫過來。
芸司遙:「你是誰?」
「我?」老婆婆笑眯眯道:「我是這裡的房主,你可以叫我阿東婆。」
阿東婆?
好奇怪的名字。
輪椅眨眼就到了近前。
老婆婆那雙渾濁的眼睛像蒙了層薄紗的鏡子。
明明看不清真切,卻偏讓人覺得銳利清晰,似是將人心裡的想法都照了出來。
「你和阿成鬧彆扭了嗎?」她又問了一遍。
芸司遙道:「您在門外,該聽的不該聽的應該都知道了,不用我再重複說一遍了吧?」
阿東婆笑起來,鬆弛的皮膚堆起幾道褶皺。
「我喜歡有個性的年輕人,」她喉間溢出點「嗬嗬」的輕顫,「你不用擔心,機器人永遠不會記仇。」
「不論什麼情況,我所製出的機器人,都不會傷害主人。」
芸司遙:「你是製作這些仿真機器的人?」
她看著這個故弄玄虛的老婆婆。
「沒錯。」阿東婆笑容落得慢,散得也慢,停在臉上時,像蒙了層薄灰的舊畫。
「阿成不會傷害你,相反,你纔是能主宰它生死的人。」
「主宰生死?」芸司遙笑了,「先不說力量懸殊的差異,我說的話它能聽嗎?」
要是能聽,她現在也不在這了。
老婆婆道:「它聽的,只不過它還太小了。」
她輕輕拍了拍娃娃的背。
動作溫柔得像在哄真的嬰兒。
「它才被激活幾天,學到的東西有限,你要教它,教會了它才能明白。阿成最終能成為什麼樣的仿真人,由你一手操控,變成什麼樣子,也是由你自己決定。」
「仿真人安裝上眼球,它會有自我意識,最終變得像個真的活人……」
芸司遙覺得這話有些耳熟,便道:「極致復刻屋是你開的?」
阿東婆:「是我孫女。」
芸司遙道:「孫女?」
「是,」阿東婆嘆息一聲,道:「她太頑皮粗心了,說到底……阿成變成現在這樣,我也有一定的責任。」
責任?
芸司遙:「那對仿真眼睛,是你們給我寄過來的?」
阿東婆枯瘦的指節撫摸在娃娃身上。
「是我孫女錯發了地址,誤打誤撞讓阿成裝上了眼睛。」
她再次嘆息一聲。
「這些巴掌大的仿真娃娃我都不會給它們裝眼睛,更何況是完全仿人等比例定製的仿真人……我有責任,我也有責任啊……」
芸司遙:「變成人了會怎麼樣?」
阿東婆語調很慢,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如果愛它,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但你如果不愛它,不想要它,它會失控。」
芸司遙領教過阿成的失控。
它偏執、病態,佔有欲極強,認定了她就死不放手。
「……不過現在還有迴旋的餘地。」
阿東婆突然抬手,枯瘦的指節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芸司遙下意識想抽手,卻被她攥得更緊。
阿東婆:「我可以幫你,但你要想清楚了。」
粗糙的皮膚蹭著她的皮肉,帶著點樹皮似的澀。
芸司遙:「幫我?怎麼幫?你還能勸它放棄?」
阿東婆搖頭,「我不能,它們不可能改變心意。」
芸司遙心下一沉。
阿東婆渾濁的眼珠定定落在芸司遙臉上,沒移開分毫。
「但我能幫你殺了它。」
這就是她讓芸司遙想清楚的一點。
阿東婆:「隨著時間推移,它會變得越來越像人,身體也會變得脆弱,會像人類一樣有血有肉。」
芸司遙:「你為什麼幫我?」
阿東婆看向她,「是彌補。」
她道:「我知道仿真人的恐怖之處,也知道它們面對一個根本不愛它的主人時,會有多絕望,與其互相折磨,不如讓一切都重歸原點。」
芸司遙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掐進掌心的力道讓她清醒了幾分。
阿東婆:「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我會主動來找你。你若是想擺脫它,這是唯一的機會。」
她鬆開芸司遙的手,重新放回了輪椅扶手上。
「決定一旦做下,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
*
春花哼哼唧唧的站在凳子上,按照食譜開始攪拌砂鍋。
「是這樣做的嗎?」
阿成站在一邊,似乎有些出神。
春花不滿,「你在想什麼啊?等下做的難喫,她又不肯喫了。」
阿成道:「我來吧。」
它擠開春花,開始自己熬粥。
春花道:「你剛剛還說你做的她不會喫,怎麼又自己做了。」
阿成攪拌著砂鍋,道:「我就說是你做的。」
春花:「那有什麼用,只要是你送過去,她都不喜歡,也不會喫。」
阿成沒說話。
春花道:「你真是太失敗了,裝了眼睛變聰明瞭還不討喜,其他仿真男友可都沒被退回來呢!」
阿成動作一頓,道:「其他和我一樣的機器人,都沒有被退回來嗎?」
「當然沒有!」
它說完在屏幕上翻了個白眼。
「它們一個個可厲害了,人類可喜歡它們了!你得多討人厭才會被退來退去。」
阿成視線落在砂鍋裡金黃色的粥上。
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淺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不過聽阿婆說,你馬上就要死了,」春花嘆了一聲,有些惋惜。
砂鍋邊緣的熱氣慢悠悠往上飄,模糊了阿成半邊側臉。
「不討喜的機器人,只能被銷毀。」春花:「要不你去找她?說不定她肯開口,你還能多留幾天——不過啊,你這冷冰冰的樣子,她會幫你纔怪。」
阿成沒應聲,指尖在身側蜷了蜷,又鬆開——指節泛白的瞬間,像有什麼東西碎【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25)
芸司遙觀察過這裡。
方圓十裡荒無人煙,只有大片大片的枯樹和濃霧,將這棟小別墅完全隱藏。
阿成像個影子一樣無處不在,不管她在哪裡,總有一道視線緊緊的跟隨、注視。
即使她看不到阿成的存在,卻能感受到它一直守在附近。
「你想出去逛逛?」春花問道。
它是一個智力尚未完全開發的笨拙機器人。
在這座房子裡守了幾十年,平時也沒有人和它聊天,很無聊。如今「家」裡多了兩個人,它嘴上不說,心裡其實還是很高興。
春花很想讓芸司遙在這裡多留幾天,所以對她十分殷勤。
芸司遙:「對,能出去嗎?」
春花「咔嗒咔嗒」地在地板上轉著圈,「當然可以啦,這周邊都是可以逛逛的,不過你得跟緊我,不然迷路了就找不回來了。」
它機械臂舉到胸前輕輕搖晃,胸口的屏幕冒出兩個彎成月牙的像素眼睛,很自豪道:
「我可熟悉這裡的地形了,沒人…哦不對,沒有機器有我這麼熟練!你找我可算是找對機器了!」
可以出去?
芸司遙本還想著它們不會輕易放她離開,沒想到這麼輕鬆。
春花突然想到了什麼,屏幕上的眼睛開始滴溜溜打轉,道:「我走路比較慢,如果你嫌棄的話,我可以叫阿成來,我們一起陪你。」
阿成的改名得事最終不了了之。
春花便重新喊回這個稱呼。
芸司遙:「不用。」
春花道:「你不嫌棄我腿短嗎芸芸?」
芸司遙:「不嫌棄。」
春花屏幕上的眼睛瞬間變成了太陽花荷包蛋:「嗚嗚嗚,芸芸你真是太好了。」
芸司遙摸了摸它的金屬腦袋。
「除了我,你還見過其他人類嗎?」
春花:「人類?除了阿婆,我幾乎沒見過其他人類呢。」
芸司遙:「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春花有些糾結,「這裡……這裡……我是不能把位置說出去的,這是命令……」
它很快又抬起頭,道:「不過你放心,阿婆不會為難你,想離開的人她都不會阻攔。」
芸司遙看了看它,心裡掂量了幾分它話裡的真假。
春花道:「阿婆她一定跟你說了離開的時間吧,等到了時間,你就能回到你想回的地方了。」
芸司遙思忖片刻,輕輕應下,道:「好,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
春花頓時覺得自己被委以了重任。
它故意清了清嗓子,爪子在身前虛虛一按,像是在整理不存在的衣襟。
「帶你出去走走而已,很簡單的,包在我身上!」
一人一機器走出了別墅。
芸司遙剛一出去,就感受到了來自身後隱隱的窺伺視線。
等她腳步一停,這視線又消失了。
春花轉過身,道:「芸芸,你怎麼了?」
芸司遙搖頭,跟上它,道:「沒事。」
她跟著春花在別墅周邊走了一兩個小時,一路上的景色都沒有變化。
這片枯樹林非常大,要走出去起碼需要一整天的時間。就這還得保證自己是沿直線行走,沒繞過彎路。
自從阿東婆和她說過那些話之後,芸司遙就沒在別墅裡見過她了。
阿東婆給了她兩瓶藥,說:「一共有三天時間,第三天再找我要第三天的藥。」
芸司遙看著她遞過來的東西。
阿東婆:「這是高濃度腐蝕液,你可以放進阿成的飯菜裡,或者是它的水杯,讓它喝下去。」
「高濃度腐蝕液?」芸司遙輕輕蹙了下眉,「機器人又不需要用飯菜,就算喫下去了,它難道不會察覺到不對,然後第二天不碰我送給它的東西?」
阿東婆笑起來,臉上的皺紋都堆疊在了一起,「不會的。」
她眉眼彎著,輕輕攏著點說不清的光。
「這高濃度腐蝕液有時效性,三天內都不會發作。等第三天結束,阿成的機械零件會徹底化為一灘鐵水,再無力迴天。」
芸司遙:「可它是機器人,用不上喫飯。」
「誰說用不上的?」阿東婆聲音慢悠悠的,「阿成已經不完全是機器人了,它長出了血肉,會越來越像人類,也會像人類一樣有弱點。」
阿東婆道:「人類需要通過進食來維持生命體徵,對它來說也是一樣的,它也需要進食,也需要喝水。」
芸司遙握了握手裡的藥。
「高濃度腐蝕液能像融化蠟像一樣,破壞它的皮膚,以及它身體內部的機器零件,到時候它的身體會變得極其脆弱。」
「連續用兩天,阿成就喪失了身體的基本功能。」阿東婆繼續道:「屆時,我會把它丟進煉化爐,徹底銷毀。」
「……」
春花看了看逐漸暗沉的天色,道:「芸芸,我們要回去了,晚上走夜路不安全。」
芸司遙極輕地咳了兩聲,穿在身上的素色衣衫顯得有些空蕩,襯得脖頸愈發纖長。
春花擔憂道:「怎麼了嗎,是不是著涼了?」
「沒事,老毛病了,」芸司遙搖頭,道:「身體從小就不好,一直在喫藥。」
春花頓時更緊張了,它焦急的轉圈圈,「你怎麼不早和我說呀,哎呀哎呀,我們得趕緊回去,這裡到了晚上很冷的,我給你煮一碗薑湯喝。」
芸司遙這一趟出來還算有所收穫。
若是在T國,這裡的天氣大概率會全天悶熱,中午會下短時暴雨、雨後溫度也不會降低。
但這裡……
山風從樹縫裡鑽出來,帶著點草木的溼意,芸司遙攏了攏衣襟,可風偏鑽著領口的縫隙往裡繞。
有點冷。
種種特徵對比起來,這裡還是更符合國內的天氣情況。
春花疑惑道:「芸芸?你還要繼續逛嗎?」
芸司遙回神,她低下頭,道:「不了,我們回去吧。」
他們加快速度回了家。
別墅內靜悄悄的,連燈都沒有打開。
春花蹦蹦跳跳進了房子,道:「我去給你做飯哦,你等著就好了。」
它開啟了別墅內所有的燈光,正要去廚房時,芸司遙攔下了它。
「今天的飯我來做吧。」
春花:「你來嗎?」
芸司遙點頭,她的手伸在兜裡,觸碰到了堅硬的,被手掌溫度捂熱的玻璃瓶。
「我來。」
春花看了看她,「你要做什麼菜呀?」
芸司遙道:「我們剛剛不是去外面撿了很多野生菌,今天就喝野生菌湯吧。」
春花眨了眨眼,將位置讓給了她。
芸司遙進了廚房,她很少自己下廚。
前幾個世界她都沒有做過飯,自然不熟練。
廚房很大,裡面的廚具都是新的。
芸司遙開始清洗菌菇。
別墅外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別墅牆上。
芸司遙抽空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她看著咕嚕咕嚕冒泡的鮮湯,從兜裡取出瓶子,全部倒進了湯裡。
這藥對她無害,阿東婆說了,只有即將轉化成人的仿真人,這藥纔有用。
「轟隆隆——」天邊滾過一聲悶雷。
不過半分鐘,雨就密得成了片白茫茫的簾,從天空直墜下來。
雷聲在頭頂炸開時,連別墅裡的燈光都被這聲勢震得晃了晃,開始閃爍。
廚房的燈艱難閃爍兩下,驟然熄滅。
眼前一片漆黑。
停電了?
可面前的燃氣竈還是正常使用的。
芸司遙放下湯勺,原地站了幾秒鐘後,還是決定摸黑走到電源開關處看看情況。
她剛動了動身體,後頸突然泛起一陣細密的麻意。
一道不容忽視的目光,正從某個她看不見的角落投過來。
它在黑暗中緩慢地描摹她的輪廓。
從肩頭到發梢,最後是垂在身側的手指。
那目光像是帶著溫度,燙得她後背發緊。
芸司遙皺眉,道:「阿成?」
「咔噠」
燈光亮起。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站在電源處。
芸司遙轉過臉,視線直直地撞入一雙漆黑的眸子。
阿成正站在電源開關前。
它的側臉正對著牆角的陰影。
眉骨鋒利如刀刻,鼻樑挺直,連脣角自然垂下的弧度都帶著恰到好處的疏淡。
可光線沒照到的左半邊,卻像是被暴力打碎的鏡面,裂成不規則的碎片,恐怖又詭異。
阿成側了側臉。
將恐怖的那半張臉藏得更深,沒讓她繼續看。
芸司遙掃過它的臉,聲音平靜道:「要留下來一起喫飯麼【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26)
阿成微愣,似是沒聽清她在說什麼。
芸司遙便又重複了一遍,「我做了一大鍋鮮菌湯,一個人也喫不完,你要喫點嗎?」
沉默在空氣裡漫了片刻,它才極緩地、極輕地點了點頭。
「喝。」阿成開口,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喝。」
它的眼神很靜,像蒙著層薄霧。
芸司遙以為它看出來了什麼,也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沒想到它會答應的這麼快。
芸司遙將菌菇湯盛出來,問道:「這麼多夠了嗎?」
阿成又點點頭。
它起身去盛飯,將芸司遙那碗盛得冒尖。
兩人坐下時,芸司遙看著面前的飯碗,道:「太多了。」
阿成動作一頓,拿出筷子把她碗裡的米飯勻過來了一點。
芸司遙看著它的臉,道:「你的臉……」
阿成:「還沒有修復好。」
它另一半完好的臉並不像梁康成,單看眉眼輪廓,倒有點像……芸司遙心臟重重一跳,微微眯起了眼睛。
像滄溟。
在進入這個世界的前夕,系統為了讓她有代入感,就問過她要不要把關鍵人物的臉改變成滄溟,芸司遙拒絕了。
梁康成是梁康成,滄溟是滄溟。
她不希望有任何牽扯。
芸司遙盛了一碗湯,推到了阿成面前。
阿成低頭看著湯。
芸司遙:「我第一次下廚,估計也不會好喫。」
她給自己也盛了一碗。
阿成端起湯,嘴脣湊到碗邊。
芸司遙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湯勺,木柄被握得微微發熱。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一聲比一聲急,面上卻仍維持著平靜。
「咕咚」一聲輕響。
阿成喝了一口,抬起頭,聲音帶著點電流的微啞,卻很清晰:「好喝。」
芸司遙看它喉結上下滾了滾,似乎是嚥下去了。
本應該松下來的氣,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託住了,不上也不下。
她也端起碗來嘗了一口。
剛抿了一小口,眉頭就倏地蹙了起來。
湯裡的菌菇腥味沒壓下去,反倒和沒攪勻的鹽粒撞在一起,又澀又鹹,還帶著點沒煮透的生味。
很難喝。
芸司遙就沒喫過這麼難喫的食物。
她扯了張紙擦嘴。
「好難喫,別喫了。」
芸司遙剛把自己那碗推遠些,就見它拿起湯勺,一勺接一勺地喝著。
那碗她自己都難以下嚥的菌菇湯,它三兩口就下了肚。
芸司遙愣了愣,道:「好喫?」
阿成點點頭。
芸司遙望著它放下來的空碗,忍不住在心裡犯嘀咕——難道仿真人和人類的味覺真不一樣?
阿成不僅她盛的那一碗菌菇湯喝完了,連同鍋裡剩下的湯也全部喝完了。
用餐結束。
它自覺包攬了洗刷碗筷的活兒。
芸司遙向後看了它一眼。
阿成正背對著她站在水槽前,水流「譁譁」地衝過碗壁。
它正拿著海綿擦那隻空了的湯碗。
身體平穩,沒有絲毫異樣。
阿東婆說了,它不會痛,只有第三天的時候,才能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溶解」。
等到那時候,什麼都來不及了。
芸司遙看著面前的桌子,過了一會兒,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
「咯吱——」
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聲輕響。
阿成聽見動靜,微微側過身。
「我先回房間了。」她的聲音比平時快了半拍。
阿成:「嗯。」
芸司遙沒再看它,轉身快步走出廚房。
走廊的燈光在她身後拉長影子,直到那影子徹底消失在拐角。
水流聲停了。
廚房裡重回寂靜。
阿成身體猛地踉蹌了一下。
它下意識扶住洗碗臺。
灼痛感如同突然炸開的火星,順著身體竄遍每個角落。
它死死咬住牙關。
胸腔裡像揣了團滾沸的火,猛烈地燃燒著。
阿成身體晃了晃,跌坐在了地上。
肌肉繃得發緊。
像是有把鈍刀在五臟六腑裡反覆攪動。
它的視線被痛意攪得模糊,眼前的光影都在晃。
可它始終沒發出一點聲音。
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急促的呼吸聲,在空蕩的廚房裡輕輕蕩開。
……好痛。
【第一天【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27)
臥室裡的掛鍾滴答響了兩聲,筆直的指向了凌晨一點。
芸司遙睡得半夢半醒,忽然感覺到腰身被摟住。
冰冷堅硬的手從脊背慢慢滑到了脖頸。
芸司遙眉頭不自覺蹙了起來。
那觸感太涼了,貼著她後頸皮膚時,渾身汗毛瞬間全豎了起來。
她倏地睜開眼睛。
臥室內一片漆黑,身邊也沒有人。
沒人?
芸司遙正想坐起來,卻發現身體被壓的動彈不得。
腰腹處像是壓著個模糊的輪廓,很沉。
什麼東西?
芸司遙向下看去,只見有團模糊的影子懸在牀尾。
心臟重重的躍了一下。
阿成正站在牀邊,弓下身,緩慢的爬上了牀。
芸司遙看清它的臉,道:「你來幹什麼?」
它低下頭,用半張完好的臉蹭了蹭她的手指,聲音有些沙啞。
阿成道:「睡覺。」
芸司遙想要抽回來,卻不知道戳了它哪根筋,阿成反手扣住她的手,粗暴的用力壓在牀上。
猝不及防的動作。
芸司遙扯了扯,發現它整個身體都在不正常的發抖,不知道又犯什麼病。
阿成用那雙玻璃黑眼珠,仔細看著她的手。
芸司遙:「去你自己的房間睡。」
阿成沒說話,指尖輕輕攥住她的手腕,拇指摩挲她手背。
它的狀態似乎有些不對勁。
芸司遙坐起了身,看向它。
下一秒,她感覺到溫熱的呼吸落在手心,柔軟的觸感貼了上來。
是阿成的舌頭。
芸司遙瞳仁微微縮了縮。
阿成身體在痙攣,動作卻逐漸變得粗暴,它在她指節手腕處反覆遊走,舔舐皮膚,逐漸的,順著指節向下。
那溼潤的暖意裹著她,連帶著手臂都泛起一陣發麻的酥癢。
芸司遙想抽手,手腕卻被他更緊地攥住。
「小遙……」
阿成低聲喃喃,掌心貼著她的手背,燙得像要燒起來。
「……」
芸司遙臉上身上都在發燙。
半邊身體都麻了,胸膛隨著呼吸劇烈起伏。
她將人推開時,呼吸還是紊亂的。
「你抽什麼風。」
阿成停下動作。
它看著她,漆黑的目光有如實質,貪婪而專注的掃過她的臉頰。
阿成注視過她很多次。
從第一次激活,到現在,它總是在充當「注視」的這個角色。
它的誕生,本就是為了成為另一個人的替代品。
只配在陰暗隱蔽的角落,默默注視著她。
可它不想再這樣下去。
它想要從陰影裡走出來,走到她面前,不再是「替代品」的影子。
這種感情強烈的充斥它,導致它偏執又笨拙的,犯了很多錯事。
裝入眼球後,它的心臟開始跳動。
那不是程序模擬的機械震顫,而是真的、帶著血液流動的搏動。
它每天都渴望見到芸司遙。
渴望她的目光,渴望她的觸碰。
這種感覺極為陌生和奇妙。
機器人是沒有心臟的,但它卻因為芸司遙而長了一顆心。
仿真機器人不會拒絕主人給予的任何東西,包括——
一瓶毒藥。
阿東婆的藥名叫「醒心」。
高濃度腐蝕液侵蝕器官的時候當然痛,甚至可以說是痛不欲生。
一連三天,每天都在侵蝕著身體。
直到死亡,才能解脫。
阿東婆此舉的用意,是為了讓它們在三天漫長的痛苦裡,一點點看清主人對它們的情感。
沒有猶豫,沒有不捨,只有理所當然的丟棄。
她要的從不是讓它們「死」,而是讓它們在每一分腐蝕的劇痛裡明白:主人的愛意從不屬於它們,連憐憫都吝嗇給予。
第一天,腐蝕液灼燒喉嚨時,它們或許還在想「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惹主人不高興了」;
第二天,內臟像被揉碎,它們盯著天花板上,唸的還是「等我好了,要更聽話纔行」;
直到第三天,意識快要消散,它們才能明白,人類不會愛一臺機器,即使這臺機器會變成人。
變成人的它們,只會讓人類避如蛇蠍,恐懼憎惡。
機器人的感情專注而執拗。
阿成沒有怨恨,沒有後悔。
他只想在三天時間裡儘可能多看看她,這樣它能在瀕臨死亡時,靠著記憶稍微減輕一些痛苦。
只要一點就好。
芸司遙:「起來。」
阿成的半張臉在黑暗中顯得森麗詭譎。
之前被挖的眼睛已經徹底恢復,漆黑的瞳仁直勾勾看著她。
「我想和你一起睡。」它說,「就像在碧海灣裡一樣,可以嗎?」
芸司遙察覺那道迫近的氣息,脊背下意識地向後縮。
肩胛骨還沒碰到靠背,整個人就被圈進了懷裡。
「阿成——」
阿成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很低,「睡覺吧。」
她指尖微蜷,想掙開的力氣莫名就卸了一半——阿成手臂收得不算緊,卻像圈住了周遭所有的空氣,讓人動彈不得。
它真的就只是睡覺?
芸司遙轉過頭,看到阿成閉著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它還保留著激活時的習慣,晚上睡覺必須要抱著她。
芸司遙視線掃過它薄冷的脣,最後是突出的喉結。
阿成雖然在朝著人的方向不斷進化。
但它的基礎硬體並沒有發生變化,從出廠開始,它就是為了服務於人類而誕生的仿真男友。
各方面當然以服務為準。
芸司遙等了一會兒,時間差不多了,才伸出手,觸碰在它胸膛。
下一瞬,一道清晰的搏動撞進了掌心。
「砰、砰、砰」
像有顆小石子在她掌心裡輕輕敲。
這心跳比她想像中更有力,順著掌心的觸感往她指尖竄。
高濃度腐蝕液會讓體內的器官臟器溶解。
它的胸膛堅韌柔軟,甚至能感受到堅硬的、類似於骨頭的支撐物。
阿成的臟器和機械零件在這時候還沒有被破壞。
芸司遙將手收了回去。
她有些睡不著了,便睜眼看著天花板。
解決掉阿成,她就能回歸正常的生活,這沒什麼不好的,人都是要為自己考慮。
她沒做錯什麼。
天空逐漸翻起魚肚白,芸司遙直到這時候才閉上眼,沉沉睡去。
醒來時已經是中午了。
飯菜的香味從桌子上飄過來。
阿成坐在牀邊,用那雙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
看到芸司遙睜開眼,它僵硬的向上拉了拉脣角。
「醒了?」
它看起來不受任何影響。
阿成:「醒了就來喫午飯,我做了你愛喫的菜。」
芸司遙掃了一眼,是它來她家第二天做的那些菜,如今原原本本的複製過來,重新做了一遍。
阿成很高興的在桌邊轉了轉,「這些,都是你愛喫的,快嘗嘗。」
芸司遙下牀洗漱完,就坐到了桌邊,她拿起筷子,正對上阿成期待的目光。
她頓了頓。
要不是知道它不會在菜裡做手腳,她都懷疑這裡面加東西了。
芸司遙嘗了幾口。
「好喫嗎?」阿成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試探。
味道和自己做的簡直是天壤之別。
她默不作聲地又嘗了兩口,筷子動得比平時勤快些。
她這點細微的停頓,阿成全都看在了眼裡。
它緩緩露出一個笑,眼角眉梢都帶著點柔軟。
喫完飯,阿成包攬了洗碗的活。
芸司遙拉開窗簾,看著窗外的枯樹枝。
她的日子很單調,尤其是來這裡後,變得更加單調。
距離她「失蹤」已經兩天。
沒有手機,沒有電視,任何能與外界相聯繫的東西都沒有。
芸津承應該會發現她不見了,然後是芸父、芸母……
梁康成或許會告訴他們。
他被阿成踩斷了腿,沒準正躺在醫院裡養傷。
梁康成會把阿成的事說出去嗎?
芸司遙手指敲打著桌面。
大概率不會。
機器人打傷了他,還把人給帶走了。
說出去也得有人信。
這麼久都沒動靜,說明警察根本查不到這裡來。
阿成自己就是機器人,操控篡改沿途的監控不在話下,這也導致警察更難找到她。
春花潛進了房間,小心翼翼地蹭過她的小腿,「芸芸,昨晚休息得好嗎?」
「小花?」芸司遙低下頭,看向它屏幕上的眼睛,「嗯,我睡的挺好的。」
春花:「那你今天還想出去逛逛嗎?」
芸司遙搖搖頭。
她想知道的都差不多了,再出去看千篇一律的枯枝和仿真娃娃沒有意義。
春花失望道:「那好吧。」
芸司遙不需要它,那它就沒什麼作用了。
春花正要走,身後卻傳來一道聲音。
芸司遙指著窗外,道:「這些樹上為什麼要綁著娃娃?」
春花立馬轉了個身,積極的開始充當解說。
「哦,這個呀,」春花道:「每一個娃娃都是阿婆的心血,只不過,這些娃娃太倒黴了,從被創造出來就有殘缺,阿婆為了讓它們安息,就把它們綁在了桃樹枝上可以驅邪,死掉的仿真人也會被綁在上面。」
芸司遙:「它們曾經都是有生命的嗎?」
春花想了想,道:「有些有,有些沒有,被綁在樹上仿真娃娃,基本上沒有任何功能了,這麼擺著,還能避免有些不長眼的人類誤闖進來。」
說到這,它突然捂住屏幕上的嘴巴,「芸芸我沒有說你哦,我在說別的人類的壞話,哦不對,我沒有說壞話,我很喜歡人類的。」
芸司遙笑了笑。
相比於其他仿真機器,春花有一點笨拙的可愛。
樹上的仿真娃娃基本沒有什麼作用,充其量也就只有「恐嚇」了。
芸司遙剛要繼續開口,喉間就湧上一陣癢意。
她短促的咳了兩聲,還沒徹底緩解下來,那癢意卻順著氣管往下鑽。
「咳咳……」
春花焦急道:「芸芸!你是昨晚出去著涼了嗎?」
咳意來的洶湧,她根本沒工夫回它。
春花:「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你要喫什麼藥?不行啊,這裡沒有藥,我我我去找阿婆,你等著啊,我馬上就回來,馬上!」
它急得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
芸司遙正要擺擺手說自己不需要,一隻手從後伸了出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脊背。
喉間那股非要把肺咳出來的癢意,竟像被什麼輕輕按住了似的,突然就退了下去。
阿成將溫水和藥瓶遞了過來,道:「喫這個。」
胸腔裡的灼痛感還沒散盡,芸司遙微怔著抬起頭。
居然是她最常喫的那瓶藥。
芸司遙:「你從哪裡帶過來的?」
阿成:「買的。」
芸司遙倒了幾粒藥,就著溫水嚥下去。
春花道:「你怎麼會有芸芸的藥?阿婆不允許隨便進出林子,從這齣去起碼要……」
話還沒說完,阿成將手輕輕擱在春花頭上。
春花機械小圓筒似的身體猛地一顫。
「我我我,我要走了芸芸!我忘記我昨晚沒充電了,馬上就要關機了,我先去充電,等會兒見哦!」
春花邁開小短腿,飛快的從房間裡溜了出去。
阿成道:「你還有什麼需要的,可以告訴……」
芸司遙抓住了它的手腕。
阿成下意識一縮。
它現在有了心跳、呼吸和溫度,但從外表上看,真的很像人。
芸司遙鬆開它,道:「只是看你越來越像人了。」
她想要快點結束這一切。
在她還將阿成視為機器人前。
一旦自己鬆了哪怕一絲念頭,之前所有都會功虧一簣,她不能心軟,不能猶豫,絕不能。
阿成:「你不希望……我變得和你一樣嗎?」
芸司遙的心猛地一縮,卻幾乎是瞬間就抽回了手。
「不希望。」
她說。
*
今天一整天,芸司遙都沒有下藥的機會。
再要求做一次晚飯顯得有些刻意。
芸司遙想了想,就先放棄了。
阿成很黏著她,一整天幾乎寸步不離。
到了晚上,它又爬上了牀,手裡端著兩杯牛奶。
「喝牛奶,有助於睡眠。」
聲音比白日裡更低些。
芸司遙:「怎麼有兩杯?」
阿成:「我也喝。」
芸司遙默了。
它越來越像人,自然也會像人一樣喝水喫飯休息睡覺。
阿成將兩杯牛奶放下,便去更衣室換睡衣。
芸司遙目光落在那兩杯牛奶上,指尖在衣袋裡蜷了蜷,觸到一個冰涼堅硬的小物件。
是那隻裝著腐蝕液的玻璃瓶,瓶身被體溫焐得帶了點溫度,彷彿無聲的催促。
阿成換睡衣的動靜從更衣室傳來,拉鏈輕響,布料摩擦聲,每一聲都清晰地敲在她耳裡。
這意味著接下來至少半分鐘,它都不會注意到牀頭櫃這邊的動【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28)
阿成回來的時候,芸司遙已經端著自己那杯喝了一半了。
它拿起自己那杯,看也不看,幾口飲盡。
「咕咚咕咚」
空了的玻璃杯和她喝了一大半的杯子放在一起。
芸司遙躺在牀上,看到它拿起杯子去洗,然後腳步一深一重的回來。
她剛要合上眼,身側就傳來一聲問話。
「人類的生日,是不是很重要?」阿成的聲音很輕。
芸司遙頓了頓,轉過頭看它。
「那天在車裡,」它又說,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我聽見他說,你生日就快到了。」
這個「他」自然指的是梁康成了。
芸司遙:「我的生日已經過了。」
在她昏迷被帶到這裡來的時候,生日就已經過了。
阿成沉默了好一會兒。
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裡漏進來,剛好落在它發梢,像結了層薄霜。
過了不知多久,它才低聲開口:「那……去年的生日,有人給你買蛋糕嗎?」
芸司遙:「我已經很久不喫蛋糕了。」
阿成道:「今天我去鎮上,看別的人類過生日,都是有蛋糕的。」
芸司遙沒再接話,只是重新閉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阿成又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牀單邊角。窗外有蟲鳴漫進來,襯得房間裡格外靜。
過了會兒,它忽然坐起身,輕聲道:「他們還插蠟燭,一根一根數著點,點完了就閉眼許願。」
阿成微微歪著頭,發梢的月光跟著晃了晃。
「為什麼要許願?願望會在生日的時候實現嗎?」
「不會,」芸司遙說:「願望從來不是用來實現的,只是把心裡裝不下的寄託,在心底說一遍而已。」
阿成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原身家庭還算幸福。
芸司遙從小因為體弱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裡。
家族企業有長兄繼承,她只需要當個富貴閒人。
不用太優秀,也沒有任何壓力,好好活著就行。
「蛋糕上還有水果,」阿成又補充道,指尖在牀單上劃了個模糊的圓,「紅的綠的,堆得高高的。人類好像都很喜歡。」
芸司遙:「嗯。」
阿成:「你想知道外面發生什麼了嗎。」
芸司遙緩緩睜開眼,轉向阿成的方向。
阿成卻不繼續說了,它從兜裡掏出一塊表,是當時梁康成送給她的。
「這是別人給你送的生日禮物。」
它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想了想,還是該還給你。」
芸司遙看著那塊表。
阿成給她重新戴在了手腕上。
它爬上了牀,將她抱在懷裡。
「我不喜歡這個,但這是你的生日禮物。他們說生日禮物要自己收著纔好。」
芸司遙沒有說話,她心口突然就沉了下去。
像是被什麼東西墜著似的沉。
芸司遙的視線落在空了的牛奶杯上,杯壁上殘留著淡淡的牛奶痕跡。
剛激活時,它的聲音還有明顯的機械雜音。
到了現在,它的聲音和正常人已經沒有了區別。
「我喜歡這樣和你一起生活。」阿成說這話時,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每天能看見你醒著,能跟你說說話,就很好。」
芸司遙手指緊了緊,她忽然抬手,把手腕上的表解了,放進牀頭櫃的抽屜裡。
「睡覺了。」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阿成。
牀單的觸感明明和往常一樣,此刻卻像有細小的刺,順著皮膚往骨頭裡鑽。
剛才被阿成觸碰的皮膚,此時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阿成就那麼看著芸司遙的背影,一動不動。
「晚安。」它說。
「……」
芸司遙夢到自己被數不清的枯枝纏住。
那些仿真娃娃將她包圍,瓷白的臉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不要走……】
它們空洞的眼眶裡淌下暗紅的血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不要離開……】
它們往前湧的勢頭越來越猛,塑料關節碰撞著發出「咔噠」聲。
就在即將觸碰到她的剎那,芸司遙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她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濡溼,貼在皮膚上涼得發膩。
「呼……」
芸司遙大口喘著氣,胸腔劇烈起伏,睡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房間內一片寂靜。
她下意識往身側摸了摸——指尖觸到的只有一片冰涼的牀單。
芸司遙僵了一下,轉頭,身側的位置空著。
阿成不見了。
她在原地坐了幾秒,忽然聽到指甲抓撓在牆壁的細碎聲響,像是有什麼在拼命掙扎。
「沙沙……沙……」
芸司遙下了牀,穿上拖鞋,走向聲音傳出的位置。
她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隔壁是一間空房間,什麼都沒有。
透過虛掩著的門,芸司遙看到阿成蜷縮在那裡。
它背靠著牆壁,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摳著牆皮,指節已經磨得通紅。
「呃……」
阿成的額頭上全是冷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沾溼了衣領。
它很痛苦。
幾道深深的抓痕從牆角蔓延到木質地板。
木屑簌簌地落著,像被什麼東西發瘋似的刨過。
「痛……」
芸司遙微怔。
它的身體像個被點燃的容器,器官在裡面灼燒。
連呼吸都帶著灼痛。
它根本沒注意到門口站著的人。
阿成脊背弓得像只被折了翅膀的鳥。
一隻手死死按著心口,指縫幾乎要嵌進肉裡。
「痛……」
芸司遙站在門口,指尖冰涼。
痛?
為什麼會痛?
直到這時,她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
——阿東婆騙了她。
那些「機器人不會痛」的說辭,全是假的。
機器人是會痛的。
眼睜睜看著身體被腐蝕溶解,怎麼可能不會痛。
它會恨嗎?
芸司遙看著它的痛苦、掙扎、呻吟。
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輕輕震了一下。
是憐憫,是同情,還有更沉的、帶著點銳痛的情緒。
芸司遙忽然想起剛見到阿成時場景。
她只把對方當成一個玩具,一個供她消遣的替代品。
阿成的失控讓她警惕。
它變得越來越像人,可這「像人」的地方,恰恰是最讓她忌憚的。
她總下意識提醒自己「它是機器人」。
當事情出於掌控,最好的方法是銷毀。
可阿成痛到渾身發抖時的模樣,總在腦海中迴蕩。
它五指抓撓地面,根根斷裂。
那是活生生的痛苦,不是虛假的,由程序模擬的動作。
阿成不是一具冰冷而僵硬的機器。
它有自己的情感,有著對「活下去」的本能渴望。
她曾經看過的一句話。
【你的善和你的惡都不夠純粹,所以才會痛苦。】
只是銷毀一具機器人,她都會猶豫,都會搖擺不定。
芸司遙輕輕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很輕,卻像吹散了心裡積了很久的霧。
怪只怪她善的不夠純粹,惡的不夠徹底。
她根本沒放第二次藥。
那兩杯牛奶裡面,什麼都沒有。
芸司遙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幾乎一夜沒有睡,睜著眼睛直到天明。
「咚咚」
房間門被敲響,芸司遙聽到了輪椅轉動的聲音。
阿東婆推著輪椅停在牀邊,膝頭的木託盤上放著個黑色藥瓶。
芸司遙坐起身,聲音因為徹夜未眠而有些啞。
「你騙了我。」
阿東婆道:「我騙了你什麼呢?」
芸司遙道:「你說它不會有任何痛苦。」
阿東婆抬起布滿皺紋的臉,笑起來。
那笑意從嘴角漫到眉梢,連下巴上鬆弛的皮肉都跟著顫。
「既然你都不要它了,它是痛還是不痛,和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阿東婆遞過來最後的藥,是黑色的。
「讓它喝下第三瓶,你就能離開了。」
芸司遙沒接,道:「現在就讓我走。」
「你走不了的。」阿東婆把藥瓶收回託盤,輪椅輕輕轉了半圈,「你該比誰都清楚,阿成不會讓你走。」
這句話像火星點燃了引線。
芸司遙憋了幾天的情緒徹底炸開。
她猛地俯身,一把揪住阿東婆的衣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沒那麼好脾氣一直被你們耍的團團轉,它願不願意,是它的事。」
她的聲音冷硬如鐵,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但我走不走,輪不到一瓶藥來決定。」
阿東婆沒有計較小輩的無禮,反而樂呵呵的笑了起來。
「你在乎它?」
阿東婆說:「它只是一臺機器啊。機器人又不是人類,它禁錮了你的自由,你不愛它,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摧毀它。」
芸司遙眯了眯眼。
阿東婆從託盤裡拿起那個藥瓶,道:「你看,多簡單。只要讓它喝下去,沒有人再能阻攔你,它那麼聽話,你就算不偽裝,它也會一滴不剩的喝下去。」
芸司遙沒有鬆開她的衣領。
阿東婆腿上的機器人感受到主人被威脅,空洞的玻璃眼珠轉向芸司遙。
嘴角縫著的紅線像是被什麼東西扯了扯,竟顯出點繃緊的弧度。
芸司遙道:「我不會再讓它喝。」
阿東婆沒再說話,只是定定地盯著她。
那目光銳利,帶著看透世事的渾濁。
「為什麼?」
芸司遙:「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就像您之前用什麼「孫女」來騙我,目的又是什麼呢。」
阿東婆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連帶著摩挲娃娃的手都頓了頓。
「你的孫女早就已經死了吧。」芸司遙鬆開她的領子,「你和阿成一樣,都是機器人。」
阿東婆臉上的僵硬只持續了一瞬,便鬆散開。
她重新靠回輪椅背上,肩膀微微舒展,竟顯出幾分難得的坦然。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芸司遙道:「眼神。」
機器人眼神的空洞和僵硬,無論怎麼隱藏,只有接觸過擬人化的仿真機器人才能察覺。
芸司遙原本只是懷疑,阿東婆的反應坐實了她的推斷。
「我曾經是人,死了,便被做成了機器人。」阿東婆聲音緩慢,道:「我得到了永生,有什麼不好的?」
芸司遙眼睫微動,面容冷淡又漠然。
她對這些陳年舊事本就無意探究,也對她的私事無甚興趣。
阿東婆咧開嘴,慢慢笑起來,「機器人的壽命無比漫長,而你只有短短幾十年。」
「你有沒有想過,若是有一天,你真愛上了一個死物,隨著歲月的增長,你老了,走不動了,可你的愛人依舊年輕、英俊,容貌不發生一絲變化……」
「你們走在街上,沒人會把你們當成情侶,而是母子。他們會誇讚你的愛人孝順,帶著老母親出來散心,你聽見了,或許會辯駁,他們會面露詫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合常理的怪事。」
她往前傾了傾身,枯瘦的手指撫在輪椅上。
「當那些異樣的目光像細針一樣扎過來時,你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你們之間隔著的是天與地的溝壑——」
「你在慢慢走向終點,而它永遠停在起點,不發生任何變化。」
「到了那時候,你真的不後悔現在的決定?」
芸司遙抬眼時,目光平靜得像未起波瀾的深潭。
「後悔與否,取決於『現在的決定』是否讓當下的我覺得值得。」
芸司遙道:「我不想銷毀它,這是我此刻最明確的想法,我認為值得,便不會後悔。就像你選擇成為機器人,是你在生死之間權衡後的答案。」
「你得到的永生,和我可能擁有的幾十年,本質上都是各自的選擇。」
她聲音清淺,透著冷靜。
「若真有那麼一天,我愛上阿成,在我生命終結的那一刻,我會親手殺了它。」
芸司遙毫不掩飾自己的自私。
她會給阿成換上新的皮囊,在她生命終結前,拉著它一起死。
這就是她的決定。
阿東婆沒有立刻說話,枯瘦的手指仍停在輪椅扶手上,指腹輕輕摩挲。
她垂著眼,渾濁的眼珠在鬆弛的眼瞼下緩慢轉動。
半晌,阿東婆才將自己的藥收了回去。
「你確定不需要這第三瓶了?」
芸司遙道:「不必了。」
她直起身,站姿筆挺,目光落在阿東婆身上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清冷。
「你不是說過麼,它能學到的東西有限,得由我來教。教會了,它才能真正明白,在人類社會裡該怎麼生存。」
她的聲音很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靜。
「阿成最後能成個什麼樣的仿真人,是我說了算。它會變成什麼樣子,說到底,也全在我。」
阿東婆抬起頭,定定地看著她,目光停留了許久,久到窗外的蟬鳴都歇了兩茬。
她才終於動了動嘴脣,聲音蒼老而沙啞。
「……太晚了。」
阿東婆撫摸著懷裡的仿真娃娃,聲音很輕,「就算你只餵了一瓶,也來不及了。」
她看出芸司遙兜裡還有一瓶沒有開封的藥劑。
芸司遙眼皮一跳,喉間輕輕滾動了一下。
來不及?
芸司遙:「什麼意思?」
阿東婆道:「有些損傷一旦造成,就像摔碎的瓷碗,再怎麼想補,裂紋也早已經刻進骨裡。」
「仿真人被溶解了器官零件,又怎麼能被救回來呢?」
阿東婆推著輪椅扶手,慢慢轉身。
輪椅軲轆碾過地板,發出「軲轆軲轆」的輕響,
「既然你用不上這藥,我就把它拿回去了。」
輪椅前輪越過門檻的瞬間,她又補了一句。
「希望我們往後沒有機會再見面。」
「……」
那兩瓶藥不是「過渡」,不是「緩衝」。
而是早已寫好的結局。
*
PS:結局HE,HE,HE,真的HE,好結局,就是稍微波折一點點更好看哇,還能讓女主認清自【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29)
阿成正站在竈臺前燉著雞湯,瓷勺碰到鍋底發出輕響。
忽然,它右肩猛地一沉,整條胳膊都軟了下來,瓷勺「噹啷」掉在地上。
阿成頓了頓,彎下腰,若無其事的換了另一隻手撿。
它將瓷勺放在水龍頭下衝洗,面容平靜。
房子裡的廚具很少,摔壞了做飯會更困難。
芸司遙不知何時已站在廚房門口,目光落在它垂著的右手上。
阿成背對著她攪動著勺子。
它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回過頭,嘴角還帶著點淺淡的笑意,像往常無數次那樣問:
「餓了嗎?再等兩分鐘就能盛了。」
它的聲音聽不出異樣,連眼神都和平時一樣溫和。
只有它自己能清晰地聽見體內傳來的、零件崩裂的輕響。
那是它身體裡器官和機器零件緩慢溶解的聲音。
「……」
芸司遙坐到了桌邊,道:「你的身體能支撐多久?」
阿成一愣。
芸司遙直截了當道:「我給你下了藥,按照你的身體狀態,還能支撐多久。」
阿成放下手裡的瓷勺。
鍋沿的熱氣模糊了它的側臉。
「……很久。」
鍋裡的雞湯還在咕嘟冒泡,香氣漫出來。
芸司遙看著它,從剛才開始,它就用著左手拿東西,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顫抖。
她走過去,一把抓住了它的手腕。
觸感詭異的軟和空。
阿成迅速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向後退了幾步,卻差點撞翻竈臺上的雞湯。
芸司遙:「你騙我。」
「我不知道,」阿成動了動脣,低聲道:「我也不知道。」
芸司遙道:「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阿成盯著她,漆黑的眼珠微微轉動。
它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什麼辦法?」
芸司遙沒說話。
阿成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點極淡的、近乎茫然的試探,「你要救我嗎?」
藥是她下的,也是它主動喝下去的。
芸司遙指尖在身側蜷了蜷,又緩緩鬆開。
在回答之前,她還有另一個問題要問阿成。
芸司遙咬字清晰,聲音冷冽而平靜。
「住在我樓上,那個叫譚建平的人,是不是你殺的?」
阿成沉默的時間比剛才更長。
久到芸司遙以為它不會回答,才聽見它低聲開口。
「不是。」
芸司遙依舊是冷淡的模樣,可緊抿的脣角不知何時已悄悄放鬆了半分。
阿成抬起手,指尖虛虛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的瞳仁是深不見底的墨黑,沒有半分活人的溫度。
只有機械特有的、近乎凝滯的冰冷。
這是它和人類唯一能看出的差別。
「我的眼睛,可以通感整層樓的機器,包括監控。」
「所以你看清兇手了?」芸司遙追問。
阿成看著她,墨黑的瞳仁似泛著亮光。
「為什麼當時不說?」芸司遙道:「是真忘了,還是不想說?」
「剛激活時,我對記憶模塊和機械感官的掌控力還不穩定。」阿成望著她,漆黑的瞳仁裡似有微光一閃。
「那時候我沒有具象化的『眼睛』,也沒有自我意識,只能像接收雜音一樣,捕捉到一些碎片化的畫面,連畫面裡的人在做什麼,都分不清。」
它垂眸看向鍋裡翻滾的雞湯,聲音輕了些:「你問起樓上的事,我只能說『不知道』。連人是不是我殺的,我都沒法確定。」
所以它那時提到了樓上被分屍的住戶,卻在芸司遙追問時,只回了一句「不知道」。
是因為自己的記憶也不穩定。
阿成抬眼看她。
「況且我說了,你不會信我。」
芸司遙眉峯幾不可察地一蹙。
「你現在可以說。」她道:「不管我信不信,你先把看到的說出來。」
阿成漆黑的瞳仁凝望著她。
芸司遙迎上他的視線,道:「你說了,我才能判斷自己該信還是不該信。」
阿成脣微動,每個字都吐的很慢。
「梁康成。」
它忽然歪了歪頭,脖頸轉動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咔」響,視線卻像釘在她臉上,專注得有些詭異。
「是梁康成。」
芸司遙垂在身下的手猛地收緊,眼神幾不可察的波動了下。
阿成說出「梁康成」三個字時,她並沒有多意外。
這名字早就在心裡盤桓了許久,只等一個契機被說出口。
梁康成身上不對勁的地方太多了。
不合理的接近、熱情、房間裡的攝像頭,車後座的摺疊小刀,還有他溫和皮囊下那股說不出的違和感……
阿成問道:「我沒有證據,你要找我要證據嗎?」
芸司遙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抵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
這是她以前說過的話。
「不用,」芸司遙放下手,道:「繼續說吧,他是怎麼殺的?」
她沒有質疑,沒有停頓,而是順著阿成的話往下問。
阿成的喉結動了動。
「他離開那天,在樓梯間碰到譚建平——那人手裡攥著你房間的備用鑰匙,想偷偷潛進去。」
它頓了頓,漆黑的瞳仁裡映出芸司遙的身影,聲音壓得更低,有些陰森詭譎。
「……梁康成從背後按住他,左手鉗住他後頸,右手握著小刀。在他張嘴呼救前,用刀劃開了他的喉嚨。」
「血濺到了樓梯扶手上,紅得發黑。譚建平沒立刻死,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嗚咽聲,手腳在地上亂蹬……」
阿成停頓了一瞬,漆黑的眼珠微亮,似乎在調取著什麼記憶,聲音平靜而低沉。
「等譚建平快掙脫時,他才把刀子插得更深。」
「他發現了角落的監控,抬頭對著鏡頭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讓我看清了他的臉。」
阿成的聲音沒有起伏,卻透著一種實錄般的冰冷。
「他把監控拆了下來,後面的事,我就看不到了。」
阿成看著她,道:「他的臉和我重疊在一起,連我自己都分不清,那些沾血的畫面,是『他』做的,還是『我』做的。」
它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現在。」它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你是信我,還是信他?」
「我信證據,」芸司遙深吸一口氣,道:「攝像頭、車後座的刀,還有你說的監控,這些加起來,至少能讓我覺得,該懷疑的是他,而不是你。」
她雖然沒有明確說信了阿成的話,卻把話遞得很明白。
它盯著芸司遙的側臉看了兩秒,漆黑的瞳仁裡那點亮光微閃。
兩人說話的時間已經很久了,春花從門口溜進來,嘰嘰喳喳道:「哇!芸芸你今天來得好早,我本來還想去臥室喊你,結果發現你不在,原來你早就來了!」
兩人止了聲。
春花圍著竈臺轉了半圈,鼻尖幾乎要碰到砂鍋。
「好香呀,今天中午喝雞湯嗎?有沒有我的份,我好久沒見過人類的飯菜了!」
嘰嘰喳喳的聲音把方纔沉鬱的氣氛衝散了大半。
芸司遙緊繃的肩線微微鬆懈,她看著春花那副饞樣,有些好笑。
「你又喫不了,盛了幹什麼。」
春花立刻湊到她身邊,「我能看著你喫也好呀,聞聞香味也行!」
阿成轉過身,伸手將竈火擰滅。
砂鍋底下的餘溫還在蒸騰,它盛了兩碗雞湯放在桌上,然後抬起腳,對著春花的方向輕輕一踹。
春花「呀」地一聲,向後滑了好幾米遠,轉瞬到了門口,「你幹什麼——!你你你別太過分了——!」
阿成沒理它,抬手「咔嗒」一聲帶上門,將外面的叫嚷隔在另一頭,然後轉頭對芸司遙道:「喫飯吧。」
芸司遙聽著門外春花的大喊大叫,拿起勺子攪了攪碗裡的雞湯,語氣裡帶了點淺淡的無奈。
「你怎麼欺負人?」
阿成糾正,「它不是人,我是。」
頓了頓,又補充。
「我沒有欺負它。」
芸司遙挑了下眉,沒再接話。
用完飯,阿成說要去取樣東西,轉身出了廚房。
「……」
別墅最頂樓。
鮮少有人踏足的地方。
樓梯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
「咯吱——」
阿成走上去,鞋子踩在木質臺階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
它在頂樓走廊盡頭停住。
抬手,按在一扇布滿鏽跡的把手上。
指腹剛觸到冰涼的金屬,門就「吱呀」一聲向內敞開。
一股混雜著潮溼與腐朽的黴味撲面而來。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的一點天光,勉強照亮牆上的景象。
房間深處的矮櫃上,擺著一個落滿灰塵的相框。
玻璃面蒙著層灰翳。
是阿東婆的照片。
黑白的,她嘴角咧著個極深的笑,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是一張遺像。
阿成視線掃過那張遺像。
「你贏了,阿成。」
一道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從角落傳來,阿東婆推著輪椅轉過身。
她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嘴角的皺紋堆成溝壑。
「她選擇了你,是你贏了。」
阿成沉默著走過去,彎腰拿起她膝頭那瓶黑色的藥劑。
玻璃瓶身冰涼,標籤早已模糊,只有封口處還完好。
這是它讓阿東婆給芸司遙的。
不論是它的生死,都由她一人決斷。
什麼樣的結果,它都會接受。
阿東婆笑了笑,「你就不怕自己真的死了?」
阿成:「我本來就是死物。」
阿東婆忽然笑了,笑聲斷斷續續,「她選擇了你,你又怎麼會死呢。」
阿成抬起手,按在了她後頸那塊不起眼的金屬凸起上,「你確定要我永久封存你嗎?」
「當然,」阿東婆嘆息一聲,「我活得夠久了,看著親人朋友各個離我而去,早就沒了念想。你把我從待機模式喚醒,我也不過是看著你們年輕人折騰,最後再幫一把罷了。」
她頓了頓,枯瘦的手指輕輕拍了拍膝頭:「封了吧。」
只聽「咔嗒」一聲輕響,阿東婆臉上的最後一點神採瞬間褪去。
她眼睛還半睜著,卻再沒了焦點,搭在扶手上的手無聲垂落。
輪椅在原地微微晃了晃,便徹底靜止在陰影裡,和滿室的黴味、灰塵融成了一體。
阿成垂下眼,低聲道:「睡吧。」
它直起身,轉過臉看向窗外。
枯枝上綁著的仿真娃娃全部掉了下來,滾在了地上。
窗外不知何時暗了下來。
先是有幾點冰涼的雨珠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很快就連成了線。
雨水將娃娃打溼,緩慢的掩埋在土壤中。
雨還在下,但空氣裡那股凝滯的死寂已經散了。
在阿東婆徹底靜止的那一刻,這裡與外界連接的開關,被徹底打開。
「啪嗒」
芸司遙將窗戶關上,阻絕了雨水。
她正要轉身,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去而復返的阿成。
阿成將一個四四方方的東西放在桌上,道:「拿走吧。」
芸司遙低頭一看,居然是她的手機。
有明顯的修補痕跡,看起來還能用。
阿成:「之前被我弄壞了,現在修好了,應該還能用。」
芸司遙拿起手機。
電量充足,她剛一進入界面,幾十個電話就湧了上來。
有她父母、兄長,還有同事……
芸司遙:「你剛剛說要去拿的,就是這個?」
阿成應了聲,正要往前走,膝蓋突然打了個趔趄。
它的膝蓋終於撐不住身體。
「咚」地一聲栽倒在地上。
「阿成!」
芸司遙放下手機,快步衝過去彎腰想扶,指尖剛觸到它的胳膊,就察覺到手下一片綿軟。
「你怎麼了?」她試圖將阿成半扶起來,可它上半身重重壓下來時,她根本撐不住,只能任由它重新靠回自己懷裡。
阿成的嘴脣動了動,喉間只傳出極輕的「滋滋」聲。
芸司遙感覺到它身體在微弱的抽搐,眼眸裡的神色逐漸黯淡,最終變得機械,僵硬。
春花聽到動靜,連忙趕了過來。
「芸芸!發生什麼事了?!」
芸司遙一個人根本搬不動它,她道:「小花,你幫我一起搬,把它先放在牀上。」
春花連忙過來,和芸司遙一起託住阿成的後背。
一人一機器合力才把它半扶起來。
阿成的頭卻沒力氣地歪向一邊,下巴抵在芸司遙肩上,呼吸輕得像縷煙。
「芸芸……」春花看了一眼,顫顫巍巍道:「它、它好像快死了…【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30)
芸司遙聽到這話,眼睫微動,輕聲道:
「不會的。」
春花抬頭時,正撞見她垂著眼,「它說它還能撐很久。」
阿成的身體軟綿綿的,內部組織已經大量被破壞。
春花掃描到阿成的生命體徵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滑。
但它沒再提醒,而是幫著她小心的將阿成扶到了牀上。
機器人要怎麼救芸司遙也不知道。
阿成平躺在牀上,它臉色蒼白,宛如木板一樣躺在牀上,沒有一絲活氣。
芸司遙目光掠過它衣襟,忽然注意到它右側口袋微微鼓起,似乎藏了什麼東西。
她伸手過去,觸碰到了冰涼的硬物。
遲疑了片刻,芸司遙輕輕把那東西從口袋裡掏出來,定睛一看。
居然是阿東婆的第三瓶藥。
春花電子眼睛聚焦到她手裡的東西,驚了一跳,「這這……這不是阿婆的……」
芸司遙並不意外它知道腐蝕液。
春花在這裡待了幾十年,阿東婆的東西它應該比誰都清楚。
可阿成身上怎麼會有這個?
芸司遙看了看手裡的藥,睫毛微斂,掩下了眼底的沉思。
阿東婆……阿成……
還有她放棄的第三瓶藥,此時卻出現在了阿成手裡……
「芸芸。」春花突然喊了一聲,它屏幕上的畫面開始出現卡頓。
芸司遙回神,「怎麼了?」
春花抬起屏幕,似乎是想說什麼,聲音突然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斷。
芸司遙看到春花維持著呆立不動的姿勢,「春花?」
「我動不了了,我……」春花屏幕上的光晃了晃,「芸……芸芸……」
最後幾個字碎在斷斷續續的電流聲裡。
春花的屏幕從淡藍褪成灰白,然後驟然熄滅,死機。
芸司遙:「春花?」
沒有回應。
她愣了兩秒,忽然伸手去按春花側面的開機鍵。
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暗下去的屏幕始終沒亮起。
春花彷彿已經成了塊不會動的鐵殼子,一動不動。
窗外忽然飄進幾聲鳥叫,清脆的有些突兀,翅膀撲稜的輕響由遠及近,落在窗欞上。
芸司遙抬眼看向窗戶的方向。
鳥……
她來這裡好幾天了,除了枯枝上那些綁著的仿真娃娃,連只飛蟲都沒見過,更別提其他活物。
那些機器人全都是報廢的,春花說它們沒什麼作用,頂多嚇唬嚇唬誤闖進來的人。
芸司遙盯著窗紙上那團晃動的陰影,不知想起了什麼,站起身走到窗邊。
她一把拉開窗簾,陽光從外射入,照進陰暗的房間。
光禿禿的枝梢在風裡輕晃,這裡剛下過一場雨,空氣中還有隱隱的溼氣。
原本綁在枯枝上的仿真機器人,全都不見了。
所有的機器都停了機。
枯黑的枝椏頂端,冒出了點點嫩綠,連帶著整棵樹都像是活了過來,再沒有半分之前的陰森氣。
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樹,不是機器人,是這棟房子、這片林子的氛圍,變了。
「嗡——嗡——」
兜裡的手機震動。
芸司遙站在原地,後頸忽然竄過一陣麻意,像有細針順著脊椎往下扎。
她低頭摸出手機,看清屏幕上的備註。
【哥哥】
——芸津承的電話。
芸司遙沒有急著接通。
她轉過身,看向牀邊的兩個機器人。
阿成靜靜地躺著,長而密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
春花依舊維持著僵立的姿勢,屏幕暗沉沉的。
它們就那樣停在那裡。
一個躺著,一個立著,成了這房間裡不會再改變的舊景。
這裡原本沒有活物,也沒有信號。
那層籠罩在別墅的靜謐,就像被人撕開道口子,與外界的聯繫重新活泛起來。
「嗡——嗡——」
手機還在不停的震動。
芸司遙低下頭。
阿成把手機還給她,是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所以特意還給她的?
芸司遙在原地站了幾秒鐘,才滑動手機,點了接通。
「……喂?」
電話那頭先是安靜了一瞬,隱約能聽到呼吸聲。
很快,一道熟悉的男聲便穿了過來,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
「司遙?是你嗎?!」
*
一個星期後。
A市車水馬龍,正午的陽光落在川流不息的車頂,處處透著大城市的繁華。
芸司遙在醫院門口停了車,她隨便買了個果籃。
梁康成的助理在一樓等著她,看到她,一臉笑意的迎了上去。
「芸姐,我們老闆早就等著了,他恢復的不錯,醫生說馬上就能下牀走動了。」
芸司遙笑了笑,「好。」
他們坐電梯到了梁康成的樓層。
助理把她送到了門口,便道:「老闆喜靜,我就不進去了。」
芸司遙點頭。
她推開病房門,梁康成正坐在牀邊,雙手撐著牀沿試著抬左腿。
「慢著點,先活動腳踝。」護工在一旁遞過彈力帶,「先練關節靈活度。」
梁康成「嗯」了一聲。
「疼就別硬撐。」護工要去扶他,被他抬手攔住。
「沒事。」梁康成喘了口氣,額角滲了層薄汗,「我自己多練幾次就好了。」
他正要繼續,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門口的影子,動作一頓。
「小遙?」梁康成詫異喊道。
芸司遙進來,將果籃放在牀頭櫃上,道:「在康復訓練嗎?」
護工見有人來,識趣地收拾起旁邊的康復器械。
等人走了,梁康成才重新靠回病牀上,「對,醫生說我恢復的不錯,很快就能出院。」
「那就好,」芸司遙坐到了他旁邊,指尖輕輕搭在膝蓋上,「我還得感謝小叔,關於阿成的事……」
她抬眼,微笑,聲音平淡冷靜。
「您什麼都沒說。」
梁康成靠在牀頭,聞言微微一笑。
芸司遙隨手拿了個蘋果開始削,刀刃貼著果皮劃開,動作極穩。
「聽說你被那機器人綁走,失聯了好幾天?」梁康成語氣裡帶了點關切。
芸司遙手腕微轉,蘋果皮又落下一截:「是有這麼一回事。」
「我聽你哥說了,」梁康成頓了頓,「他說你手機最後定位在城郊那片廢棄林場,荒得連信號塔都沒建。他去找你的時候,車開到半路就進不去了,還得帶著人穿過一片枯樹林。」
他嘆息一聲,目光落在自己打著石膏的腿上,「我本打算你一回來就過去看看你,可惜現在行動不便……」
芸司遙道:「小叔的好意我心領了,您還是養好自己腿上的傷要緊,別落下什麼毛病。」
「我會注意的。」
梁康成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脣邊依舊帶著溫柔的笑意,語氣卻像閒聊般隨意。
「對了,那個機器人呢?現在在哪兒?」
芸司遙將削得坑坑窪窪的蘋果塞到自己嘴裡,漫不經心道:「它啊,當然是死了。」
「死了?」梁康成一愣。
芸司遙理所當然的點頭,「不然呢?它活著守著那破屋子,我怎麼離開。」她說得輕描淡寫。
梁康成微微眯起眼,打量著她的神色,似是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
芸司遙嚥下脆甜的蘋果,抬起眼,道:「我倒是有個問題想問問小叔。」
她那雙素來清淺如靜水的眸子,溫度一點點褪下去,透出點不易察覺的銳利。
梁康成:「什麼問題【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31)
芸司遙腦子裡閃過「攝像頭」,也閃過阿成當時說過的話。
她並不打算全部問出來,這樣反倒會讓梁康成有了警惕心。
要換一種迂迴的問法,先試探。
芸司遙正要開口,門口又傳來「咔噠」一聲。
一個三十歲的女士推門走進來。
她穿著一身簡潔黑色連衣裙,長而卷的頭髮在腦後梳了個利落的馬尾。
「司遙?」
任聽南看到牀邊的芸司遙,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芸司遙回過頭,看清來人時,眼底那點銳利瞬間收了收。
她壓下到了嘴邊的話,站起身:「聽南姐。」
任聽南臉上露出笑容,「你是來看康成的?」
芸司遙道:「小叔的傷畢竟有一部分因我而起,我當然要來看看。」
梁康成受傷住院,很多人都來探望過。
別人問起他是怎麼傷的,梁康成並沒有將阿成的存在全盤託出,而是避重就輕的挑揀了能說的。
機器人的存在還是比較罕見。
尤其是智能到阿成這種地步的,說了也不一定有人相信。
任聽南走近病牀,道:「還沒問你呢,失蹤的那幾天,沒遇到什麼危險吧?」
「沒事兒,聽南姐。」芸司遙搖了搖頭,「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能有什麼事?」
「那就行。」任聽南應著。
芸司遙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她的手,忽地一頓。
任聽南無名指上,那枚戴了多年的婚戒不見蹤影。
察覺到她的視線,任聽南笑了笑道:「哦對了,小遙。你這幾天不是出了意外麼,有件事我一直忘了和你說。」
她伸出右手,手背朝向芸司遙,末了聳聳肩。
「我和康成離婚了。」
芸司遙目光從她的手移到她臉上,又轉向梁康成。
梁康成靠在牀頭,臉上沒什麼意外的神色,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默認了。
「為什麼?」芸司遙忍不住問。
任聽南笑得坦蕩:「不合適,就離了。」
幾年的婚姻,到現在就不合適了?
芸司遙心裡剛掠過這個念頭,就見任聽南掃了梁康成一眼。
那眼神很淡,卻讓她莫名覺得不對勁。
任聽南看向梁康成的視線,不是看曾經愛人的悵然,也不是看陌生人的疏離。
倒像是帶著點極輕的防備。
甚至……是藏得很深的忌憚。
任聽南很快收回目光,「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康成。」
「很遺憾,」梁康成笑笑,「祝你往後能碰到更合適的人。」
兩人的對話並不熱絡,更像完成一場沒必要的告別。
芸司遙冷靜下來,心想,這還算件好事。
梁康成藏了太多,也隱瞞了太多。
任聽南能幹脆地抽身,倒讓自己少了幾分被捲入的危險。
任聽南低頭看了一眼腕錶,道:「時間差不多了,我就先回去了。」
芸司遙:「聽南姐,我送送你。」
兩人出了病房,一路上,任聽南都比較沉默。
到了停車的位置,任聽南拉開車門,卻沒有進去,「司遙。」
她笑了一下,指尖在車門把手上輕輕敲了敲:「你和梁康成,認識很久了吧?」
梁康成是她小叔,按輩分是親戚,接觸自然早。
只是幼時各住一方,並不常見。
芸司遙真正和他走動密切,是成年後才開始的。
芸司遙道:「是挺久了。」
任聽南看了看她,臉上笑意未變,「你喜歡他?」
芸司遙被她這麼直白的一番話打得措手不及。
她愣了愣,很快穩住神色,道:「聽南姐說笑了。」
喜歡?
她還真談不上喜歡梁康成。
「是麼,」任聽南拉著車門把手,指節輕輕抵著邊緣。
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語氣卻依舊平靜:「……小遙,如果我是你,就不會選擇和他走得太近。」
芸司遙抬眼看向她,沒說話。
任聽南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直接,笑了笑,擺擺手。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建議。你選擇性聽聽就算了,不用太往心裡去。」
她沒再多說,很快彎腰坐進車裡,衝芸司遙輕輕招了招手。
「你早點回去吧,我公司還有點事,得先趕過去。」
「好,聽南姐,」芸司遙招手,「再見。」
引擎低低地啟動,任聽南的黑色轎車緩緩匯入車流。
不過片刻,車輛就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芸司遙眯了眯眼,轉過身。
任聽南那句沒頭沒尾的提醒,不像是隨口說說。
……難道任聽南也發現了什麼?
午後的陽光有點晃人,芸司遙抬手擋了下額前的光。
指縫間漏下的光在眼前微閃。
一陣熟悉的、被注視的不適感突然爬上脊背。
芸司遙幾乎是下意識地抬頭,直直望向住院部三樓的窗戶。
梁康成就站在窗邊,半身隱在窗簾的陰影裡,只露出肩膀以上的輪廓。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時。
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在審視一件物品,帶著點近乎漠然的打量。
梁康成發現了她,脣角忽然輕輕揚了揚。
隔著一段距離,他甚至還朝她這邊極輕地抬了抬手,像在打招呼。
姿態自然得就像尋常長輩對晚輩的示【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32)
芸司遙衝他微微一笑。
看似放鬆,實際早已做好了隨時應對的準備。
梁康成拉上了窗戶,身形被遮擋,直到再也看不見,芸司遙才收回視線。
此人城府極深。
殺了人後能毫無心理負擔的邀請她住在他家,就足以證明。
任聽南是任氏集團董事長獨生女,身份太扎眼,不好下手。
偏巧不知為何,她竟主動和梁康成離了婚……
病房內。
梁康成重新坐回了牀上。
助理在一邊給他整理行李,道:「聽南姐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麼?」
梁康成隨意的把玩著水果刀。
是芸司遙剛剛削蘋果時用過的,刀刃鋒利尖銳。
「沒有把握的事,她不會到處亂說。」
他轉刀的動作慢下來,指腹蹭過鋒利的刃口,像是在感受什麼。
助理道:「說起來,前幾年我在酒會上見過芸小姐幾次。那時候她說話還怯生生的,總躲在人後。這兩年倒是變了不少,性子冷了點,也更有主見了些。」
最主要的是,芸司遙不像前幾年那樣,非要追在梁康成屁股後面。他走到哪,她的目光就追到哪。
那種崇敬仰慕的目光怎麼都隱藏不住。
可偏偏今年,一切都變了。
梁康成脣角含笑,道:「她確實變化很大。」
他對以前那個一眼就能望到底的人,沒什麼興趣,高興了就逗弄幾下,不高興了就冷置幾天。
以前的芸司遙就像一張塗滿了亮色的畫,單調得讓人乏味。
而現在的她就像幅重新上了色的畫,有了層次,有了讓人想剖開一探究竟的隱祕慾望。
「你沒覺得嗎?」梁康成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興味,「她現在看我的眼神,警惕、戒備……像只剛被驚到的鹿,明明後腿已經繃得快要躍起,眼睛卻還死死盯著你。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他指尖用力。
水果刀的刃口壓進指腹,滲出血珠。
助理一驚,連忙去拿創口貼,「老闆,您的手——」
梁康成盯著那點紅,慢條斯理的開口。「你見過給油畫脫膠嗎?」
助理一愣。
他從未接觸過繪畫,當然不懂這些。
「沒、沒有……」
梁康成語氣平靜的闡述,道:「油畫脫膠,得先把畫布泡在溫水裡,看著顏料一層層浮起來,最後只剩光禿禿的布面。」
「芸司遙那雙手,」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握著刀的手上,像是在想像什麼畫面,「握畫筆時很穩,指尖在畫布上滑過的樣子,非常漂亮……」
水果刀被他轉了半圈,刀刃對著自己的掌心。
「要是把她放進水裡,」梁康成忽然笑了,那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底,「從她手腕開始,慢慢劃開一道口子,她的血應該會像顏料一樣,在水裡暈開……」
助理喉結動了動。
「哦對了,還得控制水溫,」梁康成輕聲細語,彷彿在和他討論一件藝術品的創作手法,「太涼了凝血快,太熱了又會讓皮膚發皺。」
「要剛好能讓她保持清醒,看著自己的血一點點染透水面,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沒力氣,連求救的力氣都沒有——就像一幅畫被慢慢抽走所有色彩,最後變成灰……」
梁康成說著,忽然笑了,像是來了興致。
「光是想像就能感受到那畫面有多令人驚豔,以自己鮮血為顏料,創作獨一無二的畫,這纔是藝術。」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梁康成忽然抬手,水果刀「噌」地插進牀頭櫃的木板裡。
刀刃沒入大半,只留個刀柄在外面微微顫動。
助理垂下眼,恭敬道:「您說的是。」
當獵物開始意識到危險,就會變得難以掌控。
而他最討厭失控。
窗外的陽光恰好移過梁康成的臉,映照出他眼底翻湧的、既興奮又殘忍的光。
「唯一讓我可惜的,」梁康成嘆息一聲,「是沒有親手將那機器人大、卸、八、塊。」
「……」
芸司遙進了地下停車場,將自己的車開了出來。
任聽南離婚了也好。
離梁康成遠些,總歸能少幾分危險。
芸司遙還住在梁康成給她的碧海灣。
梁康成前幾年對「她」不冷不熱,也就最近這段日子才親近了些。
換成以前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原身,恐怕早就被喜悅衝昏了頭腦。
芸司遙看著前方的車流,指尖輕輕摩挲方向盤。
懲罰世界的任務,會和他有關嗎?
犯下殺人案的,也是他嗎?
她想著想著,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了出來。
梁康成忽然的示好,送禮物,手錶,還有慰問,關心。
這些都是以前的「芸司遙」所沒有的待遇。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反社會人格怎麼可能浪費時間在無意義的示好上?
他們更加在意的,是狩獵,是取樂,需求刺激,以及……確認下一個目標。
這個念頭剛落地,芸司遙後頸像爬過一陣涼颼颼的風。
……下一個目標?
芸司遙下意識踩了腳剎車,後面的車按了聲短促的喇叭。
下一個目標……是她嗎?
「滴滴——」
「怎麼開車呢!」
芸司遙向後掃了一眼,冷聲道:「這是紅燈。」
那男人看了一眼燈,罵罵咧咧的坐了回去。
「我剛剛明明看見還沒變燈……」
芸司遙懶得計較。
不保持車距,還罵罵咧咧先發制人的男人,多半也不是什麼好貨色,狗咬人,人總不能咬回去。
她重新掛擋起步,將車駛向碧海灣的方向。
一路到了家,芸司遙抬起頭。
她在家門口安裝了監控,偽裝成貓眼的模樣,鏡頭角度剛好能拍下整個樓道。
確認監控無誤。
芸司遙解鎖,開門。
她將包放下,獨自走向了臥室。
臥室裡擺著一副巨大的長方形木箱,邊角被磨得發亮,看著像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芸司遙打開蓋子,露出裡面的「人」。
箱蓋被掀開的瞬間,冷氣混著淡淡的冷冽氣息漫出來。
一個男人正躺在黑色軟墊上。
它雙目輕闔,長睫在眼下投出淺影。
鼻樑高挺,脣線清晰,幾縷髮絲垂在鬢角,像是睡著了。
芸司遙看著它的臉,上手摸了一下。
觸感和人類的皮膚已經沒有了差別。
她把阿成帶了回來。
芸津承來接她時,反覆問了她好幾遍有沒有看清綁架她的人。
芸司遙回答說沒有。
她用箱子將阿成裝了進去,瞞著所有人,將箱子運往了A市。
警察後來也進了那棟別墅。
可別墅裡早就空了,別說人,連活物的影子都沒見著,自然什麼線索都查不到。
直到現在,那地方還圍著警戒線,禁止閒人靠近。
另一邊,她派去T國的人也陸續回來了。
那些機器人詭異得很,帶著他們在林子裡兜了三天圈子。
直到最後一天,那些機器人突然集體「死機」,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們聯繫不上芸司遙,又怕夜長夢多,只好帶著這點零碎信息匆匆返程。
芸司遙對照了一下時間,機器人「死機」的時間點恰好能和阿成還有春花對上。
阿成一直在沉睡,能不能醒來都是未知數。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解決掉梁康成。
懲罰世界的任務隱藏,如果五年內還沒有完成,她則會「因病」而死。
如果她猜的不錯,這個世界應該是要「找出殺人犯,並成功反殺他」。
找出殺人犯簡單。
難的就是如何「反殺【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33)
芸司遙將蓋子重新蓋上。
她看出了梁康成表裡不一,梁康成未必沒有發覺她的變化。
芸司遙有種預感。
他很快就會動手,像殺死譚建平那樣,毫不留情的對她下手。
所以她現在就得準備。
芸司遙給芸津承打了個電話。
芸津承似乎在開車,電話響了幾聲就被接通了,他的聲音吊兒郎當的。
「喲,今兒個可真稀奇,你這大忙人都肯來找我了?」
芸司遙直接步入正題,道:「哥,你還記得小叔小時候,梁爺爺他們怎麼死的嗎?」
芸津承一愣,「怎麼死的?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想起一些重要的事兒……」芸司遙:「你當時就比小叔小几歲,還記得完整的經過嗎?」
芸津承:「我怎麼知道,我當時才四五歲,屎都兜不住的年紀,腦子裡能記得什麼?」
芸司遙:「……」
他清了清嗓子,又補充道:「不是說意外嗎?被鎖在車裡,然後車子起火,沒救回來。」
「當時應該有詳細報導,」芸司遙追問道,「你能找到嗎?找到發我一份,我想看看當年的細節。」
芸津承:「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要這個幹什麼?」
她哥一根筋,對親近的人偶爾會犯蠢,毫不設防纔是最危險的。
芸津承能當上集團一把手,就證明他絕不是無能之輩,否則家裡人也不會讓他來繼承公司。
芸司遙也不瞞著他,語氣冷靜,道:「我懷疑譚建平的死,和梁康成有關。」
電話那頭靜滯了好幾秒鐘,隨後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咳咳咳……你說什麼?誰?誰的死?」
芸司遙冷淡道:「譚建平。」
芸津承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似乎是將車停在了路邊,專心回電話。
「小遙,你沒發燒吧?」他的聲音透著難以置信,「梁康成?怎麼可能?咱們認識他這麼多年,他是什麼人你不清楚嗎?再說了,小叔跟譚建平更是八竿子打不著,他殺人圖什麼?」
「圖什麼我不知道,但他絕對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芸津承再次沉默。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咔噠」一聲輕響,接著是菸草被點燃的「嘶」聲,混著淺淺的吸氣聲。
芸津承:「你認真的?」
芸司遙坐回了牀上,「我閒的沒事用這個跟你開玩笑?」
芸津承緊緊皺著眉。
「你自己慢慢琢磨,」芸司遙的聲音依舊平穩,「防人之心不可無。找到資料就發給我,越快越好。還有,要是我出事了,你先懷疑他。」
「咳咳咳……」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嗆咳,像是被煙嗆到,又像是被她的話驚到。
芸津承:「你胡說什麼!什麼出事不出事的,烏鴉嘴!」
芸司遙笑了笑。
芸津承沒好氣道:「你是我親妹,我不信你信誰,你放心吧,我不會到處說的。我現在就讓助理去查,明天肯定給你消息。」
電話掛斷,芸司遙突然聽到木盒裡傳來細微的動靜,像是布料摩擦的輕響。
她快步走上前,側耳去聽時,那動靜又消失了。
正猶豫要不要打開看看時,手機又開始嗡嗡震動起來。
低頭一看,屏幕上跳動著「梁康成」三個字。
說曹操,曹操到。
芸司遙按下接聽鍵,語氣自然:「小叔?找我有事?」
梁康成的聲線依舊溫和,「我今天就出院了。想起之前約了你好幾次都沒約上,不如趁明天都空閒,來我家坐坐?」
芸司遙眯了眯眼,指尖攥緊了手機,脣邊卻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好啊。」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似乎沒料到她會答應得這麼爽快。
芸司遙:「不過小叔你現在就能正常走路了?」
梁康成道:「只是些皮肉挫傷,骨頭沒斷,恢復得很快。」
芸司遙微微揚眉,「這樣啊,那就好。」
電話掛斷的瞬間,她臉上的笑意就散了。
梁康成還不至於傻到在他家裡就動手。
這不明晃晃將「我是兇手」擺在警察面前麼。
芸司遙點了份外賣,草草的洗完澡,開始休息。
第二天到來的很快。
她根據梁康成發的地址,很快就到了她旁邊那棟樓。
梁康成穿著家居服等在門口,袖口隨意捲到小臂,遠遠看著倒像尋常待客的主人。
看到她,梁康成臉上浮現笑意,道:「來了?」
「小叔。」
芸司遙打了聲招呼,便走進去。
房子裡溫度很低,比外面低了起碼有十幾度。
「不用換鞋,隨意點。」梁康成側身讓她進來,指尖在門把手上輕輕搭了一下。
芸司遙的目光掃過客廳,沙發、茶几、牆上的掛畫都擺得整整齊齊,卻透著股沒人住的冷清。
她剛要開口,身後突然傳來「咔噠」一聲輕響——是門鎖落下的聲音。
梁康成將門鎖上【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34)
「小叔今天倒是好興致。」芸司遙望著滿桌色澤鮮亮的菜,道:「光是準備就花了不少時間吧。」
梁康成從門口走進,道:「還好,也就一個多小時。」
他幫忙拉開椅子。
芸司遙順勢坐下,目光不經意掃過空調出風口,道:「這房間的溫度,怎麼比外面低這麼多?」
梁康成聲音淡了些,道:「哦……這個啊,我很怕熱。」
以前芸司遙可沒發現他怕熱。
梁康成道:「快喫吧,等下飯菜涼了。」
芸司遙拿起筷子,先讓系統檢測了一下裡面有沒有下東西,確認無誤後才開始喫。
梁康成坐在對面,手支著下巴,脣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
「小遙,聽說你在外面運了個東西回來?」
芸司遙:「您指的是什麼?」
「也沒什麼。」梁康成放鬆地將背靠在椅背上,指節在扶手上輕輕叩著,聲音依舊輕柔,「我只是有些好奇……你被機器人綁去別墅,離開的時候居然還有想帶走的東西?」
他看著芸司遙,溫和微褪,聲音陰冷如鬼魅,「能告訴小叔,你帶回來了什麼嗎?」
梁康成似乎不再想要偽裝。
在這片完全屬於自己的領地,他展現出鬆弛和毫不掩飾的侵略性,像蟄伏的獸終於亮出了爪牙。
芸司遙:「小叔覺得,那是什麼?」
梁康成悶笑一聲,「小遙還學會和我開玩笑了。」
兩人四目相對,沉默裡卻像有無數根線在繃緊,誰也不肯先鬆勁。
梁康成道:「那個機器人,現在在哪兒?」
芸司遙:「我不是說了麼?死了。」
「死了?」
梁康成眼尾那顆淺褐色的痣,隨著他笑意微動,竟透出幾分詭異的鮮活。
「撒謊可不是一個好習慣。」
芸司遙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是不是撒謊,小叔自己去查不就知道了?」
梁康成緩緩站起身,陰影恰好覆在芸司遙身上。
他的目光在芸司遙臉上停留了許久,似是在辨別那平靜語氣下藏著的真偽。
半晌,梁康成忽然笑了笑,道:「小叔自然是信你。」
那笑意卻從嘴角漫到眼底時,變成了泛著冷意的玩味,「你不是讓津承去查我麼?有什麼想知道的,直接來問我不就好了?」
芸司遙放下筷子。
梁康成屈起指節,聲音裡帶著幾分輕慢,「他查到的那些,還不如我親口告訴你的有趣。」
芸津承身邊有他的眼線。
他果然已經察覺到了。
芸司遙抬眼時,眉梢微挑,語氣裡帶了點鋒芒:「我問了,小叔就會老實交代嗎?」
梁康成沉吟,作思索狀,隨即笑起來,「那得看你問什麼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襯衫領口微敞,「你既然敢過來,總不會毫無準備吧?」
芸司遙側過臉,悶悶地咳嗽起來,咳聲停住時,她脣色都淡了幾分。
「能有什麼準備,畢竟我愛慕小叔多年,一朝知道小叔心裡記掛我,邀請我來家裡做客,高興都來不及呢。」
梁康成哈哈笑起來,聲音爽朗,在餐廳內格外刺耳。
他笑了好一陣,直到眼角泛起紅意,才猛地收住聲,透著股瘋勁兒。
這樣的梁康成,對芸司遙來說無比陌生。
但這也是最真實的他。
沒有偽裝的溫和,沒有刻意的善良,只剩下冰冷的偏執和毫不掩飾的陰暗強勢。
「愛慕我?」梁康成重複著這四個字,指尖重重拈起芸司遙的下巴,「小遙這張嘴,現在是越來越會哄人了。」
「讓我猜猜你帶了什麼……」梁康成含笑的眼掃過她,「竊聽器,還是錄音筆?或者乾脆在來之前就報了警?」
芸司遙拍開他的手,嘆息一聲,「小叔連裝都不裝一下了嗎?」
如果之前的問話是試探,那麼現在,梁康成是真的對她起了殺心。
他忌憚將他打傷的機器人,在確定阿成真的不在她身邊後,最後一絲顧慮終於落地。
「裝?」梁康成直起身,慢條斯理地扯了扯衣服領口,「對著小遙,又何必裝。」
他一點點朝她靠近。
芸司遙道:「譚建平,是你殺的?」
「你確定要問這個問題嗎?」梁康成道,「我如果回答了,有些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忽然彎腰,「所以再問一次,你確定要聽?」
說的好像她不問,梁康成就不會放過她似的。
芸司遙道:「問啊,為什麼不問?」
梁康成含笑著看她。
即使他不說,答案也已經擺在了明面上。
芸司遙語氣冷靜又平穩,道:「譚建平死前的一晚,你正好來我家,出門的時候,剛好和想要再次潛入我家的譚建平碰上,你殺了他,將其分屍,毀掉監控後離開。」
梁康成:「聽起來我像個好人。」
芸司遙笑了笑。
梁康成道:「我為你解決了麻煩,你怎麼還能用這樣的眼神來看我。」
他俯身在她耳邊,聲音小的只有他們彼此才能聽清。
「我可是幫你把這隻蒼蠅碾死了,你該謝我才對。分屍的時候我特意避開了要害,讓他多疼了會兒,就當替你出氣了,不好嗎?」
芸司遙偏頭躲開他的觸碰,譏諷道:「您可真是個大好人。」
梁康成卻像是被取悅了,眼底的興味陡然濃了起來,像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目光落在她身上,又亮又冷。
芸司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
梁康成的目標早就換成了她,他殺死譚建平,可不是出於好心,而是為了一個契機。
借這樁命案邀請她住進自己家裡,在房間裡裝滿隱蔽的攝像頭,全是為了盯著她。
好挑個最適合時機下手。
可惜行動還沒開始,就被阿成意外打斷。
那個仿照了他模樣的機器人不僅壞了他的事,還生生踩斷了他的腿。讓他被迫住院,計劃自然也跟著擱置。
梁康成含笑看著他,「我早就在房子裡安裝好了信號屏蔽器,接下來的時間,誰都不會來打擾我們,小遙【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35)
「您還是一如既往的體貼。」芸司遙的聲音很輕,落在空氣裡都透著涼意。
梁康成暫時沒打算和她撕破臉,否則也不會和她彎彎繞繞的說了這麼多。
但他也毫不避諱自己做過的事。
梁康成:「人生若只是循規蹈矩的結婚生子賺錢,那得多無趣。」
芸司遙道:「所以殺人就不無趣了?」
梁康成笑道:「我們是同類人,小遙。」
他眼神銳利似能洞察人心。
「你的變化真的很大,讓我都有點認不出了。」
梁康成道:「你真的是芸司遙嗎?」
芸司遙:「你想知道?」
梁康成眼眸中有好奇,有探究。
「你和她,不一樣。」
這個「她」,自然指的是原身,一個早已死亡,鬱鬱而終的人。
梁康成:「你和她有一樣的臉,一樣的聲音,就連DNA都是一樣的。」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擴大。
「世界上真有完全一樣的人嗎?」
芸司遙:「你覺得呢?」
她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梁康成的確很敏銳,他也是第一個將疑問提出來的。
原身比他小八歲,他幾乎是看著她長大的,這段時間又在暗處盯了她這麼久,這些細微差別自然瞞不過他。
「我更喜歡現在的你,」梁康成揚眉,道:「這段時間,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有第二重人格了,小遙。」
他低笑起來。
「你知道嗎?我越是喜歡一樣東西,就越想把它拆開來看看。小時候養的貓,被我剝了皮釘在木板上,它也很漂亮,像你一樣漂亮。」
芸司遙眯了眯眼。
「人也一樣。」梁康成說得輕描淡寫,「越喜歡,就越想讓她完完全全屬於我。活著總會跑,會躲,會用那種讓我煩躁的眼神看我。可要是變成藏品就不一樣了——能永遠留在我身邊,隨我心意擺弄。」
「原來如此,」芸司遙扯了扯脣角,道:「畢竟自己心裡是空的,也只能靠撕別人的東西填一填了,真可憐。」
她譏諷著。
「你以為這是喜歡?不過是沒本事留住活的,只能抓著死的騙自己罷了。就像你現在跟我說這些,無非是怕我跑了,畢竟活的、會反抗的、你從來都不曾擁有過。」
梁康成臉上的笑意驟然斂去,下頜線繃得死緊,眼底瞬間被陰鷙覆蓋。
氣氛靜滯了許久。
久到芸司遙幾乎以為梁康成要當場發作時,他卻忽然笑起來。
「說得真有意思。」梁康成微微笑著,笑意未達眼底,「難怪我越來越喜歡你了,小遙。」
芸司遙道:「你今天喊我過來,不會就是為了和我說這些吧?」
梁康成道:「當然不是。」
說得越多,也證明瞭他不會輕易放她離開。
他向來是個偏執的完美主義者,連殺人都講究「儀式感」。
不喜歡一刀斃命的痛快,偏愛用慢刀子磨人,看獵物在掌控中掙扎。
「你很特別。」他忽然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溫柔,「所以我願意給你特殊對待。」
芸司遙掃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鐘。
【是不是隻要殺了他,就能通關?】
系統:【懲罰世界,請宿主自行判定。】
芸司遙:【我如果真動手,豈不是成了殺人犯?】
系統:【只要找不到屍體,那不叫殺人,叫失蹤。】
芸司遙:【所以你的意思是,梁康成纔是通關的關鍵?我得殺了他,纔算通關?】
這就證明她剛剛的說法沒錯。
系統顯然意識到自己被套了話,卡頓半秒才道:【……請宿主自行判定。】
芸司遙想要的答案已經拿到了。
梁康成這時恰好開口,「想去參觀一下我的收藏品嗎?」
芸司遙抬眼,對他露出一抹極淡卻清晰的笑容,「好啊。」
*
另一邊。
安靜矗立的木箱發出窸窸窣窣的動靜。
盒身開始輕微震顫,邊角的木紋被撐開細縫。
一隻修長手掌先探了出來,指尖抵住盒沿,猛地一撐。
「咔擦」
厚實的木蓋被它從中間掰裂。
阿成坐起身,眼睫顫動,睜開。
它的瞳仁像被墨浸透的深潭,漆黑一片,連一絲光都透不進去。
阿成迅速掃過臥室的每一個角落。
空的,她不在。
機器人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它從木盒裡走了出來。
這裡充斥著芸司遙身上的氣味。
臥室角落有一面鏡子,阿成看著鏡中倒映的臉。
鼻樑高挺,眉骨的弧度比之前鋒利了些,五官冷雋,脣線明晰冷硬。
和梁康成已經有了不同。
它抬手,緩緩摸向臉頰,低聲喃喃,「小遙……」
芸司遙將它帶了過來。
淡藍色的數據流在瞳孔裡飛速閃過。
阿成視線快速的掃描了四周,最後鎖定在了東南方幾百米的位置。
——她在那裡。
「……」
芸司遙都要佩服梁康成的腦子了。
他居然在這裡建了一間密室。
芸司遙剛踏進門,一股福馬林混合著陳舊血腥的氣味就撲面而來,讓她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整面牆的玻璃櫃裡,全是被精心「陳列」的肢體。
有的是一截手臂,有的是被單獨泡在透明容器裡的眼球,渾濁的瞳孔對著門口,陰森又怪異。
芸司遙:「你打算在這裡對我動手?」
梁康成道:「本來不想那麼快,誰叫你太早察覺到了呢?」
這裡還有一具被冷凍的屍體。
是艾曼。
芸司遙看到了她的長髮。
她身體被切割了一半,還沒有完全處理分割,就被扔進儲藏液裡。
梁康成:「拜你那個機器人所賜,我還沒有完全處理乾淨。」
他的指尖隔空劃過她的臉頰,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佔有欲,瘋癲又偏執。
「你這麼特別,我當然捨不得像對艾曼那樣對你。我會把你泡在最好的防腐液裡,用最乾淨的玻璃罩著,擺在我臥室最顯眼的地方。這樣不管我什麼時候睜開眼,都能看見你。」
他笑得眉眼彎彎,眼尾的痣一如往昔溫柔。
芸司遙忽然聽到一陣「唔唔」聲。
芸津承趴在地上,被堵住嘴,五花大綁。
他看到芸司遙,掙扎的更加厲害了。
「唔唔唔!」
梁康成靠在密室,笑容溫和,「本來想多陪你玩幾天的,比如每天給你看一件新藏品,猜下一個會是誰。」
他轉動手裡的小刀。
梁康成忽然停住轉刀的手,刀尖指向芸津承:「可你哥哥太不聽話了,非要帶著人闖進來。還有你那個機器人,耽誤了我不少事。」
刀尖慢慢轉向芸司遙,距離她的臉頰只有幾寸。
「所以沒辦法了,遊戲只能提前結束,小遙【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36)
他手腕微沉,刀刃眼看就要劃破皮膚的瞬間,芸司遙突然偏頭,躲開了這一擊。
「唔唔唔!」
芸津承瞪圓了眼睛,嘴裡的布條被牙齒咬得發皺。
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躲得真快,」梁康成喉間溢出笑。
他還不想殺了芸司遙。
要不是自己提前暴露,他們本該有場更精緻的「遊戲」——
像拆解禮盒那樣,一點點卸下她的防備,看她從冷靜到慌亂,最後在他掌心徹底臣服。
這比單純的殺戮更讓他著迷。
是獨屬於獵人的、玩弄獵物的快感。
「你是忘了津承還在我手裡麼?」
梁康成刀尖轉而抵住芸津承的頸動脈,「你哥哥的命,換你乖乖聽話,很划算的交易。」
「唔唔!」
芸津承瘋狂搖頭,眼裡的驚恐幾乎要溢出來。
芸司遙卻只是平靜道:「別人的命哪有自己重要,小叔。你想殺,那就動手好了。」
梁康成盯著芸司遙的臉,她的表情太過冷漠,彷彿根本不在乎。
「哦?」他忽然笑了,刀尖重新壓進芸津承的皮膚,血珠順著刃面滾落,「既然不在乎,那我挖了他的眼睛,你應該不介意吧?」
他正要將匕首再送進去半寸——
還沒徹底捅進去,手腕卻傳來一陣劇痛。
芸司遙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扣住他持刀的手腕。
在他微怔的視線裡,芸司遙從口袋裡抽出小型電擊棒。
「滋啦——」
開關啟動。
藍白色的電流驟然炸開,梁康成渾身猛地一顫,摺疊刀「哐當」落地。
他肌肉不受控地痙攣,電流穿透衣物鑽進皮肉,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呃……」
他喉嚨裡只擠出一聲變調的悶哼,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咚!」
芸司遙關了電擊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裡再無半分溫度。
「你不會真以為,我來之前什麼都不會準備吧?」
梁康成仰躺在地上,悶悶笑起來,肩膀一抽一抽地顫,透著變態的興奮。
「電擊器?」他偏過頭,汗溼的髮絲黏在額角,「你是怎麼帶進來的?」
他在門口裝了最新型的金屬探測儀,只要芸司遙帶了金屬武器,探測儀會給他發送警報。
「想知道?」
芸司遙關掉電擊棒,抬起腳,用鞋尖抬起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頰。
「你求我,求我就告訴你。」她彎脣,語氣冷漠譏誚。
……怎麼帶進來?
當然是系統作弊用積分兌換的唄。
與其在外面帶些不中用的小刀錘子,不如去系統那裡兌換殺傷力更強,又不致命的武器,還能打的人措手不及。
男女之間有力量上的差距。
芸司遙這副身體孱弱,不能和他硬碰硬,就連使用電擊器,也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沒想到嗎?」她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你也有今天。」
梁康成看著她,笑得更兇,漫不經心道:「是呢,真沒想到。」
芸司遙挑眉,鞋尖在他鎖骨處用力碾了碾。
「小叔不是喜歡看別人痛苦麼?現在這滋味,應該還不錯吧?」
「痛……」他拖長了調子,眼神卻亮得嚇人,「真痛啊……」
話音未落,他突然猛地抬手去抓她的腳踝——!
芸司遙早有防備,她輕巧向後退開半步,同時將電擊棒的觸頭穩穩抵在他的胸口,再次按下開關。
「滋啦——」
藍白色的電流瞬間炸開!
梁康成像條離水的魚在地上劇烈抽搐,喉嚨裡擠出變調的嘶吼,額角的青筋暴起。
這電擊器是芸司遙在上個人魚世界新解鎖的武器。
對付那些超脫自然的鬼怪或許喫力,但用來制服一個普通人類,綽綽有餘。
既不會致命,又能徹底瓦解對方的反抗力。
芸司遙轉身走向被綁住的芸津承。
她先將芸津承嘴裡的布扯出來,然後是解繩索。
繩索脫落的瞬間,芸津承幾乎是踉蹌著撲過來,膝蓋撞在地板上發出悶響,卻顧不上疼,死死抓住芸司遙的胳膊,指節用力得泛白。
「小遙……小遙你沒事吧?!」他的聲音還在發顫,眼底的驚恐混著後怕。
「我沒事。」芸司遙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冷靜,「咱們先離開這裡。」
暗室的門緊閉著,厚重的門板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
芸津承知道現在當務之急的是要出去,今天這一整天發生的事完全超脫了他想像。
記憶裡溫和儒雅又優秀的小叔,背地裡竟是個收集滿屋人體器官、以殺戮為樂的瘋子。
那些泡在玻璃罐裡的「收藏品」,此刻還在他腦海裡盤旋,扎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們出不去的。」
梁康成突然睜開眼,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沉冷如墨,「門已經關死了,誰都出不去。」
芸津承猛地轉頭,胸腔裡的怒火瞬間被點燃。
他大踏步上前,一把揪住梁康成的領子,力道大得讓對方被迫仰起脖子,「你怎麼敢……
梁康成被他拽得前傾,卻笑得愈發玩味,「我有什麼不敢的?」
他抬手,指尖輕佻地拍了拍芸津承攥著領子的手背,「倒是你,津承,膽子大了不少。」
芸津承正要一拳砸下去,腹部忽然傳來一陣絞痛,力道猛得讓他渾身一軟,攥著領子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
「唔……」他悶哼一聲,彎腰按住小腹,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襯衫。
「怎麼了?」梁康成慢條斯理地撫平襯衫上的褶皺,眼底的笑意染著毫不掩飾的惡意,「是不是突然覺得沒力氣了?」
芸津承咬著牙抬頭,視線模糊中,額角的冷汗順著下頜線滑落。
「你……給我注射了什麼?」
芸司遙將搖搖欲墜的芸津承扶到牆角坐下,指尖探過他的頸動脈,脈搏快而微弱。
她轉過身,對著梁康成一字一頓道:「解藥。」
梁康成被電擊了兩次,此刻半靠在冰冷的地板上,呼吸還有些不穩,卻笑得愈發張揚:「沒有解藥。」
他看向芸司遙,很期待她會露出什麼樣的神情。
憤怒,恐懼,還是絕望。
他等著看她為了芸津承亂了陣腳,等著看那層冷靜的外殼徹底碎裂。
芸司遙卻只是彎腰,撿起地上那把梁康成掉落的小刀。
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她一步步朝他走過來。
梁康成仰著頭,哪怕刀尖已經近在咫尺,生死關頭竟沒露出半分懼意,反而笑了。
「其實我很好奇,你明明可以早一點動手,為什麼要等到現在?」
芸司遙沒回答,只是將刀子毫不留情地捅進他的小腹!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唔……」
梁康成悶哼一聲,臉色更加蒼白。
「覺得你有些眼熟。」芸司遙抽出刀,語氣漫不經心,「像我認識的人。」
眼熟?
梁康成捂住受傷的血洞。
「什麼人?」他呵呵笑起來,有些神經質的瘋,「難不成是情——」人。
芸司遙手腕翻轉,匕首快準狠地刺入他心臟右側!
她避開了要害,卻足以讓劇痛加倍蔓延。
「啊——!」
梁康成終於痛呼出聲,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
溫熱的鮮血濺在芸司遙臉上,為那張素來清冷的臉平添了幾分妖冶的戾氣。
她垂眸看著他,眼底沒有絲毫波瀾。
這種熟悉感太詭異了。
她經歷了前六個世界,隱約能察覺到「他」的靈魂在跟著她一起進入新世界。
剛來到懲罰世界時,她以為梁康成就是「他」。
可分明又不是。
他們很像。
這種相似讓她在前期放鬆了警惕,以至於錯失了很多疑點。
眼前這個,只是個被塞滿惡唸的空殼,是將「愛」扭曲成殺戮掠奪的瘋子。
不是「他【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37)
一旦確定真正的殺人犯,接下來的任務就好走多了。
梁康成是人類。
芸司遙不怕和人類對上。
武力值的欠缺可以用其他方面彌補——就像現在,她看著地上因失血過多而臉色慘白的梁康成,五指緊扣刀柄,猛地用力抽出!
鮮血汩汩流下,在地板上漫開暗沉的紅。
芸司遙精準避開了要害,沒讓他立刻斷氣。
兩次電擊讓梁康成暫時失去了行動力,這兩刀子下去,他便徹底喪失了主動權。
再放任傷口流血,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因失血過多斃命。
【恭喜宿主成功觸發懲罰世界任務:找出兇殺案的罪魁禍首。】
【若要完成任務脫離世界,請反殺他,待任務目標死亡,即完成任務。】
冰冷的機械音在腦海中響起。
梁康成猛地嗆咳起來,血沫順著嘴角不斷湧出。
「你要殺了我麼?」他喘著粗氣,每一個字都裹著陰冷的笑意。
「小遙,你殺了我,就和我一樣是殺人犯了……警察會通緝你,你這輩子都甩不掉這汙名。」
「小遙,別動手!」芸津承掙扎著扶牆站起,捂著絞痛的肚子,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把他交給警察!我身上有定位器,我的人很快就能找到這裡,到時候警察一來,我們就能得救了。」
芸司遙道:「定位器沒用,這裡開了信號屏蔽器。」
芸津承微怔。
系統:【殺了他,脫離任務。】
芸司遙挑眉,道:【我怎麼總感覺你要坑我呢?】
系統:【您可以自行選擇。】
選擇?
這根本是道死題。
殺了梁康成,任務完成,可他的罪行無從對質,她會被釘死在「殺人兇手」的標籤上。
不殺他,任務失敗是定局。
等他找到機會脫身,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五年後系統判定失敗,她只有死路一條。
正思索著,門外突然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咚——咚——咚——!」
兩人轉過頭去。
只見那扇厚重的暗門在撞擊下劇烈晃動。門框開始扭曲變形,彷彿下一秒就要崩斷。
芸津承下意識將芸司遙拉到身後,忍著腹部的絞痛沉聲喝問:「什麼人?」
這根本不是人類能達到的力量。
「哐!」
又一聲巨響,門板中央被砸出一個凹陷破口。
門外的「東西」似乎不耐煩了,撞擊變得更加狂暴,門軸處傳來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突然,一條胳膊從門板的破洞裡伸了進來——!
那胳膊修長勻稱,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分明是人類的手。
可它抓住破洞邊緣一拽——竟硬生生將凹陷撕開一道半米長的口子!
芸津承瞳孔驟縮,強忍著戰慄:「人類?」
人類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力氣。
撞擊砸門還在繼續,芸司遙原本緊繃的身體卻緩緩放鬆下來,她輕輕扯了扯芸津承的袖子,「哥,沒事了。」
角落裡,梁康成看著那隻從門外伸進來的手,幾乎霎時就想明白那是什麼。
他見識過那個機器人恐怖的力量。
除了它,梁康成想不到其他人。
「是它……」他低聲喃喃,眼底翻湧的陰鷙像淬了毒的冰,「阿成……」
「轟隆!」
整扇門轟然倒地,揚起的煙塵中,一個身形頎長的「男人」站在門口。
它穿著熨帖的白襯衫,五官俊朗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瞳孔深處一閃而過的、屬於機械的冷光。
那張臉對梁康成來說極為陌生,卻讓他莫名地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厭惡。
不是他的臉。
它看向暗室裡的人,目光在芸司遙身上停頓了半秒。
剛才還帶著冰冷殺意的機械眼,在對上她的瞬間,竟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小遙。」
阿成徑直朝她走來,步伐均勻得沒有一絲偏差。
芸津承沒見過它。
只覺得這「人」渾身透著詭異,他下意識抬手擋在芸司遙前面:「站住!」
芸司遙:「不用擔心,它是——」
說起它的身份,芸司遙皺了下眉,解釋起來太麻煩,她含糊道:「……它是我朋友。」
芸津承:「朋友?」
芸司遙點頭,她看向阿成,道:「你能檢測到這裡的監控嗎?」
她想到了一個能完美解決掉梁康成的辦法。
阿成指了一個方向。
芸津承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她指揮阿成,「把他拖到監控底下。」
阿成沒說任何話,動作迅速的按照她的吩咐行動。
芸司遙彎下腰,扯住梁康成道衣領,笑容譏諷。
「你不是喜歡收藏『作品』嗎?我今天就讓你自己當回『展品』【7】陰暗瘋批機器人將我強制愛了(完結)
她拿了梁康成的手機,用他的指紋解了鎖,調出相冊。
裡面密密麻麻存著受害者的照片。
有遇害時的絕望掙扎,死後屍體被精心「擺放」、肢解的圖片。
恐怖又驚悚。
每一張都標註著日期和編號,像收藏家在記錄自己的藏品。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存檔。
就像那些總忍不住回到案發地的兇手。
他們通常會用這種方式,反覆回味掌控他人生命的快感。
照片裡凝固的恐懼是他的戰利品。
每一次翻閱,都能讓他重新體驗那種將獵物玩弄於股掌的滿足。
芸津承粗略的掃了一眼,不禁有些毛骨悚然,「真是瘋了……」
「信號屏蔽器只防定位,不防區域網。」芸司遙快速操作著,將所有證據壓縮打包,「這些,足夠充當證據了。」
血腥味在潮溼的暗室裡瀰漫。
梁康成髮絲汗溼,半邊身子陷在血汙裡,每動一下都是鑽心的疼痛。
那雙本該因劇痛而渙散的眼,此刻卻牢牢地鎖定在芸司遙臉上,像頭瀕死仍想咬住獵物的狼。
「小遙……」
聲音輕得像嘆息,氣音裡帶著血沫。
他並不畏懼死亡,而是有些遺憾。
梁康成艱難地抬起臉,脣角一點點向上勾,露出森白的牙尖。
「殺了我,你和我……又有什麼不同?」
阿成猛地掐住他的脖子,掌心縮緊。
梁康成喉骨發出脆弱的「咯咯」聲。
阿成面無表情,似乎下一秒就要將人脖子直接擰斷。
「殺了我,不過是……承認你和我一樣。」
梁康成脖頸被攥得死死的。
眼球因充血而布滿紅絲,卻仍然固執地,直勾勾地盯著芸司遙的臉。
「來啊,」窒息讓他眼前發黑,血沫從齒縫滲出來,他笑得更瘋,「死在你手裡……倒也不錯。」
芸司遙眉梢微揚。
她抬抬手,示意阿成先放開。
「放手。」
阿成緩緩鬆開手,指節因用力過度泛著青白。
「咳咳……!」
梁康成猛地吸氣,喉間發出破風箱似的嘶鳴,血沫順著下巴淌進衣領。
阿成垂手立在一旁,像尊沉默的雕像。
芸司遙道:「哥,你出去報警。」
芸津承捂著鈍痛的腹部,道:「小遙,你不要衝動……你……」
芸司遙:「放心,我心裡有數,不至於把自己搭上。」
芸津承喉間發緊,腹部的鈍痛突然翻湧上來,像有把燒紅的鐵鉗正絞著五臟六腑。
芸司遙道:「你的身體也拖不得了,得儘快去醫院,這裡我來處理。」
芸津承知道自己留在這裡沒什麼用。
芸司遙從不是會憑意氣用事的性子,從她能這麼幹脆利落的制服梁康成就能看出來。
芸津承咬了咬牙,將翻江倒海的疼痛硬生生壓下去,扶著牆踉蹌了兩步。
「我去報警,也叫救護車。」芸津承道:「你……別做傻事。等我回來,我馬上就回來。」
實際上他連走幾步路都喫力了。
芸司遙看著芸津承的身影消失在暗室門口,這才緩緩轉過身。
地上的梁康成還在喘息,血沫順著脣角不斷湧出。
「讓一個以掌控別人為樂的瘋子,變成任人審判的罪人,」芸司遙輕聲道:「梁康成,和收藏品們一起死在這裡。」
「這個結局,你還滿意嗎?」
腦海裡的機械音沉默了片刻,隨即響起。
【檢測到任務目標罪證確鑿,已失去威脅能力……判定反殺條件達成。】
芸司遙沒再說話,只是從暗室角落拖過一桶煤油。
「燒了這裡。」她冷冷道。
阿成聽話的接過她手裡的汽油,灑在他身上,還有數不清的人體,殘肢,那些「收藏品」……
火苗舔上煤油的剎那,暗室裡騰起沖天火光。
梁康成的臉被掩埋進火焰中,變得扭曲而猙獰。
他緊緊盯著芸司遙模糊的身影,怨毒又瘋狂。
「哈哈……」
梁康成的笑聲被火焰隔斷,變成斷斷續續的嗬嗬聲。
木柴爆裂的噼啪聲裡,殘肢在火中蜷曲、碳化,與煤油的氣息交纏,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腥。
阿成緊緊抓著芸司遙的手腕,道:「出去。」
火焰馬上就要燒過來了。
【懲罰世界任務已完成,恭喜宿主完美通關,獎勵積分:10萬。】
【接下來的時間,將由您自由支配。】
「砰——」
身後突然傳來重物坍塌的悶響,火星飛濺著落在腳邊。
阿成猛地將她往身前一拽,自己後背卻被燙得嗤啦作響,它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攥著她的手腕更快地往外衝。
——結束了。
遠處隱約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
芸司遙深吸了一口氣。
身後的暗室還在燃燒,那些罪惡、瘋狂、偏執,終將在這場大火裡化為灰燼,連一點痕跡都不會剩下。
而她,該走向屬於自己的生活了。
【懲罰世界,完結【7】懲罰世界的「懲罰」(1)
兇殺案公開後,引起軒然大波。
很多和梁康成打過交道的人都不可置信。
【自殺了?】
【事情都敗露了,能不自殺麼?】
【聽說最後還想拉芸家那兩位墊背,沒成功,警察來之前就放火把暗室都燒光了。】
【天啊,根本看不出來他是這樣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家心裡想什麼,難道還會和你說嗎?】
梁康成三十年經營了很多好名聲。
社交場上總有人誇他「溫文儒雅,風度翩翩」,說他資助失學兒童、給慈善機構捐款時出手闊綽,是個大好人。
案宗細節公開後,所有人都震驚不已。
「偽君子」的罵聲漸漸蓋過了最初的震驚。
【看著人模狗樣的,背地裡幹這種事……】
【難怪說地獄空蕩蕩,惡魔在人間。】
【幸好死了,不然又得害多少人。】
【還記得以前的新聞嗎?一對夫妻被困在車裡,活活燒死了。那夫妻就是他的父母,沒準那火都是他放的。】
【反社會人格多恐怖啊,先天就有惡劣因子,能幹出什麼事都不稀奇。】
【法醫當時鑑定過,女方肚子裡還懷著孕,被燒死的時候,孩子肯定也沒了。】
【一屍兩命啊……】
芸司遙來到芸津承的辦公室時,他正忙得熱火朝天。
「你知道偽裝成自殺有多難麼!」他一邊對著電腦屏幕敲擊鍵盤,一邊頭也不抬地抱怨。
芸司遙笑了一下,道:「沒辦法,活著交給警方,我不放心。」
芸津承道:「幸好暗室裡的那些殘肢沒有全部燒乾淨,那可都是罪證。我可不能在醫院白躺半個月。」
他聯繫了媒體,將關於梁康成的所有罪證都公佈了出去,調查過的,尚且存疑的,一股腦兒的發出去,讓網友們自行判定。
芸司遙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道:「你怎麼被他抓住的?」
印象裡芸津承還沒蠢到這個地步。
讓他去調查梁康成,他居然還傻乎乎的跑去他老巢,這不是急著給人送人頭嗎?
芸津承的手指猛地頓在鍵盤上,臉色霎時一陣青一陣白,跟被打翻的調色盤似的。
「操……」他低罵一聲。
芸津承:「我派人去查了,剛查到梁爺爺當年的事,正想告訴你,我身邊有他安插的眼線——我沒想到他們膽子能大到這個地步,直接在車庫堵我,那傻*從背後給了我一悶棍,等我醒過來,人已經在那兒了。」
芸司遙:「……」
芸津承臉色一綠,「你那是什麼表情?你是不是想笑,還在憋著呢?」
芸司遙:「……沒有。」
芸津承:「還裝!」
他騰地一聲站起來,一臉控訴,道:「好啊你,我那麼擔心你,結果你呢。有什麼事兒都瞞著我,還沒問你呢,那個叫阿成的,到底是你什麼人?別跟我扯什麼朋友,你也得看我信不信…」
芸司遙道:「我們暫時同居。」
芸津承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度,「同居?」
芸司遙道:「這麼大歲數了,別一驚一乍……」
芸津承臉色變了又變,道:「你跟我說實話,那玩意……那人,到底是不是人類?」
芸司遙遲疑片刻,搖了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芸津承聲音驟然拔高:「外星人?」
芸司遙:「機器人。」
「機器——」芸津承轉過身,扒了一下身後的簾子。
阿成正站在樓下等著,它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
陽光落在它發梢,泛著冷調的光澤。
光從外表上看,和普通人類並沒有什麼區別。
「機器人?!」
阿成抬起頭,漆黑的眸子似有若無的掃過芸津承的方向。
芸司遙點頭,「嗯,機器人。」
芸津承臉色微變,不知想到了什麼,他轉過身,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從哪兒弄來的?」
芸司遙一眼就看穿了他,冷酷無情道:「店鋪倒閉了。」
芸津承有些失望。
芸司遙道:「善後就交給你了,哥,我明天還得繼續上班,就不耽誤你工作了。」
她正要離開,芸津承道:「等等。」
芸司遙轉頭,「嗯?」
芸津承看了她半晌,才艱難開口,「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認真啊,」芸司遙笑了笑,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一字一句道:「我在認真生活。」
芸津承沒再說話,他看著妹妹轉身離開。
芸司遙的身影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有些單薄。
她肩膀線條清瘦,可那脊背挺得筆直,像株剛經歷過暴雨卻沒被壓彎的植物,帶著股韌勁,朝著門口走去。
芸津承望著那扇關上的門,良久,他坐回椅子上,望著天花板輕輕閉了眼。
算了算了,隨她去吧。
「……」
芸司遙下了樓,一眼就看見阿成還站在她的車邊。
他身形挺拔,一身乾淨襯衫在陽光下格外惹眼,路過的人總會不自覺地多瞥幾眼。
芸司遙道:「你來開車。」
她把鑰匙丟給阿成。
阿成飛快抬手,精準的接住了鑰匙。
芸司遙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不打算和我交代一下嗎?」她漫不經心問道。
阿成眨了一下眼。
「從你上樓到現在,共計25分鐘03秒。」它聲音平穩無波,帶著機械特有的精準,「你說過『在樓下等』,所以我沒有移動位置。期間有三人試圖搭話,其中一位詢問地址的路人、兩位搭訕的女士……我均未回應。」
「指令之外的事,我不會做。」阿成補充道,語氣認真得近乎執拗,「我只聽你一個人的話。」
芸司遙繫好安全帶,道:「除了這個呢?」
阿成視線中透著些茫然。
芸司遙:「你是怎麼醒來的,阿東婆的藥又是怎麼會出現在你身上。」
她側過臉看他,陽光透過車窗落在她半邊臉上。
「這些,不該和我交代下嗎?」
車廂裡瞬間陷入沉默。
阿成的喉結動了動,卻遲遲沒有吐出一個字。
芸司遙直截了當地問道:「阿東婆的藥,是你讓她給我的?」
阿成漆黑的眼珠微微轉動。
它轉過頭,終於開了口。
「是。」
芸司遙道:「喝了這個,你會死嗎?」
「三瓶全部喝下去,」阿成頓了頓,道:「會。」
芸司遙:「你不怕我真殺了你?」
阿成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不怕。」
車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空調出風口偶爾送出一絲微涼的風。
芸司遙盯著它。
「為什麼?」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我的存在,就是為了愛你。」它緩緩道:「你不需要我,我就只有消解、死亡這一條路。」
芸司遙忽然笑了笑。
她靠回座椅,那笑意漫過眼底,衝淡了之前的銳利。
「開車吧。」芸司遙道:「先去趟超市,我晚上想喫糖醋排骨。」
「好。」
阿成沒再說話,腳下的油門輕輕踩下,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
超市裡人不算多,阿成推著購物車跟在芸司遙身後。
「要選帶骨的,肉太多了反而沒那麼好喫。」
在芸司遙伸手夠貨架頂層的料酒時,阿成自然而然地抬臂取了下來,放進車裡。
旁邊的阿姨看了直笑:「小夥子真細心,跟女朋友出來買菜啊?」
阿成沒說話,只是轉頭看了眼芸司遙。
芸司遙笑了笑,道:「嗯。」
晚風吹散了白日的熱意,帶著點草木的清香,拂在臉上格外舒爽。
芸司遙走在前面,步子輕快。
阿成跟在身後半步遠,骨節分明的手指穩穩提著兩大袋,肩背挺直。
門口的路燈亮了,暖黃的光灑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對了,」芸司遙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它,「還沒給你起新名字。」
阿成立刻抬起頭,漆黑的眼珠專注地望著她。
晚風掀起它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
「滄溟吧,」芸司遙道:「滄海的滄,北溟的溟,你的新名字。」
它愣了愣。
「滄、溟……」
它似乎在舌尖反覆咀嚼這兩個字的音節。
片刻後,輕輕「嗯」了一聲。
芸司遙轉身繼續往前走,這次故意放慢了腳步。
滄溟很自然地跟上來,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緩緩靠近,終於徹底交疊在一起。
這一次,緊緊挨在一起,再也沒分【7】懲罰世界的「懲罰」(2)
【「你有沒有想過,若是有一天,你真愛上了一個死物,隨著歲月的增長,你老了,走不動了,可你的愛人依舊年輕、英俊,容貌不發生一絲變化……」】
【你是愛它,還是恨自己當初的選擇?】
「……」
牆上的時鐘轉了又轉,把春的花、夏的蟬、秋的月、冬的雪,都磨成了模糊的光影。
時間已經流逝了五十年。
芸司遙手指撫過泛黃的書頁,指腹碾過早已模糊的字跡,抬眼看向窗外。
懲罰世界的「懲罰」。
……是什麼呢?
阿成在廚房煮中藥,濃鬱的苦味在空氣中蔓延開來,鑽進鼻腔。
它熟練地用長柄勺攪了攪藥罐裡翻滾的褐色藥汁,取過晾藥的白瓷碗,濾去藥渣,將苦藥盛了出來。
機器人是不怕燙的。
它端著碗,另一隻手還緊緊抓著糖。
「小遙……」
它正要走去陽臺,將藥端給正在曬太陽的芸司遙,腳步忽然頓住。
眸色驟然一緊。
阿成視線飛快掃過整個陽臺。
躺椅空著,薄毯滑落在地。
風從敞開的陽臺門灌進來,掀起窗簾一角。
芸司遙,不見了。
*
「你說什麼?」警察道:「你的愛人失蹤了?」
阿成道:「對。」
警察:「姓名,年齡,在哪裡失蹤的你還記得嗎?」
阿成:「家裡。」
它的語音模塊保持著平穩的語調,眉頭卻緊緊皺在一起。
警察:「姓名和年齡?」
他在筆錄本上頓了頓筆,抬眼看向面前這個身形挺拔的「年輕人」。
對方穿著一身棉布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膚泛著不自然的白皙。
「芸司遙,」阿成頓了頓,道:「年齡……七十二歲。」
「七十二?」警察愣住,「你不是說是你的愛人失蹤了嗎?」
阿成點頭,「她就是我的愛人。」
警察一下子沒握住筆,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扭的墨痕。
「愛人?」
他張了張嘴,視線在阿成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轉了兩圈。
阿成堅定道:「是的。」
警察在「關係」一欄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寫下了「家屬」兩個字。
「我們會先調取你家周邊的監控,包括樓道、小區門口的錄像,看看有沒有老……您愛人離開的蹤跡。您也可以在附近找找,應該不會走的太遠。」
阿成點點頭,就要離開。
「等等!」警察叫住它,撕了一張紙,道:「這是我的電話,您可以存一下,有新消息我會通知您。」
阿成:「謝謝。」
警察:「對了,您有愛人的照片嗎?」
阿成歪了歪頭,漆黑的眸子轉向他。
警察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心臟在胸腔裡不規律地跳了兩下。
很詭異的眼睛。
它的眼睛是通透的黑,深不見底,有種機械的冰冷。
阿成:「我愛人不喜歡拍照。」
「不喜歡拍照?」警察:「一張照片也沒有嗎?」
它又問:「必須要照片嗎?」
「……有照片更好找一點。」警察道:「不然我們沒法確定找到的人是不是您愛人。」
阿成轉了轉眼睛,聲音低的幾乎聽不清,「麻煩……」
警察:「什麼?」
阿成道:「我去找找,稍後發給您。」
「好的。」
它轉身離開了。
警察看著它背影,眉頭皺得死緊。
真是個怪人。
阿成出了警察局,有些茫然空洞的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羣。
出事了要找警察,請求其他人幫助時,要說「謝謝」。
這些是芸司遙教給它的。
它學會了。
可是沒有用。
芸司遙不見了。
……它找不到她了。
阿成抬腳走向他們的家。
在來警察局前,它把芸司遙可能去過的所有地方都找了一遍。
沒有。
哪裡都沒有她的蹤影。
換成以前,它能精準定位到芸司遙的位置,現在不能了。
她取消了它這個功能。
阿成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石塊砸向牆壁,撞出核桃大小的凹陷。
它呆愣愣地看著那凹陷,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地面上,透著一種近乎僵硬的沉靜。
風掀起它衣角,又落下去,它渾然不覺;身邊有人走過,說笑聲擦著耳邊掠過。
周遭的喧囂都被隔在一層透明的屏障外。
它的視線依舊膠著在前方某一點。
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其實一切都是有預兆的。
阿成緩緩坐在了地上。
機器人的記憶力很好。
它能記住這五十年裡,和芸司遙經歷過的所有事情。
昨天,她還和它說想去外面散散步。
「……滄溟,明天天氣好的話,陪我去河邊走走吧。」
他們確實很久沒散步了。
自她腿腳不利索後,多數時候只是在陽臺曬曬太陽。
人的一輩子漫長又短暫。
它陪了她五十年,從年輕的皮囊,換到如今和她一樣蒼老的模樣,它陪她走了很久很久。
芸司遙喜歡曬太陽。
她坐在輪椅上,被它推著往前走。
「媽媽你看!那人走路好怪哦,」有個小孩指著阿成,大聲說,「那個老爺爺,是不是生什麼病了——」
「別亂指人家。」
路人立馬捂住了孩子的嘴,歉意地衝他們點點頭。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孩子不懂事……」
這種情況並不是第一次發生。
阿成扮演老年人真的很違和。
它佝僂著背,頸間的皮膚鬆垮得像揉皺的樹皮,動作卻很利落,上坡下坡,搬輪椅,提重物,絲毫沒有顯出老態。
也正是因此,它舉手投足間全是藏不住的違和感。
芸司遙當時沒說話,只輕輕拍了拍它扶著輪椅的手,道:
「……回去吧。」
阿成:「不繼續走了嗎?」
芸司遙搖搖頭。
「不了【7】懲罰世界的「懲罰」(3)
回到家後。
她手撐著下巴,目光平靜的看了它許久。
阿成站在原地,任由她打量。
這是它最近才換上的「新皮膚」,不好看,皮膚皺皺巴巴的,活像個高高瘦瘦的小老頭。
待周遭沒了旁人,阿成便不再刻意佝僂著背。一米八幾的身高架著這副皮囊,愈發顯得怪異。
芸司遙望著它,輕聲說:「換回去吧。」
阿成愣住,它的表情透著一絲人性化的緊張。
「為什麼?」
「太顯眼了。」芸司遙的指尖劃過輪椅扶手,「你這副樣子,走在街上總有人盯著看。」
阿成問:「為什麼要看我?」
芸司遙笑道:「沒有一個八十歲老頭能像你這麼健步如飛,還能帶著我四處折騰。」
阿成抿了抿脣。
實際上它已經非常像人類了,不管是細微的表情還是動作,都很像人。
除了那雙眼睛。
那雙眼瞳總像蒙著層剔透的琉璃。
再逼真的情緒也染不透眼底的機械和冷漠,只有在面對她時,才稍稍顯出幾分人性的情緒波動。
阿成道:「我可以偽裝的更好的,我能學的,我已經在學了……」
它蹲在芸司遙面前。
芸司遙輕輕嘆息,道:「你得揹我,抱著我,在外面也得幫我推著輪椅,扶著我。」
她摸著阿成的頭髮,道:「人類沒有你這樣的力氣,更不會像你這麼利落。再像,這些也藏不住的。」
阿成的肩線垮了下去,僵硬的脖頸微微垂下。
「我不想換回去。」
芸司遙的手緩緩下移,落在了它脖頸上。
掌心觸到那層皮膚時,她的指節忽然收緊。
「咯咯咯」
阿成瞬間捕捉到危險信號,卻沒有躲閃。
它只是微微抬眼,看著芸司遙。
她的眼神很靜,像結了薄冰的湖面,辨不出情緒。
指尖的力道一寸寸加重。
阿成卸下了所有身體的防護,將自己最脆弱的弱點暴露出來。
空氣裡瀰漫著細微的咯吱聲。
它知道她在做什麼。
五十年的相伴,足夠它讀懂她每個細微的動作裡藏著的念頭。
她或許是累了。
累於這場漫長的陪伴。
她想要帶它一起離開了。
阿成機械捏造的心臟開始撲通撲通地跳動,它並不害怕,胸腔裡蔓延著說不清的酸脹痛感和一種近乎於解脫的溫柔。
他們要一起離開了。
阿成的呼吸逐漸放緩,它閉上了眼睛。
芸司遙指尖已經陷進它脖頸的皮膚裡。
再用力一分,阿成卸下所有防護措施的脖子會像豆腐一樣碎在她手裡。
芸司遙盯著它,視線冷靜,彷彿在審視一件沒有生命的機械。
就在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的瞬間。
她忽然看到阿成的喉結動了動,脖頸上的脈搏突突跳動,抵在她掌心。
它還是和以前一樣順從。
它只是一個,沉默的,只會愛人的機器。
指尖的力道驟然洩了。
芸司遙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燙到般後退半步,背緊緊抵住輪椅的靠背。
阿成緩緩睜開眼,有些茫然,「小遙……」
芸司遙抬手按了按發緊的眉心。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它肩頭,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溫暖的影子。
「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阿成安靜地看了看她,眸中微不可察地波動了一瞬,隨即起身,走了出去。
它沒有真的離開。
而是隔著一扇門,靜靜立在門外。
人類的情緒瞬息萬變。
阿成抬手,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門板。
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輕得像飄落的雪。
「不能離開……」芸司遙看著窗外的景色,「是懲罰嗎?」
系統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了。
芸司遙留在了這個世界。
她送走了自己最後的親人,到最後留在身邊的,兜兜轉轉只有阿成。
系統會在她生命走向終點的時候給予她離開的權力——傳送至下一個世界。
但是懲罰世界沒有。
這是留給她自己經歷的。
【當你逐漸老去,容顏不在,而你的愛人卻永遠定格在二十歲。】
【鏡子裡的人越來越陌生,眼角的皺紋再也展不平,抹不開。】
【你的頭髮白得像落滿了雪,你看著愛人從身後走過來,陽光落在它臉上,年輕、英俊,和你印象中的它一模一樣。】
【你的愛人不會發生任何變化。】
【等到這時候,你會後悔,沒有殺了它嗎?】
芸司遙沒有殺它。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還殘留著它脖頸的餘溫。
她終究沒能像當年說的那樣。
親手殺了它。
「……」
在她失蹤的一個月裡。
阿成一直待在她的臥室,僵硬的坐在牀邊,看著窗外日升日落,晝夜交替。
它不用喫飯,也不用開口說話。
就像一尊生了鏽的雕像。
灰塵在光柱裡翻滾,一層層落滿它的肩膀、發間。
它等待著。
等待著芸司遙回來。
牆上的掛鍾每跳一下,都像在空曠的房間裡砸下一顆石子。
直到第三十一天的清晨。
「叮鈴鈴——」
牀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響起,劃破了持續一個月的死寂。
阿成遲緩地轉過頭,胳膊因為太久沒有活動而發出輕微的卡頓聲。
是電話。
來自派出所的電話。
阿成拿起手機,劃下接聽鍵。
「滄先生,我們找到了您的愛人,請您來派出所一趟。」
警察的電話剛掛斷,阿成便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派出所。
來之前它沒忘記帶芸司遙常穿的外套,還有一顆緊緊捏在手心裡的薑糖。
天氣冷了,她不能受涼。
整整一個月。
它幾乎沒有和芸司遙分開過這麼長的時間。
接待室的門推開時,芸司遙正坐在長椅上。
看到是它,她沒有過多的驚訝,而是笑著衝它抬了抬手,示意它過來。
「……滄溟。」
她的反應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阿成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她只是去散了散步,散完就回來了。
阿成漆黑的眼眸緊緊看著她的臉頰,從眉眼到鼻尖,嘴脣,下巴……
彷彿要把這張臉的每一寸皮膚、每一處細微的起伏,都深深刻進腦海中。
「你去了哪裡?」它問。
芸司遙:「到處走走,散散心。」
阿成的指尖頓住了,胸腔裡那顆機械心臟突然跳錯了半拍。
「為什麼不讓我和你一起去?」
芸司遙道:「我想一個人去。」
「為什麼不告訴我?」阿成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把那句堵在喉嚨口的話說出來,「我很擔心你。」
「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芸司遙看了看他,良久,又道:「抱歉。」
阿成的嘴脣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抿緊了。
等出了警察局,芸司遙有點犯困了。
阿成將早就準備好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聲音低低地。
「……你永遠不用跟我說抱歉,小遙【7】懲罰世界的「懲罰」(4)
芸司遙眼皮顫了顫,睏倦讓她的眼神更顯朦朧。
過了片刻,她才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很輕,像落在湖面的一片雪,聽不出太多情緒。
它把芸司遙接回住處。
鄰居見他們時常一同出入,這天又撞見了,便笑著打趣:
「唉,真孝順啊,隔三差五把家裡長輩接來照料。我老了要是能有這麼貼心的小輩,怕是要燒高香咯。」
阿成的眉峯猛地一蹙,方纔還平和的側臉線條瞬間冷硬了幾分。
「你說錯了。」它開口道。
聲音比尋常低了幾度。
鄰居愣了愣,張著嘴「啊」了一聲,沒反應過來。
阿成抓著芸司遙的輪椅把手,字字清晰,道:「這是我的愛人。」
鄰居臉上的笑容僵住,「愛、愛人?」
他眼神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半晌沒說出話來。
芸司遙輕輕拍了拍輪椅扶手:「回家吧。」
阿成低頭看她,眼底那片深潭裡似乎漾起些微瀾,只剩下某種執拗的專注。
進了門後,它又重複道:「你是我的愛人。」
「行了行了知道了,」芸司遙道:「你沒看到那人的眼神麼,估計又把你當成什麼倒貼富婆出賣色相的……」
阿成握住了她的手,道:「為什麼不能說?」
芸司遙:「我只是覺得解釋起來很麻煩。」
阿成:「我不怕麻煩,以後你都可以交給我來解釋。」
芸司遙以前並不這樣。
她輕輕笑了笑。
阿成還不懂人類複雜的情緒,它看著芸司遙,只覺得心口泛酸,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住。
「……我不想死。」它低聲說。
芸司遙沒聽清,只是微微偏過頭。
實際上到了一定的年紀,不僅是聽力,她的視力也在逐步下降。
阿成握著她乾瘦的手,道:「我想死在你後面,不要殺了我好不好。」
芸司遙這回聽清了。
她低頭看阿成,聲音緩慢道:「阿成,你恨我嗎?」
她又叫回了「阿成」這個名字。
這段時間芸司遙總是將兩個名字弄混。
阿成:「我不恨你。」
「我是人類,總會老,總會死的。」芸司遙忽然笑了,「……你就不怪我,當初差點殺了你麼?」
阿成很快道:「我也是人類,你對我做什麼,我都不怪你。」
芸司遙輕輕掙了掙手,沒掙開,便任由它握著,語氣淡淡的:「你若不恨,就不會把我想殺你的事記這麼久了。」
阿成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半天才擠出聲音:「我記著,不是因為恨。」
關於芸司遙的每一件事,它都記得非常清楚。
五十年,一萬八千二百六十三天。
芸司遙三餐喫了什麼,做了什麼,喜歡什麼,它都記得很清楚。
它望著她鬢角的銀絲,忽然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手背,像個怕被丟棄的孩子。
「我死了,就沒人記得這些了。沒人記得你愛喫什麼,討厭什麼,沒人記得你陰雨天腿會疼,要提前把暖水袋焐熱,沒人算著時間提醒你曬曬太陽,免得關節發僵。」
它說:「我怕我死了,其他人不能照顧好你,我怕你受一點委屈……所以我必須死在你後面,等你安安穩穩地走了,我才能放心。」
芸司遙靜靜地看著它,目光落在它緊抿的脣上,緩緩道:「這是懲罰,還是獎勵?」
腦海中的系統並沒有回應她。
阿成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它眼裡浮起一絲茫然,卻還是篤定地說:「我是你的獎勵。」
「我不怕死,滄溟,」芸司遙道:「或許你該換一種想法,我死了,我們會在下一個世界相遇……」
阿成:「我知道你不怕。」
「可是我膽子很小的,」它睜著漆黑的眼睛,道:「我害怕你死,我想要你陪我久一點。」
「這不是對我的懲罰,」芸司遙的指尖輕輕落在它的眉骨上,「是對你的懲罰。」
阿成望著她渾濁卻依舊清冷的眼睛,抬起頭,輕輕吻了吻芸司遙的手腕。
「我是你的仿真男友,我的存在就是為了愛你,」它的聲音低沉有力,道:「所以懲罰也好,恩賜也罷,只要是與你有關的,都是我該受的,該得的。這五十年,我很幸福。」
芸司遙望著它,眼神靜得宛如深冬的湖面。
她的目光在阿成臉上停留了半晌。
從它微蹙的眉峯,到眼底那片毫不掩飾的執拗,再到緊抿的脣線。
她眨了眨眼,低下頭,目光落在它始終攥著的手上,語氣平淡:「你手裡抓著什麼,一路都沒鬆開過。」
阿成鬆開緊握的掌心。
一顆包裝樸素的薑糖。
阿成:「糖,只有一顆,醫生說你不能經常喫,現在天氣轉涼了,很容易感冒發燒。」
芸司遙:「給我準備的嗎?」
阿成點頭。
芸司遙:「那剛剛為什麼一直不給我?」
「現在給你……」阿成說著,小心地剝開糖紙。
玻璃紙摩擦的輕響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它捏著那顆琥珀色的糖塊,遞到她嘴邊。
芸司遙含著糖,生薑的辛辣直衝鼻腔,帶著點嗆人的衝勁。
但那股辣意沒持續太久,就被裹在外面的蔗糖甜味慢慢壓了下去。
變成一種溫溫的、帶著點辛香的甜,在舌尖緩緩漾開。
她去浴室洗漱,卸下一身的疲憊。
阿成站在浴室門口,聽著裡面傳來的水流聲。
芸司遙不需要它的幫助。
即使身體漸漸衰弱,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阿成知道她的倔強,所以從不勉強,它只會在門口等著她,裡面有任何異動,它都能第一時間衝進去,處理所有的突發情況。
它總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做這些事。
像株沉默的樹,把所有的枝葉都伸向她,卻從不驚動她分毫。
浴室裡的水聲還在繼續。
阿成站在門口,胸腔裡的心臟不知出了什麼故障,正發出一陣尖銳的嗡鳴。
那震動順著血管蔓延開來,竟生出一種類似人類心絞痛的鈍痛,一下下碾過它的大腦。
它在痛苦什麼,就連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芸司遙要離開了吧。
阿成的臉開始扭曲。
走廊的燈光落在它臉上,能看見那片水漬順著下頜線往下淌,卻沒有一點聲音。
它就那樣站著,承受著心臟傳來的、不合邏輯的劇痛。
任由那些溫熱的液體模糊了視線。
明明知道自己是沒有淚腺的,可此刻,這具軀體卻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替它宣洩著無法言說的恐慌與痛【7】懲罰世界的「懲罰」(完結)
阿成重新換上了蒼老的皮囊。
芸司遙可以選擇一個普通人類相伴一生,他們會一起變老,相濡以沫,過普通而幸福的生活。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阿成坐在書桌邊,手裡握著筆,在白紙上寫字。
【我痛恨這份無能為力,恨我的感情,恨我的全部。】
【恨我既非人類,也算不上機器。】
【我恨我的貪婪與自私,讓我愛的人沉浸痛苦。】
阿成筆尖頓住,它看著自己手上的皮膚。
手背上布滿褐色的老年斑,像老樹皸裂的樹皮。
【如果我是真的人類就好了。】
【如果她遇到的不是我,會不會更幸福?】
阿成筆尖停滯在最後一個疑問上。
它享受了五十年的生活,此時此刻,卻生出了惶恐。
「阿成。」
芸司遙的聲音遠遠傳來。
阿成指尖一頓,迅速將寫了字的白紙揉成緊實的一團,又撕成碎片,丟進桌旁的垃圾桶。
它走到客廳時,正看見芸司遙佝僂著背,試圖彎腰去系散落的鞋帶。
但是她彎不下去。
芸司遙試了兩次,膝蓋發出輕微的「咔」聲,終究還是沒能彎到足夠的角度。
只能喘著氣直起身,額角沁出細汗。
阿成沒說話,很自然地走過去,半蹲下身。
它的手指穿過她鬆弛的褲腳邊,捏住鞋帶輕輕一繞,系出個規整的結。
芸司遙垂眸看著它花白的發頂,忽然開口:「今天是大哥生日。」
阿成站起身。
芸司遙:「咱們去看看他吧?前陣子通電話,他還唸叨呢,說咱們倆總悶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倒像跟他生分了。」
芸津承早就去世了。
去年辦的葬禮,它和芸司遙一起參加的。
但阿成並沒有提醒她,輕輕應下,「好。」
它開車,芸司遙坐在副駕。
副駕駛有專門的護腰枕。
芸司遙一上車就睡著了,阿成繞著A市開了一圈。
夜晚的涼風吹在臉頰。
車子一路向前行駛,來到了海邊。
沙灘上的貝殼沾著水澤,被星光照亮,遠遠看上去,像在發光。
芸司遙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她抬手揉了揉發沉的眼皮,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你怎麼不喊我?」
阿成將溫水遞給她,道:「看你睡的太熟了。」
芸司遙接過水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仰頭喝了一口。
他們的對話非常熟稔,五十年的相伴,早已熟知彼此。
她望著車外陌生的夜色,後知後覺地問:「怎麼帶我來這兒了?」
阿成:「你之前不是想去看看海?」
芸司遙想了一下,自己應該說過這句話,她沒再細想,只輕輕「嗯」了一聲。
芸津承去世了。
去年就走了。
她忘記了。
實際上自從年紀上來後,她忘記的事情很多,常常前一秒還在思索,後一秒就把想幹的事給忘了。
阿成從車裡搬下來一個輪椅,讓她坐了上去。
它推著輪椅帶著芸司遙在海邊走。
輪椅碾過沙灘,摻著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顯得很靜謐。
芸司遙側耳聽了會兒,忽然開口:「上個月,我去了趟陵園。」
阿成道:「去看家人嗎?」
「算吧。」她應得輕描淡寫,「其實我挺不喜歡一個人變老,另一個人維持原樣的,很無力,也很疲憊。」
她語氣輕快,似乎並沒有什麼情緒。
阿成的腳步倏地頓住。
輪椅停在原地,車輪陷進細軟的沙裡,發出一聲極輕的沉響。
芸司遙卻沒回頭,依舊望著海:「我不想讓你看著我死。所以那時候走了,想著找個沒人的地方,一個人過日子試試。」
阿成低聲道:「那現在呢?」
芸司遙:「你看我不是回來了麼。」
阿成道:「你捨不得丟下我嗎。」
芸司遙想了想,「有一部分原因吧。」
阿成將她從輪椅上抱下來,兩人坐在沙灘上,相互依偎著。
這裡位於城郊,很少汙染,抬頭望去,無數星辰正綴在這深邃的背景上,亮得像打磨過的鑽石。
芸司遙道:「我困了,想睡會兒。」
阿成給她披上外套,將她的頭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它有預感。
芸司遙要離開了。
今天的她格外的清醒,氣色甚至比前幾天還要好。
阿成看著海,聽著耳邊來自愛人微弱的呼吸。
它控制不住身體的發抖。
芸司遙枕在它肩膀上,聲音很輕,「不要怕……」
阿成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它終於敢側過臉,看見她望著海面,睫毛上沾著一點不知是霧還是淚的溼意。
芸司遙:「我只是去了另外一個地方休息,滄溟……」
阿成抱著她,道:「我知道。」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周圍靜悄悄的,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他們。
「小遙。」
「嗯?」
「我喜歡的從來不是皮囊,」阿成的指尖輕輕蹭過她手背,那裡的溫度正慢慢涼下去,「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是老是醜,在我眼裡你就是你,沒有任何區別。」
它頓了頓,喉結滾了滾,把翻湧的哽咽嚥了回去。
「在我眼裡……你從來沒變過。從見你的第一眼起,就沒變過。」
芸司遙靠在它懷裡,漸漸沒了聲音。
海面上正掠過一隻孤鳥,翅膀劃破暮色,只留下一聲極輕的啼鳴,像誰嘆了口氣。
*
【「你有沒有想過,若是有一天,你真愛上了一個死物,隨著歲月的增長,你老了,走不動了,可你的愛人依舊年輕、英俊,容貌不發生一絲變化……」】
【你是愛它,還是恨自己當初的選擇?】
芸司遙看著綿延的海面,浪尖的光在她眼底碎成星子。
「我老了,走不動了,就坐在椅子上,聽它給我分享生活趣事。」
「我看著它年輕的臉,心裡想的是,這幾十年,它陪我喫了多少頓飯,度過了多少歲月,為我做了多少,又付出了什麼。
我們一起走過了漫長而又平靜的一生。
它不變,可它記住了我所有變的樣子。
有人把我從年輕到年老,都好好收在心裡了。
「我有什麼不知足的。」
【番外,完結【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1)
「古畫藏豔鬼,勾魂索命來。」
*
「轟隆轟——」
大雨傾盆而下,幾個身穿粗布短打的彪形大漢縮著脖子,罵罵咧咧地往破廟方向跑。
「他孃的!這鬼雨是要下到天塌下來不成!」
幾人溼漉漉的擠在破廟裡,鞋子在地上踩出深淺不一的溼漬。
為首的那人從胸口掏出一個布包,打開,啐了口:「今兒個截的那窮酸商人,身上就這點家當,頂多夠弟兄們喝半月的劣酒,真他娘晦氣!」
他旁邊那瘦猴似的漢子嘿嘿笑起來,眼神發飄:「不過他那婆娘倒是有幾分姿色,皮肉嫩得很,就是哭哭啼啼的,敗了老子的興……」
「就惦記著你褲襠裡那二兩肉!」
一個絡腮鬍小弟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甕聲甕氣地接話。
「大哥,下次咱專挑那穿綢緞、帶玉佩的!那才叫真有錢!」
為首的漢子抬手就狠狠拍了他後腦一巴掌,瞪眼罵道:「蠢貨!穿綢緞的背後沒幾條護主的狗?有權有勢的碰了,咱哥幾個墳頭草都得三尺高!」
那人喫痛的捂住腦袋,正要再開口時,一股陰風從門外灌了進來。
幾人齊刷刷打了個寒顫,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去!把燈點上。」為首的漢子粗聲喝道。
這廟早破敗得不成樣子,四處都漏風,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裡面發黑的土坯。
幾處屋頂塌了個窟窿,抬頭能看見灰濛濛籠著陰雲的天。
「大哥!」
剛點完油燈的瘦猴突然怪叫一聲,「您、您快來看!這……這有幅美人圖!」
美人圖?
燭火被穿堂風吹得猛顫。
幾人心裡本就發毛,被他這聲喊驚得心頭一跳。
「什麼美人圖,又不是活人,值幾個錢?不就一幅畫——」
話音戛然而止。
破廟角落放著一副蒙了灰的木框,框裡竟是幅工筆美人圖。
畫中女子的臉忽明忽暗,眉梢挑著豔麗妖氣,眼尾淌著硃砂似的紅。
明明是絹上墨色,偏像活物般勾魂奪魄。
美極、豔極。
雨水順著屋頂破洞砸在地上。
雷聲滾過的瞬間,彷彿見畫中美人朱脣微啟,鬢邊金箔步搖竟輕輕晃了晃。
「叮鈴鈴」
漢子喉結滾動,著迷似的走上前,想要觸碰這幅畫。
剛靠近半步,就覺那畫中眼波像鉤子似的纏上來。
美。
太美了。
畫中女子嘴脣紅得怪。
不是胭脂色,倒像剛吮過血,嘴角勾著半絲笑,說不清是嫵媚還是譏誚。
「……好看嗎?」
那聲音從畫裡飄出來,像蛇吐信子,低低地,甜得發膩,膩得發冷。
最先失態的是那個瘦猴。
他直勾勾盯著畫中人,喉結滾了滾,嘴角淌下涎水,喃喃著:
「好、好看……」
幾人眼神裡的兇戾早沒了,只剩癡傻的迷醉。
破廟裡的油燈開始爆燃,畫中人脣上那抹紅儂麗糜豔。
「過來。」
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只勾人的手,指尖在心口輕撓。
心頭那點警惕都被撓散了,骨頭縫裡都透著酥麻。
幾人齊齊吸氣。
像被無形的線牽著,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
冷香更濃了。
甜腥氣直往鼻孔裡鑽,混著他們粗重的喘息,竟生出種詭異的纏綿。
「到我這兒來……」
隱約有無數細若髮絲的黑線,正從畫裡遊出來,纏上他們的腳踝、手腕,涼絲絲的。
畫中美人的臉愈發清晰。
那雙黑沉沉的眼瞳像兩口深井。
幾人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纏在他們手腳上黑髮猛地扎進皮膚血管,不斷地汲取著血液。
他們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原本結實的臂膀塌了下去,皮膚迅速乾癟,枯瘦。
「嗬嗬……」
幾人眼睛還圓睜著,瞳孔卻散了,只剩下一層灰濛濛的白。
像被抽乾了所有生氣。
瞳孔裡映著畫中那抹揮不去的豔紅。
【作惡值:1。】
風從破屋頂灌進來,涼涼地掃過畫中人臉頰。
美人脣上的紅鮮活得像是要滴下來。
她眼尾的笑意深了些,像是剛飲足了水,眉眼儘是饜足。
畫中人長發緩緩飄起。
紙紋的褶皺竟一點點舒展開,像真的髮絲拂過臉頰。
接著是指尖、胳膊、紗衣……一點點從畫裡鑽了出來。
芸司遙看著地上的屍體。
她穿了一件豔紅的紗衣,腳踝繫著紅繩,赤足踩在地上。
系統:【當作惡值達到100,由妖入魔,則任務完成。】
這次的任務很奇怪。
芸司遙剛穿進來時,身體就受了重傷。
她被困在畫中,只能靠著破廟中的供奉苟延殘喘。
飢餓感如潮水般湧來。
她需要精氣,人的精氣。
這裡位於荒郊野外,馬匪橫行,過路商人一般不敢走這裡。
今天趕巧,碰到幾個剛劫持完過路商人的匪徒。
芸司遙便在暗處觀察他們。
她的「眼睛」能看出人身上的功德和孽債。
這幾人黑氣繚繞,行為舉止流氓匪氣,造了不少殺孽。
她很餓,便將這些送上門的食物全拿來填飽肚子。
這種飽脹感只能維持片刻。
芸司遙踩過他們的屍體,抬頭望向廟外的雨。
她不能沾水。
紙沾水容易皺。
「咳咳……」芸司遙抬手掩住脣,一聲咳嗽從指縫漏出來。
甜腥氣順著這聲咳漫得更濃了些。
肚子裡又開始飢餓。
她受了內傷,需要精氣來調養身體。
芸司遙正思索著接下來該怎麼辦,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是極輕極緩的腳步聲,踩在滿地溼濘的土地和枯草上,竟沒帶起多少動靜。
一下,又一下。
目的明確,不疾不徐地往這邊挪。
人類?
芸司遙眯了下眼,轉身返回畫內。
紗紅的衣擺掃過地上的屍體,那幾具屍體便迅速化為飛灰,隨風消散,和灰塵融為一體。
痕跡消失的乾乾淨淨。
廟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風似乎都靜了半分。
一個僧人撐著油紙傘進入廟中。
他身穿青灰色的僧袍,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
抬手,收傘。
那是雙極乾淨的手。
指節分明,卻不顯得骨硬,掌心帶著常年握經卷磨出的薄繭,淺淡卻清晰。
僧人身形清瘦,眉眼像被山巔的雪洗過,近乎寡淡,視線中一種沉靜的悲憫。
像月光落進深水,不起半分波瀾。
芸司遙看到了他身上的功德金光,那是至善至純之人都罕有的功德。
……和尚。
芸司遙不是沒見過出家人,卻從未有誰像他這樣,功德大成到彷彿周身都凝著層佛光。
僧人緩步走進來,腳踩在朽爛的木板上,沒發出半點聲響。
離得近了,芸司遙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氣息。
像曬透了的經書混著晨露,清冽中又帶著種沉甸甸的暖意。
「阿彌陀佛。」
他抬眼看著那幅美人圖,雙手合十,指尖微攏時,有細碎的金光溢出。
「貧僧法號玄溟,」他聲音平穩,絲毫不受古畫美人的蠱惑,道:「施主戾氣纏身,早已偏離本相,何苦執著於吸食生魂,墮入更深業障【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2)
他一眼就發現了畫中的蹊蹺。
芸司遙心頭微動,知道這僧人是特意衝她來的。
她眉梢輕挑,脣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緩緩開口。
「大師火眼金睛,倒不知看沒看清,我手下亡魂,是該殺的惡鬼,還是你要渡的善男信女?」
這和尚通體縈繞的功德金光,福澤深厚。
假以時日,怕不是要成佛作祖的。
而出家人最忌殺孽。
他這般修為,更不會輕易動殺心。
「此人作惡多端,」芸司遙抬眼看向玄溟,眼尾那抹豔色暈染得更開,「我不過是替那些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冤魂,討回半分公道罷了。」
她從畫中走出,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僧人居然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芸司遙發現自己靠近他時,腹腔裡叫囂的飢餓感居然消退許多。
玄溟低聲唸了句「善哉」,手腕上纏著的佛珠輕輕叩動。
芸司遙:「上個月他們在城南劫了張秀才的趕考盤纏,害人家凍斃在廟內;前幾日又綁了李屠戶的小女兒,弄淫取樂……」
「大師覺得,」芸司遙忽然笑了,脣上那抹紅亮得刺眼,「這樣的人,算無辜,還是極惡?」
玄溟:「人人皆有因果,施主。」
芸司遙見他盤膝坐下,雙手合十置於膝上。
僧人眼簾輕闔,周身的功德金光愈發柔和。
「他們造業,自有輪迴清算,地獄業火,從不會漏過誰。可你以惡制惡,吸食其精魄,與他們又有何異?」
他聲音清越,像山澗流水漫過青石。
芸司遙:「大師厚德載物,為何要渡惡不渡善?我只殺了惡人,怎麼能叫作孽?」
她心中腹誹。
真是個死禿驢。
要不是身受重傷,她懶得和這僧人說這些廢話。
「南無阿彌陀佛……」
僧人輕嘆一聲。
「冤魂需安,罪孽需償,卻不該由你代天行罰。你本是畫中靈,若能守心向善,或可修得善果,何必被戾氣纏縛,毀了自身修行?」
他不再多言,低聲念起了經文,聲音平穩如鍾。
那些經文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穿透她的軀體,直抵魂魄深處。
芸司遙身體晃了晃,經文聲像細密的針,一下下扎進她的魂魄裡。
那些被她吸食的精魄碎片在體內翻騰。
帶著怨毒和痛苦,撕扯著她的神智。
芸司遙喉嚨裡湧上腥甜,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打溼了衣領。
該死的和尚!
芸司遙死死捂住心口,身子劇烈地晃了晃。
那點疼卻壓不住魂魄裡翻湧的絞痛。
玄溟始終閉目誦經。
脣齒開合間,金光像活物般纏上她的四肢,越收越緊。
芸司遙疼得蜷縮在地,指甲深深掐進磚縫,指節泛白。
「好一個道貌岸然的禿驢!不殺該死之人,卻偏偏要拿我來換取一個公道!」
破廟內久久寂靜。
僧人停下了誦經,似乎在看她,那眼神依舊是悲憫的。
「你所殺之人,並不止那五人。」
芸司遙蜷縮在地上,渾身脫力,冷汗浸透的衣衫貼在背上,冷得她指尖發顫。
她抬起眼,撞進那僧人漆黑的眸子裡。
他一襲青灰色僧袍,純淨如蒙光,明明是方外之人,偏生了副極出挑的皮相。
冷白的皮膚,眉骨清俊,鼻樑挺直,脣線薄而淡。
這般樣貌,本該是惹塵俗的,偏偏被他周身那股無悲無喜的氣度壓著,反倒生出種「皎皎白衣雲端客,不染人間半點塵」的疏離。
「阿彌陀佛。」
芸司遙意識朦朧間,聽到耳邊傳來一聲低語。
僧人站起身,看向木框中的古畫美人,抬手,輕輕將其取了下來。
*
淨雲寺內,爐煙嫋嫋。
香客們進進出出,廊下僧人們身披赭紅色袈裟,垂首捻珠,經文聲斷斷續續飄過來。
玄溟換了身月白色僧袍,更襯得他膚色如玉。
指間那串老菩提念珠,被摩挲得溫潤發亮。
廊下幾個正整理經卷的年輕僧人見了他,便停下手,雙手合十躬身。
「玄溟師兄好。」
玄溟頷首還禮。
僧人:「師兄,前幾日在南邊作亂的那畫中靈,您怎不直接渡化了去,反倒帶回寺裡來了?」
「聽聞那精怪吸了不少生魂,戾氣重得很……」
「她少說殺了十幾人,為何不趁其重傷之時,直接超度?」
玄溟指尖念珠停了停,聲音平和:「萬物皆有靈,她本性未泯,只是被執念纏縛。寺中清淨,或能讓她慢慢悟得本心。」
窗欞漏進半縷晨光,斜斜切過青磚地,將浮塵照得纖毫畢現。
芸司遙睫毛顫了顫。
睜開眼時,喉嚨裡還殘留著昨夜那股灼人的腥甜。
她撐起身子坐起,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鋪著粗布褥子的竹榻上。
禪房不大,陳設極簡。
只有一張木桌,兩把竹椅。
牆角立著個半舊的經架,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摞經書。
那僧人居然把她帶回來了。
芸司遙眉頭緩緩皺起,身體戒備的繃緊。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經脈無損。
只不過內裡湧動的內力渺小的可以忽略不計。
「吱呀——」
推門聲響起。
木門被輕輕推開,晨光隨著門縫漫進來,勾勒出玄溟月白色的僧袍衣角。
玄溟雙手端著個紫檀木託盤走進來。
盤上整齊碼著幾樣東西:一把竹製小鏟;幾支粗細不一的狼毫筆;一方硯臺旁擱著塊半透明的明礬,旁邊還有一小卷米黃色的桑皮紙。
——那是修復古畫的道具。
「你本體的畫色已朽壞,顏料層也脫落了。」
玄溟聲音平和,目光落在她身上,古井無波。
「這些桑皮紙與你本體的楮紙質地相近,米漿是按古法調的,不會傷了畫心。」
芸司遙往前傾了傾身,眼尾那抹豔色又染上戾氣。
「大師的菩薩心寬得很,連惡煞都要收進廟裡,就不怕我恩將仇報,待傷好之後,吸乾你的精氣,掏空你的菩提心。讓你這半佛之身再也不能面見諸天佛陀,登往極樂【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3)
她這話帶了幾分怨氣。
玄溟垂著眼睫,將手中的託盤放在了桌上。
「極樂與成佛,非我所求。」他聲音平靜,「我自幼長於寺中,所求不過一個『明』字。」
不向極樂攀援,不逐成佛虛妄。
他只守著自幼浸潤的禪心,在青燈古佛旁,求一份對世、對己、對因果的『明』。
芸司遙看了看他。
這和尚功德傍身,實力更是不測,硬碰硬決計討不了好。
功德之力可以驅邪避兇,也能壓制妖物體內的戾氣。
自她意識清明後,那股盤踞心頭的飢餓感便莫名消散了。
這寺廟的清淨氣息,能加快她傷口癒合的速度。
芸司遙思忖片刻,眉宇間那點緊繃悄然鬆開。
在哪裡養傷不是養?
現成有個願意替自己療傷的「傻子」,何必撕破臉,喫力不討好。
她心底蠢蠢欲動的戾氣像是被什麼輕輕按了下去,安分了不少。
不如……先看看。
芸司遙目前是畫魂的狀態,還虛弱著,而她的本體畫卷,還在玄溟手中,尚不可輕舉妄動。
僧人拿起狼毫筆,修長骨感的手指微動。
袖袍翻轉,一幅美人圖赫然出現在手中。
他將畫展開。
玄溟:「畫是死物,靈是活物。修補畫,是護其形;渡化靈,是醒其心。與你有益。」
芸司遙冷笑一聲。
「有益?」
這和尚怕是忘了,昨夜在破廟裡,是誰被他的經文折磨得死去活來。
如今裝模作樣地修補畫軸,不過是換了種方式施展他那套「普度眾生」的戲碼罷了。
假慈悲。
玄溟臉上神色平靜,他取了特製的糨糊,指尖沾了一點,順著撕裂的紋路細細塗抹。
芸司遙意識附著在畫上。
她能清晰感受到僧人掌心的溫度透過紙張傳來。
空氣裡有松煙墨的淡香,在兩人之間蔓延。
本體的敏感度比畫魂更甚。
感官被放大了無數倍。
僧人掌心的溫度,粗糙的厚繭,狼毫筆的毛尖……
指腹的厚繭擦過畫紙邊緣。
那點微刺的觸感竟格外清晰,順著神經末梢一路爬上來。
像電流竄過四肢百骸,激得她魂魄輕輕一顫。
玄溟似無所覺,專注地修補著裂痕。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僧人專注的側臉上投下細碎光影。
「唰唰……」
狼毫筆下的美人栩栩如生,淺淺幾筆勾勒,已見驚人風姿。
眉峯如遠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似含著未說盡的嗔與媚。
偏偏眸底又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
像月下浸在清泉裡的玉,涼得剔透。
「大師。」
芸司遙忽然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玄溟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指尖輕顫,狼毫險些戳在畫心。
芸司遙開口,聲音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大師沒聽見寺裡小沙彌的話麼?我是妖,是邪物,手上沾過無數人的血……大師為何要幫我?」
玄溟:「是因亦是果。」
「哦?」芸司遙指甲似不經意般蹭過他腕間的肌膚,那點微涼的觸感像帶了鉤子,「我是大師的因果麼?」
她偏過頭,脣角勾著淡淡的弧度,眼波流轉間,能勾去人的魂魄似的。
「是大師前世欠了我,還是……我今生該渡大師你?」
僧人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臉上神色微冷。
芸司遙覺得好笑,便也笑了起來。
「哈哈哈……」
【宿主。】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芸司遙:【怎麼,這也算崩人設?】
【不算,】系統頓了頓,又道:【畫妖大多善於偽裝,憑藉幻化成的外表和姿態,蠱惑人心。】
就像《聊齋志異》中的畫皮惡鬼,它會將人皮精心繪製後披在身上。
化作楚楚動人的美人,迷惑他人,令其一步步陷入危險的陷阱。
芸司遙:【都這麼多個世界了,演個畫妖而已。】
每個世界都有一定的人設值,只要不是偏差太大,系統都不會過多幹涉。
玄溟不再是沉靜的一張臉。
他眉峯微蹙,捏緊了狼毫,筆桿在掌心硌出淺淺的印子,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沉。
「妖言惑眾,胡言亂語。」
玄溟抬眼看向竹榻上的女子,正對上她彎起的眼。
芸司遙眼尾那抹勾人的紅像淬了火,豔麗詭譎。
「開個玩笑罷了,大師何必動怒?」
玄溟不語,將手中的狼毫輕輕擱在案上。
古畫修復了小半,餘下的工序,便是耗上一整天也未必能完工。
他起身時,臉上已尋不見半分方纔的波瀾,重又覆上那層慣常的冷靜悲憫。
彷彿方纔的拉扯從未發生。
「你好生歇息。」
芸司遙也不攔著,她斜倚在榻上,看著僧人離開,木門在面前緩緩閉合。
「嘭——」
【作惡值:5。】
腦海裡的提示音剛落,芸司遙忽然低低咳了起來。她彎下腰,一手撐著榻沿。
「咳咳……」
方纔勾人的豔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片病弱的蒼白。
芸司遙望著緊閉的木門,指尖輕輕撫過胸口。
那裡還殘留著咳嗽帶來的鈍痛。
不過是幾句話的拉扯,她的作惡值竟直接增長了4點。
比殺人漲得還要快。
——站在她面前的,是隻差一步,就要勘破萬劫、立地成佛的人。
這樣的僧人,周身功德如琉璃淨瓶,容不得半分汙穢。
咳嗽聲漸漸歇了。
汙穢?
她是汙穢麼?
芸司遙癱回竹榻上。
胸口仍在隱隱作痛,可脣邊卻勾起一抹虛弱又玩味的笑。
……想成佛?
她偏要在這尊即將圓滿的佛前,添點洗不掉的「穢」。
阻了他的成佛路,斷了他的修行果。
以報昨日念經之痛。
「……」
淨雲寺內。
香客絡繹不絕,有求財的,求嗣的,更多的,是為玄溟高僧講經而來。
路途遙遙千裡。
一草鞋走得破爛,露出黝黑的腳底。
玄溟僧人一年一講經,傳授佛法,渡化世人。
佛堂深處,供桌案幾擦得鋥亮。
紫檀木上擺著三足銅爐,裡面插著三炷長香。
煙氣嫋嫋。
佛堂正中的金塑佛像高踞蓮臺之上。
佛像眉眼低垂,眼簾半闔,似俯瞰芸芸眾生。
芸司遙化為人形,一襲月白裙裾,垂落如流雲,襯得她膚色愈發瑩潤剔透。
玄溟位於眾僧中央,雙手合十,神情慈悲而充滿神性。
他在講經。
芸司遙聽不懂那些嘰裡咕嚕的梵音,也懶得去懂。
她隨意倚著門框,肩頭微斜,姿態懶怠得像只曬夠了太陽的貓。
來往香客與小沙彌的目光頻頻落在她身上。
有幾個心智不堅的,竟直勾勾地定在原地,眼神發癡。
芸司遙察覺到那些視線,非但沒避開,反而還微微偏過頭。
脣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
幾人被她一笑勾了魂。
慌忙移開目光,紅了臉,心跳跟擂鼓似的。
芸司遙眼底浮起點促狹的冷。
正待她想再戲耍一番時,偏過頭,發現正在講經的玄溟不知何時看了過來。
一雙漆黑的眸子又深又沉。
芸司遙對著玄溟的方向,極輕地眨了眨眼。
眼尾那點勾人的紅在日光下愈發鮮明。
庭院裡的經聲不知何時停了。
眾僧順著玄溟的目光望過來,還沒看仔細,玄溟僧人緩緩轉回頭。
他重新望向眾僧,合十的雙手微微抬起。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清越如鍾,瞬間壓下了佛堂裡的竊竊私語。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若心有住,則為非住。是故佛說,菩薩心不應住色佈施……」
經聲重新漫開,他彷彿全然忘了廟門邊的人,目光始終落在經卷與聽眾之間。
芸司遙挑了挑眉,看著他在經聲中愈發顯得神性疏離的臉。
眼底的促狹慢慢釀成了更濃的興味。
玄溟剛剛的經文出自《金剛經》,是佛教中關於「破除執著」的核心思想。
大意是人應當不執著於任何外在的表象,才能生出清淨自在的本心。
這是借經文暗諷她皮相的「色慾惑人」呢。
芸司遙冷嗤一聲。
死禿【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4)
約莫到了中午,經聲漸歇,眾僧次第散去。
芸司遙身後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她轉過頭,正對上玄溟合十的雙手。
他微微躬身,聲線平和無波:「施主。」
陽光落在玄溟臉頰,方纔講經時的神性淡了些,添了幾分人間氣。
芸司遙站定,笑意盈盈,「大師,您找我?」
玄溟抬眸,道:「施主在這寺內可住的習慣?」
芸司遙本以為他是來趕她走的,聞言道:「託大師的福,住得安穩。今日聽大師講經,小女子雖愚鈍,倒也覺心口清明瞭幾分,當真受益匪淺。」
她說的虛偽,僧人看了看她,卻不戳破。
「待你傷勢好些,便下山吧,」玄溟道:「寺內乃清修之地,不宜久留女眷。何況……」
他頓了頓,抬眼時,眸色比清晨的古潭更沉靜。
「施主容貌傾城,易亂人心。留在此地,於你,於寺中眾人,皆非好事。」
這話直白得有些刻薄。
芸司遙臉上的笑意僵了瞬,隨即又漫開更深的弧度,只是眼底的光冷了下來。
「大師是怕我這『妖色』,擾了你的清淨,亂了你的佛心?」
玄溟道:「非也,出家人不妄言,只論因果。施主留下,業障易生。」
芸司遙:「業障?什麼業障?我是在你這寺裡犯下殺戒了,還是破了哪個僧人的色戒?讓大師這般容不下我。」
玄溟閉上眼。
芸司遙:「大師,世人皆愛姣美容顏,和尚難道就不食人間煙火?」
她往前又湊了半分。
「你看那些香客,那些小沙彌,見了我這張臉便失了魂,難道不是他們自己定力不足?怎麼反倒我成了他們的業障?」
玄溟閉著眼,微微蹙了下眉。
【作惡值:6。】
玄溟緩緩睜開眼,目光沉靜,「既然施主想留下,貧僧願在您養傷之時,為施主解經,渡你脫離業海。」
芸司遙聞言,先是一怔。
什麼?
講經?
玄溟緩緩抬手,掌心向上,做了個「請」的手勢,「施主請隨貧僧來。」
他轉身,朝著禪房而去。
芸司遙眯了眯眼。
渡她?
她要的從來不是被渡,而是拉著他一起,從那高高的佛壇上,跌進這人間泥潭。
這和尚怕不是知道她不喜經文,特意用這個來折磨她的吧?
芸司遙提步跟上。
禪房內。
玄溟盤膝坐在蒲團上,手中捧著泛黃的經卷,聲音清越如鍾。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芸司遙斜倚在窗邊的竹榻上,一頭青絲鬆鬆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
起初還支著下巴,到後來,眼皮便越來越沉。
她聽不懂那些拗口的字句。
只覺得那聲音單調又綿長,催得人骨頭都發了懶。
芸司遙打了個無聲的哈欠,頭一點一點的。
講的都是些什麼鬼東西。
還沒民間的話本子有趣,就這還有這麼多人追著捧著,不遠千裡來聽他講經。
有什麼好聽的。
經聲還在繼續,玄溟卻似有所覺,抬眼時。
正望見她蜷在榻上,已然睡熟。
他不輕不重的放下經卷。
「啪」
芸司遙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眼底還蒙著惺忪的睡意。
「嗯?這麼快,就講完了?」
玄溟道:「施主可知我講到何處?」
芸司遙眨了下眼,道:「自然是……講到最要緊的地方了。」
玄溟:「何為緊要?」
芸司遙臉上堆起慣常的笑,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垂落的髮絲。
「大師講得深入淺出,字字珠璣,只是小女子愚鈍,還需慢慢回味罷了。」
玄溟不緊不慢地拿起案上的經卷,指尖在某一頁輕輕一點,聲音平靜無波。
「貧僧方纔講到『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芸司遙點頭,「嗯,就是這兒。」
他抬眼望她,「施主既在回味,不如說說,這一句該作何解?」
芸司遙臉上的笑僵了半分。
「大師這是考我呢?我若是說得上來,豈不是能與大師一同講經了?」
玄溟道:「施主將自己心中所想告之於貧僧即可。」
「我什麼想法都沒有,」芸司遙聳肩,道:「聽經嘛,在心不在耳。我雖沒記住字句,可這顆心,卻被大師的經聲滌蕩得清淨了不少呢,您可真厲害,不愧為淨雲寺第一高僧。」
她語氣裡的戲謔藏不住。
玄溟合上書卷,竹紙相觸發出輕響,他望著她,終是輕輕嘆了口氣。
芸司遙見他這幅模樣,道:「怎麼,大師覺得我這妖物頑固不化,是塊難啃的硬骨頭,任你如何念經也渡不了?」
她撐著榻沿坐直了些,月白裙裾滑落肩頭,露出一小片瑩白的肌膚。
玄溟握著經卷的手指微微收緊。
「佛渡眾生,無分人畜,何況施主本非十惡不赦。」
芸司遙笑了,笑得肩頭髮顫。
「那我還是個好妖怪了?」
玄溟低聲唸了句「阿彌陀佛」。
芸司遙覺得他著實有趣得緊。
玄溟坐在蒲團上,抬眼望向她,古畫女妖躺在他的竹榻,笑得眉眼彎彎。
全是不加掩飾的取笑,像看著什麼被逗弄的玩物。
玄溟收起經文,站起身。
芸司遙從榻上支起半個身子,髮絲滑落肩頭,笑得更歡了:「……大師不講經了?」
玄溟抬眼看她,漆黑眸子像盛著墨,深不見底。
「佛法無邊,不在朝夕。」玄溟的聲音平靜無波,目光落在她肩頭,又迅速移開。
「施主今日乏了,再聽亦是徒勞。」
他轉身就走,步伐比平時更快了幾分。
身後笑聲還在繼續。
玄溟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方纔那一眼裡的畫面總也揮不去。
古畫女妖支著身子,髮絲垂在肩頭,月白裙裾鬆鬆垮垮,豔美勾人。
玄溟皺了下眉,神色歸於冷淡,低低唸了一聲。
「阿彌陀佛【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5)
淨雲寺內只有齋飯。
芸司遙躺不習慣硬邦邦的竹榻,也不喜歡一日三餐都是素齋。
人類的飯食填飽不了肚子。
玄溟這幾日跟躲著她似的,態度比之前更冷漠。
每天下午修補半個時辰的古畫就離開,全程都沒有交流。
芸司遙一開始還沒覺得有什麼,時間長了就察覺出不對了。
「和尚。」她出聲道。
玄溟放下手裡的齋飯,坦然抬眸看她,眼底清寂寡淡。
芸司遙挑眉:「你躲我呢?」
玄溟緩緩搖頭,脣瓣抿成一條直線,依舊緘默。
芸司遙得寸進尺地往前湊了湊,竹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這竹榻太硬,躺得骨頭都快散了。和尚,你不是要等我傷好?這物件不換,豈不是耽誤我恢復?」
她連大師都不喊了。
玄溟並沒有計較她的無禮,將飯盒蓋子打開,端出一盤翡翠豆腐,素炒三鮮。
芸司遙掃了一眼他帶來的飯菜,道:「我們妖怪,不喫這些素淨的東西。」
玄溟像沒聽見,收拾起空飯盒就要轉身。
芸司遙本就不是耐性子的主,見狀指尖輕勾,白綾「嗖」地自袖口竄出。
如靈蛇般纏上僧人的腳踝。
芸司遙:「啞巴了嗎?」
玄溟回過頭,雙手合十行禮,依舊一言不發,月白僧袍垂落,襯得他面容愈發清癯。
芸司遙眯起眼,語氣冷了幾分:「我跟你說話呢,你對其他香客也這般冷淡無禮?」
白綾隨著她的話音微微收緊,僧人月白僧袍下的腳踝已泛起淺紅。
芸司遙:「玄溟大師,說話呀。」
她操控白綾將和尚往身邊拖。
玄溟雙腳死死釘在原地,宛如磐石,沒有挪動分毫。
任白綾如何收緊,竟紋絲不動。
芸司遙又用力扯了扯。
白綾繃得筆直,僧人依舊穩穩站在原地。
芸司遙眯了眯眼,目光在對方身上逡巡片刻。
這時,玄溟往前邁了一步,抬手指了指禪房角落那張舊書桌。
芸司遙:「?」
玄溟徑直走向書桌,取過一支狼毫,在硯臺裡輕蘸。
筆尖觸紙時,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芸司遙緩緩皺眉。
這人什麼毛病?
他寫得極快,一行清雋瘦硬的小楷躍然紙上。
玄溟將紙輕輕提起,轉身面向她。
紙上五個字,筆鋒沉穩,力透紙背:
【修閉口禪三日。】
芸司遙微愣。
閉口禪?
玄溟將紙放下,手在身上輕點兩下,纏縛在他身上的白綾驟然退去,收回芸司遙袖中。
芸司遙:「好端端的,修什麼閉口禪?」
玄溟又寫了兩個字。
【修行。】
寺廟內果然破規矩多。
玄溟放下狼毫筆,最後掃了一眼芸司遙,抬腳朝外走去。
芸司遙跳下了竹榻。
她的身體如今已經恢復了五成,妖力運轉流暢,對付幾個人類不成問題。
「大師,你要去哪兒啊?」
玄溟腳步僅僅停滯片刻,就繼續往前走了,並沒有回頭。
芸司遙看著他的背影。
寺廟內的僧人對他很是恭敬,他們低聲說了些什麼,類似於「菩提」什麼的。
玄溟極冷淡的點了點頭,便一起離開了。
芸司遙抱臂站在門口。
寺內的僧人應該被下過什麼命令。
每個路過她院門口的人都低垂眼眸,手扣佛珠,連看都不看她。
芸司遙指尖輕輕敲打著胳膊。
淨雲寺內萬年菩提樹,一顆菩提果可使妖力暴漲百年。
要是她拿了這菩提果,豈不是又能漲修為,又能提升作惡值?
芸司遙思忖片刻,轉身回了房間。
亥時。
暮色一點點漫過窗欞。
芸司遙推開門,悄無聲息地踏入夜色。
寺廟內寂靜無聲,僧人們都回房休息去了。
芸司遙遵循著記憶往玄溟所在的方向走。
他的院子離她有一段距離,芸司遙之前遠遠看過。
到了近前纔看清。
院子的磚紅大門閉得嚴實。
圍牆足有丈高,磚石砌得平整,竟尋不到半分借力的縫隙。
芸司遙低笑一聲,抬手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浮塵,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
人已如柳絮般掠起,快速翻了進去。
落地時,姿態輕盈,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芸司遙打量著四周。
高僧住的院子也極為樸素,似乎和其他僧人的院子沒有什麼區別。
芸司遙掃了一眼院內。
院內靜悄悄的,只有玄溟臥房的燈光還亮著。
僧人作息十分嚴苛,亥時(23:00)熄燈養息,寅時(3:00-5:00)就得起牀洗漱。
都這個點了,他居然還沒歇下?
芸司遙腳步放得更輕了些,她像只夜行的貓,悄無聲息地挪到了主院。
窗紙的縫隙裡漏出些微水汽,混著淡淡的檀香漫出來。
燭火晃動。
芸司遙看到窗戶上投下了一道高大的影子。
……是玄溟?
半掩著的窗戶內,玄溟正解著僧袍的系帶。
寬袖滑落,露出的小臂線條利落。
他一件一件的脫著衣服。
僧袍鬆鬆垮垮褪到腰間,露出的脊背肌理分明,不算賁張卻分外緊實。
每一寸線條都透著常年勞作與修行的健碩有力。
芸司遙呼吸驀地一滯。
……他在沐浴?
玄溟踏入了浴桶內,水花輕濺的聲響傳出來。
他抬手掬水澆在頸間。
水珠順著肩胛滑落,沒入腰側的陰影裡,悄無聲息地洇開一片溼痕。
喉結滾動的弧度被水汽氤氳得有些模糊,卻偏偏勾得人心頭髮癢。
芸司遙眉心猛地一跳,正欲悄然後退,玄溟卻似有察覺,忽然側過身。
冷淡又凌厲的視線,隔著窗紙與夜色,筆直無誤地射向她藏身的角落!
芸司遙猛地往後退。
她轉身掠上牆頭,衣袂翻飛時,眼角餘光瞥見窗紙後的身影頓了頓。
水流聲響起。
玄溟扯過架子上的僧袍,披上,幾步便躍到了窗邊。
他抬手將半掩的窗扇推得更開些。
夜風卷著水汽湧進來,吹得燭火猛地搖曳。
他望著牆外空蕩蕩的夜色,指尖摩挲著窗沿的木頭,脣線微抿,變得平而直。
「……」
芸司遙正想著返回院內。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玄溟未必看清了她的臉,沒有實證,總不好平白賴她偷看。
再說了,她又不是故意的。
一個和尚洗澡,有什麼看頭?
這般想著,她推開自己暫居的院門,抬眼的瞬間卻生生頓住。
月光落在院內的木椅上。
玄溟穿著月白僧袍,衣襟規整,正靜靜坐在那裡。
他指間捏著串檀木佛珠。
顆顆圓潤,被摩挲得泛著溫潤的光。
「咔」
佛珠轉動。
那雙眼睛,沒了白日裡的清寂平和,此刻像淬了冰的寒潭,帶著種洞穿人心的冷冽,望向她。
連周遭的夜風都似被凍住了幾【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6)
莫不是興師問罪來了?
芸司遙道:「玄溟大師,此刻已過亥時,您大半夜尋到我這院子,是有何要事?」
她刻意放緩了語氣,尾音帶著點漫不經心。
玄溟站起身,月白僧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襯得他身形愈發清瘦挺拔。
他仍舊未言,只那雙眸子沉沉地望著她。
芸司遙被他這般盯著,挑眉道:「大師莫不是還在修什麼閉口禪?」
玄溟聞言,緩緩低下頭,骨節分明的手指鬆開。
【夜半有宵小翻牆,窺浴後驚惶遁走。恐是混進寺中的閒雜人等,特來看看。】
芸司遙:「……」
宵小?
你纔是宵小。
玄溟很快遞來第二張紙。
【施主半夜不在院中,去了何處?】
芸司遙:「……」
她噎了一下,心裡門兒清。
和尚這是篤定了那「宵小」就是她。
芸司遙當然不能認,她道:「去了哪兒?當然是四處逛逛啊。」
玄溟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裡沒什麼波瀾。
芸司遙:「你這閉口禪還沒結束?左右這裡沒旁人,偷偷說句話又能怎麼樣,難不成你的佛祖還能跳出來罰你?」
玄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清瘦的臉頰更添了幾分冷意。
寺廟戒律森嚴,修行最忌破戒,哪容得這般輕慢。
他手指在桌上輕輕滑動。
很簡單的兩個字,芸司遙看懂了。
【不、可。】
僧人清冷的臉頰又添了幾分雪色,他繼續寫道:【夜深,寺規不許擅動。施主傷勢未愈,更該安歇。】
芸司遙:「我不喜拘束。」
僧人抬眸望她,兩人視線撞在一處,他眼底的清寂對上她眸中的淡漠,誰也沒有先移開。
良久的沉默。
院外傳來一聲清脆的鳥啼,劃破了這夜的沉滯。
玄溟睫毛微顫,先別開了眼。
他薄脣輕輕抿了抿,轉身抬腳朝外走去。
芸司遙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除了沐浴後淡淡的皁角香,還纏著一縷極清冽的檀香。
他似乎不再想和她說話,肩膀與她堪堪擦過,轉瞬就踏入月色。
芸司遙轉過身看著他的背影,臉色慢慢冷下來。
她一腳踹在玄溟剛剛坐著的木椅上。
「咚」地一聲。
椅子傾倒在地,咕嚕轉了兩圈。
「不就看了幾眼裸體,至於麼……」
芸司遙低聲喃喃。
「不都說出家人以慈悲為懷,我就算把你扒光了又能怎樣,一個大男人,這麼矯情。」
芸司遙回了房間。
玄溟白天送過來素齋她一點都沒動過。
第二天辰時。
僧人準時來送飯了。
芸司遙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屋裡的竹榻換成了藤編榻。
最簡單樸素的款式,也就比竹榻軟那麼一點。
玄溟依舊什麼話都沒說,將飯盒放在了桌上。
芸司遙:「你什麼時候買的新榻?」
玄溟低頭將菜端出來,並不與她言語。
芸司遙踢了他一下,「問你呢。」
僧人這才轉過臉來看她。
「昨天買的?」芸司遙估摸著他的閉口禪時間也快結束了,道:「我就隨口提了一句,你記得這麼清楚?」
僧人在桌上輕輕劃下幾個字。
芸司遙離得近,看清了他在寫什麼——【食不言。】
玄溟收回手,將飯盒裡的菜端出來。
芸司遙心裡恨不得將素齋扣他臉上,卻還維持著虛偽的笑。
「每天就喫這些,沒點新菜式嗎?」
她支著下巴,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面。
玄溟冷淡的視線似乎掃過了她。
芸司遙袖袍順著手臂滑下去,露出的一截瑩白如玉的皓腕。
她未施粉黛的臉本就生得明豔,眉梢微挑時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傲氣。
讓人覺得親近不得,又移不開眼。
玄溟收回視線,提起空盒,抬腳走出了院內。
……又走了?
芸司遙眯了眯眼,暗自腹誹。
怪脾氣的和尚。
淨雲寺今日格外熱鬧。
天光剛亮透,香客們手裡攥著香燭供品,比肩接踵地擠在寺門內。
站得滿滿當當。
「玄溟大師今日要在大雄寶殿賜福,據說求什麼應什麼!」
「快往前挪挪,別擋著路——我家小子科考,就盼著大師沾點佛光呢!」
「你那小兒子纔多大?憑什麼插隊呢,我都在這排了半個時辰了。」
「我願意多出十兩銀子!讓我排在前頭!」
議論聲嗡嗡地漫開,把整個寺院都烘得熱鬧非凡。
芸司遙從院裡出來。
今日是淨雲寺一年一度的祈福法會,由寺中第一高僧玄溟親自主持,消息早就傳遍了周遭州縣。
天還沒亮透,山門外就已排起長隊。
芸司遙站在人羣外,看著那繞了三圈仍望不到頭的隊伍,眼珠輕輕一轉,計上心來。
她隨手拉了個人,道:「二十兩銀子,讓我排你前面。」
那男子本想皺眉拒絕,畢竟為了求玄溟大師一句賜福,他凌晨就來排隊了。
「不——」
「不願?」芸司遙微微歪頭。
男子脊背莫名一寒,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慌忙往後退了半步,舌頭打了結:「願、願意!姑娘請、請便!」
芸司遙滿意地挑了挑眉,施施然站到他先前的位置上。
隊伍很快就排到了她。
玄溟一開始並沒有注意,他頭也不抬,道:「施主請閉眼。」
芸司遙卻沒動,反而往前湊了半寸,幾乎要撞上他合十的雙手。
「大師的祈福,是不是對誰都一樣?」
玄溟微微一怔。
他看清她後,臉上的溫和便淡了幾分。
芸司遙:「大師?」
玄溟彷彿根本不認識她,道:「伸手。」
芸司遙依言攤開掌心,指尖故意微微蜷起。
玄溟取過案上一枚紅繩繫著的菩提子。
他的指尖懸在她掌心上方,正要將菩提子放下。
芸司遙忽然手腕一翻,似是無意般,指腹擦過他的指腹。
那觸感微涼,像片羽毛輕輕搔過心尖。
玄溟的動作驀地一頓,抬眸時,眸中映著她故作無辜的笑。
他沒說話,只將菩提子穩穩放在她掌心。
隨即抬手,虛虛覆在她手背上。
這是祈福的規矩。
僧人以掌心相覆,傳遞佛前的願力。
芸司遙視線微微頓住。
玄溟的手很粗糙,常年握筆練功,積了一層厚厚的繭子。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還有那微微發緊的指節。
他在用力。
芸司遙心頭一跳,她動了動手指,卻偏巧蹭過他的掌心。
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更重了些,幾乎要將她的手攥在掌心裡。
那層繭子擦過她的指腹。
帶來陣微麻的癢,像電流似的竄上去。
「別動。」他【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7)
祈福需要這麼久?
僧人聲音平和,帶著常年禮佛的沉靜。
「燈明則心明,心明則路淨。」
說罷,他抬手虛虛覆在芸司遙頭頂。
掌心並未觸碰到髮絲,卻有股清潤的氣息漫過來。
「願施主此後,無掛礙,無驚懼,歲歲長安,無憂無愁。」
話音剛落,玄溟緩緩收回手,袖口掃過她的手背,帶起陣微癢的風。
芸司遙看著自己泛紅的手背。
那裡還留著他掌心的印子。
菩提子是送給他們的信物,不用歸還。
芸司遙捏緊了掌中的菩提子,粗糲的觸感彷彿還烙在皮膚上。
她忽然低笑一聲,抬眼看向他始終平靜無波的臉龐。
「多謝大師了。」
身後還有很長的隊伍,芸司遙站起身,並不打算再多做停留。
轉身時裙擺掃過門檻,帶起一縷極淡的風。
玄溟淺淡的眸光掃過手,看向芸司遙的背影。
殿外的日光湧進來,在她身後織成一片朦朧的光,讓那背影顯得有些不真切起來。
古畫女妖,以吸人精氣增長修為。
她的名號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說女妖化形時總著一身紅衣,眉眼間帶著勾魂攝魄的笑。
短短半年已殘害十幾條人命。
官府派去的捕快、江湖上請來的高手,皆是有去無回,最後連屍身都尋不見。
玄溟垂眸,指尖在唸珠上碾過,木質的冰涼滲進皮肉。
她生了一雙極豔麗的眉眼,似乎與尋常女子並無區別。
可只有對視時才能捕捉到——那雙豔色逼人的眸子裡,藏著冷冽與漠然。
念珠在掌心硌出深深的紅痕。
玄溟長長嘆出一口氣。
「……」
芸司遙踏出殿門,強光撞進眼裡。
她下意識眯了眯眼,抬手遮在額前。
僧人的祈福儀式還在繼續。
簷下的陰影裡,正有個老和尚端著半盞茶經過。
「施主。」
他灰袍洗得發白,袖口卻漿洗得筆挺。
芸司遙停住腳步。
老和尚呵呵笑道:「您在這兒住的可還好?」
芸司遙看他穿著打扮,不像個尋常和尚,便道:「託寺中清淨,住得安穩。」
老和尚:「玄溟那小子,性子悶,嘴又笨,這些日子可有輕慢到姑娘的地方?」
芸司遙摸不準他的意圖。
這老和尚看似隨意,問話卻帶著幾分探究。
「玄溟大師慈悲為懷,待人接物皆有禮數,極好。」
老和尚又是笑笑,將茶盞遞給了她。
「嘗嘗嗎,後山雲霧泡的。」
芸司遙遲疑著接過,指尖觸到盞壁,微涼。
「茶?」
老和尚看著她的神色,眼底笑意更深。
「茶性儉,能滌蕩浮塵。」
芸司遙看了一眼杯盞。
老和尚:「這世間的緣法,本就沒個定數。有的人生在一處,卻隔著千山萬水;有的人隔著光陰,倒像早就皈依佛門。」
芸司遙立在原地,茶盞在掌心漸漸溫透。
老和尚:「我瞧著施主有緣,這杯茶,便贈予你了。」
贈茶?
芸司遙還沒見過送一杯茶水的。
她心生奇怪。
這和尚並不畏懼她是妖,笑呵呵地與她攀談,卻不多作解釋,他故弄玄虛的說了個「緣」字,便告辭離開,往迴廊深處去了。
芸司遙在原地站了片刻。
老和尚話裡那句,【有的人生在一處,卻隔著千山萬水;有的人隔著光陰,倒像早就皈依佛門。】
倒像是在提點什麼。
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就連她自己來自哪裡,又為什麼去往各個不同的時空,自己也不知道。
她「死」了,被系統綁定,有了重回的機會。
歷經七世輪迴,她得到過什麼,又失去過什麼?
芸司遙轉回身,老和尚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大殿內。
玄溟僧人身披月白僧袍,對著聽眾禪坐。
青燈常燃,古佛相伴。
他位於大殿中央,身形顯出幾分孤寂。
*
佛教中最經典的捨身故事,莫過於佛祖割肉餵鷹、捨身飼虎。
以血肉之軀化解兇戾,終成大道。
玄溟留她在寺中,莫非也存著這樣一個「渡」字?
芸司遙望著佛殿裡那尊垂眸的金身,忽然自嘲地勾了勾脣。
她是那盤旋在高空的惡鷹,是那伏在林間的兇虎。
和尚想渡她,以慈悲為引,以禪心為筏,立地成佛。
芸司遙看著他全然陌生的臉,低聲喃喃,「好久不見了……」
「滄溟【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8)
妖不食精氣,就像人斷了五穀,時間久了魂魄會枯竭。
芸司遙附身在古畫上。
她被和尚掛在禪房內,以清淨之氣洗滌身體的戾氣。
因為精力枯竭,她不得已陷入了沉睡。
夏去秋來,等再次睜開眼時,早已說不清過去了多少個日夜。
腹中的飢餓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兇狠,讓她幾乎無法控制住自己。
房間是黑的,一道身影靜靜坐在桌邊。
是玄溟。
他提著狼毫筆,在抄經唸佛。
「和尚。」
黑暗中的人影動作微微頓住,似乎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芸司遙還在畫中,並沒有出來。
「……我餓了。」
她的聲音從畫中透出來,帶著股壓抑的沙啞。
彼此心中都清楚。
芸司遙需要不是什麼素淨的齋飯,而是人類的精氣。
玄溟冷白的臉頰愈發醒目。
「廚房還有剩的齋飯。」
芸司遙:「我不喫這個。」
玄溟放下了筆,「那你喫什麼?」
芸司遙:「人。」
玄溟卻沒動怒,只是起身,在她面前盤腿坐下。
芸司遙:「你要做什麼?」
玄溟:「為你誦經,祛除邪念。」
他從袖中取出那串佛珠,指尖捻住第一顆,在掌心轉得平穩。
芸司遙笑起來,笑聲裡帶著戾氣:「誦經?念幾句經文,我就不餓了嗎?」
玄溟垂眸捻著念珠。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遮住眼底的情緒,顯得莊重而聖潔。
芸司遙:「閉嘴。」
燭火跳了跳,映得玄溟側臉的輪廓格外柔和。
芸司遙:「你吵得我頭疼。」
誦經聲歇了。
玄溟抬眼看向古畫。
芸司遙道:「我殺該殺的人總可以了吧。」
玄溟搖頭。
芸司遙:「你到底想怎麼樣?」
玄溟閉上眼,佛珠慢慢轉動。
飢餓感像是一團火,沿著她的腹部灼燒起來。
芸司遙聽見自己喉間發出極輕的,壓抑的低鳴。
指甲不知何時已變得尖利,泛著冷光。
芸司遙:「我餓了,和尚,你沒聽見嗎?」
「……」
玄溟低下頭,無聲地念起經文。
「呼——呼——」
窗欞忽然被風颳開,案上燭火猛地倒向一邊,一股狂風吹向了整個禪房。
「我餓了。」
風卷著她的影子在牆上拉長、變形,像一頭即將掙脫束縛的巨獸。
玄溟盤腿坐在畫前。
脊背挺得筆直,像株深植於崖壁的古松,任風過林梢,自巋然不動。
芸司遙:「……禿驢,你想攔我?」
玄溟眼眸緊閉,佛珠在腕間已經轉了一個來回。
芸司遙的手已經伸出了畫中,死死掐在他的脖子上。
「讓開。」
玄溟還是搖頭。
芸司遙臉色冷下來,她死死掐著僧人的脖子,聽到他喉骨傳來脆弱的咯咯聲。
儘管如此,他仍舊沒有讓開。
芸司遙看著他的臉。
皮肉下的脈搏在指尖瘋狂跳動,那鮮活的、溫熱的生氣順著掌心傳遞而來。
芸司遙:「你寧願自己死也不讓開?」
玄溟扣動佛珠,睜開了眼睛。
「不。」
他緊閉的眼睫在顫抖,脣角卻抿成一道平靜的線。
他不讓,卻也不跟她動手。
飢餓感順著五臟六腑一路燒下去,連帶著喉嚨都泛起焦渴。
太餓了。
餓到想撕碎眼前的一切,餓到連指尖都在發抖。
芸司遙微微鬆開了些力道,她從畫中探出身子,靠近僧人。
「半佛之身的精氣,」她湊近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妖物特有的、勾人又危險的沙啞,「應該比普通人效果更好吧?」
玄溟睫毛微顫。
芸司遙拈著他的下巴,用力向上抬起。
玄溟越平靜,她便越煩躁。
他不躲,不怒,甚至連眉頭都未曾蹙一下。
彷彿她眼底翻湧的殺意,不過是一陣風、一陣雨。
「大師,您說,」她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他,「若是被我吸乾精氣,您這『渡』字,不正恰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麼……」
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脣。
「到時候,我定會好好感謝您的大恩大德,這輩子……都會『銘記於心』。」
越是不染俗世,清冷出塵,便越讓她心底那點暴戾的慾望瘋長。
想撕碎僧人平靜的表象,想捏著他的下巴,逼他嘗到俗世的甘苦。
褻瀆他,弄髒他,將他拉下神壇。
讓那些清規戒律寸寸碎裂,讓那抹淡然的脣色染上濃稠色彩。
芸司遙傾身過去,在飢餓和翻湧的惡意之中,低頭,吻住了他。
脣瓣相觸的瞬間。
僧人半闔的眼眸猛地睜開。
芸司遙幾乎是帶著蠻力吻下去的。
齒間故意磨過他的脣,嘗到點微鹹的血腥味。
他想要向後退去,卻被她扣住後頸。
芸司遙舌尖帶著掠奪的意味撬開他的脣齒。
並不是纏綿的廝磨,而是帶著狠勁的撕咬。
像野獸在捍衛自己的領地。
玄溟的身體瞬間繃緊。
喉間溢出壓抑的悶響。
腕間的佛珠「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滾出很遠。
精純的精氣,順著交纏的脣舌一點點擴散。
芸司遙閉上眼,汲取他的血液,指尖幾乎要掐進他頸後的皮肉裡。
她能感覺到他的精氣在流失。
像被戳破的水囊,順著她的脣齒湧入四肢百骸。
熨貼著因飢餓而痙攣的筋骨。
僧人悲憫的神色出現了裂痕,他瞳仁猛地收縮,素來無波的眼底泛起漣漪。
芸司遙感受到他的排斥與驚異。
心底竟莫名竄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看啊,這尊不染塵埃的佛,終於不再是那副萬事皆空的模樣了。
他收緊的瞳仁,僵硬的身體,甚至驚異的神色,都是她親手攪出來的波瀾。
掌心的下頜在輕顫。
芸司遙能感覺到僧人隱忍的緊繃,像拉滿的弓。
這隱忍讓她更興奮,心底那點破壞欲燒得更旺。
她就要看著他從神壇上跌下來。
染得一身俗世的煙塵,再也洗不乾淨。
玄溟猛地將她推開。
兩人脣齒猝然分開,芸司遙踉蹌著退了兩步。
看著他劇烈起伏的胸膛,看著他垂在身側、指節泛白的手。
芸司遙忽然低低地笑出聲,笑聲裡夾雜著點嘲弄。
「哈哈哈……」
方纔撕咬的痕跡還新鮮地印在脣上。
僧人脣峯破了道細口,血珠順著脣角往下滑,沒入頷間的衣領,洇出一小片暗沉的紅。
玄溟臉色從未有過的冰寒。
往日裡總帶著悲憫的眉眼此刻覆著層霜,連呼吸都帶著壓抑的粗重。
他站在黑暗中,抬手去摸自己被咬破的脣,氣得發抖。
「怎麼?」芸司遙往前湊了半步,目光在他脣間那抹紅上打了個轉,聲音帶著點惡意的涼,「覺得自己不乾淨了?」
半佛之身的精氣果然是普通人比不上的。
她只是喝了他一點血,飢餓感便一掃而空,身體充盈著力量。
「大師這血……」芸司遙舔了舔脣角殘留的血痕,聲音裡帶著點慵懶的饜足,「可比經文管用多了。」
玄溟眸裡陰沉一片,薄脣輕啟,低聲唸了句話。
聲音太小,芸司遙並沒有聽清。
卑鄙?齷-齪?還是荒淫下流?
只見他用袖口用力擦過脣角的血痕,彷彿擦去的是什麼汙-穢之物。
估計是被氣得夠嗆。
芸司遙能理解。
出家人講究六根清淨,戒嗔戒癡,一朝破了色戒,相當於背叛了佛祖。
他素來將「清規」二字刻在骨子裡,怎麼能容忍「冰清玉潔」的身子受到玷汙。
芸司遙更覺得好笑。
她笑完之後,僧人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見。
芸司遙抬起頭,看到了虛空中的面板提示。
【作惡值:20。】
漲得更快了。
第二天。
禪房的門從早到晚都沒被敲響過,沒人來送齋飯。
不過這也無所謂。
芸司遙昨晚喫飽了,並不需要再進食。
她躺在玄溟買的藤編榻上,聽著殿外的晨鐘暮鼓,倒也清淨。
直到第三天,和尚纔再次出現。
玄溟走進來,手上捧著疊得整齊的宣紙,還有幾支新磨的墨錠。
到了給她修補畫卷的時間了。
他垂著眼,側臉的線條繃得很緊,帶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芸司遙的注意力卻全在他脣上。
她那天撕咬得太狠,只為圖他的血,並沒有手下留情。
此刻再看,僧人脣峯上的傷口已結了層淺淡的痂,像片枯乾的紅。
玄溟看著她,除了眉宇間的寒意更重些,眼底那片沉寂竟與往日無異。
芸司遙看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心中陡然升起幾分惡意。
若是此刻湊過去,抬手撫弄他結了痂的脣。
不知這和尚還能不能維持這冰雕玉琢的模【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9)
心裡想是一回事,實際做又是另一回事。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芸司遙:「大師捨得過來看我了?」
玄溟將補畫的託盤放下,側過臉。
昏暗的光落在他平和冷雋的臉頰,似乎有了幾分熟悉的影子。
他仍舊很平靜,視線古井無波。
……不說話?
玄溟展開畫卷,指尖碾過畫卷邊緣,將其抻平。
芸司遙:「大師氣性怎麼這麼大?」
話音剛落,玄溟拿起補畫筆,筆鋒狠戾地落在畫紙之上。
芸司遙驟然止了聲。
「沙沙……」
筆尖刮擦紙面發出細碎聲響。
僧人手腕翻轉間,狼毫蘸墨,動作比往日更加重。
那股蠻橫力道穿透紙面,激得她心口陣陣發顫,卻又奇異地漫開一絲隱祕的麻。
顏料似有了生命般攀附蔓延,與他指尖的力道共振。
芸司遙忍過了身體的異樣,心中暗道。
這僧人,當真是記仇得很。
僧人筆鋒狠戾時,她似有所感,嘴脣抿緊。
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兩種相悖的衝動在他筆下拉扯,倒生出種被牢牢攥住的、隱祕的酣暢來。
誰說僧人無心無情,慈悲為懷?
他分明是比俗人更懂得如何攪動人心。
偏還要披著那層悲憫的袈裟,擺出一副高冷禁慾的樣子。
這副清修自持的皮囊下,不知藏著多少未說出口的洶湧。
讓人想死死咬住他脆弱脖頸,聽他在耳邊難耐chuan息,徹底破了他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假象。
芸司遙懶得再裝,她眉梢輕輕一挑,扶著藤編榻站起身。
「玄溟大師,」她聲音勾著點漫不經心的銳利,似譏諷,「您今日生的又是哪門子氣……」
僧人目光平靜。
芸司遙抬眼,指尖漫不經心地蹭過脣角,留下一道淺淡的痕跡,道:「……您不讓我殺人,我這不是乖乖沒動手麼?」
僧人垂眸,指尖捻著筆,微微摩挲,「你心中戾氣未消,終是隱患。」
芸司遙笑意盈盈,動作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挑釁,「隱患也比任人宰割強。」
她忽然想起什麼,身子往前傾了傾,眼尾上挑,語氣帶著幾分促狹的試探:「難不成……昨晚那一次,是你初吻?」
話音剛落,僧人指尖驟然發力,扯住那捲仍在微微蜷縮的畫,將欲收束的邊角狠狠拽平!
芸司遙驟然止了聲。
她蒼白旖麗的臉頰微冷,心底骯髒又充滿惡意的念頭湧了上來。
「玄溟。」
芸司遙猛地伸手,一把扯過他僧袍袖擺,將人按倒在藤編榻上!
僧人手中的筆脫落,墨汁濺上他月白的僧袍,暈開一小團深黑的漬。
他身形微頓,被壓倒在榻上都沒有說出一句話。
芸司遙:「我感謝大師幫我修補畫卷,實在無以為報……」
她冷冷地笑了一聲。
聲音裡卻聽不出半分謝意,指尖卻已帶著毫不掩飾的輕佻。
她抬起來拈住了僧人的下巴,「大師借我幾滴精血,也算全了這份『恩情』,畢竟這世間女子的清白最金貴,我主動吻了您,已是折了身段,您不過是出點精血,既不損修為,又不礙清譽,反倒還佔了我這份『特例』,怎麼算都該是您賺了……」
玄溟瞳孔驟然一縮,澄澈的眸底瞬間凝起霜色。
「真要說喫虧,我讓一個和尚親了,該是我喫虧才對。」
芸司遙指腹故意在僧人緊繃的下頜線上碾了碾,不自禁回憶起僧人精血的香甜濃鬱,心神微動。
「……不對嗎?」
她尾音拖得長長的,指甲似有若無地蹭過他喉間。
就在芸司遙想用指甲劃破他脖頸,汲取血液時,手腕忽地一痛。
僧人指尖驟然收緊,準確扣住她纖細的腕骨,反將她按在了藤編榻上!
芸司遙猛地抬眼,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眸。
她聽到僧人的聲音,帶著薄薄的涼意,比尋常沉了幾分。
「你真的很無禮。」
沒有多餘的話,語氣甚至也是平和的,卻讓人覺察出危險。
芸司遙:「無禮?」
正欲再說,一隻粗糙寬大的手便虛虛握在了她脖頸,牢牢地鎖住了她,迫使她抬起了下巴。
那點壓迫感很微妙。
剛好讓她察覺自己的呼吸在僧人掌心下微微滯澀,卻遠未到窒息的地步。
分寸掐得極準。
「……收斂些。」僧人粗糙的指腹壓在她脣上,稍一用力,便將她未出口的話堵了回去。
玄溟垂眸望她,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情緒,只餘語氣裡的沉肅。
「別太放肆了。」
芸司遙被他按得說話不得。
放肆?
換成別人,她早就一口咬下去了。
這雙手潔淨得過分,指腹帶著常年握筆誦經磨出的薄繭。
「我可以忍你一次,」玄溟指節又往下壓了壓,力道添了幾分警示,「不代表事事都要容忍。」
----作者有話說----
看到這裡的朋友們,這個世界已經全文大改過,很多我認為兩人之間拉扯的劇情其實我都刪的差不多了。
自我感覺男主和女主情緒過渡會被刪減的比較奇怪,節奏會比以前的世界變得偏快一些(真的沒有辦法了,我盡力了),為了被放出來Q【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10)
他垂眸看著她,神情裡竟還殘留著幾分悲憫。
芸司遙被他按得發不出完整的音節,連反駁都無法做到。
她吞嚥著口水。
卻把指節吞得更深了。
指腹擦過溼熱的內/壁。
帶著薄繭的觸感被放大了數倍。
僧人眸色驟然暗了下去。
指節被裹得發緊,那陌生的觸感猶如炭火。
自指尖猛地燒了起來。
「疏於管教才會讓你如此放浪形骸。」
芸司遙抓住了他的手腕,喉間的癢意酸楚讓她不自禁分泌更多的唾//液。
「和尚…」
僧人低聲道:「……壞傢伙。」
他將手抽/了出來。
芸司遙半張著口,脣瓣微溼,來不及吞嚥的全都蹭在了脣上。
僧人似乎真的只打算罰她這張亂說話的嘴。
他抽回手時,指節上還染著她脣齒間的溼意。
玄溟平靜地取出帕子,垂著眼,一根一根細細擦拭。
動作慢條斯理,帶著種刻意的疏離。
芸司遙口裡的異物感還沒褪-去。
她哪兒受過這種罪,張嘴就要罵他。
什麼女妖人設,什麼大局為主,在這瞬間全被拋到了腦後。
「和尚,我看你是——」那後半句帶著火氣的話剛要衝出口,下一瞬,僧人帶著薄繭的指腹便按了上來。
「佛門清淨地,」玄溟眸色微沉,冷冷地:「汙言穢語,少說。」
指腹輕輕碾過她的脣-瓣,將那未出口的髒話硬生生堵了回去。
芸司遙渾身的火氣像是被兜頭澆了盆冷水。
她偏過頭想躲開,脣.瓣卻擦過他的指腹。
那點潮溼的觸感混著薄繭的粗糲狠狠刮在她下.脣。
「你太噁心了,死和……」
芸司遙餘光瞥見他驟然沉冷的神色,那雙眸子裡的清寒幾乎要凝成冰稜。
她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喉間發緊,口腔裡都是他身上的檀木香味。
從內到外,完全染上他的氣味似的。
僧人指尖仍抵在她脣上,紋絲不動。
芸司遙:「你這會兒倒端起架子了,我看你不是怕汙言穢語,而是怕被我戳破——」
僧人指腹突然在她脣上重重一壓,帶著薄繭的力道透過柔軟的脣.瓣滲進來。
芸司遙閉緊了嘴,不讓他有再闖進來的機會。
僵持間,她忽然抬膝,利落一腳踹在他僧袍下擺。
玄溟並未躲閃,身形微晃,僧袍被踹得向內收緊。
布料繃在腿骨上,顯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
芸司遙抬手抹了把脣角,指尖觸到殘留的微涼溼意。
玄溟垂眸,修長的手指捻住腕間的紫檀佛珠,輕輕轉動起來。
木珠相觸,發出細碎而規律的「咔嗒」聲。
恰在此時,遠處鐘樓傳來渾厚的鐘聲。
「咚——咚——」三響,餘音在山間蕩開。
他抬眼望向窗外,晨光斜斜照進來,映得他眼底那點波瀾盡數斂去。
只剩慣常的清寂。
寺廟敲鐘,是有大事要發生。
玄溟離開了。
他穿著月白僧袍,筆直堅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禪房內。
遠處的鐘聲還在迴蕩,第三響餘音未散,第四響已接踵而來。
芸司遙聽到了禪房外越來越嘈雜的聲音。
似乎寺內的僧人全部聚集在了一【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11)
玄溟走到前殿廣場時,早課的僧人已列隊肅立。
青灰色的僧袍在晨光裡連成一片,鴉雀無聲。
住持站在石階之上。
若是芸司遙還在這,定能認出這人就是當初贈她一杯「茶水」的老和尚。
老和尚袈裟在風裡微動,目光落在玄溟身上,平靜無波,卻帶著千鈞重量。
「玄溟,」住持的聲音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破戒之罪,當受罰。」
玄溟停下腳步,對著住持深深一揖,動作標準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弟子知錯。」
四字清晰沉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寺廟內其他僧人神色微微一緊。
「玄溟師兄……」有師弟忍不住低喚一聲。
玄溟師兄是寺裡最恪守清規的,戒行嚴謹,從未有過半分差池。
他是淨雲寺內第一高僧,七歲入寺時便被住持斷言「慧根深種,能窺佛性」。
二十歲受具足戒,壇場之上,天降甘霖,滌盡塵埃,被視為佛門祥瑞。
寺內僧人更是敬他如敬佛,他的一言一行皆是表率。
誰也想不到,這樣一位近乎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僧,會因「破戒」二字,坦然領受戒板之罰。
佛門戒律,不殺生,戒嗔恚;不偷盜,戒貪取;不邪淫,戒妄念;不妄語,戒欺瞞。
玄溟自請領罰,卻沒提自己破的是哪一戒。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住持,道:「弟子確有失德,甘受懲戒。」
他不說,旁人便也不敢妄測。
「玄溟師兄為我等表率,他能犯什麼戒?」
「師兄素來克己復禮,怎會……」
住持抬手,止住了眾人的竊竊私語。
「你既自請受罰,便選一樣吧。或罰抄《楞嚴經》百遍,閉門思過;或領戒板三十,以戒身業;或……」
老住持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去後山劈柴擔水,勞作三月,磨去浮躁。」
三種懲戒,輕重分明。
罰抄是靜修,勞作是磨礪,唯有戒板,是實打實的皮肉之苦。
三十板下去,便是鐵打的身子也要躺上半月。
眾僧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落在玄溟身上。
誰都清楚,以玄溟的身份與修為,選罰抄或是勞作,住持絕不會異議。
玄溟卻垂眸,腕間的佛珠輕輕轉動,「弟子願領戒板三十。」
話音剛落,隊列裡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師兄!」
幾個相熟的僧人忍不住低呼,滿臉焦急。
住持深深看了他一眼,「既如此,便去殿內領罰吧。」
玄溟躬身應是,轉身時,脊背挺得筆直。
淨雲寺內的戒板是寺中傳了百年的紫檀木所制。
厚重沉實,握在執法僧手中,尚未落下便已有了森然的威懾。
玄溟褪去外層僧袍,只著一件單薄的裡衣,跪在殿中蒲團上。
「玄溟師兄,得罪了。」執法僧低聲說道。
玄溟搖了搖頭。
殿外的晨光落在他身上,襯得肩背清瘦,能清晰看到肩胛骨的輪廓,卻不見半分瑟縮。
「一板——」
執法僧沉喝一聲,戒板帶著風聲落下,重重砸在他背上。
「啪」的一聲。
戒板砸肉的悶響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玄溟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顫,肩胛處的肌肉猛地繃緊,卻愣是沒發出一點聲音。
「二板——」
又是一聲脆響破空而來,力道比頭一板更沉。
僧人裡衣瞬間印出一道深色的痕跡。
玄溟喉間滾動了一下,硬生生將那口湧上的氣嚥了回去,化作一聲極輕的呼吸。
「三板——」
「砰!」
玄溟額角滲出細密的汗,將腕間的佛珠攥得更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株迎擊風雨的古柏,不肯彎半分腰。
三十戒板,一下重過一下。
不僅是皮肉的鈍痛,這戒板亦能打入骨髓,砸得五臟六腑都跟著發緊。
執法僧看著他滲血的脊背,下手時已不自覺地收了些力道。
「師兄……」
玄溟聲音啞然,卻異常清晰:「用全力。」
執法僧一怔,對上他眼底毫無波瀾的平靜,終是咬了咬牙,將最後幾板重重落下。
「嘭!!」
直到「三十板畢」四個字響起,血珠已經順著僧人衣擺滴落,在身邊蔓延出血泊。
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脊背緩緩塌下,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輕聲道:
「弟子……認罰。」
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與背上那火燒火燎的痛交織在一起。
竟奇異地生出一種近乎清明的冷【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12)
禪房外的喧鬧嘈雜聲比前幾日還要厲害。
芸司遙素來不喜熱鬧,她在房間裡待了一會兒,實在無所事事,才走出來。
剛轉過迴廊,就見個灰衣小沙彌捧著經書走過,抬眼撞見她時,像是被驚飛的雀兒般猛地一頓。
他慌忙雙手合十,唸了聲「阿彌陀佛」,轉身就要走。
芸司遙眼疾手快的扯住他,道:「跑什麼?」
沙彌被她扯住衣袖,身子猛地一頓,「女、女施主……」
他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般僵在原地。
玄溟師兄有吩咐,對待畫妖要跟尋常香客一般,不能過分親近,也不能失了禮數。
妖怪畢竟是妖,更何況她還殺了那麼多人。
他偷偷抬眼瞥了下她素色的衣袖,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芸司遙:「玄溟僧人呢?」
小沙彌雙手合十微微發顫,「他……他……」
芸司遙看出他眼神的躲閃,道:「他怎麼了?」
小沙彌道:「師兄受了戒,正在後山閉門思過。」
受戒?
芸司遙:「受什麼戒?」
小沙彌搖頭,「……師兄並未言明,我也不知。」
芸司遙放開他,轉身朝著後山的方向走。
身後的小沙彌像是鬆了口氣,又想起什麼,急忙提高了些音量。
「女施主留步!後山是我淨雲寺歷代祖師清修之地,設有結界,尋常妖魔……是進不去的!」
芸司遙轉頭,道:「那要怎麼才能進去?」
小沙彌搖頭,道:「弟子……弟子人微言輕,這些關乎結界的要緊事,輪不到我們置喙。」
芸司遙便放開他,徑直朝著後山而去。
後山藏在雲霧裡,往上走,霧氣漸薄,能看見成片的竹林。
山林盡頭是一棟破舊的木屋。
芸司遙正要抬腳跨入,眼前卻像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她被結界攔住了。
芸司遙停在原地,望著那層看不見的界限。
手指觸碰到結界光膜,便覺一股溫潤卻不容抗拒的力道湧來。
這就是結界了。
芸司遙微微眯了眯眼,正打算強行闖入,一陣極輕的誦經聲忽然傳進了耳中。
她熟悉這個聲音。
芸司遙抬起頭,看向木屋的方向。
妖五感要比人類強上許多,只要他們想,能隨時隨地感受到幾十米外的所有生物,包括他們的氣味、聲音、溫度……
芸司遙鼻尖微動。
那縷若有似無的血腥氣穿透結界,混著木屋裡的檀香味飄了過來。
——玄溟受了傷。
木屋裡的誦經聲忽然頓了頓,很快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咳。
「咳咳咳……」
都傷成這樣了,還抱著他那破經念得沒完沒了。
芸司遙眉梢挑了挑,揚聲道:
「和尚,你這是受了戒?」
她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木屋內的僧人聽見。
木屋裡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芸司遙冷眼看著,又嗤笑一聲。
「你是真傻還是裝糊塗?」她字字都帶著對那清規戒律的輕慢。
「破戒的事,你自己不說,誰還能撬開你的嘴?偏要上趕著湊過去挨罰,守著你那佛法規矩當命根子——」
木屋裡的寂靜只持續了片刻,那斷續的誦經聲便又響了起來。
僧人沒有因她的話生出半分波瀾。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芸司遙立在結界外,冷眼旁觀。
那誦經聲從晨光熹微唸到暮色四合,又從星子初升延續至午夜。
僧人像是鐵了心要以苦行自罰,連一口水都未曾沾過。
到後來,聲音沙啞艱澀。每吐出一字都顯得格外艱澀,卻仍未停歇。
芸司遙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山風漸涼,才身形一晃,化作一卷古畫,輕飄飄落在竹枝上。
維持人身會耗費精氣。
如今僧人自困於後山,她要麼節省精氣,要麼下山殺人。
芸司遙看著木屋的方向,低聲罵了一句,「迂腐。」
她閉上眼,意識和畫卷融為了一體。
玄溟這幾天來一直為她修復著身體,她的妖力恢復了大約七八成,再多住上半個月,身體完全恢復也有可能。
這一夜,芸司遙聽著誦經聲陷入沉睡。
她已經許久沒做夢了。
對於妖怪來說,夢魘代表了不詳,代表了預兆。
那是一個極為旖旎的夢境。
她看見自己坐在玄溟懷裡。
禪房的燭火搖搖晃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纏綿得像團化不開的魚水。
僧人依舊穿著那身月白僧袍,衣襟鬆了半寸,露出的鎖骨上還沾著她方纔咬出的紅痕。
她的手從他敞開的衣襟處伸了進去,撫過他背上尚未癒合的傷。
「疼嗎?」
她忽然湊到他脣邊,鼻尖相抵,吐氣如蘭。
「玄溟大師……」
他手裡的念珠不知何時斷了線,紫檀木珠子滾得滿地都是。
僧人的誦經聲在她耳邊響著,氣音裡卻纏了溼意。
芸司遙指尖劃過他喉結,感受著那處因吞嚥而滾動的弧度,脣角蹭著他耳垂輕笑:「和尚,念錯了。」
他睫毛顫了顫,眼簾半抬。
芸司遙:「……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照亮他冷雋的眉眼。
芸司遙舌尖卻舔過他下頜的汗珠,指尖忽然一沉,劃過他背上鮮血淋漓的傷口。
那道傷本就深可見骨,此刻被她冰涼的指尖一挑,玄溟喉間頓時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身子猛地繃緊。
他還維持著盤膝的姿勢,背脊卻微微弓起,冷汗順著額角滾進衣領。
芸司遙反而俯得更近,鼻尖幾乎蹭到他薄而冷的下脣。
她指尖故意在傷口邊緣碾了碾,看著血絲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染紅了指甲。
「疼就對了。」她【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13)
她變本加厲地蘸著他的血。
在僧人汗溼的後頸輕輕畫了個圈,像在描摹一個隱祕的印記。
一直緊閉雙眼的僧人卻在這時猛地睜開了眼。
他抬手,一把扣住芸司遙的手腕,微微用力。
「佛門清淨地,不是你放肆的地方。」
芸司遙心頭微跳,指尖下意識頓住。
她以為會看到僧人眸中對於情.欲的掙扎。
會看到他眸底露出的,滾燙的、屬於凡人的慾念。
可惜都沒有。
僧人眼神裡確有悲憫,卻沒有任何情與欲。
如同俯瞰泥沼裡徒勞撲騰的螻蟻。
他見多了世間的苦難和掙扎,就連慈悲透著一層疏離,比冰還要冷。
芸司遙說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仍在夢裡。
玄溟的目光還落在她身上。
那悲憫的疏離像一副囚籠,將她牢牢困住。
這感覺實在是太磨人了。
他的疏離冷漠像一根刺,狠狠扎進芸司遙心底最躁烈的地方。
「這就叫放肆了?」
芸司遙注視著僧人,心中像是揣了團溫吞的火,不烈,卻燒得人發慌。
想撕碎他那身看似無塵的僧袍,想摳出他那雙總含著悲憫的眼。
想將他從那副高高在上的佛龕上拽下來,摔進泥裡,看他是不是還能維持這般無悲無喜。
芸司遙猛地俯身,指尖帶著狠戾,狠狠掐進他傷口的皮肉中。
鮮血瞬間湧得更兇。
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染紅了他月白的僧袍,也燙紅了她的眼。
「你不是要渡我嗎?」她指甲又往深處剜了半分,「和尚,我不要你的經文,不要你的慈悲。我要你的肉、你的血。我要你拿命來渡我——」
玄溟的肩頸只是極輕微地繃緊了一瞬。
血順著他的僧袍往下淌,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後悔了麼?」芸司遙笑了起來,笑意未達眼底,「後悔救我。」
話音剛落,眼前的一切竟莫名晃了晃。
僧人的臉竟在她眼前模糊起來。
她定睛去看,僧人月白的僧袍正被濃稠的紅一寸寸蠶食。
那紅比傷口滲出的血更洶湧,刺得人眼生疼。
玄溟的聲音就在這時響起,「我不願渡你。」
「咚——」
恰在此時,山巔的晨鐘驟然撞響。
那聲音從雲端砸下來,沉洪如雷。
芸司遙渾身一震,指尖掐著他傷口的力道驟然鬆了。
方纔還清晰的輪廓愈發朦朧,只剩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袍。
紅意更洶湧、也更刺目。
她微微仰頭,喉間發緊。
閉眼,睜眼。
眼前還是僧人那身染血的僧袍。
月白色被猩紅浸得愈發狼藉,刺得人眼生疼。
又閉眼,再睜眼——
僧人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種近乎無奈的瞭然。
「你犯下的惡業,讓我如何渡你。」
話音剛落,一絲猩紅的光亮出現在視線中。
芸司遙鼻尖先捕捉到的,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甜膩中裹著焦糊,嗆得她下意識屏住呼吸。
她看到自己在殺人。
周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與尖叫,烈焰舔著夜空,將她的影子拉得扭曲又猙獰。
她的指甲不知何時變得尖利如刃,狠狠沒入人類咽喉的皮肉裡。
皮肉被刺破的聲音很輕,像撕一張薄紙,緊接著是溫熱的血湧了出來!
血液順著指甲縫往上爬,漫過她的指腹,帶著黏膩的暖意。
對方的眼睛猛地睜大,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他雙手徒勞地抓向芸司遙的手腕,卻連半分力氣都使不出。
「啊啊啊!!」
「救命啊,殺人了!!」
「妖怪殺人了!!」
鮮血將她素色衣裙徹底浸透,紅得發黑。
裙擺掃過地面時,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芸司遙像個提線木偶般地往前挪,腳尖踢到地上的屍體也渾然不覺。
直到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前方傳來,她才遲鈍地抬起頭。
僧人就站在不遠處。
月白僧袍在一片猩紅裡顯得格外刺目。
「孽障。」
只有兩個字,沒有怒意,甚至聽不出半分情緒。
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影,遮住了眸底所有可能存在的情緒。
「執迷不悟,徒增殺業。」
玄溟看著她滿身血汙、狀若瘋魔的模樣。
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判定。
「當真……作孽。」
佛光毫無預兆地在眼前炸開,芸司遙只覺太陽穴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針狠狠扎入。
疼得她猛地弓起身子,雙手死死捂住頭。
再睜眼時,周遭的一切都變了。
鮮血沒了。
和尚沒了。
連同那熊熊燃燒的火焰也跟著消失。
滿地的狼藉,都像被佛光滌蕩過,消散得乾乾淨淨。
「唰唰唰——」
山風穿過竹林,帶起細碎的葉響。
遠處隱約傳來早課的誦經聲,清越平和。
「篤、篤、篤」
熟悉的木魚聲敲在心上,芸司遙渾身一震,徹底清醒了。
她還附身在畫中,在後山的竹林裡。
順著聲音望去,石臺上,一名身穿月白僧袍的和尚正盤膝而坐。
他衣襟整齊,不見半分褶皺,膝頭攤著一卷經書,指尖捻著念珠,每轉動一顆,指節便輕叩木魚一下。
「篤、篤、篤……」
敲打木魚的聲音正是從他那裡傳過來的,節奏平穩,靜氣凝神。
芸司遙自來到這個世界起就沒做過夢。
妖怪的夢帶有預知性,從不是虛無的妄念。
夢境中的她在殺人。
人類慘叫聲,哀嚎聲,清晰又真實。
指尖掐斷喉管的觸感仍在,尖銳指甲撕裂皮肉,血液噴湧,還有最後那瞬間。
人類瀕死時,身體驟然繃緊又癱軟……
一切都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剛才。
芸司遙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乾淨的指尖,忽然打了個寒噤。
夢中造下殺孽的,是她麼?
石臺上的木魚聲還在繼續。
「篤、篤、篤」
敲得愈發平穩,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她胸腔裡翻湧的躁動。
襯得那股戾氣愈發猙獰。
「和尚。」
芸司遙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夢痕未散的沙啞。
玄溟轉過頭,看到畫卷中的美人。
芸司遙:「我睡了多久?」
玄溟低聲道:「十日。」
一場夢境是十天,一次沉睡是一個月。
「和尚……」她忽然開口,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把衣服脫了。」
玄溟轉經的指尖頓了頓,抬眼時,眉峯微蹙。
那是他極少露出的、近乎不解的神色。
「為何?」
芸司遙往前又逼了半步,視線死死釘在他僧袍掩蓋下的脊背,一字一頓,「脫衣服【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14)
白衣僧人立在石上,山風掀起他月白僧袍的下擺,獵獵如欲飛的鶴。
她想驗證僧人背上的傷是否和夢境中一致。
可真看見了又如何?
無非是坐實那場噩夢並非虛幻。
夢裡的血是熱的,汩汩地流滿了整個手掌,黏膩的觸感猶然清晰。
芸司遙望著他挺直的脊背,指尖在袖中蜷得發白。
夢中僧人那句「不願渡她」猶然清晰。
「出家人衣缽乃福田衣,一衲一裙皆有戒律。」
僧人面上神色很快便被慣常的清冷覆住。
芸司遙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放鬆,盤膝坐下,道:「你說話文縐縐的,我聽不懂,能不能簡單點。」
僧人皺了下眉,沉聲。
「……不脫。」
芸司遙眉梢微揚,道:「我就看看你背上的傷。」
僧人微微一愣,看向她。
芸司遙:「你破戒不是因為我麼?」
玄溟搖頭,他垂下眼簾,溫聲道:
「戒律在心,非因外物而動。若真破戒,是貧僧定力不足,觀照不夠,怎會是旁人的緣由?」
他的修行,他的戒律,終究是他自己的事,與她無關,也怨不得旁人。
玄溟頓了頓,想起什麼,又補充道:「真犯了錯,是我自己沒本事守住,跟你沒關係。」
這是……在特意給她解釋上一句的意思?
芸司遙好氣又好笑。
她又不是真聽不懂那些彎彎繞繞。
不過玄溟的回答尚在她意料之中。
僧人向來慈悲,見不得眾生疾苦,便是路邊受傷的雀鳥,也會俯身拾起,尋些草藥細細包紮。
如此正直坦蕩,事事只向內求,從不會將半分過錯推給旁人。倒真應了那句「壁立千仞,無欲則剛」。
「和尚。」她又喊了一聲。
玄溟看向她。
芸司遙:「你還渡過其他妖怪麼?」
僧人定定的看了她半晌,搖頭。
芸司遙:「你從小就生活在寺廟裡?」
玄溟不懂她問題跨度怎麼這麼大,仍是好脾氣的點頭。
芸司遙:「你就不嚮往外面的生活?」
玄溟道:「這裡的生活,很好。」
他沒有用文鄒鄒又晦澀話語回答她。
芸司遙:「一輩子喫齋唸佛,和坐牢有什麼區別?」
「不一樣的。」僧人道:「坐牢是身不由己,是被束縛的苦。可在這裡,心是自由的,便不算囚。」
芸司遙笑道:「你覺得自己很自由?」
僅僅一個吻,便破了戒,受了傷,流了血。
這叫自由?
僧人:「施主覺得牆外是自由,可牆外亦有牆外的困苦。有人為名利困,有人為情執苦,何嘗不是另一種『牢』?」
芸司遙道:「你實在是太無趣了。」
玄溟低斂眉目,沒反駁,也沒解釋,算是默認了她的話。
芸司遙:「我這傷好得差不多了,若就這麼走了,你當真不怕我再循舊習,殺人取精氣續命?」
玄溟抬眼望她,目光清透如洗:「貧僧自會渡施主些精氣,施主不必再傷人性命。」
他的血比普通人濃鬱,對於妖物來說,是大補。
「每半年來寺中一次便好。」僧人語氣平淡,「我會取足夠的精血給你。」
芸司遙:「若哪天你遇到別的妖,也這般掏心掏肺地給精血,早晚得丟了性命,和尚。」
玄溟笑了笑,脣角微微彎起,弧度淺得恰到好處。
「笑什麼?」芸司遙挑眉,道:「你以為我在嚇唬你?」
玄溟道:「我只渡有緣人。」
芸司遙心中微微一動。
第一次補畫卷時,僧人也提過「有緣」。
「那你說說,」她追問,目光落在他捻著念珠的手上,「什麼才叫有緣?」
玄溟半晌沒有言語。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匆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呼喚,「玄溟師兄!玄溟師兄——」
小沙彌氣喘籲籲的跑過來,道:「寺裡出事了,您快去看看!」
玄溟聞言,眉心微蹙。
「何事?」
小沙彌扶著膝蓋大口喘氣,臉頰漲得通紅,話都說不連貫:「是、是後山……有香客誤闖了禁地,被、被裡面的東西纏住了!現在人倒在那裡,氣息都快沒了!」
玄溟起身欲走,小沙彌看到了他旁邊還有一個女子。
是師兄帶來的畫妖。
人命關頭,僧人走得很快,小沙彌跑了兩步,體力耗盡,實在沒跟上。
芸司遙一拍他光溜溜的腦袋,道:「你們玄冥師兄不是傷重麼,怎麼跑這麼快?」
小沙彌縮了縮脖子,「師兄與我等凡人自然不同。」
芸司遙眼眸微動,低頭,又道:「你知道他受了什麼傷?」
那日玄溟受刑,小沙彌躲在廊柱後偷偷瞧了。
那場景至今想起還心頭髮顫,自然是知道的。
「是杖刑,」小沙彌也不瞞她。
玄溟師兄受杖刑,自罰上山面壁思過的事不是祕密,如今寺中的人陸續全部知曉。
小沙彌:「師兄受了三十杖,整個背部都被打得鮮血淋漓,紅得嚇人……」
半佛之身也有個「半」字。
玄溟縱有超乎常人的定力與修為,到底是個會生老病死的凡人。
小沙彌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發紅:「這十日,師兄都在後山木屋裡思過,今天才肯出來。若不是住持師父臨時下山,寺裡實在缺人手,我也不想麻煩他……」
三十杖。
鮮血淋漓。
十日思過。
剛剛玄溟和她對話時看不出絲毫異樣。
都是強忍著嗎?
小沙彌:「師兄本應該多修養半月,實在是情況緊急,我……」
話音還沒說完,只見那女妖衣袂被風掀起,很快便消失在了原地。
小沙彌呆愣一瞬,眨了眨眼睛。
……這就走了?
*
淨雲寺後山禁地,古木參天,濃蔭幾乎遮斷了天光。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
這裡關押了數百名妖魔,隨便一個都是為禍世人的大妖。
當年佛法鼎盛時,歷代高僧耗盡心血才將它們一一鎮壓在此。
玄溟趕到時,地上躺著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衣襟被撕開,胸口處一個駭人的血洞,邊緣皮肉外翻,早已沒了氣息。
「玄溟師兄!」有僧人見他來,忙迎上前,聲音裡帶著難掩的驚惶。
「方纔禁地結界突然鬆動,跑出一隻魅魔大妖!這香客不知怎會闖到此處,被那妖掏了心……如今那魔頭殺了人,朝著西側的洞穴裡去了!」
另一個年輕僧人臉色發白,攥著念珠的手不住顫抖。
「明心師兄帶著兩個師弟追進去了,這都快一炷香了,洞裡半點動靜也無……我們不敢擅動,只盼著師兄您來拿主意。」
玄溟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眉心蹙得更緊。
那血洞邊緣泛著淡淡的青黑,顯然妖氣已侵入肌理。
玄溟解下腕間念珠,指尖一捻。
「你們在此守住洞口,莫要再讓旁人靠近。」
「師兄!」那年輕僧人急道,「洞裡情況不明,不然讓我們跟著去吧,您還受了傷。」
「不必,我一人即可。」
玄溟說完,便隻身踏入洞穴。
「師兄!」
那年輕僧人急得往前追了兩步,被身邊人攔下。
「玄溟師兄修為高深,自能應付洞內妖邪。我們這點微末道行,若是貿然跟進去,非但幫不上忙,反倒平白給師兄添了累贅。」
另一人道:「萬一被妖物纏上,師兄既要降妖,還要分心護著我們,豈不是讓他束手束腳?真要是落得個被妖怪擒住當人質的地步,那纔是麻煩。」
年輕僧人正欲再說些什麼,身後忽然捲起一陣冷風。
風中裹著縷極淡的月麟香,清冽中帶著點畫卷的微澀。
他驚愕地回頭,只見不遠處不知何時立著個女子。
山風掀起她的衣袂,芸司遙指間捏著片新折的柏葉,翠綠的葉尖在指腹間漫不經心地轉著。
陽光斜斜落在側臉。
一半明一半暗,將眉梢那點清冷的桀驁襯得愈發鮮明。
「那和尚,進洞了?」
眾僧人都識得她。
是那畫中女妖,去年被玄溟師兄從山外帶回寺的,據說是幅古畫修出的精怪,尋常僧人見了總要退避三分。
其中一名僧人定了定神,大著膽子回話,「是、是……玄溟師兄剛進去沒多久……」
芸司遙扔了手裡的柏葉。
「他身上有傷還進去?」
眾僧人頓時面面相覷,嘴脣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知道了。」芸司遙沒再看他們,丟下三個字,轉身便往洞口【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15)
洞穴越往裡,妖氣越是濃重。
空氣中飄來若有似無的靡靡之音,時而像女子的嬌笑,時而像孩童的啼哭,攪得人心神不寧。
玄溟不為所動,轉過一道彎,忽然瞥見地上落著半串斷裂的念珠。
紫檀珠子上沾著暗紅的血。
是明心的念珠。
玄溟掃了一眼,腳步更快了些,朝洞穴深處而去。
前方豁然開朗,竟已形成了個天然的石室。
石室中央,明心和兩個師弟倒在地上,雙目緊閉,眉心泛著青黑,顯然是中了魅魔的幻術。
那魅魔正蜷縮在石室角落。
她身形窈窕,披著件血紅的紗衣。
見玄溟進來,忽然抬起頭,一張臉美得妖異。
「……又來一個送死的和尚?」
玄溟未語,腕間念珠已應聲脫手,紫檀珠子在空中連成一線,驟然迸發出熾烈金光,將她層層纏住!
魅魔尖嘯一聲,身形陡然化作漫天紅霧,竟從金光縫隙中輕巧掙脫。
待霧氣重凝,原地已換了副模樣。
「和尚,我好心與你說幾句話,你竟這般不給面子?」
玄溟眸光微凝,指尖法印未散,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面前的魅魔更換了皮囊,那身形、那眉眼,竟與畫妖一般無二。
連說話時微微挑眉的神態,都仿得分毫不差。
待看清那張臉,僧人眉頭猛地擰起。
眉心蹙成一道深痕,眼底翻湧著不加掩飾的厭惡。
魅魔見狀,反倒咯咯笑起來,笑聲嬌媚如銀鈴,卻藏著刺骨的惡意。
她扭著腰肢上前,縴手抬起,便要往玄溟胸膛探去,指尖帶著妖氣的冰涼:「和尚,是對我這模樣不滿意麼?」
說話時,她刻意湊近,吐氣如蘭。
「我能幻化作你心中所想之人的模樣,」她指尖在他僧袍前寸許處停住,忽然笑得更妖了,「難道……你心裡念著的,不是我麼?」
玄溟猛地側身避開,腕間念珠「唰」地展開。
金光如鞭,帶著凌厲的破空聲,狠狠抽向魅魔面門!
魅魔身形消散,堪堪躲過這一擊。
「你這和尚,」魅魔忽然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僧袍,「我好心與你說幾句話,仿你心心念唸的模樣討你歡喜,你倒好,一見面便動殺招,這就是僧人講究的慈悲為懷麼?!」
沒有回應。
眼前的僧人就像聾了一般,連睫毛都未曾顫動半分。
自踏入這石室起,他便沒說過一個字。
魅魔臉上的譏誚漸漸凝住,臉頰微微扭曲,妖氣在周身翻湧起來。
「怎麼,啞巴了不成?」
她目光在他胸口處逡巡,陡然怔住,像是發現了什麼奇事。
「你……你居然生有兩顆心臟?」
話音未落,玄溟指尖的法印驟然收緊,周身金光重又熾烈如燃,比先前更盛三分。
如同一輪烈日炸開,將石室照得如同白晝。
只聽幾聲悽厲的尖嘯刺破石室,魅魔在金光中劇烈翻騰,身形化為紅霧。
「好個狠心的和尚!你以為單憑這點佛光就能鎮住我?既然你喫硬不喫軟,我便讓你好好嘗嘗這幻境的利害——!」
就在紅霧將散未散之際,眼前景象陡然一換!
刺目的金光與陰冷的妖氣瞬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松木氣息。
石室內的幽暗與血腥消失無蹤,竟成了他慣常禪坐的後山木屋。
玄溟眸色微凝,指尖法印未松。
窗欞下的日光灑在地面,照見浮動的微塵。
案几上,硯臺裡的墨汁尚未乾涸,旁邊攤著半卷待補的畫軸。
正是芸司遙那幅殘破的畫卷。
僧人原地禪坐,靜心破除幻境。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
「和尚!」
玄溟睜開眼,發現是那畫妖。
芸司遙將他修補畫卷的狼毫筆拿在指尖甩來甩去。
「發什麼呆?」她邁步進來,將筆往案几上一擱,發出清脆的「嗒」聲,「不是說要替我補完這幅畫麼?墨跡都快幹了。」
玄溟忽然閉上眼,沉下心神,將紛亂的念頭摒除在外。
佛珠在手中一顆顆轉動,每一次捻動都與呼吸相契,呼時放,吸時收。
幻境是魅魔最主要的技能,只要破除這幻境,魅魔自會因為反噬而重傷。
「怎麼不動筆?」芸司遙見他只看不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指尖帶著點墨痕,「莫不是反悔了?」
她的指尖離他很近,幾乎要觸到他的睫毛。
芸司遙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眼眸瞬間沉了下來,「不是你答應要給我補畫麼?現在是什麼意思?」
玄溟依舊坐在蒲團上,眼簾低垂,彷彿沒聽見,周身靜得像尊石刻的佛。
「你說話啊!」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無視的怒意,指尖猛地朝玄溟肩頭襲【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16)
可指尖穿過他僧袍的瞬間,竟只觸到一片虛無。
「芸司遙」猛地縮回手,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指尖,又看了看靜坐的玄溟,臉上的錯愕瞬間被戾氣吞噬。
「臭和尚,裝什麼清高!」
魔物方纔還靈動的眉眼驟然扭曲。
她眼角裂開細密的紅紋,脣邊生出尖利的獠牙,連聲音都變得嘶啞尖利。
「你以為這樣我就奈何不了你了嗎!」
恰在此時,幻境外突然傳來異動。魔物猛地轉頭,猩紅的眼瞳驟然緊縮。
一道纖細的身影強行破入幻境。
魔物暗道,又來個送死的。
她周身騰起紅霧,身形從邊緣開始變得模糊。
不過數息,那團紅霧便徹底彌散在空氣裡。
芸司遙已踏入魅魔的幻境。
她是妖,對於這類以心念為餌、以慾望為引的幻境本就比凡人敏感百倍。
隨手摺的柏枝捏在手裡,青綠色的枝葉在她指間轉了半圈,便成了趁手的武器。
眼前的景象,是由人心底最深的執念構造而成的。
芸司遙抬起眼,便看到了熊熊大火。
甘泉宮的金頂在火光下泛著燦金般的光澤,重簷疊翹如蒼鷹振翅。
火光中,一名穿著明黃色龍袍的男人跪坐在甘泉宮內。
那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皮肉貼著顴骨,兩側微微凹陷。
眉眼儘是陰沉冷鷙,眼神空洞森冷,宛如厲鬼。
芸司遙眯了眯眼,低聲道:「燕景琛……」
經歷幾百年,再次喊出這個名字,還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長長的鎖鏈套住了燕景琛的脖子。
他抬起眼眸,漆黑的眸子倒映出芸司遙的臉。
「大人……」
烈火如同貪婪野獸,肆意的將他吞噬。
男人手裡緊緊捏著紅色的八寶香囊,向前膝行兩步。
「芸大人,咳咳……」他被煙霧嗆咳一聲,聲音嘶啞艱澀。
「沒想到……我還能再見到您……」
芸司遙看著蔓延而來的火焰,並沒有向後退去。
她皺緊眉頭,將手中的柏枝捏的更緊了。
長長的鎖鏈纏頸而過。
鏈節在火中泛著灼目的紅光,隨著燕景琛微弱的喘息輕輕震顫。
「譁啦啦——」
男人膝行的動作帶動著鎖鏈發出刺耳聲響。
「芸大人。」
火舌舔舐著龍袍下擺,焦糊的布屑粘在他膝蓋上,卻渾不在意。
直到芸司遙手裡的柏枝抵在了他胸口,燕景琛才緩緩抬起頭。
那張在火光中明明滅滅的臉,忽然扯出個陰鷙難看的笑。
舌尖舔過乾裂起皮的脣。
燕景琛聲音又啞又輕,像毒蛇吐信:「大人手裡的東西……是要往這裡扎嗎?」
他竟微微傾身,毫不畏懼的主動將胸膛往柏枝上送了送。
尖銳的枝條插進了他的胸口。
鮮血一股腦的湧了出來。
燕景琛抬手,枯瘦的手指輕輕搭上柏枝的枝幹。
指腹摩挲著青綠色的樹皮。
他眼神黏在芸司遙緊繃的側臉上,帶著種近乎貪婪的打量。
「殺了我,是大人想要的,對嗎?」
鎖鏈突然劇烈震顫起來,燕景琛頸間的皮肉被勒得更緊。
芸司遙眸光微沉,柏枝仍抵在他心口:「……你死了嗎?」
燕景琛聞言一怔,顴骨上的皮肉猛地抽搐了兩下,像是被這話勾動了什麼。
嘴角緩緩扯開一道扭曲的笑。
「死了啊,」燕景琛嘆息著,語氣輕得像縷煙,「死在宮裡,都燒成灰了。」
芸司遙握著柏枝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指節泛出極淺的白。
燕景琛喉間溢出一聲低低的嗤笑。
「不過不要緊,我為您報仇了,芸大人。」
他歪了歪頭,眼瞳裡亮起一點近乎瘋狂的光。
「您沒瞧見呢,皇兄求我饒命……他渾身都是血,疼得滿地打滾,哀嚎連連……」
燕景琛忽然湊近,眼瞳裡跳動著病態的興奮。
「我把兄長的皮肉一片片削下來,直到只剩副白森森的骨頭架子……他像條狗一樣跪在地上求我,說他錯了,他不該放火,不該試圖和我爭皇位,求我大發慈悲饒了他,留他一條命。」
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渾身發抖。
「哈哈哈……」他單薄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鎖鏈被晃得哐啷作響,頸間的皮肉幾乎要滲出血來。
「饒命?」燕景琛猛地直起身,笑聲戛然而止,只餘急促的喘息,「我怎麼可能放了他!」
「我留了兄長一口氣,然後把他拖到了甘泉宮,拖到您死的位置……」
他說著,嘴角咧開的弧度越來越大,帶著一種天真的殘忍。
「一把火燒死了,全部燒死了!」燕景琛再次爆發出更癲狂的笑,眼淚順著眼角滾落,卻在觸及臉頰的瞬間被火焰蒸騰成白霧,只餘下兩道淺痕,襯得眼底的火焰愈發熾烈。
「誰也別想活著!哈哈……哈哈哈!誰都別想活!」
芸司遙垂著眼,遮住了眸底那點轉瞬即逝的波瀾。
「燕景琛。」她輕輕喚出這個名字,像雪落梅枝,轉瞬便化了,「你不該如此。」
皇位、復仇、苦心蟄伏多年的報復,卻在一切都唾手可得時,一把火燒光了。
「值得嗎?」芸司遙的聲音很輕,柏枝抵著他心口的力道卻陡然重了半分。
「你熬了那麼多年,從泥沼裡一步步爬上來……最後卻用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燕景琛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又感受到了那份灼燒的劇痛。
「值得嗎?」
他站起身,又往前又挪了半寸,鼻尖幾乎要蹭到芸司遙的下頜。
「芸大人,我什麼都沒有了,您走了,我什麼都沒了……」
燕景琛的聲音忽又軟下來,帶著種破碎的哀求,「我怎麼活下來,您死了,我怎麼活下來呢?」
他微微仰頭,眼瞳裡映著她清冷的輪廓,那瘋狂的火焰暫時斂去,露出底下蝕骨的絕望。
「我後悔了……是我的錯……我留不住您,大人……」
他緊緊抓住芸司遙的手腕,「現在還有機會的,對不對?您留下來,我們出宮,我不要皇位了,我們去宮外去生活,不會再有人打擾……芸大人……」
火舌又舔近了些,燎到她的發梢,帶來細微的灼痛。
芸司遙看著他的臉,「你已經死了,燕景琛。」
她的語氣裡聽不出斥責,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清明,像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太不值了。」
柏枝毫不留情的插入他的胸腔,沒有絲毫滯澀。
青綠色的枝葉穿過皮肉時,突然迸發出刺目的青光。
燕景琛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喉間卻只溢出一串帶著血沫的嗬聲。
頸間的鎖鏈「哐當」落地,鏈節在火光中寸寸化為齏粉。
「芸大人……」
攥著香囊的手驟然鬆開,那雙瘋魔的眼瞳裡第一次褪去了狂熱,只剩下一點茫然的空茫。
「我不後悔。」
他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像被烈日曬化的冰雪,一點點消融在火海裡。
「我絕不後悔。」
芸司遙握著柏枝的手穩如磐石,指尖沒有絲毫顫抖。
直到他最後一點輪廓也化作流螢般的光點,她才猛地抽回手。
呼吸紊亂,指尖發麻。
「破。」她低喝一聲,聲音清冽如【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17)
周遭的火海驟然扭曲,那些灼熱的疼痛、刺鼻的焦糊味、全都被撕碎,消散。
魅魔能力雖弱,卻能探知窺伺人心底最深的執念。
你越是捨不得,那幻境便越逼真;你越是想掙脫,它便纏得越緊,直到將人困在自造的煉獄裡,榨乾最後一絲心神纔算完。
芸司遙走過火場,眼前光影再次晃動時。
灼人的熱浪褪成消毒水的冷冽氣息。
腳下的焦土化作光潔的瓷磚,耳邊火焰的噼啪聲被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取代。
這裡是一間病房。
「砰——」
一聲劇烈的槍響在密閉的病房內炸開!
芸司遙推開病房門,看到男人太陽穴處赫然形成血淋淋的洞。
鮮血濺在雪白的枕套上,綻開點點血花。
芸司遙看到了中槍身亡的楚鶴川。
楚鶴川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去,眼睛還微微睜著,溫熱的血順著耳廓往下淌,浸溼了他半側的頭髮。
芸司遙心下一沉。
魅魔這幻境,是要她親眼看著自己在乎的人一個個死去,最後在無盡的絕望裡,親手把自己逼成瘋魔。
楚鶴川道:「來了?」
他鬆開牀上人的手,頂著鮮血淋漓的頭,看向她。
芸司遙坐在了他對面。
楚鶴川目光掠過她的眼睛,輕笑,「你能聽清,也能看見了,真好。」
芸司遙捏著柏枝,道:「……你看起來不怎麼好。」
「挺好的,」楚鶴川搖頭,道:「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如今見到了,就挺好的。」
芸司遙抬眼,視線撞進他那雙半浸在血裡的眸:「你不是說要好好活著麼?」
楚鶴川的臉一半浸在血色裡,一半映著窗外透進的光。
他眼中沒有對死亡的畏懼,只有一種詭異的平靜,像是早就等在這裡。
「我都這把歲數了,」楚鶴川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縱容,像在哄鬧彆扭的晚輩,「你總得懂點尊老,理解理解老年人的選擇吧?」
他看著面容年輕姣好的愛人,又看到她手裡拿著的柏枝。
「活著這種事,有時候也講究個緣分。」他慢悠悠地補充,「我的緣分盡了,強求不得的。」
他一眼就看穿了芸司遙的來意。
芸司遙指尖收緊,柏枝的尖端抵在掌心,壓出一點淺痕:「我會殺了你。」
楚鶴川聞言,竟微微頷首,脣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好啊。」
他甚至微微傾身,主動將心口往柏枝的方向送了送,「早該如此了。」
楚鶴川道:「比起自己開槍,我還是更希望能死在你手上。」
柏枝的尖端已刺破他的衣襟,觸到溫熱的皮肉。
楚鶴川忽然傾身,不顧柏枝仍抵在胸口,猛地將芸司遙攬進懷裡。
「至少這樣……」他頓了頓,血沫卡在喉嚨裡,讓聲音發啞,「還能讓你記得久一點。」
骨節分明的手臂箍得極緊,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身體。
柏枝也因此被狠狠推刺進去,青綠色的枝葉沒入大半。
芸司遙眉心一跳,鬆開柏枝。
沒有鮮血迸濺,只有刺目的青光從傷口處炸開,瞬間吞噬了楚鶴川的身影。
眼前天旋地轉。
她踏過一重又一重幻境,親手將那些虛浮的影像碾碎。
化作屍塊的鬼丈夫在血泊中拼湊出她的名字,神祕的苗疆少年將銀蝶落於她手背,艾奧蘭,人魚001,最後是海邊依靠在一起的機器人阿成……
當柏枝再次從最後一個幻影的胸口抽出時,芸司遙抬手擦了下臉頰,指尖觸到一片冰涼。
她抬頭望向幻境結界的方向。
那雙素來清冷如寒潭的眼,此刻像結了層萬年不化的冰,連瞳孔都染著冷意。
「咔嚓」一聲。
掌心的柏枝應聲而斷。
百丈之外。
魅魔將她破除幻境的過程全數投影給了正在禪坐的和尚。
她化為紅霧,在僧人周身盤旋。
卻在即將觸及他周身流轉的淡淡佛光時,發出「滋滋」的灼響,被逼得連連後退,忌憚不已。
「……大師你看。」
霧團中浮出一張模糊的臉。
魅魔紅脣咧開詭譎的笑,聲音卻因佛光灼燒而變得嘶啞:
「她破境時殺的每一個幻影,都是她的執念,是她心底記憶最深刻的人……」
禪房中央,僧人正盤膝而坐,月白僧袍上落著點檀香灰。
他眼簾輕闔,長睫在眼下投出淺影,彷彿對鏡中景象充耳不聞。
「大師守著清規戒律,以為世間真有斷情絕愛的人?」魅魔笑起來,聲音扭曲,「她在乎的人那麼多——」
「唯獨沒有你啊,和尚。」
僧人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魅魔聲音蠱惑,帶著種淬毒的甜膩。
「你難道不恨麼,不嫉妒麼,她為那些人剜心剔骨地痛,可你呢,在她眼裡,卻連個幻影都算不上——」
僧人終於緩緩抬手,屈指輕叩了下膝頭的木魚。
「篤——」
一聲清越的響,撞碎了禪房裡所有的妖異與喧囂。
紅霧猛地一顫,竟像是被這聲木魚驚得退了半寸。
「和尚!」
僧人終於緩緩抬眼,目光落在那團掙扎的紅霧上。
他眼瞳極深,只有悲憫的平靜,彷彿在看一縷困於執唸的塵埃。
紅霧裡浮出半張猙獰的臉,眼眶處是兩個黑洞,死死「盯」著禪坐的僧人。
「好你個敬酒不喫喫罰酒的和尚,」魅魔聲音扭曲尖利,「既如此,我便讓她親手——」
「殺了你【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18)
芸司遙剛破了最後一重幻境,腳邊就漫起白霧。
眼前天旋地轉,耳朵裡卻傳來穩穩的誦經聲。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禪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
昏暗的光落在僧人月白僧袍上。
芸司遙再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坐在了僧人懷中。
玄溟盤腿坐在蒲團上。
背脊挺得筆直,雙手結著印,眼簾垂著,襯得他周身那股清冷勁兒更甚。
偏生眼下這情形,透著說不出的彆扭。
芸司遙剛要撐著他胸口站起來,「……和尚?」
空氣中突然漫開一股濃鬱的香氣。
芸司遙幾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卻已經遲了。
——是催情香。
那股甜香像活物似的鑽進毛孔。
不過片刻,體溫就像被點燃的引線,從耳根一路燒下去。
「別動。」僧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誦經聲已歇,嗓音比平時更低。
「……香有毒,動則氣散,毒入得更快。」
芸司遙的裙擺散開,恰好覆住他交疊的雙腿。
月白僧袍被她壓出褶皺。
僧人的氣息吹在頸側,燙得她皮膚發麻。
這次的幻境,還真會折騰人。
芸司遙運功壓下體內翻湧的躁動,暗暗罵了一聲。
她後背抵著僧人挺直的胸膛,感受到他驟然繃緊的肌肉。
他明顯也是中毒的狀態,體溫高的不正常,就連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燙。
芸司遙下意識想挪開些,腰側卻被他的手臂輕輕按住。
僧人提醒:「兩人相離,氣脈散得更快。」
他另一隻手還維持著結印的姿勢。
芸司遙動作一頓,沒動了。
她閉了閉眼,強壓下身體不適,道:「這毒多久能解?」
「一盞茶……或許更久。」
這次的幻境實在是莫名奇妙。
兩人就這麼僵著,直到芸司遙背後泛起一陣細密的癢意。
像有無數細小的螞蟻順著脊椎往上爬,方纔還能勉強壓制的躁動瞬間翻湧上來,燒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不能耽誤時間了,得儘快結束。
芸司遙抬手,掌心凝出一把短刃,刃身極薄,邊緣卻很鋒利。
破除這最後一重幻境,就能把那該死的魅魔給抓出來。
到時候,她非得親手把那魔物的骨頭拆了,再碾成渣子揚了,才能出了心頭這股惡氣。
芸司遙壓下心底翻湧的寒意,抬眼望去。
眼前的僧人還是和記憶裡一樣,說完話後便悶聲不吭。
任她如何動作,他自巋然不動的禪坐著,彷彿能屏蔽周遭所有紛擾。
按說,她該毫不留情地劈碎這幻境裡的人。可望著僧人冷硬的側臉,她突然想起了什麼。
魅魔捏造幻境,要最大程度的還原現實,包括人物身體每一處傷疤,痕跡。
一旦露出破綻,幻境自會不攻而破。
僧人比她先進這洞穴,魅魔肯定照著他的樣子做了參考,造出的影子該處處都和真的一樣才對……
芸司遙心裡盤算著,手已經從僧人敞開的衣襟裡伸了進去。
一摸上去就燙得驚人,皮膚上還沾著層細汗。
……現實看不了他背上的傷,在幻境總能看看了吧。
她撫過他背上尚未癒合的傷,眯了眯眼,道:「疼嗎?」
僧人睫毛顫了顫,依舊沒睜眼。
芸司遙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
還挺還原。
她對和尚最大的印象就是寡言。
疼了不說,累了不吭,彷彿渾身的血肉都是泥塑的,刀槍不入。
偏偏就是這副姿態,才更容易讓人心生逆反,非要逼得他皺一次眉、低一次聲,心裡才舒坦。
芸司遙手指輕輕一勾。
系帶鬆開的瞬間,月白的僧袍順著他削瘦的肩背滑落。
露出底下肌理分明的脊背。
僧人身子微微向後避開,薄脣微動,喉間溢出低低的誦經聲,音節清越,帶著慣有的平穩。
還念這破經。
芸司遙抓著他的胳膊向後看了一眼。
僧人背上有傷。
不是新傷,邊緣已經泛著淺粉的癒合痕跡,卻依舊猙獰。
橫七豎八的杖痕交疊著。
最深的幾道陷進皮肉裡,即便結了痂,也能看出當時皮開肉綻的模樣。
「問你呢和尚。」
芸司遙湊近他耳邊,她的呼吸很燙,那催情香的藥性正往上湧。
氣味交融,讓人不禁目眩神迷,心頭髮緊。
僧人卻像沒聽見,喚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芸司遙指尖還停留在那道傷上。方纔的輕觸陡然變了力道,指甲帶著狠勁,往那未愈的皮肉裡掐去!
「……不疼麼?」她揚眉。
皮肉被掐得凹陷,血痕順著指縫漫出來,溫熱黏膩。
她卻像沒看見,手下的力道愈發重了。
反正是幻境,就算在這裡折騰得再厲害,最後遭殃的也是那個造幻境的魔物【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19)
「就當還你念經時,讓我受的那些罪了。」她道。
僧人背上的肌肉猛地繃緊,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芸司遙的手還攀在僧人的脊背上,胳膊卻觸到一片冰涼圓潤的物件。
是他掛在腕間的佛珠。
…………(刪)…………
她手指收緊,指甲嵌進肉裡,滲出血絲。
「……和尚?」
疼痛能讓人保持清醒。
佛珠不知怎的就纏上了手腕,木珠硌在皮膚上。
芸司遙側過頭,不想繼續和一個虛幻糾纏。
她死死攥著那柄短刃。
刃口冰涼的弧度正正抵在他頸側。
只要輕輕用力,就能殺了他。
不過寸許的距離。
芸司遙能清晰看到僧人頸間淡青色的血管,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刀刃壓下去的地方,皮膚已泛起極淺的白痕,再用力半分,血珠凝起。
芸司遙呼吸早已亂了節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顫抖。
將刀插入的剎那,她遲疑了。
就在這時,禪房外的鐘聲驀地一響。
「咚——」
一聲沉厚的轟鳴,像塊巨石砸進靜水。
遠處隱約傳來了誦經聲。不是一人獨念,而是千百名僧人合念在一起的誦經聲。
芸司遙只覺靈臺猛地一清。
方纔被催情香攪得混沌的思緒豁然開朗。
胸前貼著的滾燙還在,可心頭那股昏沉的躁卻退了大半。
終於,僧人動了。
那雙眼睫顫了顫,緩緩掀起,漆黑的眸子倒映出芸司遙的臉龐。
沒有掙脫,也沒有喝止。
一片清明,甚至沒有半分沉溺性-欲。
芸司遙手裡的短刃還停在他脖頸上,力道卻莫名鬆了些。
不對勁。
「施主若肯睜眼細看。」玄溟忽然抬手,穩穩攥住她的手腕。指腹帶著常年捻珠的薄繭,「便知貧僧是虛妄,還是真實。」
芸司遙愣了愣,莫名感到熟悉。
她皺起眉:「你……」
玄溟鬆開她的手腕,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發燙的皮膚。
短刃「噹啷」落地。
芸司遙還怔在原地,就見他垂眸,慢條斯理地去系敞開的衣襟。
僧袍的系帶是素白的棉線。
他指尖修長,骨節分明,穿慣了袈裟的手做這動作時,帶著賞心悅目的虔誠。
系帶在他掌心繞過,輕輕一扯。
衣襟便貼合回去,掩住方纔被她窺見的,頸下的肌膚。
……這幻境的反應太不對勁了。
芸司遙猛地抽回手,正要開口,玄溟卻抬起眼,視線越過她的肩膀,望向身後。
芸司遙心頭一震,瞬間反應過來。
不對。
幻境不該這麼真,也不該——
「你不是幻境?」
問話剛一出口,芸司遙猛地轉過頭。
既然不是幻境,那一開始怎麼不說?
方纔還空蕩的禪房角落,一團紅稠的霧氣正簌簌發抖著。
霧氣中浮現出怨毒的眼睛,正是那魅魔的真身!
「和尚!你瘋了不成!」魅魔的聲音尖利,帶著驚怒的顫抖,「竟敢強行破除我的幻境結界!就不怕走火入魔嗎?!」
玄溟喉間忽然湧上一陣腥甜。
「咳咳……」
他下意識側過臉,一聲輕咳從脣間溢出。
淡紅的血絲順著脣角滑落,格外刺目。
強行破除幻境限制,本就是險招,稍有不慎便會遭心魔反噬,輕則重傷,重則走火入魔。
方纔芸司遙沒第一時間動手,倒給他爭取了解除限制的時機。
玄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然恢復平靜。
他說的每句話、每個動作,都被魅魔操控著。直到此刻,那股控制的力量才徹底消散。
芸司遙掌心倏地蜷起。
……既然不是幻境。
那她方纔伸手去抓他的傷,還有說的那些話……
芸司遙指尖還殘留著皮肉凹陷的觸感。
她心頭一凜,轉瞬明白過來那魔物的意圖。
這是借她的手來殺這禿驢呢。
念頭剛落,芸司遙眼神驟然一冷,直直的看向角落裡的紅霧。
這就是魅魔的真身了。
僧人指尖凝起淡金色的佛光,金光成罩,猛地朝紅霧砸了過去!
「啊啊啊!!」
魅魔發出尖利的嘶吼。
霧氣劇烈翻騰,卻怎麼也掙不脫那片金光,反而像被灼燒般滋滋作響,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她拼死擰動霧氣,竟在金光的縫隙裡硬生生擠出半張慘白的臉。
嘴脣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尖牙。
「你們找死!」
她嘶聲厲吼,猛地張開嘴,一股濃黑的毒液從齒間噴薄而出,直取玄溟面門——
她知道這和尚此刻力虛,竟是要同歸於盡!
芸司遙從袖中抽.出軟劍,憑著身體的本能,劍招凌厲如霜,直劈向那團紅霧!
那團紅霧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纏鬥不過數招,便在劍氣下寸寸潰敗。
在即將消失的剎那,一道紫色的蓮花從魅魔身體飛出,以極快的速度躍入她體內!
芸司遙只覺心口猛地一燙,像有團火順著血脈炸開!
紫蓮沒入的地方瞬間浮出一朵妖異的印記,隨著她的心跳輕輕搏動。
玄溟眼疾手快扶住她。
掌心貼在她後背,能清楚感覺到一股邪祟氣在她經脈裡亂竄。
「魅魔印……」他低喃出聲,眉峯猛地一蹙。
玄溟轉過頭,五指抓握,人已如離弦之箭般欺近!
「咔擦!」
他精準地扣住了紅霧中尚未完全消散的、魅魔虛幻的脖頸。
「呃……!」
魅魔的虛影在他指間劇烈扭動,脖頸被捏得變形,卻怎麼也掙脫不開。
「放……放手……」
玄溟臉色依舊蒼白,脣角的血跡未乾,眼神極冷。
魅魔:「你不能殺我……和尚……我……」
佛光順著玄溟指尖鑽進魅魔體內,他指尖力道收緊,竟帶著種野蠻的壓迫感。
魅魔:「你殺我……就違背了規……」
話音未落,只聽「噗」的一聲。
魅魔尖叫一聲,竟被他直接碾碎成了灰。
漆黑的水液順著僧人的指節流下,玄溟垂著手,周身清寂的禪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森冷。
「譁啦——」
彷彿有面無形的鏡子徹底崩碎,周遭的一切瞬間剝離、消散。
魅魔死了,由她編織的幻境迅速破碎。
芸司遙最後看了一眼玄溟,他甩了下手,眉目隱約縈繞著黑氣,平靜而冷漠。
安靜的有些詭異,危險。
*
「明心師兄!玄溟師兄!」
洞穴外聽到動靜的僧人一股腦的湧了進來。
玄溟將人帶出來,道:「將人送去禪醫堂。」
「是!」
幾位僧人驚疑不定的朝玄溟身後看了看,道:「那魅魔……」
「死了。」
「死了?!」
那人聲音拔高了幾度,「封印在後山的魔物都需要登記造冊,玄溟師兄……」
玄溟聞言只是淡淡抬眸,「我自會去報備,不用擔心。」
眾人便不再多說什麼,他們將昏迷的明心帶去了禪醫堂,又組織人羣疏散。
芸司遙從身後走出來,看著他滲血的指節:「你手受傷了。」
玄溟沒應聲,扯下一截衣袍,草草裹住流血的傷口。
芸司遙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不對,腹誹。
又怎麼了?
難不成還生氣幻境裡她掐他那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你,」她忍不住解釋,「破除幻境得殺了每一重幻境的核心人物,所以我才……」
話沒說完,玄溟忽然停了腳步。
芸司遙沒防備,結結實實撞在他後背上,鼻尖一陣發酸。
草。
她捂著撞疼的鼻子,抬起頭。
玄溟俯視著她,目光有著複雜,也有著她讀不懂的晦暗。
「你知道魅魔印是什麼嗎?」
「是什麼?」
玄溟看著她,聲音沉而幽冷。
「魅魔乃淫/魔,她的印記自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抬起手,指尖點在芸司遙胸口。
「每月月圓,你都需要和人**疏導,否則……」
「否則怎樣?」
「印力反噬,爆體而亡【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20)
話音落地,周圍靜得彷彿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什麼叫必須交合,否則會爆體而亡?
芸司遙先是一怔,下意識抬手按住胸前那朵紫色蓮花。
指尖的涼意順著肌膚爬上來,她臉色霎時變得有些怪異。
「……交合?」
芸司遙幾乎是咬著舌尖念出這兩個字,尤其是這話還是從和尚嘴裡說出來,更顯得荒唐。
僧人面色平靜,應聲。
「嗯。」
芸司遙感覺自己快不認識這兩個字了。
【系統,他說的是真的?】
系統:【真的。】
芸司遙:「……」
沉默。
空氣像是凝固了。
彼此的影子在地上交疊,時間彷彿被拉得很長。
芸司遙目光落在虛處,半晌,嘴脣動了動。
「……就沒有別的辦法?」
「世上魔物罕見,尚未有參考資料。」
芸司遙懷疑道:「難道在我之前就沒人中過這什麼…什麼魅魔印?」
「有,」玄溟道,「三百年前有位修士亦中此印,幸得道侶相伴,未曾強行壓制,那印記在五年後便自行消解了。」
芸司遙:「……」
五年。
這無異于晴天霹靂,震得她腦子嗡嗡作響。
她立馬抬起頭。
僧人卻微微側過臉,僧袍袖口垂落,遮住了半隻手,像是在刻意避開她的視線。
……什麼意思?
芸司遙眯了眯眼,「和尚,我這印可是因你才中的。」
她指尖點了點自己胸前的蓮花。
「於情於理,你也得幫我找到解開這印的法子吧。」
玄溟終於轉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道:「貧僧自會設法。」
「設法?」芸司遙追問,「要多久?」
玄溟搖頭,「只是嘗試一二,具體時間……」
他頓了頓,只說了兩個字。
「不定。」
芸司遙:「……」
芸司遙:「那我這印什麼時候會發作?」
「不知,」玄溟搖頭,「一般情況,這一個月的任意時間,都有可能。」
芸司遙:「……」
……這不就相當於把命懸在了褲腰帶上?
僧人抬腳往寺內的方向走,芸司遙看著他挺直的背影,立馬跟了上去。
她和玄溟保持了一段距離,並沒有並行。
僧人和往常似乎沒有什麼區別。
面容平靜冷淡,受傷的那隻手隱匿在袖管中。
芸司遙的目光在他袖口處停了片刻,心裡忽然泛起點異樣。
……這和尚,莫不是心情不好?
她抬眼看去,玄溟下頜線繃得比往日更緊些,脣瓣抿成一條淡色的直線,連走路時的步幅都比平時沉了半分。
……難不成還在生氣?
生什麼氣?
她不是早就解釋過了?最後一重幻境錯把他當成了魅魔的幻影才失手傷了他。
也就流了一點血,這和尚沒必要因為這個生氣吧?
芸司遙摸了摸鼻尖。
難不成是嫌她出手太重?
正琢磨著,玄溟已經快走出她視線範圍了。
芸司遙剛想追上他,突覺一股燥熱從脊椎骨縫裡鑽出來。
她身體微晃。
是催情香。
……這香的藥效居然能帶出幻境?
芸司遙已經分不清是藥效還是魅魔印在體內作祟。
她看著僧人的背影。
玄溟走在前面,一身白衣,清冷出塵。
步履平穩,絲毫沒有停滯,看起來並不受任何影響。
藥效纏著四肢漸漸發軟。
芸司遙抬手按在太陽穴上,想讓自己清醒些。
應該不是催情香的作用,和尚也聞了香,卻半點異樣都沒有。
芸司遙嘖了一聲,壓下體內的燥意,低聲喃喃,「麻煩……」
一路上,往來的僧人與香客見了玄溟,無不斂衽行禮,眉宇間滿是真切的敬慕。
剛從殿內出來的小沙彌雙手合十,脆生生地喚:「玄溟師兄。」
見他頷首。
小沙彌又忙補充道:「方纔聽聞師兄降了後山魔物,寺裡的晚課都要為師兄您祈福呢,說您心善如佛,慧根深厚。」
玄溟腳步微頓,垂眸看向仰著小臉的小沙彌。
小沙彌眼中滿是敬佩。
玄溟那雙素來覆著悲憫冰霜的眼,此刻竟漾開一絲極淺的笑意。
如同初春融雪時悄然露出的一抹新綠。
「知道了,」他抬起未受傷的左手,輕輕落在小沙彌的頭頂,「安心做你的功課,別讓你師傅失望。」
小沙彌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暱驚得臉頰漲得通紅,忙不迭地低下頭,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雀躍:「是,師兄!」
芸司遙都看愣了,
這死禿驢……對著個小和尚都能露出那樣的笑,偏生對她就只有冷臉和敷衍。
他剛才都沒對她這麼笑過。
芸司遙抿緊了脣,望著玄溟重新邁開的背影,皺緊眉頭。
這和尚……
生的又是哪門子的【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21)
玄溟聽到身後腳步聲徹底消失,緩緩轉過身。
身後空無一人。
他脣邊噙著的笑悄然落下,眉眼重歸冷靜平淡。
……芸司遙離開了。
方纔還殘留著她氣息的地方,此刻只剩穿堂而過的風,帶著點涼意。
玄溟望著芸司遙離去的方向,下意識抬腳追了幾步,視線飛快掃過左右。
兩側的迴廊空蕩蕩的。
沒人。
玄溟停住腳步,風從背後湧來,掀起他寬大的衣袍下擺,獵獵作響,倒像是在嘲笑他這片刻的失態。
良久,他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
傷口被力道扯裂。
很快便有血珠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漸漸洇溼了指縫。
僧人眉眼透出淡淡的疲憊。
走了也好。
道不同,本就不相為謀。
畫妖於他,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是妖,隨性而為,逐光而居;他是人,守著清規,護著蒼生。
強行牽扯下去,於己於她,都不是好事。
玄溟轉過身,朝著自己的禪房走去。
就像飛鳥與遊魚,偶然相遇在水天相接處,終究要各歸其途。
佛前清修多年,玄溟早已習慣將七情六慾藏匿起來。
淨雲寺第一高僧,慧海禪師……種種頭銜追加於身,像一層細密的繭,將他裹成世人眼中那個完美無缺、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他總是在忍耐,在剋制。
可他終究是人,肉體凡胎,又怎麼能做到真正的無動於衷?
玄溟緩緩鬆開手,看著掌心那道裂口裡滲出的血,忽然低低唸了聲佛號。
他進了禪院,跟隨他一起修行的小沙彌,覺空打了一桶冰水,放在他房間裡。
「師兄,這幾日夜涼,您怎麼突然要洗冷水了?」
玄溟聞言只緩緩搖了搖頭。
小沙彌視線下移,看到他袖管中正在滴血,「啊!」他大驚失色道:「師兄,您怎麼受傷了?」
「沒事,」玄溟攏了攏袖子,道:「小傷。」
「這怎麼行,您等著,我去拿紗布來!傷口不及時處理可是會感染的!」
小沙彌連忙跑回去拿包紮的紗布。
玄溟看他跑來跑去一副焦急的模樣,便由著他,找了個地方坐下。
小沙彌很快回來。
「師兄,您把袖子撩起來我看看。」
玄溟掀起袖子,露出早已和布料粘連在一起的傷口。
「怎麼這麼嚴重?」小沙彌看了一眼,沒忍住,道:「玄溟師兄,要不去禪醫堂吧,您這傷也太深了……」
掌心,布料早已被乾涸的血漬浸成深褐,像層痂似的死死粘在傷口上,取下來都困難。
玄溟:「不要緊,止下血就可以了。」
他伸手取下掌心止血的布。
布料與傷口粘連的地方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小沙彌看著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眉頭擰成了疙瘩,聲音裡帶著難掩的心疼:「您這傷……」
玄溟語氣平靜無波,道:「上藥吧。」
被撕開的地方露出外翻的皮肉。
原本結住的痂裂開細縫,血液湧出,順著掌心往下淌。
覺空不敢再多言,指尖卻控制不住地發顫,他小心翼翼地撒上止血藥粉。
「傷口不能碰水,您沐浴時一定要小心……」
「嗯。」
覺空給玄溟一圈圈纏上紗布,忽然想起什麼,抬頭道:「對了,您房裡一直掛著的那幅古畫不見了,那女妖……不會已經跑走了吧?」
玄溟嘴脣微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他指尖在微涼的桌面輕輕點了點。
「也該走了。」
小沙彌握著紗布的手一頓,分明感覺到師兄語氣裡藏著些別的東西。
「哦……」他撓了撓頭,嘟囔道:「好歹是您把她救回來,走的時候怎麼連聲招呼都不打……」
「寺中無趣,妖本就不喜拘束。」
「無趣?」覺空疑惑道:「我覺得寺廟裡很有趣啊,師兄們都很好,活兒也不多,每天還能喫飽飯,多好啊,嘿嘿……」
玄溟扯了扯脣,微微一笑。
寺中的小沙彌有些是被棄養的孩子。
每年寺廟門前都會有棄嬰,僧人慈悲,見不得疾苦,便也抱來養著。
覺空剛要起身收拾藥箱,手背無意間擦過玄溟的小臂。
那觸感燙得他心頭一跳。
怎麼這麼燙?
覺空抬眼望去,師兄依舊是那副平靜模樣,垂著眼簾。
「師兄,您……您是不是在發熱?」覺空伸手想去探他的額頭,又怕唐突,手在半空停住了,「染了風寒嗎?」
「衝個涼就好。」玄溟將手收了回去。
覺空想起了什麼,臉色瞬間繃緊,語氣裡添了幾分慌張。
「是不是因為那魔物?您前幾日受的戒傷還沒好利索,又去後山降伏了那魔物,莫不是被它的妖氣侵體了?」
「無妨。」玄溟的聲音依舊平靜,卻溫和了一些,「我心裡有數,不會有事。」
小沙彌雖滿眼擔憂,卻還是把後半句勸誡嚥了回去。
寺裡誰不知道,玄溟師兄是方丈最看重的弟子。
不僅佛法精深,一身修為更是寺中年輕一輩的翹楚。
寺裡的師兄弟們提起玄溟,無不是又敬又佩。
幾個魔物而已,玄溟師兄說沒事,那便一定是沒什麼大事。
玄溟回了禪房,關上門,視線向內一掃。
房中用於懸掛古畫的杆上空空如也。
古畫果然不見蹤影。
玄溟收回視線,抬手去解僧袍領口的盤扣。
繫繩鬆脫,衣襟緩緩敞開,露出底下肌理分明的胸膛。
每一寸肌肉都恰到好處,既見風骨,又藏著爆發力。
玄溟將脫下的僧袍仔細疊得四四方方,放在了託盤上。
指尖觸到頸間皮膚時,才覺出幾分不同尋常的燙。
像有團火埋在皮肉下,正順著血脈往上拱。
是那魔物的催情香。
他眸色沉沉一動,沒半分猶豫,轉身便踏入早已備好的冰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裹住四肢,激得他脊背倏然繃緊,思緒也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阿彌陀佛。」他低低唸了聲佛號,聲音卻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
他修行二十載,青燈古佛伴身,戒定慧三學從未有過片刻懈怠,如今這般失控,是生平頭一遭。
不知耗了多久。或許是半個時辰,又或許是一個時辰。
水裡的冰塊早已融成冷水。
玄溟閉了閉眼,喉結用力滾動著,將一聲幾欲破口的悶哼硬生生咽回喉嚨。
胸腔裡卻像壓著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發疼。
勿聽、勿念、勿想。
方丈的教誨、寺裡的清規,像鎖鏈似的捆著他,勒得他心口發疼,卻也勒著他最後一點清明。
就這麼耗著。玄溟想。耗到藥效退了,耗到天亮,耗死這該死的念頭。
窗外的夜色漸深,禪房裡靜得只剩他略顯粗重的呼吸,和冰水偶爾晃動的輕響。
玄溟抬手合十,閉上眼,再次默唸起經文。
「……」
「你確定這草藥有效果?」
系統:【對於外傷有奇效。】
芸司遙將草丟進背簍裡,「我都特意跑這深山裡給他採藥治傷了,總不能見了面還臭著張臉吧……」
她正要下山,渾身一冷,像是有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冷得她打了個寒噤。
那感覺來得蹊蹺又洶湧。
體內依然滾燙,但身體外部就像被按進了盛滿冰塊的浴桶,冷得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系統:【一個壞消息。】
「?」
芸司遙感受到身體的異樣,道:「和我現在的情況有關?」
【是。】
系統也不賣關子了,直接道:【在魅魔印沒有解開前,您將和玄冥產生單方面共感。】
「…共什麼?」
【共感。】系統補充道:【你共感他。】
「…【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22)
系統:【共感主要包括情緒共感,以及身體共感,對方感受到的疼痛,觸感,都會以折半的感官傳回您本身。】
芸司遙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微變。
「那和尚要是解決生理需求呢,我也能共感到他?」
【當然,】系統:【您與玄溟kuai-感的感知度是100%】
芸司遙:「……」
她現在知道身上忽冷忽熱是從何而來了。
是玄溟。
芸司遙本以為從幻境出來,受到影響的人只有她。
沒想到和尚體內也有催qing香的殘留。
虧他面上還端的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裝的還真像那麼回事。
「共感?」芸司遙追問,「是你設定的共感?」
系統答:【乃魔物所為。】
芸司遙眉峯一蹙,滿是不信。
「她沒事找事,讓我和一個和尚共感?圖什麼?」
系統:【你的魅魔印,玄溟為你分擔了一部分。】
芸司遙身形微頓,眉眼間明顯的怔忡:「他?」
系統道:【對。屆時即便毒發,你也不會立馬爆體而亡,有足夠的時間緩衝。】
【作為您的系統,在共感的基礎上我已經為您做了調整。】
【痛覺等debuff將以一半的感官傳回身體。kuai-感,觸感,則以100%完全傳回身體。】
芸司遙還是第一次聽說「共感」這種說法。
「他幫我分擔了魅魔印?」她點了幾個穴道,暫時封住了自己的感官,道:「是出幻境的時候?」
【是,】系統解釋道:【出幻境時,玄溟並沒有受傷。】
這麼一說,芸司遙也想起來了。
當時在幻境裡,魔物拼死想要衝出來,她一時不察,被打下紫蓮印記。
緊接著,玄溟便掐斷了魔物的脖頸,幻境應聲碎裂。
分明那時,他的手還乾乾淨淨,連半點擦傷都沒有。
可是出了幻境後,手卻傷了。
想到這裡,芸司遙眉頭微皺,「那魅魔只能蠱惑心智,武力值比尋常魔物要低。你不是說我進入幻境不會有任何危險?」
這個世界她雖然沒有前幾個世界病弱,但開局是重傷的狀態。
和尚為她修復了幾天本體,力量也恢復了七八成。
妖是妖,魔是魔。
妖族修的是天地靈氣,縱有兇性也多循自然法則;可魔族不同,他們以怨為力,以殺為養,更邪一點。
【是沒有害及生命的危險,】系統:【對於常人來說,魅魔印並不是致死之物,只需**——】
系統話音止住,遲疑了一瞬,繼續道。
【只需***,再***,然後**,就能解印,對於這個世界的人來說,算不了什麼危險。】
聽了一耳朵消音·芸司遙:「……」
系統:【抱歉,我們系統只有少兒系統和系統健康身心畫面,消音內容無法重複。】
芸司遙深吸一口氣,道:「行了行了……」
她現在當務之急是要趕回去。
深山裡危險防不勝防,而何況她現在和玄溟共感,藥效翻了倍。
保險起見,最好先回到寺廟裡。
芸司遙感覺到體內的冷熱又開始較勁了。
封住的穴道開始鬆動,一股燥意從骨縫裡鑽出來,燒得她呼吸發燙,像是揣了團滾火。不等那火勁褪下去,又有寒意漫上來。
一熱一冷輪番折騰。
她整個人像是被扔進滾水裡燙了燙,又立刻丟進冰窖裡凍著,忽冷忽熱的折磨。
這和尚居然還在泡冷水死熬著。
一點也沒有疏解的打算。
芸司遙喘了口氣,往寺廟的方向看了一眼。
……好一個半佛之體。
芸司遙快步下了山。
現在時間還早,玄溟還在洗他的破冷水澡。
解這催qing香,說難其實也不難。
但對於守了童-子身二十餘載的和尚來說,那可就太難了。
僧人修佛道,守清白之身,情慾淡泊。
佛道講究「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這具肉身既是修行的載體,便需如琉璃般潔淨無垢,破身便是破了修行的根基。
芸司遙腳下不停,心裡卻莫名煩躁起來。
若是玄溟破了身,因她而起,這作惡值便算在了她身上。
這是她的任務。
芸司遙心裡想著,卻第一次生出了遲疑。
那催qing香的藥性,分明是逼著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明知該守的底線,偏被餘望推著往懸崖邊湊。
對旁人來說,或許只是一場難熬的情動,對玄溟來說,卻可能是一場足以動搖道心的劫難。
和尚……
芸司遙抿了抿脣,心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怎能是個清心寡慾、六根清淨的和尚……
*
「啪!」
覺空守著禪房門,正在院子裡劈柴。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忽然察覺到一陣冷風,茫然抬起頭,看到古畫女妖紛飛的衣擺。
「你……」小沙彌驚愕道:「妖、妖怪,你沒走?!」
剛說完,他就意識到了失言,連忙捂住嘴。
芸司遙掃了他一眼,徑直朝著玄溟所在的禪房而去。
「不能去不能去!」小沙彌反應過來,一把丟開手裡的斧頭,連忙跟上,「玄溟師兄還在沐浴,施主請在外等候!現在還不能進去!」
芸司遙抬手一揮,便將他攔在了外面。
覺空撞上了透明柔軟的結界,「嗷」地叫了一聲。
芸司遙:「小禿驢,乖乖在外面待著。」
覺空聽到她略微沙啞的聲音,捂著撞疼的腦袋,茫茫然地抬起臉。
古畫女妖的身影早已消失。
覺空臉色微變,焦急地拍了拍結界層。
糟了糟了……這可怎麼辦……
玄溟師兄還在沐浴,她怎麼能闖進去。
「師兄!師兄!」
聲音被隔斷在結界外。
芸司遙還沒進禪房,就聽到裡面傳來一聲極冷的,「出去。」
似乎是水流聲。
僧人從水裡站了出來,沾著水汽的僧袍被他隨手披上,溼冷的布料貼著肌膚。
芸司遙站在禪房外沒再動,揚聲說道:「你手不是受傷了嗎?我來給你送藥。」
禪房內靜了許久,久到她幾乎要以為裡面沒人。
就在這時,芸司遙忽然覺得身上那股浸骨的寒意慢慢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觸感。
水流從胸口滑落到小腿。
一隻冰冷寒涼的手劃過「她」的肌膚,在「她」身上摩挲。
芸司遙呼吸漸漸亂了。
後背的衣料貼著肌膚,每一次極輕的動作都像有細密的針在刺。
是玄溟在擦身體,穿衣。
這些觸感都通過「共感」,清晰的傳回了她的身體。
芸司遙眯了眯眼,看向緊閉的門內。
玄溟的動作敷衍,擦身的動作掠過胸口,再是……
芸司遙抓著藥草的手微微一抖。
吸氣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彷彿肺裡的空氣都被染上了溫度。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和下一章都卡了,留......號大家自行想像吧。
刪的我連一章2000字都湊不出來了,真的是沒招了。
溜了溜了Q【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23)
不過是簡單的擦身罷了。
……可偏巧兩人都中了香。
芸司遙立在禪房門外,廊下的夜風帶著些微涼意,卻吹不散骨子裡滲出來的燥。
她運功抵抗著體內燥意,默唸了幾遍清心咒。
禪房內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
妖的聽力極好,更何況是全身心投入專注。
她聽見玄溟拿起布巾的動作,那雙手的模樣不由自主浮現在眼前。
玄溟常年持戒、握念珠。
指腹應帶著修行留下的粗礪,掌心還覆著層薄繭,連指節都透著清苦的剋制。
他的動作似有、若無。
共感狀態,她幾乎無法阻止「另一人」的動作。
芸司遙脊骨倏然竄過一陣麻意——
粗布蹭過皮膚的觸感,竟清晰地透過共感傳了過來。
……
不知過去了多久。
「吱呀——」
禪房門被推開一道窄縫。
芸司遙抬起頭,看著那僅20釐米的縫隙。
一條胳膊從裡面伸出。
雪白禪衣袖口鬆鬆垮垮地垂著,露出的手腕線條清瘦,卻泛著不正常的紅。
芸司遙看著他的手。
玄溟抬了抬胳膊,聲音沙啞,「……草藥。」
芸司遙將藥草一股腦的塞他手裡,指尖相觸的瞬間,像有火星濺過。
她正打算說什麼,禪房門「砰」地一聲關上。
片刻後,裡面才傳出一聲悶悶的「多謝」。
隔著門板,聽不出太多情緒,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似的。
芸司遙:「……」
她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房門。
若是沒有共感,她恐怕還真以為不知什麼時候得罪了這和尚,讓他連面都不想露一下。
芸司遙笑了一聲,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算他狠。
芸司遙轉過身,回到了玄溟為她準備的房間。
玄溟偶爾會將她本體掛在自己的禪房,但卻不會讓化為人身的她,與他共宿在一間房內。
房間裡有一面銅鏡。
......(刪)......
「……」
芸司遙腦海裡總反覆浮現玄溟的模樣。
禪房裡他緊握念珠的手,誦經時沉冷平靜的聲線,悲憫溫和的神色。
她躺在硬邦邦的羅漢牀上。
寺廟裡的牀多是這般樣式,寬大卻硌人。
牀板是未經細磨的硬木,鋪著層薄薄的粗麻墊,翻身時能清晰感覺到木稜的紋路,順著脊背硌上來。
芸司遙望著房樑上交錯的木紋,手輕輕攥住被子......
……
……
刪
......
禪房內。
玄溟已換好僧袍,端正地坐在硬榻上禪定。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捻動念珠,只將雙手平放在膝頭,掌心向上。
低沉的誦經聲從脣間溢出。
身體感知為外物。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佛在蓮座上垂目,慈悲而靜默,可他此刻卻覺得,那目光裡藏著無聲的考驗。
芸司遙帶來的草藥被他放在了牀邊。
葉片上的露水早已蒸乾,只餘下乾枯的莖脈,卻仍有淡淡的草木香氣飄來。
纏在鼻尖,拂之不去。
玄溟深吸一口氣,試圖將這些妄念摒除。
佛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觀人如觀骨。
他該看見的,是畫妖皮肉下森然的白骨,是終將歸為塵土的空幻。
方纔門縫裡一閃而過的白衣,此刻在腦海裡愈發清晰。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試圖用經文壓下心頭的異動。
「觀身不淨,觀受是苦。」玄溟低聲念著。
本該澄澈的眼眸翻湧著暗潮。
一半是戒律森嚴的清明,一半是不受控漫上來的妄念。
「……」
芸司遙側躺在硬木牀上,鬢邊的碎發被汗濡溼,黏在發燙的頰側。
窗外的光漸漸暗了,最後一點餘暉從窗欞溜走。
禪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她共感了他的情緒,感官。
和尚沒有結束,那她也無法結束。
……熬吧。
他在門內端坐著熬,她在門外受著共感的罪。就這麼耗著,看是他的戒律先崩裂,還是她的理智先燒盡。
*
暮色漸濃時,周遭的喧囂慢慢沉了下去,只剩下蟬鳴在樹影裡此起彼伏。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不知熬了多久。
天際終於漫上一層魚肚白,僧人們陸續起牀誦經。
玄溟睜開眼睛。
他像是從一場漫長而灼熱的夢魘裡掙脫出來,渾身緊繃的線條驟然鬆弛下去。
胸口那股火燒火燎的悶脹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脫力後的空乏。
催qing香藥效已經散去了。
玄溟撐著牀沿,緩緩坐起身。
稍一晃動便覺頭暈目眩,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連抬手都覺得費力。
玄溟抬手按了按額角,指尖觸到一片黏膩的溼意。
一晚上強行壓製藥效,身上冷汗浸透,衣服貼在皮膚上,帶著幾分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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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個世界已經大改過了!!帶感情節應該可以說是啥也沒了!啥也不讓寫!!刪的我心痛,面目全非到已經看不出我寫的到底是個啥了。
囤文看的讀者寶寶們看到的版本應該和追更看的不太一樣了。
要看完整版的建議還是追更一下或者每天保存看看審核每天都抓我秋後算帳,我無不良導向啊,非常純愛,兩個小情侶每天都好好的,綠色又健康ദ്ദി(˵•̀ᴗ-˵【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24)
他轉身取過衣櫃裡乾淨的禪衣,動作緩慢地換下溼衣。又走到桌邊拿起巾帕,蘸了些微涼的清水,抬手擦拭脖頸與臉頰的汗跡。
冰涼的觸感漫過皮膚,讓混沌的頭腦更清醒了些。
「玄溟師兄!!」
急促的呼喊伴隨著砰砰的拍門聲響起。
覺空拍在門上,聲音沙啞,「玄溟師兄!那畫妖回來了!她有沒有……有沒有對你……」
話到嘴邊,卻被滿心的焦灼堵得說不下去。
房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帶著清晨微涼的風。
玄溟立在門內,一身雪白禪衣纖塵不染,晨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間,竟生出幾分不似凡塵的疏離。
覺悟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玄溟師兄……」
「……你嗓子怎麼了?」玄溟先開了口,目光落在他臉頰。
覺空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眼白布滿紅血絲,此刻見他安然無恙,懸了整夜的心稍稍落地。
他悽悽慘慘道:「那畫妖簡直欺人太甚!」
玄溟的目光從他臉上掠過,不著痕跡地投向旁邊的房間,眸色沉靜無波。
覺空還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告狀,語氣裡滿是懊惱。
「她竟在院外設了結界攔著我,任憑我怎麼好言勸阻都不聽,非要硬闖進來!您先前特意吩咐過,沐浴時不許任何人打擾,可我……我實在沒攔住她,師兄,是我沒用……」
玄溟始終未發一言,只靜靜聽著。
覺空見狀,愈發急了,「直到方纔結界散去,我才能來找您!師兄,您昨夜……」
他一邊說,一邊緊張地上下打量著玄溟,目光掃過他的衣擺、手腕,連髮絲都沒放過。
「您昨夜沒遇到什麼事吧?」
玄溟面色平靜,只淡淡頷首:「我沒事。」
覺空驚愕道:「怎麼會沒事?那畫妖難道沒有闖進來?她——」
身側傳來推門聲。
覺空渾身一僵,話音戛然而止。
他像只受驚的兔子,飛快地縮到玄溟身後,只露出半張臉偷偷張望,臉頰泛起羞赧的紅暈。
分明是在背後說人壞話被抓了現行的窘迫。
芸司遙正站在門內,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素紗襦裙,裙擺上繡著幾枝疏淡的蘭草。
「早啊。」
她見了兩人,脣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似乎沒聽見兩人之前的對話。
覺空在玄溟身後偷偷瞪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你怎麼還沒走?!」
「走?」芸司遙:「去哪兒?」
小沙彌從玄溟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臉頰鼓鼓的,帶著幾分不服氣:「自然是離開寺廟!玄溟師兄既已為你重塑本體,你便該自行離去纔是。」
芸司遙點點頭,「我為什麼要走?留在這不是挺好的,倒是你……」
她似有若無地掠過覺空,帶著幾分促狹,「倒是你這小和尚,對我未免太過『上心』,連我是走是留都這般在意。」
覺空被說得臉頰發燙,道:「誰、誰關注你了!我是怕你對師兄圖謀不軌!」
玄溟的目光淡淡掃過來,「覺空,慎言。」
聲音不重,卻讓覺空瞬間閉了嘴,方纔還鼓脹的臉頰倏地垮下來,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只剩下幾分委屈地抿著脣。
芸司遙並未計較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挑了挑眉,道:「大師昨晚睡得可好?」
「好。」
芸司遙笑眯眯的。
「那就行。」放屁。熬了一晚上都不肯碰一下,算他能耐。
芸司遙:「走吧和尚,不是到了該喫齋飯的時間?」
玄溟看向她,眉心蹙了蹙。
往日裡,她從不會與他一同去齋堂,更極少在其他僧人面前露面,今日卻這般主動。
芸司遙:「愣著幹什麼,走啊。」
玄溟沉默片刻,終究還是跟了上去。
兩人一起來到了齋堂。
芸司遙望著桌上清一色的素齋,纖長的手指在糙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
那句「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剛要溜到嘴邊,就被玄溟投來的目光堵了回去。
「用飯吧。」
他似乎知道她要說什麼,將菜往她那邊推了推。
「寺中清修,葷腥擾心,且先將就著用些素齋。待日後出了山,再尋你想喫的便是。」
芸司遙:「誰說要喫葷腥了,我沒說。」
玄溟垂眸用齋,動作從容有度,白瓷碗沿映著他清瘦的下頜線,每一口吞嚥都靜得幾乎聽不見聲息。
不止是他,周遭的僧人亦是如此,碗筷碰撞間只餘細微輕響。
「和尚,」芸司遙漫不經心地夾了兩筷子菜,又慢悠悠地放下竹筷,抬眼看向他,「你這幾日情緒不對,是還在惱我幻境裡傷了你?」
她向來不是個會把事情憋在心裡的人,有什麼就說什麼。
玄溟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
芸司遙被他看得坦然,索性往前湊了湊,語氣更直接了些。
「我思來想去也沒別的緣由。那日幻境裡雖是情非得已,但終究是我失了分寸傷了你。你若真惱了,我給你賠個不是——況且我後來不是去給你採了療傷草藥麼,這還不夠?」
玄溟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竹筷,「我並未生氣。」
「那你為什麼總是躲著我?」芸司遙道,「往日裡見了面好歹還會和我聊一句,如今倒好,見了我就跟見了洪水猛獸似的。」
玄溟垂眸避開她的視線,端起碗喝了口粥,「齋堂之內,食不言。」
「我已經喫完了。」芸司遙立刻接話。
玄溟嚥下粥,沒再言語,只安靜地繼續用齋。
芸司遙等著他喫飯。
她手撐著下巴,指尖一點一點敲打著桌面,在玄溟放下筷子的剎那,道:「現在可以說了?」
玄溟眉頭微蹙,沒應聲。
周遭的空氣又靜了下來。
芸司遙有些摸不透他這忽如其來的沉默,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一股陌生的酸脹感正緩慢地往上湧。
不是她的情緒,而是屬於身旁這和尚的。
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玄溟:「施主既有那麼多在乎之人,何必留在這清寂寺院內,與我這樣無趣的人耗著?」
他語氣平靜道:「即便施主離開,我也會取精血為施主穩固本體。所以你不必因為這個而強行忍受寺中孤寂,特意留下,委屈自己。」
「……」
等會兒?
在乎之人?
誰?
芸司遙伸手指了指自己,一臉匪夷所思:「你說我?我哪來那麼多在乎的【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25)
玄溟抬眼看向她,眸色沉沉。
芸司遙盯著玄溟,語氣裡滿是不解:「你倒是說說,我在乎誰了?我怎麼不知道?」
玄溟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幻境裡的每一重幻影,都是由人心底的執念化成的,心中無掛,則無夢。只有心懷掛念,才會讓魔物構建出境象。」
芸司遙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看見我破境了?」
她一共破了七重幻境才抵達了魅魔最核心的一層。
……和尚都看見了?
「非我本意,」玄溟垂下眼簾,語氣平淡:「魔物想因此破我道……」
話音戛然而止,玄溟頓了頓,道:「只是碰巧所見,並無窺探隱私之意。」
芸司遙還以為是什麼才讓他這麼避著躲著。
原來是因為這個。
荒謬之餘又有些好笑。
芸司遙看著玄溟冷淡清俊的眉眼,見他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隨口提了件無關緊要的事,並無半分探究的意思。
玄溟也不是第一次趕她走了,一次兩次也就算了,往後恐怕還會有無數次。
這和尚佛心深重,彷彿世間一切紛擾都難入他心。
這般堅定的道心,如千年古剎的根基,任風雨侵蝕,依舊穩穩立在那裡,讓人心生敬佩,又莫名覺得……厭煩。
是厭煩。
厭煩他明明不是真的無動於衷,卻偏要戴著副假面裝樣子。
她嗤笑一聲,心頭忽然冒出點捉弄的念頭,惡從膽邊生,想要激一激他。
「我是在乎他們啊,多你一個,我也不介意,和尚。」
玄溟一下抬起頭。
芸司遙低下頭,長發從肩頭墜到胸前,隱祕的痠痛通過共感傳來,她道:
「你覺得怎麼樣?」
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握著的竹筷「咔」一聲脆響,竟被生生捏斷成兩截。
斷口處的毛刺扎進掌心,他卻渾然未覺。
「和尚?」
玄溟猛地站起身,椅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在這寂靜的空間裡格外突兀。
他臉上方纔那瞬間的波動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封的冷冽。
眉頭緊蹙著,下頜線繃得死緊,眼底的驚濤駭浪全被壓成了拒人千裡的寒意。
「施主請自重。」
芸司遙心口又疼又爽。
痛是他的,那股被強行壓制的刺痛順著共感漫過來,像細針扎著似的;爽卻是她的,看這萬年不變的冰塊臉終於裂開縫,看他明明心有波瀾偏要裝得無動於衷,倒像是報了仇一般爽快。
魅魔為什麼要給和尚看她破境?
無非就是想毀了他道心,讓他亂了方寸、破了戒,好趁機殺了他。
魅魔這種魔物,戰鬥力本就尋常,最擅長的便是窺探人心、挑撥情愫,專挑修行者的軟肋下手。
這不也變相證明瞭她在玄溟心中並不是毫無分量和意義。否則那魔物何必費這功夫,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來?
芸司遙啞然失笑。
說白了她還是睚眥必報。
煎熬了一整晚,白天還要熱臉貼這和尚的冷屁股,心裡早憋了股氣沒處撒。
玄溟幾乎是立刻起身離開。
腳步匆匆地抬腳跨出門檻,看那樣子,像是多待一秒都嫌礙事。
「和尚,」芸司遙揚聲喊住他,「午膳我也跟你一起喫,可別忘了!」
門外的身影頓了一下,卻沒回頭,也沒應聲,很快便消失。
芸司遙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舌尖嘗到點清苦的滋味。
生氣就生氣吧,總比冷著一張臉好看多了。
寺廟中雜事很多。
偶爾有香客來禮佛,還得引著去客堂奉茶,耐著性子聽他們絮絮叨叨說些心事。
就像現在。
早上才剛鬧過不快,玄溟對著前來禮佛的香客,卻已換上溫和的面容。
他正耐心地為信徒解著惑、指點迷津。
語調平和,彷彿方纔那個捏斷竹筷、臉色冰寒的人不是他。
芸司遙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眼睛。
日頭已經爬到了頭頂,中午了。
她望著客堂裡那抹清瘦的白衣身影,很多僧人已經去齋堂了。唯獨他被一對香客纏住。
玄溟規矩多,還喜歡自我約束。
他的習慣是過午不食,哪怕早上只喫了些稀粥,只要過了午時,便絕不會再碰半點喫食。
芸司遙揉了揉肚子。
她感覺自己還是挺餓的。
妖本就不會餓,更不必沾人類的五穀雜糧。這麼說來,會餓的,就只有……
芸司遙的目光落在那抹白衣身影上。
又是共感。
玄溟面前的香客是對年輕夫妻,看著也就二十出頭。
男的一身濃重的酒氣,離著幾步遠都能聞見,說話時舌頭還有些打卷。
他拽著玄溟的袖子不肯放,嗓門洪亮得很:「大師!您可得幫幫我們!我跟我婆娘求了兩年了,就想要個兒子!您看這佛前香火我們沒斷過,怎麼就……」
他身旁的妻子低著頭,紅著眼圈,一副侷促不安的樣子,想拉丈夫又不敢,只能小聲勸:「你少說兩句……生兒生女是老天定的……」
男人猛地甩開妻子的手,臉上泛起不耐煩的紅潮,嗓門更響了:「你懂個屁!老天定的?那我求佛做什麼!」
玄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藏著極深的不耐,不動聲色地抽回袖子。
「施主心誠則靈,且放寬心。佛前許願,更需積德行善,順其自然方能有結果。」
芸司遙躲在樹上看得清楚,玄溟垂眸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厭煩,快得像錯覺,轉瞬間就被那副溫和悲憫的神色覆蓋。
她挑了挑眉。
男人卻不聽這些,他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著的酒葫蘆,不由分說往玄溟懷裡塞。
「大師,這是我藏的好酒,您嘗嘗!您幫我求求那棵萬年菩提樹,贈我一顆菩提果,我聽說寺裡那棵樹靈得很,多少人的心願都成了,我這點事兒算什麼?您發發善心……」
玄溟聽到「菩提樹」三個字,方纔還溫和的眸色瞬間沉了沉,他目光在男人臉上轉了一圈。
「施主是從哪裡聽說這菩提樹的【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26)
男人眼神躲躲閃閃,嘴脣囁嚅了好幾下才道:「也……也不是我說的,就……就是大家都這麼傳……」
大家?
芸司遙眉峯微蹙,目光落在男人躲閃的臉頰。
淨雲寺內的菩提樹並不是祕密。
萬年菩提樹,一顆菩提果可使妖力暴漲百年。
這功效還是系統告訴她的。
在這之前,並沒有人知道關於淨雲寺菩提果的事,也沒有流言傳菩提果能幫人實現願望。
男香客搓了搓手,臉上帶著幾分急切又恭敬的神色。
「大師……我知道的也就這麼多。這菩提果顯靈的事,早就傳遍了十裡八鄉,怎麼偏到了我們這些誠心誠意來求的香客這兒,您就總推三阻四的?」
玄溟微微抬起眼睛,目光冷淡,沒什麼溫度地掃向他。
男香客被他看得心頭一跳,方纔那點理直氣壯的勁頭,莫名就矮了半截。
「大、大師……」
玄溟沒立刻說話,氣氛似乎都因這沉默凝滯了幾分。
男香客額角沁出薄汗,硬著頭皮朝玄溟躬身,「只要……只要大師肯把菩提果讓給我們,香火錢您儘管開口,便是砸鍋賣鐵,我也一定湊齊!」
他身邊的婦人連忙跟著點頭,雙手在身前攥緊了衣角,「大師,我們昨兒個特意打聽了,樹上的果子少說也有幾十個個。您修行高深,原也不差這一顆,就當可憐可憐我們,勻一個給我們吧……」
「我媳婦懷了三胎都是丫頭,要是這次能求來個兒子,我往後每年都來給寺裡添香油,絕不食言!」
男香客話音未落,玄溟已淡淡開了口,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波瀾,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回去吧。」
兩人一愣。
「求子不在菩提果,在人心。若真心盼著順遂,不如多行善事,少起妄念。」
玄溟語氣中的溫和沒了,只剩下拒人千裡的冷硬。
「菩提樹乃寺中聖物,一葉一枝一果都不能隨意交予旁人,恕貧僧無能為力。」
那香客沒想到他拒絕的竟如此乾脆,愣在原地,宛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剛喝下去的幾兩燒酒在肚裡翻湧,他臉上本就漲著的潮紅瞬間又深了幾分。
「回去?」男人舌根有些發硬,嗓門陡然拔高,「我跋山涉水走來這裡,沒拿到果子怎麼能回去?!」
玄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淡漠,沒半分起伏:「施主請回。」
旁邊跟著的婦人見狀不對,慌忙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聲音怯怯的:「當家的,咱、咱還是回去吧,別在這兒鬧了……」
「回去?回什麼回!」男人猛地甩開她的手,力氣大得讓婦人踉蹌了一下。他眼睛赤紅,酒勁徹底衝昏了頭,揚手就給了婦人一巴掌,「要不是你這肚子不爭氣,生不出兒子,我用得著來這兒求?廢物!」
清脆的巴掌聲在安靜的寺廟裡格外刺耳,婦人捂著臉,眼圈瞬間紅了,卻不敢作聲,只委屈地咬著嘴脣。
玄溟原本垂著的眼倏地抬了起來。
男人抬手還想再扇,手腕卻被一隻微涼的手牢牢攥住!
玄溟不知何時已欺近身前,指節用力,捏得男人臂膀發僵!
「疼疼疼!快!快鬆開!」
他想掙開,可對方的力道穩如磐石,越是用力,那股鉗制的勁兒就越發兇狠,疼得他額頭青筋直跳。
「啊!!你這和尚瘋了不成!」
玄溟眸底像結了層寒冰,他沒看那撒潑的男人,只對著殿外沉聲喚道:「清塵,惠德。」
兩個年輕僧人聞聲進來。
「玄溟師兄。」
「把這位施主請出去。」玄溟的聲音冷得像淬了霜。
「是。」
男人還想嚷嚷,卻被兩個僧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
他腳底下踉蹌著,酒勁混著怒氣往上衝,嘴裡罵罵咧咧沒個停:「你們憑什麼趕我走!放手!我可是來上香的!和尚打人了!淨雲寺的和尚打人了——」
地上的婦人早嚇得縮成一團,此刻見男人被架著往外拖,哭得更兇了,雙手死死攥著衣角,「當家的……別鬧了……我們走……我們這就走……」
她想爬起來去拉,可方纔被打那巴掌的半邊臉還火辣辣地疼,剛直起身子又踉蹌著跌坐回去,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
玄溟的目光落在她紅腫的臉頰上,眸色沉了沉,終是對著旁邊的小沙彌吩咐:「去取些傷藥來,再扶這位女施主到偏殿歇歇。」
「是,師兄。」
一場鬧劇匆匆結束。
芸司遙從樹上輕巧躍下。
「看不出來,玄溟大師還有這麼『兇』的時候。」
玄溟抬眼看到她,視線微頓,語氣平淡無波:「你來做什麼?」
「和你一起喫飯啊。」她對剛才的事閉口不談,晃了晃手裡用油紙包著的東西,眉眼彎成了月牙。
「早上才和你說過,忘了?」
玄溟瞥了眼窗外斜斜的日影,道:「已過午時。」
言下之意,便是他過了進食的時辰,不喫了。
芸司遙卻不管這些,伸手就扯住他的袖子。
「哪來這麼多規矩,佛門也沒說過過了時辰就不能喫東西吧?」
她把油紙包往他面前湊了湊,裡頭飄出清甜的米香混著桂花味。
「我特意從山下那家老字號買的桂花糕,還有剛蒸好的素餡包子,想嘗嘗嗎?」
玄溟垂眸看著她手裡的油紙包。
「不了。」他冷淡拒絕後轉身要離開。
芸司遙嘖了一聲,麻利地把油紙包收攏好,快步追了上去。
淨雲寺的菩提樹是大事。
今天既然開了這個頭,往後定然還會有更多人聞風找上門來。
玄溟徑直去了主持的禪房,兩人在殿內低聲商討了足有一個時辰,他才推門出來。
剛跨出門檻,就見芸司遙正懶洋洋地靠在院中的樹上打哈欠。
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她發梢,倒顯出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
玄溟腳步微頓,略有些意外,脫口問道:「你怎麼還沒走?」
「……大師這是嫌我礙事了?」芸司遙從樹上直起身,拍了拍落在衣上的葉屑。
她語氣裡帶點似笑非笑:
「你就這麼想讓我走?」
玄溟抬眸,目光深深淺淺地落在她臉上。
就在芸司遙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沉默片刻。
「……是。」
芸司遙臉上的笑意僵了瞬。
「淨雲寺清苦,這種日子並不適合施主。」玄溟的聲音平靜無波,帶著疏離。
「貧僧早已皈依佛門,是方外之人,六根清淨,塵緣已斷。」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她臉上,「佛前清修,容不得半分褻瀆,更遑論做你口中那般糾纏俗世之人。還望施主自重。」
糾纏俗世之人?
芸司遙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古怪。
什麼叫糾纏俗世?
芸司遙目光在玄溟身上落了片刻。
「既然施主不願離開,」玄溟道:「便在此處待著吧。何時想走了,自便即可。」
芸司遙臉上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瞬間斂了個乾淨。
她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脾氣已經夠好了,耐著性子和他周旋,看著作惡值一點點攀升,換做以前,她早就撂桃子走人了,才懶得耗這功夫。
「方外之人,六根清淨……」
芸司遙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眼底那點溫度徹底褪盡。
「你守你的清規戒律,我一沒拆你佛堂,二沒毀你經卷,不過是在這寺裡多待幾日,怎麼,大師慈悲胸懷,連這都忍受不了了?」
她抬眼看向玄溟,語氣裡帶了幾分嘲諷。
「難不成大師的清修如此脆弱,我站在這裡便阻了你成佛的路?若真是這樣……」她故意頓了頓,看著他眼底微不可察的波動,「那這佛,怕也守得不怎麼穩當吧?」
玄溟的眸色驟然沉了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泛起波瀾後又迅速歸於沉寂。
「和尚,」芸司遙望著他,忽然開口,「成佛真的很重要麼?」
若是換成別的僧人聽到這個問題,或許會朗聲稱頌佛法的精妙,或是會和她耐心闡釋修行的意義,將「成佛」視作畢生追求的終極圓滿。
可玄溟只是靜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遠處,許久都沒有說話。
芸司遙見他這副模樣,心裡那點較勁的火氣突然就湧了上來。
她本想再刺幾句,可這和尚偏是罵不還嘴,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那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在心裡頭翻湧,堵得她胸口發悶,連帶著看他那身素白僧袍都覺得礙眼。
「正好這破地方我也快待膩了,」芸司遙語氣隨意,「和尚,等解決完魅魔印,我就不礙你的眼了。」
玄溟站在原地沒動,眼簾微垂,面上依舊是那副無波無瀾的模樣。
芸司遙懶得和他廢話,將油紙包隨手一扔。
那紙包「啪」地落在牆角一堆灑掃聚攏的枯葉上,邊角微微散開,露出裡頭瑩白的糕點。
……愛喫不喫。
她轉身便走,腳步輕快,沒回頭看那包糕點,也沒看他。
在她走後,禪院復歸寂靜,只剩風卷著枯葉沙沙作響。
玄溟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包被丟棄的糕點上,許久未動。
直到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在山門方向,他才緩緩邁開腳步,走到枯葉堆前,彎腰拾起那包桂花糕。
油紙邊緣沾了點塵土。
他指尖輕輕拂過,將碎屑捻落。
玄溟望著那糕點,終是拿起一塊,輕輕咬了一口。
軟糯的口感帶著恰到好處的甜。
桂花的清冽在舌尖散開,是他從未嘗過的滋味。
很甜。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垂眸時,長睫遮住的眼底,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情緒。
只一口,玄溟便停了手。
他將紙包小心攏好,揣進了袖中。
那口桂花糕的甜還未在舌尖散盡。
他的心臟忽然像是被什麼細細的東西纏了一下,泛起隱祕的鈍痛。
玄溟抬起手,按向心口。
那陣鈍痛格外清晰,連帶著四肢都泛起發麻的酸意。
「玄溟。」
一道蒼老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玄溟猛地回神,起身轉身,見方丈不知何時立在廊下,手裡捻著一串菩提子,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有深意。
「方丈。」他垂眸行禮,語氣如常,將袖中的油紙包藏得更深了些。
方丈緩步走近,淡淡開口:「……你心不靜,道不穩。」
玄溟垂眸看著自己的手,那隻常年持念珠、翻經卷的手,此刻竟有些發僵。
方丈:「長此以往,別說成佛,你只會離自己的佛道越來越遠,怕是連眼下這點修行,都未必守得住。」
玄溟沉默片刻,「弟子……明白。」
他或許是知道緣由的。
他遠離了他的劫,原以為避開便是修行,卻不知那刻意的疏離反倒成了更重的執念。
「佛心最忌執念,」方丈輕輕轉動著菩提子,聲音平緩卻帶著分量,「你近來心緒不寧,已露不穩之相。修行如行舟,一絲雜念便可能掀翻船舵,慎之。」
玄溟低頭受教:「弟子謹記教誨。」
方丈深深看了他一眼,「但願你是真的記住了。」
玄溟抬起頭,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忽然開口。
「弟子心中有惑,望師父能為弟子指點迷津。」
他是淨雲寺第一慧僧,根骨卓絕,悟性超羣,自入門起便少有機鋒能難住他。
寺中典籍經文過目即悟,同輩僧人常以他為鏡,連長老們也贊他「天生佛骨」。
二十餘年來,他一心向佛,心無旁騖,幾乎從未有過這般需要向人求解的困惑,更不必說是向方丈問出這般關乎己身的迷茫。
方丈聞言,轉動菩提子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他,目光平和卻似能穿透人心,「你說。」
玄溟沉默片刻,眉心微蹙,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成佛……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般問句,不像高僧對佛法的探究,反倒像個迷路的人在叩問歸途。
方丈望著他,道:「成佛是為了讓自己有足夠的清醒與力量,去護持那些該護的,照亮那些該亮的。縱見遍苦樂,依舊肯彎腰伸手,福澤天下,這纔是佛。」
「你總想著斷除一切牽絆,」方丈繼續道,「卻忘了成佛不是為了躲進空門,從此不沾世事。是先看透自己的心,再學著容納世間的好與壞。你有放不下的劫,那就嘗試去破開它,斬斷它。」
「修行本就是在牽絆裡勘破,不是在逃避裡求圓滿。」
風從廊下穿過,捲起幾片落葉。
玄溟立在原地未動,僧袍被風拂得輕輕揚起,又緩緩落下。
「殿裡的諸佛,看過千百年的人來人往,見過無數求道者的迷茫與頓悟。」方丈緩緩道,「你去那裡坐坐,悟透了,你的道自然就明瞭。」
玄溟默立半晌,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縮起來,心底掠過一絲自嘲。
世人都說他「慧」,說他是淨雲寺百年難遇的奇才,彷彿佛法大道於他而言,不過是抬手便能觸到的東西。
可此刻,他站在這方禪院,竟覺得自己愚鈍得可笑。
連自己要走的道都找不著了,這「慧」字,聽著倒像句諷刺。
他緩緩閉了閉【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27)
芸司遙去了後山。
那裡靈氣充沛,最適宜妖物吐納修行。
她化為了一幅古畫,將意識沉進了畫中。
魅魔印不發作時,身體的感受和尋常無異。
僧人慈悲,有情中又透著無情。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她這隻妖,大抵也只是芸芸眾生裡的一抹虛影。
他的情,是對世間萬物的普惠,寬和卻疏離;他的無情,偏又藏在這份慈悲裡,任誰也鑽不進半分。
若沒有共感,不知道他分擔了魅魔印一半的反噬,芸司遙或許真能狠下心腸。
玄溟若真鐵了心要斷盡塵緣,去做那高坐蓮臺的漫天神佛,芸司遙想,自己或許真的會遲疑,猶豫放手。
神佛眼裡只有蒼生。
到那時,她是該嗤笑著說「你我之間,難道連半分情分也沒了?」,還是該眼睜睜看著他步步生蓮,斷絕情愛,將前塵忘得一乾二淨……
芸司遙不是死纏爛打的人。
如果真到了那一刻,她會毫不猶豫的抽身離開,走向屬於自己的天地。
她活得灑脫,自然也懂「緣盡則散」的道理。
既然無緣,她大可以離開,看雲起雲落,聽風過林梢。
感情是她生活的調味劑,但絕不是生活的全部。
她不會為任何人放棄自愛。
這天地廣闊,有趣的事、有趣的人數不勝數,少了誰,她都能把日子過得有聲有色,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不回頭,也不悵惘。
*
夜深了。
芸司遙陷在昏沉的睡意裡,周圍靜得只能聽見風拂過畫卷的輕響。
「譁啦啦——」
一陣尖銳的刺痛竄上掌心。
芸司遙緩緩睜開眼。
後山的霧還未散盡,草木的溼潤氣息在空氣裡蔓延。
她下意識地蜷了蜷手指,那陣刺痛還在指尖殘留著。
借著天邊懸著的半輪殘月,芸司遙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細膩的皮膚上乾乾淨淨,哪兒有半分受傷的痕跡?
——不是她的手在痛。
是共感。
芸司遙眉頭皺起來,看向寺廟的方向。
和尚受傷了?
就他這修為,還能有誰傷得了他?
芸司遙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看著周圍景色樹木,推測自己也就睡了短短幾天。
玄溟修為不淺,尋常妖物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便是真動起手來,也該是靈力碰撞的內傷,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手掌心像被銳器劃傷,火燒火燎的。
芸司遙本不想管。
她垂下手,閉了眼。可那點殘留的疼意總在指尖打轉,攪得睡意全消。
芸司遙眉峯微微蹙起。
……去看看?
可憑什麼每次都是她去。和尚不是希望她走麼?
這麼多天過去了,距離一個月時間所剩無幾。
和尚如果想要她走,魅魔印的解藥估計也得提前準備出來。
屆時解開印記,消除了共感,他是死是活都和她沒了幹係。
芸司遙查看了系統面板,她如今的作惡值已經達到了35。
在寺廟的這段日子,她越接近玄溟,作惡值上漲的也就越快。
玄溟的半佛之身,本就是世間至純至淨的存在,任何妖邪鬼祟都顯得汙濁。
芸司遙從畫中走出來,素白的長裙擺掠過小腿。
……汙濁嗎?
靠近他,汙染他,每一步都在觸碰天地間的規則,作惡值當然上漲的快。
芸司遙想著,抬腳朝著寺廟的方向而去。夜風吹起她的發梢,前路的夜色裡,已經能看見寺廟裡的微光。
……就看一眼吧,確認他沒死就行。
她在心裡默唸,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夜已深,寺廟裡靜得能聽見蟬鳴鳥雀叫聲。
禪房的門虛掩著。
裡面沒點燈,窗紙上映不出半點人影。
……和尚不在這裡。
深更半夜的,他會去哪裡?
芸司遙在寺廟中穿行,給自己施了隱匿術,一路上並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
寺廟快被她逛了個遍,突然,一縷極淡的血腥味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芸司遙抬起眼,看到了不遠處的大雄寶殿,本該漆黑一片的殿內,卻有微弱的光影在窗紙上晃動。
大雄寶殿……
他去那裡做什麼?
芸司遙怕他察覺到她的氣息,動作放的更輕。
越靠近,那股血腥味就越明顯。
大雄寶殿裡,諸佛塑盤踞而坐,金身在微弱的光影裡顯得沉厚而泛有光澤。
正中的如來佛垂眸斂目,衣紋流轉間似有祥雲縈繞。
掌心結印,神情悲憫又威嚴,將世間萬物的悲歡都盡收眼底。
兩側的阿羅漢或坐或立。
有的蹙眉沉思,有的低眉含笑,透著不容輕慢的肅穆。
芸司遙站在殿外,通過縫隙向內看去。
供桌前的香爐裡,殘香還在嫋嫋地飄。
玄溟身著一襲雪白禪衣,端正地坐在蒲團上。
指間那串紫檀佛珠正被他反覆捻動,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他垂著眼簾,嘴脣翕動著念誦經文。
芸司遙目光下移,順著聲音看到了他的掌心。
鮮血從玄溟指縫裡滲出來,順著佛珠的紋路往下淌,把一顆顆圓潤的珠子染成了暗紅。
他仍一下下扣動著,彷彿感受不到疼痛。
血珠滴落在光潔的地磚上,在昏暗的殿內格外顯眼。
芸司遙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地面。
那裡扔著一把小刀,刀刃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結成了暗沉的痂。
不是旁人傷了他。
……是他自己劃的。
芸司遙望著他染血的指尖,又看向那串被血浸透的佛珠。
這和尚,到底在做什麼?
玄溟忽然停了誦經,指尖捻著的佛珠也頓住了。
染血的掌心微微抬起,目光落在供桌前那尊垂眸的佛像上,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說不出的疲憊:
「……成佛究竟有何意義?」
諸佛塑像依舊是那副悲憫眾生的模樣,無人應答。
他自嘲地勾了勾脣角,血珠順著指尖滴落在地磚上,「若不成佛呢?若留著這半佛之身,守著這點凡心……又算什麼罪過?」
話音剛落,殿內的燭火猛地竄了竄。
明明滅滅間,諸佛塑像的輪廓彷彿動了動。
原本垂眸含笑的面容,似凝了層寒霜,嘴角的弧度斂去,竟透出幾分沉沉的怒意。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
那是對他違逆天命的斥責,是對他貪戀凡心的不滿。
玄溟抬頭望著那些似有怒意的神像,非但沒退,反而挺直了脊背。
染血的掌心在身側攥得更緊。
「這半佛之身,這清規戒律,若要以割捨凡心為代價,要以無視眼前人為前提。」
玄溟搖搖晃晃的站起身,因為跪坐了太久,腿部充血發麻。
「這佛,不成也罷。」
話音落時,他緩緩鬆開手。
那串染血的佛珠從掌心滑落,「啪」地一聲砸在地上,滾出幾顆暗紅的珠子,在空蕩的大殿裡極為刺【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28)
芸司遙藏在殿門後的陰影裡,掌心的共感突然變得滾燙。
她望著那個在諸佛威壓下挺直脊背的身影,看著他染血的掌心、眼底翻湧的決然。
心頭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我本以為自己能斬斷塵緣,能守得住這份空寂,朝著成佛的路一步步走去……」
玄溟盯著佛像,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低笑,那笑聲透著濃重的疲憊。
「可我終究只是個凡人,是個有欲有所求的凡人……」
他眉心劇烈地抽搐著,原本清冽的氣息裡,竟隱隱透出幾分暴戾的濁氣。
那半佛之身的佛光忽明忽暗,像是被什麼東西啃噬著,邊緣泛起一絲詭異的灰敗。
他眸裡哪還有半分往日的平和,只剩下失控的混沌,血絲順著眼尾爬上來,紅得嚇人。
——那是走火入魔的徵兆。
玄溟呼吸驟然粗重起來,他揚手掀翻了供桌,供果滾落一地!
「你們端坐蓮臺,看慣了生離死別,無心無情亦無欲,便覺得凡心皆是罪孽……」
「我守了二十年清規,以為能修成你們要的『無垢』,可到頭來——我什麼都做不到。我什麼都沒有!」
「我從未求過什麼,二十年的空,換來的是什麼?!」
是枷鎖,是剋制。
他低低地吼出聲,「我不過是想留住她,就連這都是要被斥責的罪過?你們要的,根本不是佛,而是沒有心的泥像!」
玄溟抓起案上的木魚,狠狠砸向佛像,木魚撞在金漆的底座上,裂成兩半!
「佛、道、清規……」
濁氣越來越重,佛光幾乎要被徹底吞噬。
玄溟紅著眼,像頭困獸般在殿裡衝撞,踢翻了蒲團,那些象徵莊嚴的物件在他手下碎的碎、落的落。
「我向您求過什麼了?」
血珠從他掌心滴落,砸在滿地狼藉裡。
既入空門,當斷七情,滅六慾。
可心之所向,何罪之有?
供桌被他掀翻,經書散落一地,與血珠混在一起。
佛像的金光愈發熾烈,威壓幾乎要將他碾碎。
殿內一片狼藉,燭臺倒了,香爐碎了,只有他的聲音在空曠裡迴蕩,帶著種近乎絕望的質問。
「我從未求過神佛……」
可就在這瘋魔的邊緣,他忽然停了。
「我從未求過你們……」
玄溟喘著粗氣,望著滿地狼藉,垂下手,看著自己染血的掌心,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他踉蹌著走到牆角,解下束在僧袍外的袈裟帶子,動作遲緩卻堅定地將自己的雙手反剪在身後,一圈圈纏緊。
帶子勒進滲血的掌心,他悶哼一聲,卻沒再動。
一道極細的紅痕順著眉心慢慢浮現,像蚯蚓般蜿蜒遊走,漸漸凝成繁複詭異的紋路。
那紋路泛著妖異的紅光,與他半佛之身的聖潔莊嚴金光格格不入。
紋路每跳動一下,都有濃重的濁氣從他周身溢出來。
離火圖案,赫然是魔紋。
魔紋還在蔓延,順著鼻樑往臉頰爬,所過之處的皮膚,透著病態的灼熱。
——走火入魔,已難遏制。
玄溟不知何時重新跪坐在殘破的蒲團上,背脊卻挺得筆直。
下一秒,他將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金磚上。
「咚——」
一下,又一下,磕得悶響在空蕩的大殿裡迴蕩。
額角很快滲出血跡,像是要耗盡他最後幾分力氣。
他真的累了。
瘋魔時的戾氣散了,只剩下沉沉的疲憊,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連抬起頭的力氣都快沒了
「是我錯了……」
聲音輕得像飄落的塵埃,混著粗重的喘息。
玄溟低著頭,聲音竟真的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是弟子失態。」
又一聲重磕,地磚上的血痕深了些。
「錯在妄議神佛,對諸佛不敬;錯在嗔念叢生,毀了殿內清淨。」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錯在無法掌控佛心,慾壑難填。明知是空,偏要爭那虛妄。」
額頭再一次撞上地面,發出沉悶的響。
玄溟伏在地上,血珠順著額角滑落,一滴淚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的輪廓往下淌。
他的痛苦與掙扎,在諸佛面前,竟顯得如此渺小又可笑。
「可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諸佛沉默著,威壓依舊沉沉地壓在殿宇間。
淚滴落在地上,與血珠融在一起。
「佛心是空,凡心是劫,我都懂。」
「可懂,不代表能做到。就像明知水中月是幻影,偏要伸手去撈;明知鏡中花是空相,偏要湊上去採折。」
僧人伏在那裡,血珠與淚漬在磚上暈成一片。
像一株被狂風驟雨打蔫的青蓮,明明已折了枝,卻還倔強地不肯徹底彎下腰。
「——世尊,我終究不是佛。」
芸司遙忘了自己是怎麼離開大雄寶殿的。
她遊魂似的走到寺門外,抬頭便撞進一片潑墨般的夜空裡。
弦月被厚重的雲層遮了大半,只漏下幾縷慘澹的光。
殿內那一幕在眼前反覆浮現。
玄溟染血的掌心,碎裂的木魚,額頭磕在磚上的悶響,還有那滴淚……
雲層又移了移,弦月徹底隱去,夜空陰暗,連一點星辰都不見。
芸司遙抬手按了按發悶的胸口,那裡像堵著團東西,喘不過氣來。
她的出現,到底是對的嗎?
是她,讓玄溟看見了戒律之外的牽掛;是她,讓他在「成佛」與「成己」之間動了搖。如今他額角的血、眉心的魔紋、那滴隱忍的淚,樁樁件件,彷彿都與她脫不開幹係。
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靠近。
芸司遙望著夜空發了好一會兒怔,直到山風卷著寒意鑽進衣領,才猛地回過神來。
……玄溟走火入魔了。
佛規要罰他,心魔要噬他,什麼對錯,什麼因果,此刻都已經不重要【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29)
芸司遙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
她轉身望向大雄寶殿的方向。
殿門緊閉,卻彷彿能聽見裡面壓抑的喘息,能看見僧人伏在地上的身影。
芸司遙腳步轉了個方向,不再是向外,而是穩穩地,朝著那片沉寂的黑暗走去。
一念成佛,一念入魔。
成佛又如何?
青燈古佛,戒律清規,終身泯滅情緒,剜心斷情。這佛,成得未免太苦。
入魔又怎樣?
縱然被天下人唾棄,可至少能守住本心,哪怕與天地為敵,何嘗不是另一種清醒。
正道尚有奸佞小人,魔物難道就沒有守著一份赤誠,縱是獠牙染血,也不屑與邪祟為伍的人麼?
第一縷天光刺破雲層,驚飛了殿頂棲息的夜鳥。
鐘聲餘韻未散。
寺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伴隨著呵斥與器物碰撞的脆響,打破了寺廟內清晨的寧靜。
「唰唰……」
幾個小沙彌正在寺廟內灑掃,看到烏泱泱的人,驚得掃把摔在了地上。
「玄溟師兄!方丈!」
寺廟內,年紀輕的沙彌們驚惶地望著那羣身著道袍、氣勢洶洶的外來者。
這羣人雖穿著象徵正道的仙衣道袍,眉宇間卻帶著一股不容分說的戾氣。
「我們有要事要和了塵方丈詳談,麻煩小師傅通稟一聲。」
為首一人開口時刻意放緩了語氣。
守在殿角的知客僧見勢頭不對,早已悄然後退,踩著石階往方丈禪房去了。
「施主如此大張旗鼓闖我寺內,」剩下的僧人站在門口,和來者對峙。「……所謂何事?」
為首一人笑意盈盈,道:「自然是大事。」
片刻後,知客僧匆匆回來,身後跟著步履沉穩的了塵方丈。
方丈法號了塵,他一襲灰布僧袍,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裡,藏著一種早已瞭然的平靜。
「阿彌陀佛。」
方丈抬手行禮,聲音蒼老卻沉穩,禪杖頓在地面上,發出「篤」的一聲,竟壓過了周遭的紛擾。
「諸位施主遠道而來,貧僧有失遠迎。」
來者中為首的男子上前一步,身形挺拔如松,腰間長劍未出鞘,卻已透出迫人的鋒銳。
正是正道第一劍客,徐州正。
他看著不過三十上下,眉宇間卻凝著與年齡不符的沉斂。
修真者的駐顏術讓他瞧不出真實年紀,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
「了塵方丈,」他行了一禮,也不寒暄,開門見山道:「徐某此次前來,是為了和您共商與魔物的大計。」
「哦?」了塵方丈捻著念珠的手微微一頓,渾濁的目光落在徐州正臉上,「徐施主口中的『大計』,想來與南疆魔軍脫不了幹係。」
徐州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頷首:「方丈慧眼。」
方丈緩緩搖頭,念珠在指間轉得更慢了些:「只可惜我淨雲寺避世多年,晨鐘暮鼓,只問佛理,早已不參與正邪兩道的紛爭。」
徐州正道:「魔軍突破黑水河封印已有三日,前鋒已至雁門關,所過之處怨氣衝天,正道與魔族一戰無可避免,此戰關乎修真界存亡。方丈難道要眼睜睜看著生靈塗炭,只因一句『不參與紛爭』,便要讓淨雲寺成為天下人的罪人?」
這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庭院,幾個年輕僧人臉色煞白。
「天下人的罪人」這六個字,實在是太沉重,更不是他們能擔當的起的。
方丈雙手合十,低聲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徐州目光驟然轉向大雄寶殿深處,一字一頓道:「能破此局者,唯有貴寺的萬年菩提果。」
他語氣凝重,指尖在劍柄上輕輕摩挲。
「傳聞菩提聖物能淨化萬魔,若能以菩提果為引,佈下『九天淨魔陣』,或可壓制魔氣蔓延。只是此陣需以聖物本源催動,事後……」
「事後,菩提果便會靈力散盡,化為凡石。」了塵方丈替他說了下去,蒼老的聲音裡聽不出悲喜。
「徐施主是想問,貧僧願不願意舍了這鎮寺之寶,交予你,換天下一時安寧?」
話音落地,庭院裡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這些人,都是衝著寺廟的寶物而來。
徐州正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方丈常說慈悲為懷,可眼睜睜看著三萬生民淪為魔軍口糧,看著正道修士一個個化為枯骨,這便是淨雲寺的慈悲?菩提果縱有萬年靈力,若成了見死不救的見證,與一塊頑石又有何異?」
站在方丈身側的監寺忍不住開口,「菩提果是佛祖庇佑本寺的證物,與寺同生,豈能輕動?何況萬年靈力滋養,早已與山門氣運相連,若有差池……」
「差池?」徐州正轉頭看他,眼底的銳利更甚,「監寺大師是覺得,比起一座山門的氣運,雁門關外三萬生民的性命更輕賤?」
「你!」監寺氣得臉色漲紅,卻被了塵方丈輕輕一抬手攔住。
他微微側過頭,用只有兩人才能聽清的音量道:「去叫玄溟來。」
知客僧一愣,隨即躬身應下,腳步匆匆地往後院去了。
淨雲寺不參與任何鬥爭。
僧人們慈悲為懷,自開寺以來,祖師爺便立下規矩,青燈古佛伴晨昏,不問世事紛擾,不涉正邪之爭。
弟子們自幼受戒,早已將「避世」二字刻進骨子裡。
徐州正:「口口聲聲慈悲為懷,卻把能救萬民的聖物鎖在佛龕裡,只為獨佔其靈!雁門關外的血都快漫過城門了,你們倒好,敲著木魚念著經,就當看不見——這哪裡是避世?分明是揣著私心想要藏私!」
這話像一把髒水,狠狠潑在眾僧臉上。
「徐施主休要胡言!」監寺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怒視著他,「我寺守護聖物,何曾有過半分私心?你這般以大義相逼,與強盜何異!」
監寺氣得渾身發抖。
方丈早有預料。
自寺中菩提果傳開之後,他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他嘆了口氣。
該來的終究來了。
「……」
芸司遙那晚並沒有進大雄寶殿。
玄溟道心不穩,走火入魔。她知道,他絕不會希望別人撞見自己這般狼狽。
芸司遙守在殿外的石階上,背靠著冰涼的廊柱。聽著裡面斷斷續續的誦經聲,時而清晰,時而混沌,直到天光大亮。
山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喊殺聲。
芸司遙站起身,快步走到山門內側的老槐樹下,撩開擋眼的枝葉往外看。
只見後山上塵土飛揚,十幾個身著正道服飾的修士正圍著一團雪白的動物揮劍砍殺。
妖物周身縈繞一層黑霧,黑霧裡隱約能看見一條雪白的尾巴在掙扎。
偶爾露出半張狐妖的臉,眉眼間滿是驚恐,卻死死護著懷裡的一隻幼崽,尖聲喊道:
「我從沒害過人!只是路過此地……!」
「妖物就是妖物,還敢狡辯!」領頭的修士厲聲喝道,劍招更狠,「看這窩裡藏著的小妖,指不定已經喫了多少人!」
劍光閃過,狐妖的後腿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它慘叫一聲,卻還是把幼崽往懷裡又緊了緊。
狐妖喉嚨裡發出嗚咽的哀求:「我沒有喫過人!我是靠山裡的靈氣修煉的!真的沒有害過人——!」
可回應它的只有更凌厲的劍氣。
越來越多的修士衝破了後山,開始大肆屠戮。
有人已舉劍刺向狐妖懷裡的幼崽,狐妖絕望地閉上眼,卻遲遲沒等來預想中的劇痛。
只聽「噗嗤」一聲悶響,那名舉劍的修士突然捂著心口倒下,頸間一道細痕正汩汩冒血。
「誰?!」領頭的修士驚怒回頭,卻見身後空無一人。
混亂中,又有兩名修士應聲倒地。一人眉心一個血洞,一人咽喉被洞穿,皆是一招斃命,傷口邊緣光滑利落。
——竟是被石子擊穿了致命部位。
百米開外,芸司遙隱在樹林後後,指尖還捏著半枚稜角鋒利的石子。
「跑。」她突然開口,聲音不高,透著冷冽,清晰地傳到狐妖耳中。
【作惡值:38。】
趁著修士們驚疑不定的間隙,狐妖猛地反應過來,拖著傷腿,銜住幼崽的後頸,拼盡全力往密林深處竄去!
芸司遙眉頭緊鎖,正待轉身,一個小沙彌猛地撞在她身上!她踉蹌著後退兩步,手腕翻轉,碎石已抵在對方頸側——
「抱歉抱歉!是小僧失禮!」
對方悶哼一聲,抱著腦袋哆哆嗦嗦坐在地上,露出一張沾滿泥土的小臉。
芸司遙的動作猛地頓住。
是覺空。
「是你?」芸司遙將他拽起來。
覺空暈頭轉向的站起身,抬起頭發現是她,急忙道:「畫、畫妖?你怎麼在這?」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急忙道:「施、施主,您快躲起來!」
芸司遙眉梢微動。
「怎麼了?」
覺空聲音抖得不成調,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後山那些人說要幫寺裡『清理邪祟』,強行衝了進來……他們見著活物就砍!剛才……剛才師兄只是攔了他們一下,就被打暈了,您在這裡待著,恐怕會更危險!」
芸司遙:「那都是些什麼人?」
「是覬覦寺裡菩提果的……正道修士,」覺空答得含糊,拉著她就跑,「施主,跟我來,後院有隧道能藏人!」
他拉著芸司遙就往後跑,腳下的布鞋踩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急響。
芸司遙權衡過後,還是決定跟著覺空一起離開。
她的身份敏感,既非寺中僧人,又與玄溟走得親近,此刻強闖出去非但幫不上忙,反倒可能被那羣修士抓住把柄,給玄溟添更多麻煩。
「……玄溟呢?」
覺空跑得上氣不接,聞言喘著氣道:「師、師兄已經出面了……就在前院佛堂那邊,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就能解決。」
芸司遙回頭望了眼前院,層層建築遮擋,看不出什麼。
她與玄溟共感,他如果出事,她會第一個感知到。
「往這邊!」覺空拽著她鑽進一片茂密的竹林,「師父說過,這是咱們寺裡最後的退路,只有歷代監寺和……和玄溟師兄知道。」
覺空按了按機關,只聽「咔噠」一聲,石門竟緩緩向內打開,露出裡面黑黢黢的通道。
「施主您先進去躲躲,我得去前院看看。」覺空仰起臉,眼裡雖還有懼意,卻透著股執拗,「師兄一個人在前頭,我是寺裡的一份子,該去幫著守著。」
「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能……」芸司遙的話剛說了一半,心口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像有團火猛地炸開,燙得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覺空:「我不會有事的,他們有求於師父。而且……而且他們是正道修士,就算再強勢,為著這名聲,也不敢真對僧人下手!」
隧道內太黑,覺空並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他按下了關門的按鈕,轉身朝著寺廟而去。
「轟隆隆——」
石門開始閉合。
「……和尚!」
芸司遙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按住胸口,指尖卻觸到一片滾燙。
「回來!」
那枚藏在衣襟下的魅魔印正在發燙。
覺空早已走遠,並沒有聽見她的聲音。
「唔……」
芸司遙咬著脣蹲下身,眼前猛地炸開一片猩紅。
平日裡溫和的靈力突然變得狂躁。
魅魔印發作了……
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意識開始發沉,芸司遙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對抗那股洶湧的邪念。
她撞在冰冷的石壁上,試圖用寒意壓下體內的躁動,卻只換來更劇烈的顫抖。
黑暗徹底將她吞沒。
只有心口那片灼痛越來越清晰,邪力衝撞著理智。
芸司遙手腳軟綿綿的癱在地上。
連強行破門而出的力氣都沒了。
不知道這大門是用什麼封死的,居然有一層隱祕的金色梵文。
魅魔印的灼痛還在加劇。
她死死掐著自己的胳膊,疼痛能換來片刻清醒,可下一秒,更洶湧的燥熱就會捲土重來,逼得她喉嚨發緊,忍不住溢出細碎的喘息。
芸司遙望著隧道內壁,粗糙的石面上凝結著潮溼的水珠。
身體好似有無數細小的火焰在啃噬骨頭,每動一下都牽扯著五臟六腑疼。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卻連蜷縮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軟軟地搭在冰冷的地面上。
隧道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玄溟……
芸司遙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
早知道自己會被困在這裡,還不如昨晚就強行闖進大雄寶殿,睡了他,破了他的戒,暫時解了這魅魔印……
芸司遙扯著衣襟,領口被拽得鬆垮,露出一片汗溼的肌膚,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水光。
她眼皮就重得像粘在了一起。
最後望了一眼那片沉沉的黑暗,終究還是抵不過洶湧的倦意,徹底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去多久,隧道深處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踏在石地上。
芸司遙混沌中睜開眼,視線裡模模糊糊映出個熟悉的輪廓。
月白僧袍沾著血汙。
玄溟的身影出現在隧道口,背光而立,看不清表情。
只有周身散著的戾氣還未散盡。
她想說話,喉嚨裡卻只發出細碎的哼吟。
僧人緩緩蹲下身,陰影徹底籠罩住她。
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此刻在昏暗中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玄溟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指尖帶著山澗寒冰般的涼意,輕輕落在她汗溼的臉頰。
像冰塊撞上了炭火,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慄。
那涼意讓她舒服得喟嘆出聲,下意識地往他手邊蹭了蹭。
僧人指尖很糙,帶著薄繭,輕輕碾過她的下脣。那裡因為被牙齒反覆啃咬,泛著紅腫的色澤,一碰就顫得厲害。
芸司遙在混沌中輕哼出聲,無意識地張了張嘴,舌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指腹。
玄溟撥開她緊咬的脣瓣,低聲說:「別咬。」
他聲音冷淡,指尖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她鬆開了那片被啃得泛紅的脣瓣。
僧人打橫抱起了她。
芸司遙下意識地攥住了他的僧袍,指尖觸到布料下緊實的肌肉,溼熱的呼吸全灑在他胸口【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30)
玄溟……
是玄溟嗎?
「玄溟……」她迷迷糊糊地喚,頭往他頸窩蹭了蹭,髮絲掃過他的喉結。
僧人將她抱緊,攏在懷中。
魅魔印的反噬來勢洶湧。
芸司遙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連耳尖都紅透了,細碎的汗珠子順著鬢角滑落,沾溼了發。
身體軟得像沒了骨頭,卻又本能地追尋著涼爽的地方。
她覺得自己快要被燒化了,骨頭縫裡都透著焦意。
修長指尖緊緊絞著僧人的禪衣,掌心很快也被汗濡溼。
偶爾清明一瞬,芸司遙望著眼前模糊的人影,眼神失了焦距,依稀注意到僧人那抹熟悉的月白僧袍上,沾著點暗沉的紅。
是血腥氣……
玄溟身上竟有血?
僧人仁心,弱小如螻蟻他們都會特意避開,不會踩踏。
若是傷及生命,更是會停下腳步默唸往生咒,給逝去的魂靈做簡易的超度……
這麼濃的血腥氣,與他慣常縈繞周身的檀香、藥草味格格不入。
……是誰的血?
正恍惚著,玄溟的手輕輕貼上她的後背。
指腹碾過她汗溼的衣料。
那微涼的觸感讓她瑟縮了一下。
「……很快就不難受了。」
芸司遙感覺自己被放進了冰櫃中。
之前被汗溼的衣襟貼在身上,此刻竟成了最舒服的涼墊,每動一下,布料摩擦起皮膚,都帶起一陣沁人的爽意。
她能感覺到體溫在飛速流失,刺骨的寒意順著毛孔往裡鑽。
那點殘存的理智終於被體內翻湧的熱浪灼成了灰燼。
玄溟剛轉過身,腕間便驟然一緊——
芸司遙攥住了他的袖子,「……你不是要渡我嗎?」
她聲音裡透著壓抑的喘息。
佛渡眾生,亦渡沉淪。
可他卻還想著離開,偏要在她最不堪時轉身離去。
芸司遙指尖帶著灼人的滾燙,猛地掐住玄溟的下巴。
那力道幾乎要嵌進他皮肉裡,迫使他不得不抬眼,撞進她覆著一層水汽卻依舊銳利清冷的眸子裡。
她渾身都在發顫。
是那該死的魅魔印在血脈裡翻湧,逼得她幾乎要撕碎所有體面。
「和尚……」
芸司遙額角的碎發被冷汗濡溼,貼在蒼白卻泛著不正常潮紅的皮膚上,襯得那雙眼睛愈發黑沉。
「說話。」
僧人的聲音平靜無波,只問:「我該如何渡你。」
如何渡?
當然是像佛祖那般,割肉餵鷹、捨身飼虎,用自己來渡了。
這個念頭剛落,她已倏然抬頭,指尖猛地鉗住他的下巴,帶著股孤注一擲的狠勁,吻了上去。
脣齒相觸的瞬間,她嘗到了他脣上殘留的茶味,清苦的,壓下了些許灼燒感。
她忍不住得寸進尺,舌尖蠻橫地撬開他的牙關,帶著一身滾燙的欲/念往裡闖。
他的脣瓣被她狠狠咬破,鐵鏽味在舌尖蔓延。
芸司遙將那溫熱的血珠捲入口中,吮吸,混著粗重的喘息嚥下去。
她的吻沒有章法,只有掠奪般的急切。
彷彿要將他的血、他的氣息,連同這身礙眼的僧衣一併吞進腹中。
玄溟渾身一僵,下意識要後退,可下巴還被她死死捏著,退無可退。
他的逃避讓脣齒間的糾纏愈發兇狠。
芸司遙舌尖反覆舔舐著他被咬破的傷口,似是要從那不斷滲出的溫熱液體裡,汲取更多壓製藥性的力量。
半佛精血,能解百毒,對妖物更是大補。
芸司遙暫時壓制住了反噬的魅魔印。
身體得到舒緩後,動作都跟著放慢了些。
冰櫃中冷氣直冒。
芸司遙垂著眼,喉結下壓,吞嚥。
她的美帶著一種侵略性的奪目。
眉峯是遠山含黛的弧度,眼尾卻微微上挑,鼻樑挺翹,脣瓣是天然的胭脂色,此刻沾著些微刺目的紅,非但不顯狼狽,反倒添了幾分野性的靡麗。
芸司遙的指尖一路從玄溟的頸側滑下,停在僧衣的盤扣上。
她指尖微微發顫,一枚枚解開時,布料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在這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僧衣寬大,此刻被她一把扯開,露出內裡素白的中衣,以及線條清瘦卻緊實的肩背。
中衣也被她粗暴地扯開半邊。
玄溟身材清瘦,肌理線條卻緊實。
肩背的弧度利落如刀削,脊背兩側凸起的骨骼隱在薄皮下,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只是那片光潔的肌膚上,幾道深淺不一的疤痕尤為刺眼。
芸司遙的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落上去,輕輕撫過僧人後背那道最深的疤。
指腹碾過粗糙的痂皮時,他的背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怎麼還沒好?」
她低聲喃喃。
玄溟額角青筋因極力隱忍而微微跳動。
他猛地抬手,掌心鉗住她的腰身。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將她牢牢按在身前,既不讓她再靠近半分。
芸司遙渾身一顫,像有電流順著他的指尖竄上來,瞬間漫過四肢百骸。
腰腹處傳來的酥麻感又麻又癢,混著身體裡的燥熱,竟催生出一種奇異的酸軟,讓她幾乎要攀著他才能站穩。
芸司遙被他鉗在懷裡,倒也不掙,反倒低低地笑出聲來。
她微微仰頭,鼻尖幾乎要蹭到他下頜,「我還以為淨雲寺的僧人都是六根清淨、心如止水的呢。原是我想錯了——」
芸司遙指尖在他腰側輕輕一劃,看著他瞬間繃緊的線條,「這反應,不是挺大的麼【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31)
僧人瞳孔微縮,下一秒,他掌心用力抓握,一手掐著腰,將人猛地按在了櫃上。
他就算失控,掌心也半墊在櫃門上,好歹沒有砸的很重。
芸司遙半邊身子被那股寒意激得一個激靈,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嘶——」
僧人肌肉繃緊。
每一寸都透著壓抑到極致的剋制,偏生那張臉仍是素日模樣。
眉峯未蹙,眼底也無半分qing潮翻湧,只平靜地垂眸看她,彷彿眼前的糾/纏不過是過眼雲煙。
芸司遙的目光焦著在他臉上,呼吸都帶著點不穩的燙。
「大師,你弄疼我了。」她指尖悄悄勾了勾他僧袍的下擺。
僧人就那樣看著她,睫毛垂落的弧度都與往日誦經時無異。
眼底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古井,別說漣漪,連風都吹不進半分。
......
(已刪減。)
芸司瑤要的從不是溫吞的回應,她要看這僧人破戒,看他眼底染上和她一樣的情與yu。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他卻完全沒有結束的前兆。
掌心沁出的薄汗濡溼了他的肌膚。
**
芸司遙終於洩了氣。
她猛地鬆開手,「臭和尚,你……」
話音未落,手腕卻忽然被他攥住。
她正想開口呵斥,卻見他垂了眸,目光落在她被攥著的手腕上。
下一秒,玄溟微微俯身,溫熱的呼吸先落在她的腕間,帶著點檀香混著薄汗的味道。
而後,脣瓣輕輕落在掌心的紅痕上。
芸司遙一愣,轉頭便撞進他眼底。
方纔那片古井似的平靜不知何時已起了波瀾,暗流在深處翻湧。
她連呼吸都忘了,只覺那處皮膚像被火點燃,熱度順著血管往四肢百骸竄。
(……刪減)
........
鼻尖似乎縈繞著一股清苦的藥香,混著點淡淡的檀香,像極了他衣上的味道。
玄溟往近湊了湊。
「和尚……!」
芸司遙眼尾微紅,聲音沙啞的罵道:「……你他媽瘋了嗎?!」
他扣著她腰的手驟然收緊。
「好好說話。」
玄溟俯身逼近,鼻尖幾乎蹭到她汗溼的鬢角,氣息裡的檀香混著灼人的熱意,燙得她耳廓發麻。
「不準說髒話。」
芸司遙咬著牙,「你管我說……什麼……」
她的意識像是被水浸過的紙,慢慢發皺、沉落。
她最後看到的,是他垂眸時眼底翻湧的暗潮,比最深的夜還要黑,還要沉。
那裡面沒有了平日的禪意,只剩下要將她一同拖入深淵的瘋狂。
……
芸司遙只覺得自己像被捲入漩渦的葉,而他是那漩渦中心,帶著她一起往下墜,墜向那片比夜更黑的深淵裡。
————
作者有話說:正常交流溝通無不良導向,倆人均已成年,正常情侶相處。
已刪減已大改五百字,追更的寶寶和現在看到這裡的應該版本會不太一樣。
大致內容是差不多的,建議看的讀者寶寶們不要囤文,或者及時保存一下,避免上下文結合不上或者不連貫。
審核大大求放過QA【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32)
眼皮上的重感一點點褪去。
芸司遙睫毛顫了顫,先是感覺到一片模糊的光亮,刺得她下意識閉了閉眼。
耳邊有輕微的響動,像是誰在不遠處翻書,紙張摩擦的沙沙聲,襯得周遭格外靜。
她緩了緩,再睜眼時,視線漸漸清明。
「畫妖!你醒了?!」
覺空丟下手裡的經文,驚喜的跑過來,「你都睡了快半個月了,師兄要我盯著你,生怕出什麼岔子……」
半個月?
芸司遙微怔。
覺空一拍光溜溜的腦袋,道:「哦不對,玄溟師兄把你帶回來才兩天。」
芸司遙張了張嘴,卻沒成功說出話,喉嚨幹得發緊,她道:「水……」
「哎,這就來!」覺空忙應著,轉身往桌邊去。瓷杯碰著桌面輕響一聲,他倒了溫水,又拿起個小銀勺,舀了一勺小心遞到她脣邊。
溫水滑過喉嚨,帶走了些乾澀的灼痛。
覺空看著她緩過勁,又忍不住追問,「玄溟師兄只說你受了傷,卻沒具體說哪裡傷了,那些正道修士不知道後山那條隧道,按理說你應該不會受傷啊?難不成有人闖進來了……?」
芸司遙喝了幾口水,才覺那倦意散了,腦子也清明起來。
「沒闖進來,」
她看著覺空,忽然想起昏迷前那些混亂的畫面,神色微微恍惚。「……我沒事,只是有點精力不濟,短暫昏迷了幾天,休息休息就好了。」
芸司遙後腰還在隱隱作痛,一動便牽扯著骨頭縫裡的酸脹。
她試著稍稍側過身,那股痛感便順著脊椎爬上來,被褥下的皮膚還留著些灼熱的觸感,生出種怪異的滯澀,讓她不由得蹙緊了眉。
身上乾乾淨淨,想來是玄溟替她擦洗過,連裡衣都換了身乾淨柔軟的,帶著淡淡的皁角香。
芸司遙問:「你師兄呢?」
覺空撓了撓頭,道:「師兄還在禪醫堂養傷。」
芸司遙一愣,「他受傷了?」
「是,」覺空的頭垂得更低了,手指絞著衣料打了個結:「也怪我……我當時被人打暈在地,昏迷了好久。那些修士強闖進後山,把裡面住著的小妖怪……全殺光了。」
他喉結滾了滾,聲音發澀,「玄溟師兄在山裡翻遍了也沒找到你,便以為你也……」
芸司遙聽完,眉宇微動,指尖卻在袖中悄然蜷縮:「他以為我也死了?」
「是。」覺空的聲音壓得更低。
「那他是怎麼傷的?」芸司遙擰眉,「是那羣修士?」
「不是的……」覺空連連搖頭,抬眼時飛快瞥了芸司遙一下,又慌忙垂下眼瞼,「玄溟師兄聽聞後山小妖都喪於修士之手,第二天就自請受罰,在佛前跪了整整一夜。他說……說自己罪孽深重,有愧於佛祖世尊……」
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才繼續道:「當時好多人都在場看著,怎麼勸都勸不住。玄溟師兄從山腳下就開始三步一拜——那石階本就冷硬,前一夜沒來得及打掃,嵌著不少碎石子……師兄是赤著腳叩下去,額頭撞在石上,血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流得滿臉都是……」
說到這裡,覺空的聲音哽咽起來:「禪醫說他膝蓋骨裂了,額頭的傷也感染了,一路跪下來膝蓋磨出了血泡,骨頭都快露出來了……這才傷著了。」
三步一拜……赤著腳……
在佛教中,「三步一叩」是一種修行方式或表達虔誠的行為。
通過身體的禮拜來表達對佛法的恭敬、懺悔或修行決心。
……他懺悔什麼?
「傻子。」她低聲罵了一句,「佛若真有眼,該罰他這副自虐的蠢樣。」
覺空一愣,沒聽清,「什麼?」
芸司遙抬手,指腹在眉心輕輕按了按,那點力道似要揉散眉間攢起的鬱色。
明明該怨他頑固,該恨他偏執,可此刻心裡翻湧的,偏偏是說不清道不明的【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33)
「施主!」覺空看她掀開被子要下牀,先是一驚,「你現在身體還沒恢復,還得靜養一週……」
芸司遙卻像是沒聽見,赤著腳便要往牀沿挪,敷衍道:
「我和你們人類不一樣,醒了就恢復了。」
覺空哪能信了她的鬼話,正想繼續勸阻,目光一移,猛地頓住。
芸司遙頸側至肩頭的肌膚露了出來,幾道深淺不一的紅痕赫然映入眼簾。
僧人未經人事,哪裡見過這等景象。
只覺那抹豔色燙得驚人,順著視線往心裡鑽,燒得他耳尖瞬間泛紅,他慌忙垂下眼瞼。
「阿、阿彌陀佛……」
覺空緊緊閉著眼睛,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往那邊瞟,連敬稱都顧不上了。
「畫妖!你的衣服!」
芸司遙這才低頭瞥了眼,漫不經心地隨手攏了攏衣襟,問道:「你玄溟師兄現在還在禪醫堂吧?」
覺空一怔,抬眼時仍刻意避開她的肩頸,「你要去找師兄?」
芸司遙:「對。」
覺空道:「寺裡的師兄們並非都容得下妖物,你這般貿然前去……」
芸司遙:「我要找他算帳。」
覺空一懵。
算帳?
算什麼帳?
「等會兒再見了,小和尚。」
還沒等他想明白,眼前白影一晃,芸司遙已經消失在了面前。
覺空看著敞開的大門,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剛剛看到的那些痕跡,分明就是俗世人口中的吻痕。
畫妖要找的人,是玄溟師兄……
覺空望著敞開的大門,後頸的冷汗順著僧袍領口滑進去,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玄溟師兄前幾日聽聞後山妖物遭屠戮,便尋無果後,在佛前自請受戒,三步一叩跪遍了寺中十八座佛殿。
難道是和這妖物有牽扯……?
他覺得自己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心下一沉,大腦嗡嗡作響。
玄溟師兄是寺中修行最深的僧人,向來清冷自持,斷不會沾染這等俗世情事,更別說他們人妖殊途。
覺空大腦一片空白,低聲喃喃著佛號。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估計是他想多了,一定是他想多了。
「……」
禪醫堂的木門虛掩著,藥香混著淡淡的檀香從縫隙裡漫出來。
芸司遙斂了身形,站在殿門前。
來來往往的僧人步履匆匆,無一人察覺她的存在。
那晚她魅魔印發作,意識昏沉,只記得渾身骨頭縫裡都像是在燒。
至於玄溟身上的傷……
芸司遙仔細回想了一下,腦子裡空空蕩蕩,完全不記得了。
玄溟將她從那隧道暗門裡帶出來時,身上好像是帶了一點血。
因為她聞到血腥氣了。
當時的和尚行動無虞,還能將她從地上抱起來,她便沒有放在心上。
芸司遙忽然想起什麼,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那時候,和尚臉上好像……
並沒有傷?
是用了什麼術法遮掩了容貌麼?
那晚昏昏沉沉,芸司遙總覺得看不清他的臉。像是有層薄薄的光暈攏著,讓他眉峯眼角都模糊得很。
覺空沒必要對她撒一個隨時都能被戳破的謊。
有沒有受傷,傷成什麼樣,一看便知。
芸司遙抬腳走進禪醫堂,旁若無人的穿過走廊,腿根泛起酸軟。
她忍不住在心中腹誹。
……既然都受傷了,還做那麼狠。
芸司遙抬手按在腰側。
掌心下的肌膚似乎還殘留著掌心用力攥過的觸感。僧人指腹的薄繭蹭過皮肉,力道重得留下了道道印子。
腿根的酸軟還沒褪盡,走快些便像有細密的電流竄過。
芸司遙放慢腳步,穿過一扇又一扇門,終於在最深處停住。
這裡有玄溟身上的氣息。
她穿門而入,玄溟正坐在牀邊看經書。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僧袍,膝蓋上蓋著塊素布,布料邊緣隱約洇出點深色,該是傷口滲了血。
額頭更明顯些,貼著片剪得方正的草藥,邊緣還沾著些許未拭淨的血痕。
芸司遙動靜很小,又施了隱匿身形的術法,那些僧人都沒有發現她。
可玄溟就像天生帶著某種感應,在她雙腳踏入房內的下一刻,他便緩緩抬起了頭。
目光精準的落在了她身上,冷冽中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很難說芸司遙現在心中的感觸。
玄溟周身那層若有似無的功德金光,此刻淡得幾乎要融進四周。
僅僅雙修過一次,他身上的金光便已衰敗至此。
佛門將色戒列為重戒,一旦逾越,修行多年的功德便會潰散。
就像築起的高臺驟然崩塌。
原本清淨的心境被染汙,禪定功夫難以維持。修行之路可能因此中斷或倒退,甚至影響對佛法的領悟。
芸司遙覺得後面那些都是狗屁。
破戒了不代表換腦子了,佛法的領悟也不會今天記得,明天就忘得一乾二淨。
芸司遙朝裡走了兩步,目光掠過他蒼白的臉頰,明知故問道:「受傷了?」
玄溟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遮掩了眸中翻湧的情緒。
他開口,聲音比寺外的山風還要冷,「醫堂汙穢,不是施主該來的地方。」
話雖硬冷,芸司遙卻捕捉到一絲異樣。
他的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具體有哪裡不一樣,她自己也說不明白。
芸司遙就像沒聽見那逐客令,反而往前又走了兩步,視線落在他膝蓋上那片愈發濃重的暗紅。
「汙穢?我這不是沒嫌棄你麼?」
玄溟抬起頭,看向她。
「你還有心思看經書?」芸司遙揚了揚下巴,瞥向他手邊那本攤開的《金剛經》,「血都滲出來了,怎麼都不喊人來重新包紮?」
「不用了。」
玄溟合上書,絕口不提那晚發生的事,指尖在封面上頓了頓,抬眼時已恢復了幾分平靜。
「施主身體可恢復好了?」
芸司遙故意晃了晃手腕,「你說呢?」
那道曖昧的抓痕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像道沒褪盡的胭脂印。
玄溟的喉結滾了滾,別開視線。
芸司遙低頭看著,心中嗤笑。
……還裝。
她刻意壓低聲音,氣音像羽毛似的搔過他耳廓:「大師若是真關心,不如看看這裡?」她手腕微翻,將那道抓痕湊得更近,「昨夜大師下手可真重,現在還疼呢。」
玄溟猛地閉上眼,他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的藥香,混著點山野間的草木氣,和他慣聞的檀香格格不入。
芸司遙指尖輕輕碾過紅痕邊緣,抬眼時眼底帶著盈盈笑意,卻偏要裝出無辜的模樣。
「大師不是要關心我嗎?」
「出家人慈悲為懷,施主既曾受寺中庇護,自該過問一二。」
「哦?慈悲為懷?」芸司遙往前湊了湊,幾乎能聞到他身上混著藥味的檀香,「那大師對自己的傷,怎麼就不慈悲些?」
她伸手想去碰那片暗紅,卻被他猛地側身躲開。
動作太大,牽動了傷口,玄溟悶哼一聲,額角沁出層薄汗。
芸司遙掐住他下巴,涼涼道:「你這雙腿是都不想要了嗎?」
玄溟低斂眉目,將手輕輕搭在了她胳膊上,掌心微翻,一枚橢圓的菩提果靜靜臥在那裡。
果皮泛著溫潤的琥珀色,細看竟有細碎的金光在紋路裡流轉。
「此物能幫你徹底解開魅魔印。」他的聲音很輕。
芸司遙看這菩提果的色澤,絕非尋常菩提能有,尤其頂端那圈淡淡的金線,上面縈繞著佛光。
修真界打破了頭都想要的萬年菩提果,如今就被玄溟這麼輕飄飄地,放在了她掌心。
她抬眼看向玄溟。
他依舊是那副低眉斂目的模樣,彷彿只是遞出了一塊再尋常不過的石頭。
芸司遙:「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
玄溟的指尖擦過她的指腹,將菩提果往她掌心推了推:「後山萬年菩提樹上結的靈果,千年才得一枚,專克邪祟。」
他道:「你碾磨入藥,喝下,魅魔印便能消。」
芸司遙捏著那枚果子,忽然笑了。
「這麼珍貴的東西,你說給就給了?就不怕我拿了東西,轉頭就把你這瘸腿和尚拋在腦後?」
「你若想走,」玄溟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她耳中,「便帶著它走。」
他聲音裡並沒有過多的挽留。
從芸司遙甦醒後,她的作惡值就直線攀升,來到了70。
只差最後三十,她就能完成任務。
芸司遙握緊了手裡的菩提果,「我拿了東西走,你也不生氣?」
「不生氣。」
玄溟道:「於我而言,無用。於你,恰好。」
她看著他膝蓋上那片尚未褪盡的暗紅,又低頭看了看掌心的萬年菩提果,忽然覺得這靈物的暖意,竟有些燙人。
「你倒是大方。」
玄溟:「世人皆傳菩提果能淨化魔物,」他垂眸看著掌心殘留的靈果餘溫,聲音裡帶著點淡淡的無奈。
「可實際上,它只有解毒驅邪的功效,連淨化心魔都勉強,更別提什麼實現願望。靈力雖醇厚,本質上與高階靈石相差無幾。」
芸司遙皺眉,如果她沒猜錯,那些正在修士就是衝著這些果子來的。
「那為何……」
「三百年前一位修士誤食此果,恰好解了身中多年的奇毒,便傳說是菩提果淨化了他體內的『魔障』。」
玄溟的指尖在膝頭輕輕點了點,「謠言傳著傳著,菩提果就成了能滌蕩一切邪祟、助修士一步登天的神物。」
他抬眼看向芸司遙,眸色沉靜:「如今消息早已傳遍修真界,就算寺裡此刻昭告天下,說這果子只是尋常解毒之物,又有誰會信?」
芸司遙忽然明白過來。
那些人要的從不是真相,而是一個能讓他們瘋狂的由頭。
這枚菩提果究竟有何功效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淨化魔物」的名頭,就足以讓整個修真界為它掀起腥風血雨。
淨雲寺保持中立太多年了,僧人們早已習慣了青燈古佛、不問世事的日子。
可這些年,正道內部派系紛爭愈演愈烈,幾大世家明裡暗裡都想拉攏這羣僧人,或是乾脆將其納入麾下,好壯大聲勢壓過對手。
哪是什麼為了淨化魔物?
分明是借這枚果子,逼淨雲寺選邊站隊罷了。
玄溟:「拿了這果子,施主便可以下山了。」
他還在趕她走。
芸司遙這回沒有像前幾次那般心中忿忿,反而指尖轉著那枚菩提果,慢悠悠晃到玄溟面前。
「和尚,」她道:「我問你一個問題。」
殿外的風穿過窗欞,拂動她鬢邊的碎發,也吹得他僧袍一角輕輕揚起。
「你……」芸司遙頓了頓,直直望著他,「你喜歡我麼?」
這問句來得猝不及防,宛如石子投進深潭。
玄溟握著念珠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那雙素來平靜無波的眸子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驚愕。
他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出聲。
芸司遙看著他眼底的波瀾,故意將掌心的菩提果又轉了轉,挑眉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大師倒是說句話啊。」
玄溟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
他什麼都沒說,脣線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連呼吸都放輕了。
芸司遙不懂他在固執些什麼。
一念入魔,玄溟早已沒了回頭路,卻還堅守著這座空寂古寺,守著那些早該與他無關的清規戒律。
她忽然伸手,語氣裡帶了點說不清的悵然:「玄溟,你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麼?」
玄溟沉默良久。
芸司遙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你那日三步一叩首,從山腳跪到佛前,額頭磕出的血來也不肯放棄……你以為這樣,佛祖就會寬宥?」
玄溟抬起眼。
「你覺得佛祖在怪罪你,」她步步緊逼,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他心上,「若不是你妄動凡心,留我在寺廟,我便不會「死」……玄溟,你這是在自罰,還是在替你的佛,判我的罪?」
芸司遙指尖仍停留在他耳側,能清晰感受到他驟然繃緊的肌理。
「你在怕什麼呢?」她問。
玄溟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她看著他眼底翻湧的痛苦與掙扎,仍然步步緊逼。
「我厭惡你的沉默,厭惡你的逃避,更厭惡……你把所有罪孽都攬在自己身上,一次次用冷漠來掩蓋情緒,一次兩次我還能忍,可以後呢?」
「你救我,給我菩提果,解我魅魔印,」芸司遙的目光一寸寸扎進他眼底,「在寺廟外三步一叩首,額頭磕得血肉模糊,都只因為你是和尚,有一顆普渡眾生的慈悲心嗎?」
玄溟臉上的沉靜被打破,他嘆息一聲,有些無奈,道:
「你是妖,壽數千年,天地浩大,山川湖海皆可去得。而我是人,受三皈五戒,受清規戒律,生於塵埃,百年歸於塵土。人與妖,本就殊途,強行糾纏,不過是徒增痛苦。」
芸司遙的指腹陡然收緊,迫使玄溟抬頭與自己對視。
「你那天晚上和我雙修的時候,不是還很爽嗎,現在就翻臉不認人了?大師……」
玄溟終於抬起眼,那雙總是覆著薄霧的眸子此刻清晰得可怕,像寒潭破冰,映出她的模樣。
他喉結滾過一個極輕的弧度,聲音比往常更低【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34)
「你說喜歡……」玄溟頓了頓,面上溫和的假面徹底褪去,目光像兩把細刃,輕輕刮過她的臉,莫名讓人心裡發怵。
「你真的瞭解我嗎?」
他一隻手扯開僧袍領口。
胸膛上,頸側至鎖骨,蔓延著數道深紫色的紋路,如同活物般在皮膚下遊走。
那是魔氣蝕骨的痕跡。
「我早已入了魔道,」玄溟平靜說:「心魔纏身,與佛無緣,更不用說所剩無幾的壽數。」
芸司遙緊盯著他。
玄溟道:「你現在離開,一切還來得及,更不必……為我這殘燭般的性命,賠上往後的日子。」
「如果我說不呢?」
芸司遙抬起手,抓向僧人胸口的念珠,猛地向後一扯。
玄溟身不由己地向前,直直朝她傾下身來,兩人距離再次拉近。
玄溟:「……你這又是何苦。」
芸司遙指尖已觸到念珠的溫潤。
她忽然仰頭,將那串木珠抵在脣邊,張嘴,竟將最底下那顆墜著的珠子叼在了口中。
玄溟眸光驟然一幽,他垂眸看著她。
「芸司遙。」他低喚她的名字,「吐出來。」
「嘎嘣」一聲脆響,堅硬的木珠在她齒下碎成了渣。
玄溟瞳孔微縮。
木屑混著淡淡的檀香味在脣齒間散開。
她毀了他的佛珠,耳邊作惡的數值在她踏進這座屋子時就一直在瘋漲。
「我想要的……」芸司遙吐出嘴裡的碎屑,指尖還捏著半截斷裂的繩線,「連佛祖都攔不住。」
她的眼眸裡翻湧著未熄的戾氣,瞳仁邊緣泛著近乎赤紅的光。
芸司遙手指上移,掐住了玄溟的脖子,指腹陷進他頸側的皮肉裡,力道大得讓他喉間立刻溢出一聲壓抑的悶響。
「你問我何苦?」她看著僧人冷峻的臉,譏笑一聲,「若是你還留著前幾世的記憶——」
她指尖觸到他額頭的紗布,用力碾了碾,「只怕這死纏爛打,動了那些見不得光的私心雜唸的,究竟是誰,還真不好說……」
【警告,監測到違規行為,請不要透露任何與本世界無關的信息!】
芸司遙聽著腦海中系統的聲音。
妖物從心,更不會藏著掖著那點翻湧的情緒。
她望著玄溟因劇痛而緊蹙的眉峯。
原本舒展的輪廓此刻擰成一道深刻的溝壑,她脣角卻反倒漾開一抹淺淺的笑意。
芸司遙坐到了玄溟膝頭,全然不顧他身上繃帶下滲開的暗紅血跡,指尖狠狠掐住他的下頜,強迫他抬頭看自己。
「你的佛,你日日叩拜的世尊,此刻正瞧著你呢。」她聲音帶著惡意,一字一頓像刀子刮過人心。
「瞧著你對一個妖物動了不該有的心思,瞧著你一步步走火入魔。玄溟,都這個時候了,你怎麼還這般不辨是非?不過些許撩撥,便亂了心、失了神,連佛門弟子的本分都拋到九霄雲外了。」
禪醫堂內寂靜的只能聽到她冷冽的聲音。
「你真是太賤了,玄溟。」
玄溟伸手猛地將她按在了牀上!
他卸下了所有偽裝,露出幾分與平日清冷截然不同的侵略性。
「是,」玄溟俯身,鼻尖幾乎蹭到她耳廓,呼吸裡混著淡淡的血腥氣,「我.賤……」
他將她所有掙扎都鎖在了臂彎之間。
「明知你是妖,明知這是錯,是修行路上的劫,卻還是違背了戒律清規,忍不住靠近,貪心……」
喉間滾過一聲壓抑的嘆息。
「我確實對你動了貪嗔癡……」玄溟掌心貼著她後頸,指尖撫過她頸側的動脈,輕輕按下去,感受那一下下鮮活的跳動,「可那有什麼用?」
芸司遙一怔,掙扎的動作頓住,像是沒料到他會突然坦白。
「我總會老的,齒搖發落,步履蹣跚,不過百年就會歸於塵土。」玄溟說:「等我成了黃土裡的一把骨頭,你或許還記得有過這麼個人,又或許轉頭就忘了,去尋他人的精血。」
芸司遙手腕被他反剪按在身後。
「我不過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拼盡全力也只夠陪你走這短短一程。」
力道驟然加重,她喫痛掙扎,卻被他更緊地箍在懷裡。
「有朝一日,你膩了,煩了,想甩開我了。可那時,我早已拋了我的佛,焚了我的經卷,連最後一點立身的信仰都碾成了灰。我只有你,若你也離開了——」
他聲音暗啞,透著壓抑與剋制。
「我會忍不住像一個被慾望啃噬的妖魔,親手毀掉你千年的修行,扯斷你飛升的羽翼。等我油盡燈枯,便拉著你一起死,化作這世間一縷無跡的煙塵……」
芸司遙抬頭對上他的眼,那裡早已沒了半分禪意,只剩下翻湧的佔有欲,像蟄伏已久的獸,終於露出了獠牙。
「這樣……你還能忍嗎?」
芸司遙忘記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牀榻因她的掙扎輕輕晃動,玄溟按在頸後的手稍一用力,迫使她側臉貼在微涼的錦被上。
他低下頭,毫無預兆地覆上她的脣。
......
芸司遙掙扎的力道在他懷裡顯得微不足道,他帶著壓抑太久的偏執與瘋狂,像是要通過這個吻,將所有不敢言說的心事都傾瀉在她身上。
「……我給過你反悔的機會。」他說。
******
「……」
「芸司遙……」
玄溟喘息著,沒有再叫她「施主」亦不自稱為「貧僧」,他們的關係,早已越過了界限,是jin忌,是無法言說。宛如暗夜裡瘋長的雜草,纏繞著不該有的情愫。
這是第一次,在兩人完全清醒的狀態。
「……」
玄溟膝蓋的傷口已然崩裂,溫熱的液體迅速洇開,浸溼紗布,順著腿側緩緩滑落,留下一道暗紅的痕跡。
他卻像渾然不覺,連眉頭都未曾蹙一下。
——
作者有話說:已大改已刪減,審核求放【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35)
昏黃的光線從窗欞漏進來。
芸司遙額角的碎發被汗濡溼,貼在泛紅的鬢邊,隨著微喘輕輕起伏。
「小點聲……」玄溟的聲音貼著她耳邊,氣音混著粗重的喘息,「別叫出來,外面都是人。」
這裡是禪醫堂,又經歷了一場爭鬥,來來往往的僧人並不少。
視線往下,牀榻早已沒了半分整潔,到處都是玄溟膝蓋上的血,混雜著黏膩氣味。
傷口徹底崩裂,玄溟膝蓋上的血浸透了淺色紗布,正往牀單上洇。
牀榻上的錦被早已被汗溼得皺成一團,混著未乾的血痕,黏在兩人相貼的皮膚上。
「和尚,你——」
芸司遙剛要張口,玄溟的手已覆了上來。
掌心沾著他自己的汗,帶著點微涼的溼意,被她脣間呼出的熱氣烘得漸漸發燙。
「噠、噠、噠」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幾個僧人在他門前停住。
「玄溟師兄,方纔聽聞堂內似有動靜,您傷勢如何?需不需要喚人來為您換藥?」
芸司遙在他掌下輕輕動了動,汗溼的鬢髮蹭過他掌心。
玄溟的胸膛壓著她的後背。
「咚咚」
門外的人久久得不到回應,疑惑道:「玄溟師兄?」
隔著溼透的衣料,芸司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皮膚下的溫度,還有那同步起伏的心跳,一下下撞得人發慌。
她渾身發顫,掙扎時,手臂蹭過他汗溼的腰側,那裡的肌肉猛地繃緊,隨即又放鬆下來。
「玄溟……說、話。」
玄溟的聲音比剛才更低啞,他側頭,道:「不必,方纔不慎碰倒了藥碗,勞煩掛心,傷勢無礙。我想一個人先休息會兒,不要讓人來打擾。」
門外的僧人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客氣地應了聲「師兄好生歇息」,便漸漸遠去了。
芸司遙猛地閉上眼。
脊背上的薄汗瞬間沁透了衣料。
……
(已刪減)
「沒事了。」玄溟用氣音哄她,另一隻手撐在她身側,指縫裡也沁著汗。
「……他們走了。」
話音剛落,掌心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芸司遙低頭,狠狠咬在了他掌心,帶著股極致戰慄後的狠勁,齒尖幾乎要嵌進皮肉裡。
玄溟的呼吸驟然一沉,卻沒抽手。
血珠很快從齒痕處冒出來,混著兩人掌心的汗,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滴落在她汗溼的頸窩。
「咬也咬了,血也見了,」玄溟低聲道:「這下滿意了嗎。」
他的拇指蹭過她脣角那點血漬,帶著點刻意的緩慢,將那抹紅暈得更開。
「不滿意,」芸司遙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得黏在皮膚上,眼底還蒙著層未散的水汽,聲音卻帶著點挑釁的啞。
玄溟手背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痛感細密而持續。
「好。」他輕聲應著,「我會學好的。」
玄溟比誰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這不是他情難自禁的失控,也不是被外力裹挾的身不由己,更不是因為慈悲,憐憫,以及任何可以被開脫的藉口。
他想做,便做了。
在徹底清醒的狀態下,他選擇了她,捨棄了其餘所有。
世界微塵裡,吾寧愛與憎。
僅此而已。
*
幾個沙彌捧著掃帚聚在銀杏樹下,聲音壓得低,眼裡的光卻藏不住:「聽說了嗎?慧明師兄回來了!這次雲遊足有三年呢。」
「真的?慧明師兄此次下山,估計收穫頗豐吧。」
「那當然,慧明師兄不是喜歡收集一些妖物麼,這次估計又帶回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妖。」
一個矮個沙彌踮腳往山門方向望了望,聲音裡帶著好奇。
「慧明師兄哪是『收集』,分明是把那些小傢伙當寶貝疼。上次我去他禪房送茶,見窗臺上趴著只斷了翅的蝶妖,師兄正用花蜜一點點餵呢,輕聲細語的,倒比對我們這些師弟還耐心。」
慧明大師在寺中地位殊然,論佛法精深,雖稍遜於玄溟的通透圓融,卻也早已是眾僧眼中的標杆。
算是僅次於玄溟的僧人。
「噓……小聲點,別擾了玄溟師兄抄經。」
禪房的窗紙透著淡淡的晨光。
玄溟坐在案前,筆尖在宣紙上洇開墨痕,一筆一劃皆是沉靜。
只有偶爾垂眸時,袖口滑落,才能瞥見左手手背上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咬痕。
齒印淺淺的,邊緣泛著淡紅,在素白的掌間格外顯眼,像一枚突兀的印記。
「那畫妖在我們寺裡養傷了那麼久,慧明師兄本就待這些生靈格外溫厚,從不分什麼人妖之別,想必會將畫妖帶走。」
「嗯,也是……那畫妖神出鬼沒,雖是玄溟師兄從山下帶回來的,卻一直不親他,估計會跟著慧明師兄離開。」
「……」
禪房內,玄溟執筆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黑。
他垂下眼簾,左手下意識地蜷了蜷,手背的咬痕被衣袖蓋住。
「玄溟師兄!玄溟師兄!」
門外傳來覺空咋咋呼呼的聲音,人還沒進門,帶著風的身影已經撞開了半扇木門。
「慧明師兄回來了!那畫妖……畫妖……」
玄溟抬起頭,道:「她怎麼了?」
覺空喘勻了氣,道:「畫妖和慧明師兄……他倆、他倆不知什麼時候碰上了,就在山門外說笑,可熱絡了。我路過時聽見慧明師兄說,下次下山要帶那畫妖同去——!」
玄溟握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筆桿在掌心硌出一道淺痕。
*
銀杏樹下。
芸司遙正抬手想去摘枝椏間的一朵銀杏花,指尖尚未觸到那層薄薄的瓣,眼角餘光裡卻驀地瞥見一抹金色的身影。
那人站在她不遠處,一身袈裟,手握佛珠,竟是個僧人。
瞧見她望過來,僧人友好地衝她笑了笑,眼底盛著溫潤的光,那目光並無半分探究,反倒像秋日晴空般坦蕩。
又是個和尚……
芸司遙收回手,就見那僧人走過來,溫聲道:「想必施主就是玄溟師兄帶回來的畫妖?」
淨雲寺和尚眾多,卻沒有一個像他這般毫無畏懼之色,主動上前攀談。
僧人續道:「小僧名喚慧明,之前下山遊歷了三年有餘,今天才踏著晨露回寺。方纔在林中見施主立於銀杏樹下,周身靈氣與花葉相融,倒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景緻,一時失了禮,讓施主見笑【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36)
能言善辯,巧舌如簧。芸司遙心中暗忖,向他回了一禮。
「慧明師傅過譽了。」
換做其他僧人,她可能並不理會,這人身上有功德金光,說明也是個大善之人。
此等功德,對妖物亦是補品。
芸司遙吸收了玄溟兩次元精,修為上漲得極快,已經隱隱有了突破之意。若是再吞了這和尚,那身醇厚的功德金光入體,恐怕瞬間便能衝破瓶頸。
慧明:「你叫什麼名字?」
「司遙。」她道。
慧明聞言,指尖佛珠輕輕一頓,抬眸時眼底笑意更深了些:「司遙……好名字。」
他望著漫天飛舞的銀杏葉,緩緩道:「《楚辭》有雲『乘龍兮轔轔,高駝兮沖天』,天地浩大,能司掌自身前路,逍遙於世間……想來為施主取名之人,定是寄寓了極深的意趣。」
芸司遙笑笑,沒說話。
……聽不懂。
那僧人對她很感興趣,從山下趣事又聊到了寺中生活,話鋒一轉,終是問出了口:「……俗世繁華,施主既不喜拘束,待傷好之後,打算去何處?」
芸司遙面不改色:「居無定所,走到哪兒算哪兒。」
她指尖已悄然凝起一絲墨色妖氣,纏向慧明衣襟,將這僧人身上的金光吸進體內。
慧明並無所查,道:「這般漂泊,倒也自在。只是世間路遠,若不嫌棄,小僧過段時間還需下山歷練,若施主那時傷已大好,同路走一程也無妨。」
「師父倒是心寬。」芸司遙挑眉,「就不怕我是披著外皮的惡鬼,下山後無惡不作,攪得其他人不得安寧?」
「佛說眾生平等。」慧明笑得溫和,「何況施主雖為妖,眼底卻無戾氣,比尋常妖物更為乾淨,豈會傷人。」
芸司遙心道這和尚呆得可以,她身上縈繞的精純之氣分明是玄溟那臭和尚的,卻被他錯認成了什麼溫潤氣澤,倒真是修行修得眼拙了。
還未等她開口,眼角餘光便瞥見銀杏樹幹後閃過一抹灰影。
樹影斑駁間,一張圓乎乎的小臉藏在粗布僧袍裡,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正忿忿然地盯著他們。
是覺空。
這小沙彌從小跟著玄溟,性子執拗又忠心。
此刻他眉頭擰成個疙瘩,看她的眼神活像在看什麼魅惑僧人的妖精。
芸司遙眼睛轉了一圈,沒有直白的拒絕慧明,道:
「那就多謝師傅的好意了。」
覺空像只炸了毛的貓,再也待不住,轉身貓著腰就往寺內跑。
那急匆匆的樣子,怕是恨不得插翅飛到玄溟的禪房,告她的狀。
芸司遙看得有趣,她索性也不急著走了,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慧明聊著。
她現在還腿軟腰痠著,靠在樹邊敷衍的接著話,也幸虧慧明健談,場面倒也沒冷下來。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兩人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慧明道:「聽說玄溟師兄隔幾日便為施主補畫,我這師兄雖看著清冷,實則心細如髮,前幾年他下山從不帶任何妖物進寺,我當他是反感妖邪,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
一聲清冽如寒泉擊石的嗓音自身後響起。
慧明一愣,轉過身。
只見玄溟不知何時已立在丈許外的樹下。他身披月白僧袍,手腕串珠,目光正淡淡落在他身上。
「師兄?」慧明有些意外,笑道:「今日竟勞您親自來迎,可真是稀罕。」
以往他下山遊歷,這位清冷自持,佛法高深的大師兄從未迎過,遇上了便會禮貌打聲招呼,和誰都不怎麼親近。
玄溟沒有反駁,緩步走上前來。
月白僧袍曳過草地,帶起細碎的風聲。
他目光淡淡掃過靠在樹邊的芸司遙——她始終側著臉,指尖漫不經心把玩著銀杏花,彷彿周遭一切都與自己無關,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慧明道:「正巧您來了,師弟有一事相求。」
玄溟轉頭看他。
慧明:「您素來不喜歡與精怪打交道,如今司遙寄身畫卷,您留著怕是也為難。正巧我與她也算有幾分緣分,不如將那畫卷交予我?」
玄溟眉峯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司遙?
他都沒叫過這麼親密。兩人才見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司遙」「司遙」地喚得順口,倒像是相識了多少年的舊識。
慧明語氣溫和,道:「我有一適合妖物寄生的百寶袋,裡面自成一方小天地,有山有水有靈氣,四季恆溫,最適合妖物棲息。尋常精怪在裡頭不僅不會受拘束,反倒能靜心修行。」
芸司遙在後面聽著,沒作聲,只慢悠悠地抬眼,目光越過慧明的肩頭,直直落在玄溟臉上,像在看一場有趣的戲。
慧明:「不知師兄您意下如何?」
玄溟的視線本落在慧明身上,似有所察,緩緩轉了過來。
四目恰好撞上。
玄溟:「……此事要先徵得芸施主的意願,她不是物品,斷沒有不問本人便隨意轉託的道理。」
這下眾人的目光便落回了芸司遙身上。
慧明是有幾分把握的。
他這師兄冷淡剋制,情緒向來藏得比深潭底的卵石還沉。尋常事入不了他眼,更掀不起他半分波瀾。
像是蒙著層薄雪的山巔,任誰望過去,都只覺清寒。
如今他「幫」師兄解決了「麻煩」,待畫妖同意,師兄定會頷首應下。
芸司遙思索著。
慧明身上有著佛息金光,用來調養身體助於修為突破再好不過。雖然比起玄溟來說差了點,但也是不可多得的補品。
她總不能一直靠著和玄溟來提升修為,更何況,她主要目的又不是漲妖力,並不急於這一時。
芸司遙抬眼看了玄溟一眼,見他立於不遠處,依舊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樣。
似是真將這選擇題交給了她。
芸司遙本來只想著逗逗慧明,如今看他這般,心中嗤笑。
人不能慣著,他既擺出這副全憑她心意的姿態,那她就看看他能沉得住氣到幾時。
芸司遙脣邊漾開一抹淺淡笑意,轉向慧明時眼尾微彎:「我還是跟著慧明大師吧。」
她目光落在慧明臉上,「大師仁厚慈悲,功德鼎盛,待我更是耐心周到,這般心善的人,我怎好意思拒絕呢?」
話音剛落,便覺身側那道始終淡然的目光似乎沉了沉。
溫潤剔透的紫檀佛珠,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最前端那粒珠子竟生生被掐出一道淺痕,虎口處的皮肉更是被勒得泛紅。
瞧著竟像是要將那木頭珠子捏碎在掌【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37)
慧明心中一喜,向他行了一禮,就要去拿畫卷,「多謝師兄。」
「站住。」
二字落地,聲音比預想中更沉。
玄溟聲音平穩無波:「畫卷既在我處,自當妥善安置。不勞師弟費心。」
「……什麼意思?」慧明沒料到他會中途反悔,臉上表情一片空白,「可剛才司遙已經同意……」
他本以為要人的事會很輕鬆,卻沒承想,玄溟的翻臉拒絕來得又快又冷,瞬間吹散了他所有的預設。
「玄溟師兄,你——」
玄溟那層覆在表面的平靜徹底碎裂。
「畫卷也好,人也罷,」他說:「我都給不了。」
慧明簡直要懷疑自己的耳朵,他的師兄何時會做出這種言而無信,罔顧人意願的事。
他張了張嘴,先前的喜色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滿臉的錯愕與難以置信:「師兄……你方纔明明……」
「我方纔什麼也沒說。」玄溟打斷他,胸腔裡刻意壓下的戾氣幾乎要破腔而出,他斂下眸子,強行平復下心緒,道:「她留在我那,才最妥當。」
慧明何曾見過他這般。
此刻玄溟垂著眼,側臉線條冷硬如刻,給他的感覺全然陌生。
正僵持著,芸司遙走上前,抬手推著慧明的肩膀,道:「慧明師傅愣著做什麼,去拿我的畫吧。」
慧明被她推得踉蹌著後退兩步,踟躕著回頭時,正撞見玄溟仍僵在原地。
他方纔伸出的手不知何時已攥成拳,眼底翻湧的情緒大半都被長睫掩去,只餘一片沉沉的陰影覆在眼下。
「還愣著做什麼?」芸司遙的聲音清冷,又推了他一把,「走。」
慧明這才被推著往前走。
只是這一次,玄溟沒再攔他們。
她推著人一步步,自始至終沒有回頭,更不曾朝玄溟的方向瞥過一眼。
待人走後,玄溟轉過身,看著早已消失的人影。
他下意識抬手按住左胸,方纔強壓下去的戾氣早已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這陣翻江倒海的疼。
通過共感,芸司遙享有他一半的感受。
她自然感受到了來自心口的疼,不過她並沒有太在意。
芸司遙看著前方。
要走要留,要痛要醒,都該他自己選。
她厭惡玄溟的冷漠、迴避。
有些事有一有二,再不能有第三次。不逼他一把,他是想不明白的。
芸司遙:「畫收在西廂書架最上層,勞您自己取吧。」
慧明這才如夢初醒般,連忙應聲,獨自一人進了禪房。
取完了畫,芸司遙跟著慧明去了他住的院子,慧明養了很多弱小的妖物。
剛推開門,就見巴掌大的蝶妖撲稜著半透明的翅膀落在門框上,竹籃裡蜷著三隻毛茸茸的兔妖,見有人進來,耳朵抖了抖,卻不怕生,反倒探出小腦袋眼巴巴望著。
慧明:「這個是小蝶,那個是小兔。」
他一一指給芸司遙看。
「還有蛇……對了,你怕蛇嗎?」
芸司遙搖頭。
慧明摸了摸頭,有些不好意思,「那就好。」
「讓芸施主見笑了,」他合掌輕咳一聲,聲音裡帶著點無奈的溫和,「這些小傢伙總愛到處折騰,屋裡亂得很。若有怠慢,還望施主多擔待。」
芸司遙目光掠過那些在角落裡探頭探腦的小妖。
「無妨,挺熱鬧的,倒比別處多了幾分生氣。」
慧明笑了笑。
他剛回寺裡,方丈和其他僧人都在等著他,與他講經,不能久留。
「芸施主自便,貧僧先去前殿了,方丈和諸位師兄弟都在等著,有什麼需要您可以儘管找寺內的人。」
芸司遙點頭,目送他出了禪院。
待到暮色漫過寺簷,月光順著窗縫淌進屋裡。
玄溟走進禪院,懸掛在架上的古畫不見了,周遭愈發顯得安靜。
他反手闔上院門,門閂落鎖的輕響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寬袍被他利落地解下,隨手搭在廊下的石桌上,露出肩胛至腰腹的緊實肌理,月光淌過其上,映出幾道舊傷的淺痕。
匕首是貼身帶的,他捏著刀柄抽出,刃口劃破空氣時帶起微寒。
沒有絲毫猶豫,他抬手按住左臂,讓刀尖對準肌膚。
「芸」字的起筆劃破皮肉,血珠瞬間湧了出來,順著手臂蜿蜒向下。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出家之人更視身體為修行的載體。
傷害身體刻名,意味著對方在其心中的分量已超越了修行戒律和自我保護。
他想起方丈的告誡。
執念深種,苦厄自生。
這更是一種自我懲戒。
「司」
橫折勾劃得格外用力,血順著刃口漫上來,沾溼了他骨節分明的手指。
「遙」
收尾的捺筆拖得很長,劃破了舊傷的邊緣,血湧得更兇了些。
他停手時,那三個字已在臂上洇開,紅得觸目驚心。
幾百米外的院內。
芸司遙自然察覺到了疼,但她並不打算像上次那樣起身去看。
她翻了個身,閉眼休息。
不知過了多久,燭火的光暈漸漸淡了,院外的蟲鳴也稀疏下去。
她意識正朦朧欲睡。
「叩叩。」
突兀的敲門聲在寂靜裡響起。
芸司遙睜開眼睛,以為是慧明,有些不耐煩的起身去開門。
門剛打開一條縫,帶著夜露寒氣的風便捲了進來。
芸司遙還沒來得及開口喚出「慧明師父」,視線便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是玄溟。
他就站在廊下,月光潑在他臉上,襯得本就俊朗的輪廓愈發清瘦,臉色卻白得近乎透明,連脣色都淡得像失了血。
「玄溟?」
院中的風停了一瞬,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在寂靜裡交纏。
玄溟先動了。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緊鎖著她,「你……」
他輕聲道:「不想要我了嗎【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38)
芸司遙來不及驚訝他深夜造訪,就先被他這話給驚了一下。
「你說什麼……你……」
話音戛然而止,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她還沒來得及掙開,整個人已被帶入一個帶著涼意的懷抱裡。
玄溟身上的檀木香氣迎面而來。
芸司遙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手臂隱隱作痛,她想起了什麼,一把掀開他的袖子。
玄溟露出的小臂上,赫然是縱橫交錯的劃痕,最深的那幾道還在滲著血,皮膚被劃的亂七八糟。
「用刀劃的?」芸司遙:「你這犯的又是什麼病,非要這麼糟踐自己?」
玄溟將袖子扯下,遮住了那片狼藉。
他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芸司遙,「……跟我回去吧。」
芸司遙應聲抬起頭,目光撞進他漆黑的眸子。
「我去換了百寶袋,」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了下,「現在……也適合妖物生存。」
風掠過院中,吹得他衣擺微動。
芸司遙:「……」
「你什麼時候去換的?」她追問,目光落在他泛著不正常潮紅的耳尖上。
玄溟垂著眼,長睫顫了顫,像是費了點力氣才把話說清楚:「晚上,我下了山,找了人換的……」
「下山?」芸司遙察覺到不對,伸手攥住他的手腕,道:「你這雙腿是真不想要了嗎,前日那和尚才反覆叮囑,最起碼得躺足一週,不準沾風更不準劇烈運動。」
玄溟身子微晃了下,他低聲道:「……抱歉。」
他本就虛浮的腳步徹底失了支撐,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芸司遙伸手去扶時已慢了半分,只來得及攥住他的衣袖,用力過猛,整個人就被他帶著向後踉蹌了半步,後腰重重撞在桌角,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玄溟!」
玄溟沉沉地倒在了她身上,額頭抵著她的肩窩,呼吸滾燙得嚇人,「不要走……」
芸司遙抱著他,堪堪將人扶住,站穩。
她抬手去推他。
指尖卻先觸到他皮膚,很燙。
真是欠他的。
「玄溟?」芸司遙試探著喚了聲,沒得到回應,眉頭擰起。
懷裡的人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連呼吸都變得淺促,長睫垂著,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是失血太多,又染了風寒發著低燒。
芸司遙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往旁邊的榻上挪。他看著清瘦,身子卻沉得很。
好不容易將人放平在榻上,她剛要直起身去端桌邊的水,手腕卻被輕輕攥住了。
是玄溟醒了。他半睜著眼,睫毛上還沾著冷汗,視線模糊地落在她臉上,卻固執得不肯松。
「我沒……事。」他啞著嗓子,氣息斷斷續續的,「別生氣……」
人都快燒糊塗了,還說些什麼。
芸司遙把他的手一根根掰開,一道極淡的印記映入眼簾。
是個繁複的紋路,一個紫色的蓮花。
這個印……她認得。
魅魔印。
她胸口現在還有個一樣的。
心念電轉間,一段被忽略的記憶撞進腦海。
大雄寶殿上,粒粒泣血的佛珠,僧人面對諸佛,俯身跪地,一遍遍用匕首劃開掌心。
當時並未細想,如今卻反應過來。
他在掩蓋掌心的印記。
用新的傷口,用淋漓的血,遮住掌心這抹紫色蓮紋。
芸司遙仔細看了一眼他掌心,是魅魔印沒錯了。
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分擔了一部分反噬。
芸司遙檢查了下他身上的傷,有些發炎。
這間屋子沒有傷藥,不能給他處理。
她蹙著眉沉吟片刻,指尖悄悄攏在袖中,一絲極淡的妖氣順著指縫漫出,攏成柔和的暖光。
芸司遙指尖懸在他發炎的傷口上方,暖光緩緩沁入紅腫的皮肉。
玄溟原本蹙緊的眉梢漸漸舒展些,呼吸也勻了幾分,只是額上的冷汗還在涔涔地冒。
芸司遙見他安穩了些,便想收回手,剛要抽回指尖,手腕卻驀地被人攥住了。
「我……」玄溟的掌心滾燙,芸司遙低頭看去,只見他眼皮顫了顫,勉強掀開條縫,顯然還在低燒的昏沉裡。
「不是想趕你走……」
芸司遙動作頓住,沒應聲,只靜靜聽著。
玄溟攥著她手腕的力道鬆了松,卻沒放,「是怕……」他說得斷斷續續,「怕我要是……死了……」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輕輕喘了口氣。
「你一個人會傷心……」玄溟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快要聽不見,「我寧願…【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39)
寧願什麼?
他沒說下去,大概是實在沒力氣了,眼皮一沉,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芸司遙望著他燒得泛紅的臉頰。
她沒再抽手,就這麼任由他攥著,另一隻手輕輕覆上他的額頭,掌心那點殘餘的暖光,慢慢滲了進去。
【人類入魔會減壽?】
系統答道:【會。】
【凡人壽命百年,魔氣鑽進身體裡,會把精血耗得越來越少,時間久了承受不住,自然會爆體而亡,魂魄若是不在了……】
後面的話系統沒說,芸司遙卻已經懂了。
她低頭看著玄溟沉睡的臉,他原本是清雋的眉眼,此刻卻因魔氣侵擾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系統:【人活不過幾十年,由人化魔的人亦是如此,只不過時間更短了些。】
芸司遙用妖力將玄溟轉移到了他自己的禪房,並沒有惹人注意。
【就沒有其他解決辦法?】
系統:【當您作惡值達到100,任務完成後成功入魔,就能鎖住凡人生魂,屆時他還能重新輪迴。】
那就是有機會。
芸司遙看著自己現在的進度。
【85】
距離一百也沒差多少了。
窗外的夜色正一點點褪下去,天邊已泛出淺淺的魚肚白,天快亮了。
一陣匆忙又略顯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噔噔噔」地撞在寂靜的迴廊上,格外清晰。
芸司遙聞聲抬眼望過去。來人身形挺拔,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僧袍——是覺空。
「怎麼是你?!」
覺空眼神瞬間睜大,裡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連聲音都變了調。
「你怎麼在這兒?玄溟師兄呢……」
他視線一偏,看到芸司遙身後的玄溟,臉色微微變了變,掠過一絲複雜。
芸司遙:「什麼事?」
牀榻後傳來一陣響動,玄溟只睡了一兩個時辰,再睜開眼時,眼底已經恢復了清明。
覺空頓了頓,道:「慧明師兄出事了。」
芸司遙見他臉色凝重得不對,當即站起身。
「是偏院那邊,」覺空語速又快又沉,「……慧明師兄……沒了。」
「沒了?」
芸司遙心底一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意思?」
覺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蒙著層紅,聲音啞得厲害:「方纔去偏院的師弟說……說在最裡間的屋角找到了慧明師兄……他心口被妖物掏了個血洞,人早就涼透了。」
覺空嘴脣動了動,聲音帶了點艱澀。
「慧明師兄先前救下、養在偏院的那些小妖……也已經死傷了大半,大家沒在院子裡看見你,便以為……」
空氣像是瞬間凝住了。
芸司遙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還能以為是誰?當然是她這個夜半突然消失的妖。趁亂「殺害」了慧明,對那些無辜的小妖下了手。
覺空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對上芸司遙的視線,不自覺的移開,低聲道:「眼下寺裡亂成一團,住持已經帶著人去偏院了,還讓我來看看玄溟師兄這邊……畢竟……畢竟慧明師兄死前,最後一個接觸的妖物,是畫妖。」
……真是好大一口鍋。
芸司遙還沒開口,就見覺空像是被她這沉默驚著了,猛地抬起頭,道:「當然了……我我我,我自然是不信的!」
他臉漲得發紅,結結巴巴地辯解,「慧明師兄要真是你殺的,怎麼不早動手,偏偏等到這時候,住持也沒明說就是畫妖做的,只是……只是眼下偏院那邊亂得很,有師弟在慧明師兄傷口上感覺到了妖物氣息,就把猜測都放在了你身上……」
寺廟裡並不是每一位僧人都對妖物寬厚以待。
玄溟臉色依舊蒼白,他撐著手臂坐起身,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卻異常平靜。
「他們現在何處?」
「在……在大雄寶殿。」
玄溟掀開薄被就要下牀,聲音沒半分波瀾:「領我過去。」
芸司遙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覺空眼瞧著芸司遙也跟在後面要走,忙往前攔了半步,壓低聲音勸道:「玄溟師兄,方纔正道那些人也趕過來了,領頭的是青城山的清虛道長,他們本就對寺裡容著妖物頗有微詞,這會兒慧明師兄出了事,畫妖你……」
他偷瞄了眼芸司遙,話沒說透,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芸司遙這身份湊過去,怕不是要被當成靶子。
……正道的人為什麼又過來?
芸司遙心頭疑竇叢生。
她清楚記得,這幫人前些日子為了寺裡那株菩提果,費盡心機卻終究沒能得手,最後是灰頭土臉地鎩羽而歸的。
寺廟裡的事,本與他們沒多大相干,如今慧明剛一死,他們竟就聞風而來了?
這裡頭定然不對勁。
這世上不缺蠻不講理的人。
芸司遙推開窗,視線往大雄寶殿方向掃了圈。
空氣中縈繞著符籙氣息,像頭頂忽然扣了個半透明的罩子。
剛才還能透過來的山風被擋了大半,連遠處的樹梢也尤為蹊蹺,有風卻靜,一動未動。
芸司遙抬眼看向玄溟,聲音壓得低了些,「他們布了陣,在殿外。」
「鎖妖陣。」玄溟低聲道,聲音沉了些,「……他們是有備而來。」
芸司遙不能過去了。
玄溟已經恢復了往日平靜模樣,只是眉峯還凝著點未散的沉意,他看向芸司遙,聲音比方纔穩了些:「你在房中待著,別出去亂走。這陣剛佈下,眼下該忙著鞏固陣腳,還顧不上各處搜查。」
芸司遙擺擺手,讓他們先走。
她昨晚和玄溟在一起,完全有不在場的證據。
玄溟頓了頓,道:「不會有事。」
寺廟裡亂成了一鍋粥。
玄溟和覺空趕過去時,正好聽見大雄寶殿方向傳來的吵嚷聲。
夾雜著幾句「妖物作祟」「佛門清淨地竟藏汙納垢」的話,尖銳得刺耳朵。
「……你們自己看看,慧明僧人死得有多慘,如今你們一個個卻還在推脫,連我這個外人都不如!他胸口被妖物掏了個窟窿,周身靈氣也全被吸得乾乾淨淨,定是被畫妖下的毒手!」
「慧明道長心善,如今落得這般下場,這寺廟眼看就要成了魔物的窩點。咱們必須趁她還沒徹底墮入魔道,趕緊清理門戶!也請在場各位同道搭把手,咱們聯手守住這處地界,一同抵禦魔族來襲,總不能讓慧明道長白白送了性命!」
人羣的嘈雜聲裡,忽然響起一串沉穩的佛珠滾動聲。
眾人回頭,見玄溟站在廊下,一身月白僧袍,目光掃過殿門前的血跡,又落在那些激憤的正道修士臉上,低低唸了聲。
「阿彌陀佛。」
聲音不高,卻讓周遭的吵嚷驀地滯了滯。
玄溟抬起眼,眸光清冽如寒潭,朝眾人合掌。
「貧僧玄溟,有禮了。」
方纔還高聲嚷嚷的青衣修士喉頭動了動,到了嘴邊的話竟嚥了回去。
在場的正道人士裡,有不少人是認得玄溟的。
上次一戰,他僅憑一串佛珠便壓了上百餘人,將他們擊退了回去。
眾人還是十分忌憚他。
「玄溟大師,好久不見了。」
清虛道長往前站了半步,袍袖一拂,掌心便託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銅小鏡。
「那畫妖是你帶上山,你佛門素來公正嚴明,斷不會明知她是妖物還刻意包庇吧?」
玄溟低斂眉目,神態悲憫,「自然。」
清虛道長將鏡面轉向眾人,沉聲道:「諸位且看——此乃『溯塵鏡』,能照見物件沾染的前塵過往。上面便有那畫妖之前犯下的種種惡行!」
話音落時,鏡心的微光驟然亮了幾分。
原本模糊的鏡面漸漸映出畫面來。
*
【作惡值+5,數值90。】
芸司遙聽著耳邊的提示音,心中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她思索片刻,指節在窗戶上輕輕敲打,耳畔傳來一陣紛雜的腳步聲。
只見七八名身著灰布勁裝的武僧正朝這邊走來,為首那人手裡握著根鑌鐵棍,發出「篤篤」的沉響。
衝著這邊來【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40)
芸司遙皺了皺眉,快速做下決定,她推開門,身形快得像一縷淡影,朝慧明禪房的方向掠去。
那些守在禪房外的小沙彌大多隻修了些粗淺的吐納法門,並不能察覺到她。
芸司遙悄然繞到慧明禪房後窗。
指尖剛搭上窗沿,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就先鑽了進來。
窗紙被血浸透了大半,隱約能看見屋裡的蒲團翻倒在地。
案上的木魚滾到了角落,木頭上還沾著暗紅的血痕。
那是慧明僧人常坐的地方。
芸司遙察覺到了魔氣,她彎腰,指尖捏著半枚黑鱗。
是魔……
還沒等她細想這魔氣為何會出現在慧明禪房,一道黏膩又陰冷的聲音突然鑽進耳中,宛如毒蛇在耳畔遊走:
「這滿寺僧人看著慈悲,心眼裡卻最容不得『惡』……」
芸司遙警惕地環顧四周,「什麼人?!」
黑霧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語調。
「你忘記我了嗎?」
話音未落,肩上忽然一沉。
芸司遙側頭,聽見一陣又低又沉的聲音。
「畫妖,你並不屬於這裡……」
一隻蒼白的手搭在了她肩上——
「不對,」那手白得近乎透明,指節卻泛著青黑,「你根本不是什麼畫妖。」
它指甲長得有些詭異,尖端還沾著點若有若無的黑氣,彷彿剛從極寒的深潭裡撈出來。
「你和我一樣,都是魔。」
芸司遙心頭那股熟悉感陡然翻湧上來。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迅速轉身,掌心凝聚起殘存的妖力,凌厲一擊直中身側那片虛空的黑霧!
「嗤——」
黑霧被擊中的地方瞬間散開一片淡煙。
可不過眨眼的工夫,四散的黑氣又像有生命般往一處聚攏,眨眼間便恢復了原樣。
一陣笑聲從霧中漫了出來。
是個男人,低沉得恰好熨帖著耳畔。
「歷經八世……你的力量怎麼虛弱成了這樣?」
芸司遙面上依舊是慣常的冷淡,眼睫垂著,手卻攥緊了。
八世……
算上這個世界,她確實已經經過了八世。
是巧合麼。
這個世界的「魔」怎麼會知道這些?
芸司遙面上依舊沒什麼神色,睫毛垂著掩住眼底的波瀾。
黑霧裹著的聲音又漫過來,比方纔沉了些,「曾經的你可不是這般孱弱。」
那聲音裡浮起點極淡的、近乎懷唸的笑意,卻聽得人脊背發寒。
「記不記得?從前我們並肩站在城樓上,看底下的人慌得像螻蟻——刀揮下去的時候,血液滾燙炙熱,無比爽快……」
最後幾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尋常景緻。
黑霧翻湧了兩下,那聲音裡裹著的寒意陡然重了幾分,「你看看你現在。」
「竟被那些虛情假意的東西困了這麼久。」字句頓了頓,染上毫不掩飾的冷嘲,又混著點沉鬱的失望,「情愛?不過是旁人困住你的枷鎖,你倒好,心甘情願鑽進去,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
最後那句幾乎是壓著說的,「我原以為你總會醒的……如今看來,是我高估你了。」
「你被祂纏上,自甘墮落,每一世都疾病纏身,皆是由祂而起,卻仍不知回頭。」
「司遙,」黑霧猛地凝了凝,「這一世,他們那些僧人若是知曉你犯下殺戒,殺的還是無辜之人,會如何處置你呢……」
他頓了頓,喉間滾出低低的笑,滿含惡意。
「在他們眼裡啊……但凡沾了血的,不論緣由,都是該親手除盡的惡【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41)
芸司遙耳邊嗡嗡作響。
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無數根針在同時往腦髓裡扎。
劇痛在顱腔內翻湧。
她猛地抬了眼,手掌抓握,指尖刺破那片溼冷的黑霧,準確無誤的掐住了男人的脖子——!
「唔……」一聲悶哼從霧裡漏出來。
芸司遙攥著他脖頸的手卻驟然加力,「閉嘴。」
一道聲音從霧裡鑽出來,比剛才的悶哼更輕,帶著點詭異,天真的調子:「……你生氣了嗎?」
芸司遙面無表情,她嘗試在腦中呼喚系統,沒得到回應,只有一片死寂,沉沉地壓著。
周圍的時間都靜止了。
風停了,草葉不晃了,就連僧人也都暫停不動。
芸司遙:「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陰冷又天真的調子貼著耳畔響起。
「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黑霧向上蔓延,逐漸纏上了她的胳膊,「只有我才會無條件站在你身邊,司遙,我們是同類,本該共生共存,相互扶持……」
「咔。」
乾脆利落一聲響。
芸司遙毫不留情的掐斷了他的脖子。
纏在胳膊上的黑霧猛地一顫,像被生生掐斷了氣。
周遭靜了不過一瞬,那聲音又鑽了出來,帶著蝕骨的怨。
「司遙……」
芸司遙大腦驟然劇痛,她捂住脹痛的額頭,踉蹌著後退半步。
「……你怎麼能背叛我。」
就在這時,原本還算清明的天空毫無徵兆地暗了下來。
「轟隆」一聲,慘白的閃電撕裂雲層。
天陰沉沉的,烏雲壓得很低。
芸司遙周身漫開一層黑氣,比方纔那團黑霧更沉、更烈。
她嗓音冰冷。
「滾。」
*
「你們這些和尚!」
大殿內,清虛道長一手按在腰間拂塵上,白須隨著急促的呼吸一翹一翹,「真是被魔物同化了!連自己寺裡僧人生死都不顧!」
為首的方丈雙手合十,「無憑無據,老衲也不能妄下推斷。」
「佛曰不妄語,若因一時揣測便定了誰的罪,傷及無辜,便是壞了佛門慈悲本真,老衲萬不能為之。」
「明擺著就是妖物所為,難道還有假?!」清虛道長:「方丈慈悲心腸,可對這些藏匿作祟的妖魔,哪有什麼道理可講?!寧可錯殺一百,也斷斷不能放過一個!」
玄溟閉眼轉著佛珠,再睜眼時,他眼底添了幾分冷峭的銳意。
「……貧僧也信是妖物所為。」
人羣瞬間靜了靜,隨即爆發出更甚的譁然。
古畫女妖是玄溟帶上寺廟的。
就連剛才清虛道人給他們看了溯塵鏡裡,畫妖的前塵往事,玄溟都沒有表態,如今居然承認了。
「不過……」玄溟抬眼看向清虛道長,漆黑的眸子冷淡,半點溫度也無,「道長為何就這麼篤定,慧明師弟是古畫妖殺的?」
那雙眼眸太深,瞧不出情緒,卻有種沉靜的穿透力。
「既不是她,為何不現身!」清虛道長道:「鏡中所現的畫面大家都清楚看過了,那畫中妖物,於荒山古廟取過樵夫性命,在官道驛站吸過行商精氣,前月江南水災,多少亡魂被她引著入了那幅鬼畫。樁樁件件,哪次不是殺得屍橫遍野?!」
僧人們開始竊竊私語的議論。
唯有玄溟依舊立在原地,宛如一尊石像,垂著眼,手裡的佛珠彷彿凝固了一般。
「和尚!」清虛道長見玄溟毫無反應,拂塵一甩,「你交還是不交人?!」
方丈枯瘦的手指捻著念珠,目光緩緩轉向玄溟。
玄溟靜默片刻,先是對著方丈微微頷首,隨即轉向清虛道長。
「不交。」
簡單二字,卻讓清虛道長氣得臉色又青又白。
玄溟指尖動了動,佛珠在掌心滾出一聲輕響。
「慧明師弟的死,眼下尚無實證能與古畫女妖扯上幹係。既無憑據,便不能單憑鏡中舊影斷定是她所為。」
「待事情查明之前,貧僧自會管教妥當,斷不會讓她在寺中添亂,更不會任她出去傷及無辜。」
玄溟的聲音依舊平靜,任誰都聽得出已是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清虛道長自知留在此處無用,他視線掃過眾僧,方纔還垂首默立的僧人裡,已有不少人悄悄抬了眼。
他們都看了那鏡中畫面,原本還堅定的心開始動搖。
有的僧人眉頭微蹙似在犯難,有的眼神閃爍藏著疑慮。大約是想不通為何玄溟師兄會認下這「可能藏妖」的名頭。
妖與人有著本質上的不同,山野精怪修得人形,骨子裡還是循著弱肉強食的本能。
它們或為修煉吸人精氣,或因嗔念濫造殺業,哪會懂人間的倫理綱常?
就像山間餓狼盯著羔羊,從不會想該不該,只問能不能。
清虛道長冷笑一聲,道:「既如此,那貧道便不多留了。只盼淨雲寺早日查明真相,莫要真讓佛門清淨地,成了妖物藏身之所!」
他一甩袖子,帶著身後眾人轉身離席。
殿門被推開時,一陣風湧進來,吹得案上的燭火晃了晃,也晃得眾僧臉上的神色更顯複雜。
「師傅,咱們就這麼走了?」
清虛道長斜睨他一眼,道:「你懂什麼,這些和尚頑固的很,沒有確鑿的證據,他們都不會選擇濫殺無辜。」
小道士更糊塗了:「那……那咱們這一趟豈不是白折騰了?」
清虛道長冷笑,「我要那妖物做什麼?髒了我的手。我要的,是讓淨雲寺名聲盡毀,再無立身之地……」
當年,他們仗著人多勢眾,硬是從魔族手裡搶下了黑瘴谷,與魔族結下樑子。
那地方藏著條蘊了千年的地脈靈泉,對修煉極有助力。
可魔族哪肯喫這虧,不過半月,便集結了數支精銳,夜夜在谷外叫陣,搞得他們煩不勝煩。
清虛道長隨手一指。
「你,還有你,你們幾個將今日的事傳出去,傳的越廣越好。」
什麼淨雲寺不肯交出疑犯,什麼第一慧僧默認是妖物所為卻偏要護著……
經他們添油加醋一番,用不了半日,「淨雲寺包庇妖物」的話便能傳遍山下村鎮,屆時淨雲寺定會淪為眾矢之的。
那些和尚想要洗脫罪名,最簡單也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和他們同仇敵愾,共殲魔族。
清虛道長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淨雲寺方向,嘴角勾起冷峭的弧度。
「魔族精銳尚在,淨雲寺那幫和尚雖有些本事,真對上了也得拼個兩敗俱傷。到時候魔族元氣大傷,淨雲寺損兵折將再無底氣,這靈脈,這山下的聲望,自然就全落到咱們手裡了。」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他要做那個坐收漁利的漁人,讓淨雲寺和魔族,都成為他登頂路上的墊腳石。
「……」
幾人出了淨雲寺的地界,剛拐過半山腰,山風忽然就變了味。
一陣風吹來,樹梢譁譁作響。
風中漫開股淡淡的墨香,混著點潮溼的宣紙氣,飄得人心裡發慌。
……林中哪來的墨香?
枝椏縱橫交錯,不知從何時起,竟掛滿了各式古畫。
風一吹,便齊齊發出「簌簌」的輕響,陰森又詭譎。
清虛道長眉頭一緊,「是誰在裝神弄鬼!出來!」
就在這滿林「畫聲」裡,一道素白的影子從林深處走了出來。
她周身縈繞著黑氣,手中一支狼毫墨筆。
「是妖物!」有人隔著一段距離感受到了妖物氣息,大喊,「快!結陣!」
黑氣順著芸司遙的筆桿往上爬。
筆尖驟然迸出寸長的墨光。
清虛道長心底猛地竄起一股寒意,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幾乎是本能地向後急退,又將拂塵抵在胸口!
墨筆快得只剩道殘影,輕輕一點,他的拂塵「噹啷」落地。
墨光「嗖」地鑽進皮肉!
清虛道長張了張嘴想喊,卻只嘔出一口血,眼睛還瞪著,人已直挺挺倒了下去。
幾個小道士從後面衝了過來,一把扶住了他。
「師傅!」
「師傅你怎麼樣了!」
黑霧順著芸司遙的發梢往上爬,像條冰冷的蛇。
【……繼續殺。】
霧氣裡傳來的聲音陰森又蠱惑。
【還沒殺乾淨呢……】
芸司遙抬腳往前走。
幾個小道士紅著眼撲上來。
「妖孽!你敢傷我師傅!」
【這些修士……嘴上說著『正邪不兩立』,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
芸司遙手腕輕轉,墨筆在半空虛虛一劃,幾道墨線像活蛇似的竄出去,精準纏上他們的脖頸。
【所謂正道,不過是他們給自己披的一層人皮……】
墨線猛地收緊,只幾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骨裂聲,幾人便軟軟倒在地上。
「呃……」他們眼睛還睜著,滿是驚恐。
【皮底下藏著的貪念、狠戾,比咱們這些『魔物』髒多了。】
黑氣慢慢斂回筆鋒,芸司遙狼毫上的紅墨又深了些。
【快。】
「不……」芸司遙握著筆的指節繃得發白。
她逐漸向後退。
【殺光他們。】
那聲音又在耳邊纏上來。
芸司遙猛地閉緊眼,睫毛劇烈地顫,額角滲出細汗,沾得碎發貼在皮膚上,她咬著牙。
「不、能……」
【你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了你。】
黑霧的語氣陡然重了三分。
【動手【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42)
「妖女拿命來!」
一聲怒喝炸在林間,數道泛著金芒的符紙從樹後疾射而出,直釘芸司遙後心。
符紙入體的瞬間,芸司遙只覺後背像被烙鐵狠狠燙了一下。
她身子猛地一弓。
一大口鮮血噴濺而出,綻開點點刺目的紅。
【別掙紮了。】那聲音又在耳邊響,比先前更沉,【仁慈是最沒用的東西。】
芸司遙臉色霎時褪得慘白,連脣瓣都失了血色,額角冷汗涔涔往下淌。
【我們只是想活著,有什麼錯?】
數不清的法寶在眼前閃過。
「嗤啦」一聲銳響。
劍氣擦著芸司遙的腰側掃過,直接將羅裙撕開道長長的口子。
【你不想活著回去見你的和尚了麼?】
芸司遙的皮肉被生生剜去一塊,鮮血「譁」地湧出來,瞬間浸透了裙擺。
【他還在等你回去。】
劇痛像潮水似的漫上來。
芸司遙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妖女!受死!」
幾人已紅了眼,提劍就朝她砍了過來!
芸司遙的身體越來越沉,像是灌了鉛。
「噗嗤。」
墨光沒入皮肉的聲音很輕,卻如同重錘般砸在她心口。
那修士瞪著眼倒下去。
芸司遙甚至沒看清那修士是怎麼倒下的,只覺眼前一晃,溫熱黏膩的東西便濺到了她臉頰。
她僵著沒動,眼睫顫了顫,手還維持著將筆捅進人心臟的動作。
芸司遙清楚地知道。
如果殺了他們,她就徹底回不去了。
幾滴暗紅的血點子落在她臉頰,順著顴骨往下滑,像極了兩道猙獰的淚痕。
前僕後繼的人全被她殺光了。
血腥味濃得嗆人,黏在鼻尖擦都擦不掉。
地上早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黑紅的血積在凹處,踩過去便「咕嘰」一聲,濺得身上到處都是全是。
……她已經回不去了嗎?
芸司遙望著暗沉如墨的天色,遠處天際滾過一聲低低的悶雷。
她垂眸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粘稠的紅順著指縫往下淌。
竟和之前的殺人夢境重疊在了一起。
——夢裡也是這樣濃重的血腥味,也是這樣染血的手,冰冷又陌生。
心口猛地一窒。
她感覺到那熟悉的、盤踞在周身的黑霧又開始翻湧。
芸司遙不顧身體早已抵達極限的疼痛,猛地抬手,死死抓住了那片最濃重的黑霧!
傷口被撕裂的劇痛順著手臂蔓延全身,她卻像感覺不到似的。
牙關緊咬,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一撕——!
【你做什麼?!】
黑霧猛地一驚,劇烈地扭動起來,【我是在幫你!】
「不……」芸司遙臉色蒼白,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被撕碎的黑霧劇烈地翻湧著,像是被激怒的毒蛇。
「我不、需要……」她說。
黑霧原本彌散的邊緣驟然凝實,裹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陰冷。
【你變了……】
它在半空扭曲成猙獰的形狀。
【芸司遙。】
雲層更暗了,墨色裡隱隱翻湧著極淡的金芒,那是天道的威壓在凝聚。
黑霧似有所覺,看了一眼天空。
它本就不是這方天地的存在,踏入此地的那一刻起,便受著無形的鉗制。
如今天道威壓漸顯,分明是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時間……不多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傷痕累累的芸司遙,身形在原地凝滯片刻,便如被風蝕的沙粒般,無聲地淡化、消散,徹底消融在暗沉的天色裡。
連一絲氣息都沒留下,彷彿從未出現過。
天空上,悶雷又沉沉地響了一聲。
芸司遙膝蓋一軟,再也撐不住,重重栽倒在血汙裡。
「撲通——」
意識沉下去的前一刻,她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
視線早已模糊,混沌的昏暗中,她恍惚覺察到一抹白色影子。
來人穿著一身月白僧袍,料子素淨得不染纖塵,與周遭的血腥汙穢格格不入。
他立於她身側,垂眸望過來時,眉宇間攏著一層淡淡的悲憫。
彷彿在看一朵於風雨中凋零的花,又似在看這世間所有的苦。
「和尚…【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43)
喉間湧上的腥甜被芸司遙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若不動手,此刻倒在地上的就是她,血淌成河的也是她。
懦弱怯逃者不殺,執刀行兇者該殺。
她殺的是該死之人,這有何錯?
鑽心的疼順著脊椎往上爬,逼得芸司遙額角的冷汗直往下淌,心中一時翻湧得厲害。
是疼,是累,又摻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和尚。
慈悲仁心的和尚。
在面對她殺了那麼多人後,會是怎樣的神色?
是會像旁人那樣,厲聲斥她「妖女」、「嗜殺」?
還是乾脆連看都不願再看她一眼,後悔從山下將她帶了上來?
芸司遙咬著脣,疼得蜷縮起指尖。
……她不知道。
風掠過長發,幾縷碎發貼在她鬢邊,襯得芸司遙那雙眼更亮——
不是清明的亮,是戾氣燒起來的兇惡,眼仁裡翻著暗湧。
若他真敢斥她為妖女,若他真敢垂眸嘆她孽障,若他真敢別過頭去,把她視作汙穢……
她便親手殺了他,用那支筆,狠狠旋進他心臟,絞弄碾碎。
看他還如何念慈悲,如何顧仁心。
一股清冽的檀木香氣漫過來。
芸司遙渾身緊繃,正要捏緊手裡的筆,就見玄溟彎下腰,輕輕地將她從地上抱了起來。
她掌間未拭的血蹭在他月白僧袍的前襟,洇開幾片暗紅的印子。
那暗紅順著衣料的紋路慢慢暈開。
像雪地裡落了幾點殘梅,突兀得很。
那身一塵不染的月白僧衣。
……終究是髒了。
玄溟將手臂收得更緊了些,指節抵著芸司遙的後背,能清晰觸到她繃得發僵的皮肉。
他將人更穩妥地圈在懷裡,低頭時,氣息拂過她耳尖,「……是我來晚了。」
芸司遙微微怔了怔,先前繃得像張弓的脊背,竟就這麼鬆了半分。
濃烈的疲憊湧上心頭,連喘口氣都覺得費勁。
玄溟腕間那串常年不離身的紫檀佛珠,缺了一顆。
木珠帶著微涼的觸感,蹭到了她後背上滲血的傷口。
芸司遙疼得悶哼出聲,冷汗瞬間又冒了一層。
玄溟垂眸看了眼腕間那串缺了顆珠子的紫檀佛珠。
他沒什麼表情,抬起手,指尖在串繩上輕輕一捻。
「啪嗒」一聲輕響。
那串陪了他多年的佛珠,從腕間滑落,被他隨手扔在一旁的地上。
西天蓮臺……金身佛果……
他曾攥著那串紫檀佛珠,以為那是唯一的歸宿。
可直到此刻,將人牢牢按在懷裡,感受著她發顫的呼吸、滲血的傷口,才知過往種種皆是虛妄。
什麼渡厄,什麼成佛。
他要守的,從來不是那隔著雲海的蓮座,不是青燈古佛旁的枯坐餘生。
——而是眼前人。
「妖女,站住!」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人喊馬嘶,塵土飛揚,轉瞬就逼至近前。
先前被芸司遙殺退的那些正道人士,竟搬來了救兵,此刻烏泱泱圍了一圈,個個手持法器,面色不善。
「……玄溟大師?」為首的那個穿青袍的修士看見了兩人,視線猛地頓住,「怎麼是你?!」
認出來人後,修士很快反應過來,驚怒交加地指著玄溟。
「你……你竟護著這妖物?!」
淨雲寺第一高僧。
德高望重,聲名遠播。是斬塵緣、斷六根的象徵。
可眼前的玄溟,月白僧袍染了刺目的血,懷裡緊緊抱著那「妖女」,哪還有半分平日裡清修高僧的模樣?
先前開口的修士強壓下心頭的驚亂,往前半步沉聲道。
「玄溟大師!此妖女殘害我門中數百人,罪孽深重!念在你往日與我道門情誼,此刻將這妖物放下,咱們還能當方纔的事沒看見!可若你執意護著她……」
玄溟抬起眼,那雙曾映過禪院青燈、山間明月的眸子,此刻蒙著層冷意。
「……你當如何?」
這一問極輕,卻讓那修士心頭猛地一怵,後脊竟莫名竄起股寒意。
「連、連同你也……一起清算!」
這話明顯底氣不足,活像被戳破了虛張聲勢的紙老虎。
為首之人握緊了法器,向後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一起上。
他們人多勢眾,就算這和尚再厲害,一個個磨也能把他磨死。
玄溟的目光掃過圍上來的人影,腦海中卻想起了離寺的那天,方丈渾濁卻洞徹的眼落在他身上,輕聲道:
「心魔已生,執念過深,」他嘆息,聲音帶著幾分悲憫,幾分無奈,「玄溟,你道途盡毀,佛緣了斷,這……當真是你要走的路?」
玄溟記得自己是怎麼答的。
那時他就跪在方丈面前,身後是聞訊趕來的師弟們,衣袂窸窣。
一雙雙熟悉的,不熟悉的眼睛盯著他,誰也沒敢出聲。
氣氛凝重而窒息。
「……是。」玄溟道。
一個字,輕得像一陣風。
身後的窸窣聲驟然停了,周圍安靜的落針可聞。
方丈的聲音緊跟著落下來,「你可曾有過後悔?」
玄溟垂著頭,看見自己交握在膝頭的手,「弟子……」
他喉結滾了滾,才啞著聲再答:「無悔。」
還是那句話——他的修行,他的戒律,終究是他自己的事,與她無關,也怨不得旁人。
玄溟抬手去解領口的盤扣。
那盤扣是入門時方丈親手縫的,用的是軟和的棉線,此刻指尖觸到,卻燙得像燒紅的烙鐵。
他脫下了袈裟,疊的整整齊齊,推到了方丈面前。
「……弟子謝師父二十年教誨。」
玄溟當著寺廟內眾多弟子的面,彎下腰,重重地磕了個頭。
入魔成佛,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身後忽有師弟低低喚了聲「師兄」。
玄溟並沒有抬眼去看。
覺空紅著眼眶,抬手想抹臉,眼淚卻不管不顧地往下掉。
「師兄……」
方丈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陣,才聽見布料窸窣的摩擦聲——該是方丈彎腰拾起了他推過去的那襲袈裟。
玄溟依舊跪在原地,伏在地上。
「去吧。」良久,方丈才開口,聲音沙啞。
「你既脫下這身僧衣,便再不是我淨雲寺門人。往後山門內外,紅塵俗世,你走你的路,淨雲寺……再無「玄溟」。」
玄溟伏下身,額頭重重磕在石上,磕出一聲悶響。
「咚——」
寺外的鐘聲響起,層層疊疊地往四下蕩。
他終是選擇了自己的「路」。
「是。」
在眾修士圍剿中,玄溟緩緩睜開眼。
他的瞳仁不再是往日的清澈,卻也非全然的漆黑。
墨色深處,隱隱有暗紅的光在流轉。
像燃到盡頭的炭火,沉滯,卻又藏著灼人的溫度。
「受死吧!」
衝在最前的修士赤紅著眼,舉著劍朝他刺來。
風聲剛起,玄溟左手已抬。掌心虛虛攏著,像託著朵無形的蓮。
——是蓮掌印。
本該是渡厄的印訣,此刻卻成了催命符。
「噗——」
那修士的劍「噹啷」墜地,胸口忽然凹下寸許,皮膚下像有什麼碎了,一口血沒噴出來,人已軟倒。
鋪天蓋地的人朝他湧了過來。
玄溟將懷中的人又攏緊了些,騰出的右手五指併攏,指尖朝上,緩緩舉至胸前。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極輕,混在兵刃相擊的脆響裡,幾乎要被淹沒。
本該是禮佛的姿態,此刻卻成了起手的殺招。
淡金的蓮影在掌間一閃而現,朝著湧來的人羣漫過去。
「砰——!」
山風突然靜了。
先前還在林間的鳥雀不知何時斂了聲息,連枝頭顫著的葉都凝住不動。
濃重的血腥味順著氣流漫開。
方纔圍上來的人影已散了,散落的法器陷在泥裡,沾著碎衣片和暗紅的血。
玄溟站在一片狼藉裡,月白的僧袍已被血浸透了大半,溼淋淋地貼在身上。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死人。
遠處的禪鍾驟然響了一聲,「咚」地撞在山坳裡。
玄溟沒再看地上的人,只穩穩託著芸司遙,一步又一步,抬腳往山下走。
淨雲寺恢宏的殿門漸漸遠了,最終縮成一小片模糊的輪廓,像被山霧吞了大半。
他走得慢,踏過枯枝落葉,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
他是真的離開了。
離開那座住了十數年的寺,離開那些日日敲的鐘、唸的經,離開他曾奉為圭臬的「佛」。
山風從身後追過來,颳得僧袍下擺獵獵地響,像是在催,又像是在留。
玄溟沒有回頭,只把懷裡的人又託緊了些。
那姿態,彷彿懷裡揣著的,是風雪裡護了一路的暖爐,是山巔獨株的靈草,是碎了就再尋不回的琉璃盞。
半分重不得,半分輕不得。
他踩著滿地碎葉,繼續往下【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44)
芸司遙幾乎想不起來自己生前的事。
她死了太久太久,久到連自己到底是誰都忘了。
她甚至記不清自己是怎麼離開人世的。
魂魄飄了太久,變得極為虛弱,隨便一隻小鬼都能打散她。
就在她意識昏沉、幾乎要徹底消散的那天——系統綁定了她。
她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代價是在一個個世界中穿梭。
……但在那之前的事呢?
身體的疼痛逐漸褪去,芸司遙閉著眼,意識沉進了更深處。
眼前的畫面開始晃動。
她看到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夜色。
風卷著濃重的血腥氣掠過來,刮在臉上像細沙。
而「她」站在城牆之上,垂著眼,冷漠的看著城牆下翻湧的人影。
「祂會出現嗎?」芸司遙輕聲問,聲音平得像不起波瀾的水。
她身側還站著個人。
是個男人,他穿著一身黑,衣袍被風掀起邊角,輪廓隱在夜色裡看不真切。
芸司遙不用看也知道,那人正望著同一片混亂。
他最喜歡湊這種熱鬧。
「當眾生苦痛到了極致,神明自會現身。」
城牆下的生殺予奪是活的,是燙的,卻焐不熱她眼底半分溫度。
芸司遙的心如同沉在寒氣裡的玉,冷血,堅硬,毫無半分情緒感知。
風又卷著一聲悽厲的慘叫掠上來。
她忽然微微偏過頭,脣瓣動了動,極輕地喃喃。
「好無聊……」
身旁的男人轉過頭,「你膩了嗎?」
芸司遙沒看他,只輕輕搖了搖頭。
男人:「只要殺了神明,取了祂的心臟,你就能有七情六慾,情緒感知……」
他想了想,又道:「到時候就不會無聊了。」
芸司遙烏黑的發梢隨動作晃了晃,又落回肩線,「但願吧。」
她沒再停留,轉身便沿著城牆內側的石階往下走。
男人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抹漸行漸遠的身影上,眼底的暗芒愈發沉。
身後的魔修道:「君上,九重天的仙都快被殺光了,那滄洺神還在高臺上坐著,您說……祂是不是怕了,纔不敢下來?」
凡人渡劫可為仙,但神不一樣。
——神是天地孕育而生的,從古至今,數來數去也不過寥寥幾位,如今僅存的一位,即為滄洺神。
男人喉間溢出一聲低笑,抬眼望向雲層深處。
「怕?」他緩聲開口,「開天闢地時便存在的神,哪會有害怕的東西?」
「那祂……」魔物慾言又止。
「祂不是怕。」男人目光掠過暗沉的天空,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譏誚,「祂只是冷心冷情罷了。」
「九重天的仙也好,底下的魔也罷,於祂而言,大抵都和路邊的石子沒什麼分別。」男人道:「死了,散了,不過是天地間少了幾粒塵埃,祂怎麼會在乎?」
魔物猛地想起什麼,「那芸大人豈不是……」
男人煩躁地捏了捏眉心,方纔還冷冽的聲氣柔了些。
「別在她跟前提這些。」他頓了頓,望向遠處被魔氣染得發黑的雲絮,「她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
芸司遙走下了城牆。
她走在血泥裡,裙擺沾了紅也渾不在意。
那些纏了百年千年的怨與恨,是她的骨血,是她的根,是無數的恨,攢了太久太久,終於在某個血月夜裡,聚成了她現在這副模樣。
萬年前。
這裡的天空從早到晚都是沉沉的黑。
山坳裡、河谷邊,隨處可見廝殺的人影——
刀劍劈碎骨頭,長槍刺穿皮肉。
人類為了掠奪生存資源展開了長達數年的戰爭。
打輸的人沉在泥裡,贏了的人也熬不過下一場廝殺。
血滲進土裡,又被新的血蓋過。
死不瞑目的怨,壯志未酬的恨,一層層、一縷縷,在這永夜般的天地間纏結、翻湧。
它們濃鬱如霧,就這麼攢著、積著,久久不散。
不知過了多少年月,黑沉沉的怨氣裡,慢慢浮起了人形的輪廓:
先是纖細的肩頸,再是垂落的長髮,最後是一雙沒什麼溫度的眼。
芸司遙就這麼站在了屍山之上,赤著腳踩在冰冷的血泥裡,低頭看了看自己凝實的指尖。
她是這片永夜和廝殺養出來的。
是無數亡魂的恨與不甘,捏成的一個「人」。
這就是她的「誕生」。
芸司遙仰頭看向黑沉沉的天空。
烏黑的發梢從肩頭滑下去,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頸。
頭頂的天依舊是潑不開的墨色,只在極高極高的地方,隱約透著點稀薄的光。
聽說那是九重天的方向。
神明就坐在那光裡,隔著千萬重雲,看底下這些廝殺、怨恨。
新的怨氣正順著風往她這邊聚,氣體鑽入骨血,釀成她的力量。
這些怨,這些恨,都是餵養她的食物。殺的人越多,死的魂越烈,聚來的怨氣就越稠,她便越強。
這些日子,連最慘烈的廝殺都變得寡淡無味。
無非是血濺起來再落下去,沒什麼新意。
芸司遙摩挲著自己腰間的石斧,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笑意極淡,卻帶著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野。
若是能把這天捅個窟窿呢?
從這永夜般的低空,一路往上,劈開那些擋路的雲,踩碎九重天的臺階,直衝到那神明面前——
她想像著石斧劈進神明血肉裡的樣子,想像著那高坐雲端的神明墜落,會不會也像底下這些人一樣,濺起一地的血。
到那時……
芸司遙垂下眼,眸子裡終於漾開點極淡的興味。
肯定就不會這麼無聊【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45)
浮屠山下,木屋。
玄溟將芸司遙放在了唯一乾淨的牀上。
她後心的衣襟已被血浸透大半,暗紅的血順著衣料往下洇。
血腥味在空氣中散開。
芸司遙頭歪在枕上,臉白得像蒙了層霜,連脣瓣都失了血色。
玄溟指尖遲疑的落在她腰間系帶上。
要處理傷口,這身染血的衣裳是必須要脫的,否則衣服和傷口粘連,皮肉會感染、壞死。
玄溟喉結滾了滾,目光落在芸司遙蒼白的臉上。
她昏迷著,眉頭卻微微蹙著,應該是疼的。
玄溟頓了半晌,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猶豫被壓了下去,只餘下沉定。
他指尖微用力,緩緩解開那半松的繩結。
系帶鬆脫的瞬間,外層的衣料往下垮了些,露出裡層素白的中衣。
只是那白也早被血染得斑駁,貼在她削瘦的肩背上,顯得尤為狼狽。
芸司遙身上沾的大部分都是別人的血,只有腰側一道狹長的刀傷,有些深,傷口的血還沒止住。
繼續脫下去,便是要將她裡衣也褪去,那便再無半分遮掩了。
玄溟垂斂眉目,低聲唸了句佛號。
指尖重新落下,避開傷口,輕輕攏住她肩頭的中衣邊緣。
裡衣本就輕薄,沾了血與汗,更顯貼身,他稍一用力,布料便順著她的肌膚往下滑。
褪去衣物的瞬間,窗外的光線落在身上,映得那肌膚白得像玉,細膩得幾乎能透光。
她肩頸線條柔緩,再往下是豐盈的曲線。
不似尋常女子那般單薄,也並不顯得臃腫,透著種飽滿的、帶著生命力的腴潤。
玄溟呼吸猛地一滯。
心口突突地跳,跳得他發慌,像是有團火苗順著喉管往上躥,燒得耳尖發燙。
他下意識去摸腕間的佛珠,卻一下摸了個空。
那串檀木佛珠早就被他扔在了淨雲寺山上了。
「……罪過。」他低低地念了聲,腦子裡揮之不去的是那抹柔緩的瑩白,還有薄衣下隱約的溫軟弧度。
此時芸司遙身上只剩下一件緊身的肚兜。
淡粉底色上繡著幾枝白梅,該是戴了有些時日,邊角處磨得略有些軟了。
系帶鬆鬆系在頸後與腰側,兜身堪堪掩住胸前,布料薄如蟬翼,幾乎能透見底下肌膚的瑩白,讓那素淨的白梅看著添了幾分說不清的豔。
玄溟不再繼續脫。
他取過傷藥與乾淨的布巾,隨即閉緊了眼。
指尖先沾了些清涼的藥膏,循著記憶,避開那層薄薄的兜身,朝著腰側那道傷去。
布料本就貼身,他指尖剛觸到傷周的肌膚,便覺一片溫軟細膩。
許是藥膏涼,榻上的人輕顫了一下,喉間溢出細弱的氣音。
玄溟始終閉著眼,長睫繃得緊緊的,額角滲出點細汗來。
明明只是上藥,卻像是耗盡了極大的定力。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
玄溟閉著眼,將乾淨的那隻手搭在她的脈搏上,仔細把脈。
幸好只是些皮肉傷,內傷並不嚴重,往後幾日仔細著養著,補些氣血,就緩過來了。
玄溟指尖鬆了松,心裡那點懸著的緊意也跟著散了散。
他脫下了自己的外袍,小心的蓋在了芸司遙身上。
寬寬大大的一件衣服,將她整個人都攏了進去,連露在外面的手腕腳踝都遮得嚴實。
芸司遙昏迷了一個月。
在她昏迷的期間,這間小木屋被玄溟打理得愈發乾淨整潔。
原本落塵的木桌被擦得發亮,窗臺上的陶罐裡換了新採的野菊,黃燦燦地開著。
玄溟每日除了照看她的傷勢、按時餵藥,餘下的大半時間都耗在打理屋子上。
又是一天晴朗日。
窗外的天光漫進來時,芸司遙的眼睫顫了顫。
她費了些力氣才掀開眼。
入目是極為陌生的木樑,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草藥香,混著一絲清冽的檀木香氣。
——是玄溟身上常有的味道。
她動了動手指,還沒來得及撐起身子,榻邊的響動先傳了過來。
「醒了?」
玄溟穿著一身白衣,正坐在矮凳上煎藥。
芸司遙眨了眨眼,喉嚨幹得發緊,只能輕輕「嗯」一聲。
喉嚨瞬間幹癢起來。
「咳咳……」
一聲輕咳扯動了身上的傷,芸司遙疼得倒抽口冷氣,這才徹底醒透。
……這是哪裡?
她四肢緩慢的恢復知覺。
她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是紅色的,很濃很稠的紅,漫開來時像要把人溺進去。
太陽穴隱隱發疼,芸司遙皺著眉凝神想了半晌,夢的內容宛如隔著一層薄霧。
越用力去抓,越想不起來。
「……醒了就先喝藥吧。」玄溟將藥爐上的陶罐提開,濾了藥渣,才端著那碗尚冒著熱氣的深褐色藥汁走過來。
芸司遙注意到他手上的佛珠沒了,衣服也和之前有所不同。
和尚……
玄溟動作自然的將勺子抵在芸司遙脣邊,聲線平平穩穩的:「張嘴。」
芸司遙下意識張了口,藥汁剛沾舌尖,那股子苦就直往喉嚨裡鑽。
她眉頭猛地一皺,腦袋往後縮著要躲,想把那口藥吐出來。
還沒退半寸,玄溟的勺子就往前送了送,勺尖輕輕抵在她舌尖上。
「嚥下去。」
舌尖被那涼勺抵著,到了軟嫩的喉間,藥汁順著往喉頭淌。
她沒防備,喉嚨猛地一縮,生理性的下嚥。
「咕咚」
芸司遙喝下了藥,臉皺成一團。
玄溟把空了的勺子從她脣邊抽出來,指腹擦過她脣角沾著的一點水漬。
「剛剛在想什麼?」他問。
「在想……」芸司遙舌尖抵著牙牀,緩那股苦勁,含糊道:「一個夢。」
「哦?」
芸司遙搖了搖頭,「醒來就忘了。」
玄溟便不再多問,只垂著眼,一勺勺將剩下的藥汁餵進她脣間。
直到陶碗見了底,他才從袖袋裡摸出片蜜餞,輕輕塞到她舌尖上。
那點甜軟一觸即化,慢慢壓下了還殘在齒間的苦。
芸司遙含著蜜餞,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
眼前人是真實的。
玄溟就站在她牀邊。
芸司遙道:「這裡不是淨雲寺的地界。」
玄溟點頭:「這裡是浮屠山。」
浮屠山距離淨雲寺幾十公裡,不算近也不算遠。
芸司遙的妖力正在迅速恢復,她眼眸微動,沙啞著聲,平靜道:「你不回寺廟了?」
玄溟抬眸看她,眸色比山澗的潭水更靜。
他沒直接答,只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角。
先前的高熱已退了些,芸司遙皮膚透著點微涼的潤意。
「不回了。」
芸司遙愣在那兒,舌尖上殘留著的苦意被蜜餞徹底衝散,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
不回了?
是現在不回了,還是以後都不回了?
他一個和尚,不在寺廟裡還能去哪兒?
「……什麼意思?」她下意識追問。
「不回寺裡了。」玄溟看著她眼裡未散的怔忪,道:「往後,我會陪著你【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46)
屋子裡靜得很,只偶爾有藥爐裡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玄溟不回寺廟了。
……他哪兒都不去了。
芸司遙不動聲色的看著他,心臟像是有什麼東西翻湧著往上冒,酸的,澀的。
沉默在屋裡蔓延。
「和尚,」芸司遙緩緩開口,目光釘在他臉上沒移過半分,道:「……我殺了他們。」
這個「他們」指的是誰,彼此心中都清楚。
佛門講究不妄殺、不濫殺,視「殺生」為根本大戒之一。
就算這樣……他也無所謂麼?
玄溟輕輕點頭,應了聲:「嗯。」
芸司遙眉頭緩緩皺起來。
要不是知道他沒被奪舍,她真要疑心眼前人是旁人假扮的了。
「你不在乎?」
芸司遙心中還是有幾分猜忌。
性格使然讓她無法全身心信任一個人,即使是玄溟救下了她,將她帶到了這裡,她仍然疑心很重。
她盯著玄溟的神色,一旦他露出任何遲疑異樣的表情,她都會立馬宰了這禿驢。
人心最是叵測難料,瞬息萬變。
芸司遙緩慢道:「你從前不還總念著『眾生平等』?怎麼如今……我殺了人,你倒半點都不在乎了?」
她往後靠在牀柱上,脊背抵著微涼的木稜,目光落在玄溟垂著的眼睫上。
「我忌諱的是妄殺無辜。」玄溟聲音低緩,「有些人自詡正義,手上沾的血,比你我見過的任何邪魔都多。」
「若真要說錯處,是這世道容了他們太久,早該有人來清一清這汙濁。」他抬眸看她,繼續道:「此為因果循環,你本就沒錯……若世尊真要因此降罰,我手上亦染過血,便與你一同受罰。」
芸司遙心中微動,她幾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眼底情緒暗了暗。
玄溟:「把手伸出來。」
「做甚?」
「給你把脈。」
芸司遙將右手給他。
玄溟把了把她的脈,確定那跳動勻淨了些,才鬆了力道。
「並無大礙……」玄溟收回手,道:「等下我去趟山下集市,有什麼想要的嗎?」
芸司遙:「你看著辦吧,我不缺什麼。」
玄溟起身要走,臨出門時,芸司遙叫住了他,「等等。」
玄溟轉身,疑惑的看向她。
「和尚,你就不好奇……」芸司遙抬眼看向玄溟,道:「你的慧明師弟是怎麼死的?」
玄溟垂眸:「為魔物所殺。」
芸司遙笑了一聲,點頭又搖頭,「是……也不是。」
「和尚,」她指尖慢悠悠撫過身上那件陌生的衣服,道:「你幫了我,我可以告訴你。」
玄溟目光沉沉地盯著她,沒說話。
「你的慧明師弟在上山前,早就死透了。」芸司遙語氣平鋪直敘,「披著他皮囊混進來的,是隻畫皮妖。」
玄溟眉峯微微一蹙:「你從何得知?」
「一開始只是懷疑罷了,」芸司遙:「畢竟我是妖,對死人和同類的味道還是有幾分敏感的。」
玄溟眉頭蹙得更緊,不知是想起了什麼,道:「那天……你是故意跟著慧明走的?」
芸司遙抬眼,漫不經心道:「哦,不全是為了查他,畢竟……」
她看著玄溟冷雋的臉龐,歪了歪頭,「我還想氣氣你。」
玄溟一怔,緊蹙的眉峯竟幾不可察地鬆了松。
「氣我……做什麼?」
這話問得有些茫然,不似先前那般拒人千裡的冷硬。
芸司遙被他問得一頓,心中腹誹真是個呆子。跟呆子掰扯那些彎彎繞繞,約莫是對牛彈琴。
她避開了這個話題,道:「那畫皮妖在房中豢養妖物,不僅僅是為了避免寺中僧人懷疑,更重要的,是方便它汲取妖物的力量。妖魔道裡從不講究什麼情分,弱肉強食纔是天經地義。」
玄溟垂眸斂目,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神色裡染著幾分悲憫。
「阿彌陀佛……」
芸司遙瞧著他這模樣,心裡頭莫名竄起點躁意,不耐煩的「嘖」了聲,「那天在山上,我於一道士身上聞到過一股熟悉的氣味——跟那畫皮妖身上的一模一樣。這說明,他們倆早有牽扯。」
「道士?」
「哦,」芸司遙道:「被我殺了的道士。」
玄溟緘默未語,只眸色深了幾分。
芸司遙又補了句:「旁人都喚他『師傅』,瞧著在門派裡的地位該不低。」
一個地位不低的道士……還與畫皮妖有牽扯。
玄溟心中漸漸有了人選。
芸司遙頓了頓,眼尾挑著點譏誚,「那道士怕不是早就和這畫皮妖勾搭上了。一個披著正道的皮,一個頂著僧人的殼,湊在一起,想做些什麼,你該比我更清楚……」
他們就是衝著淨雲寺來的,玄溟怎會不知。
「多謝告之,」玄溟目光放平,行了一禮,道:「善惡自有因果,行徑若真如此,他們今日種種,皆是往劫所種之因,如今自食其果,原也是罪有應得。」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如今我已不是淨雲寺僧人,寺中事,本不該再由我插手,如今各門派折損慘重,元氣大傷,短時間內該是無力再興風作浪。」
末了似是不願再提這些,玄溟看了看天色,轉身拾起牆角的竹籃背在肩上:「如今天色不早了,我先下山為你採買些用具,你剛醒,便好好休息吧。」
說罷,玄溟抬腳離開,將門給虛虛掩上了。
「砰——」
芸司遙獨自消化著他剛才說的那些話。
……什麼叫他已不是淨雲寺的僧人了?
芸司遙翻身從牀上坐起來,打量房間內的裝潢。
木屋很簡陋也很乾淨,物品擺放的井井有條,應該是住過一段日子。
佛忌殺生,玄溟連葷腥都不沾,更何況是殺人。
他破了童子身,亦生出了心魔,與佛再無緣……
窗外傳來幾聲歸鳥的啼叫,芸司遙忽然掀了被子下地,赤著腳走到窗邊。
山風帶著晚涼吹進來,她望著遠處那條下山的路,玄溟的身影早沒了蹤跡,只剩些晃動的樹影。
……已是正午。
那股操控她的奇怪黑霧消失了,芸司遙緊繃的肩背松下來,定了定神,在心底低喚:【系統。】
和之前不同,系統回復的非常快:【我在。】
芸司遙:【一個月前,我呼喚不了你,是為什麼?】
系統是超越這個世界的存在,如果黑霧是本世界的魔物,不該會影響到它。
系統:【……異端侵入,如今已修正。】
芸司遙覺得事情沒有它說的這麼簡單。
【異端?】她冷笑一聲,【差點把我害死的異端?】
系統:【我們會補償您完成任務世界的雙倍積分。】
系統:【請您放心,這個世界不會再出現任何失控事件。】
芸司遙:【異端是什麼?】
系統默了默,解釋道:【相當於更高等級世界出現的「怪物」,它們的力量會很強大,能短暫幹預其他世界。】
芸司遙在牀沿重新坐下,指尖掐訣引氣,內力順著經脈流轉,緩緩滋養著身上的傷口,她在心底問道:
【若那『異端』再次出現呢?】
【抱歉。】系統的回應快而篤定,【我已完成全面排查加固,此類情況不會再發生。我保證。】
它都這麼說了,再問也無用。
芸司遙抬手按在胸口,那枚魅魔印仍帶著若有似無的灼意,尚未徹底消化。
她佔著唯一的臥房,取了菩提果開始煉化。
捏訣凝神,將靈力緩緩渡入果中。
起初只覺一股清涼順著經脈漫開,帶著菩提果特有的淨透氣息,正慢慢中和著魅魔印的邪異。
可半個時辰過去,那清涼忽然悄悄變了味。
身體像是被火點燃。
暖意從丹田處冒出來,漸漸便成了滾沸的熱。
芸司遙眉頭微蹙,額角已沁出細汗。
恰在這時,院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噠、噠」
是和尚從山下回來了。
玄溟察覺到屋內傳來的靈力波動,腳步一頓,彎下腰,將背簍取下。
他沒有直接推門,而是在門外石階上靜靜站了片刻,盤膝坐下。
「南無阿彌陀佛……」低啞的誦經聲輕輕響起。
禪音平穩綿長,帶著安撫人心的靜氣,越過薄薄一扇門,傳進芸司遙耳中。
芸司遙後背的衣衫先被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黏得難受。
胸口的魅魔印像是被這熱度引動,竟也跟著灼起來。
兩股熱意攪在一處,燒得她喉間都泛起乾澀。
菩提果和印記一熱一冷,氣息相衝。
五臟六腑都像被火烤著,偏又不能中斷功法,只能硬挨著。
一旦不能消化完全,她隨時可能爆體而亡。
芸司遙睜開眼。
……其實還有個更快捷的法子。
屋外的念經聲未歇,清潤靜心,卻襯得體內那團火更燥。
她下了牀,推開門。
夜色中,玄溟盤膝而坐,仍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衣袍,肩背挺直,像株在山風裡立了百年的松。
芸司遙盯著他,眼裡卻沒什麼靜氣。
體內的熱意燒得她眼尾泛紅,魅魔印在胸口發燙。
她繞到玄溟身後,下一刻,手臂便環了上去,輕輕圈住了他的腰。
他身上的衣料帶著玉石般的涼,讓她舒服的慰嘆。
念經聲突兀地停了。
芸司遙本來只想著汲取一點清淨氣,卻沒想到玄溟居然往前傾身,避開了她。
「躲什麼?」芸司遙滾燙的氣息中透著冷意。
她環著他腰的手臂收得更緊,指尖幾乎要掐進僧袍下的皮肉裡,「你不肯,我去找旁人便是。」
她本是一句玩笑話,話音未落,手腕卻被一股力道攥住。
芸司遙猝不及防,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環著他腰的手臂不得不鬆開。
她抬眼望去,只見玄溟素來平靜無波的眼底此刻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暗色,像被攪亂的深潭。
「……我不肯,你就要去找旁人?」
芸司遙笑了,她沒掙,反倒順著那力道往前湊了湊,「不然呢?」
她視線輕輕掃過他緊抿的脣,道:「山下的人,可比大師懂情/趣多了。」
話音剛落,攥著她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
指節幾乎要嵌進她皮膚裡,疼得她眉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
她扯了兩下,沒有扯動,便偏過頭,張口就咬在了他手背靠近腕骨的地方。
玄溟悶哼一聲,鬆開了手。
芸司遙齒尖陷進溫熱的皮肉裡,清晰地感受到他胳膊一顫。
她咬過之後,非但沒鬆口退開,反而微微偏了偏頭。
舌/尖極輕地、帶著點溼熱的癢意,在方纔咬過的地方飛快地舔了一下。
那一下輕得像羽毛掃過,卻讓玄溟手背的皮肉瞬間泛起熱意。
玄溟喉間似是滾過一聲極輕的悶響,稍一用力,直接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芸司遙腳下踉蹌著站穩,「幹什麼?」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便被他半拖半拽地往旁邊那間房間走去。
木門被他用手肘一抵,「砰」地一聲合上。
周遭是濃得化不開的黑,連一絲微光都吝嗇透入。
芸司遙剛後退半步,緊接著,就被一推力壓得向後倒去。
後背陷進微涼的被褥裡。
她下意識想蜷起身子。
腰側卻被一隻手牢牢按住。
那手掌滾燙,力道沉得讓她動彈不得。
頭頂傳來玄溟微重的氣息。
「你還想去找誰……」
他眼底的暗潭翻得更兇,連帶著下頜線都繃得死緊,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即將破土而出的東西。
芸司遙後背抵著他滾燙的掌心。
她正攥著被褥想掙開些,腰上的力道卻忽然一擰。
「玄溟——!」
她被那股力帶得側翻過去,剛要撐著抬起半張臉,後領又被他虛虛勾住往下按了按。
等她反應過來時,人已經趴在了牀榻上。
胸前壓著微涼的錦被,後背繃得發緊。
又是這個姿勢。
她根本看不到玄溟的臉,自然也猜不透他此刻是什麼表情。
是慣常的冷淡,還是……
腰上的力道鬆了松。
往下滑,停在尾椎骨凸起的地方,輕輕按了按。
「躲什麼?」玄溟的聲音就在耳邊,比尋常低了些,混著呼吸落在耳廓上,燙得她猛地縮了縮脖子。
他把她剛說的話,原封不動的又還了回去。
芸司遙喘了口氣,「誰躲了,你到底會不會,不行就—【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47)
話音還沒咬實,方纔停在尾椎骨的掌心陡然收了力道,轉瞬便落向更下方。
「啪」的一聲脆響。
巴掌落在她臀./上。
芸司遙:「和尚,你——!」
她下意識想往前縮,腰卻被他重新按住。
這一次力道比先前更沉,讓她動彈不得。
「會不會什麼?」玄溟的聲音緊跟著落下,低低的,聽不出情緒,「繼續說。」
「你這*僧……」芸司遙想要轉過身,她惡狠狠地咬牙,「你給我等著,我不會…放過你……」
「啪!」
又一巴掌落在身上,力道比先前那試探性的按壓重了數倍。
芸司遙渾身一激靈,後半句直接卡得沒了聲息,只梗著脖頸僵在那兒,半天憋出一句話來。
「玄、溟。」
玄溟按住她腰的手沒松,指腹抵著她腰側那片燙得發軟的皮肉,「佛家言『語善』為業,莫造口業汙了脣舌。」
芸司遙:「嘴長在我身上,你……」
話沒說完,腰側被他指腹不輕不重地按了下,那處本就發軟,被這麼一按,她尾音都顫了顫,後面的話全散在喉嚨裡。
玄溟:「……還找不找別人?」
芸司遙後槽牙咬得發緊:「誰說要找了,你好賴話聽不出來嗎?」
她埋頭躺在牀上,腦子都快燒糊塗了,偏偏嘴還是硬的。
芸司遙耳根紅透,偏又沒力氣再繃著,只悶悶哼了聲。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脫衣聲。
她渾身一個激靈,大腦也清醒了幾分,「玄溟……別碰了,我腰傷還疼呢……」
玄溟貼在她後背的動作果然頓住了,「腰?」
「渾身疼,哪兒都疼。」芸司遙把臉埋在枕頭上,聲音悶乎乎的,帶著點刻意裝出來的蔫蔫勁兒。
玄溟看了一下她腰上的刀劍劃傷,傷口已經痊癒得差不多了。
他指尖在那粉印上極輕地蹭了下,沒作聲。
「真的疼嗎?」
芸司遙被他弄得癢了,躲開他的手。
「廢話。」
玄溟沒有戳破,他垂下眼,正要去尋傷藥。
芸司遙瞅準時機,猛地一個翻身轉過來,手腕用力往下按,竟真把他反壓在了身下。
玄溟沒反抗,就勢倒在榻上,抬眼看她。
她雙腿跨坐在他腰腹上,手掌牢牢按在他結實的胸膛,脣角勾著抹帶著氣性的冷笑。
「說了讓你等著,死禿驢……你居然敢打我……」
她揚起手,帶著點力道,「啪」地扇在他胸口。
立馬一道紅痕就印了上去。
她尤不解氣似的,手沒停,一下接一下往他胸膛上落。
(正常打人,不涉及低俗互動)
玄溟自始至終沒動,等芸司遙消氣了,他突然傾身,溫熱的脣直接覆了上來。
.........已刪減……………………
芸司遙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得差不多,腦子裡暈乎乎的,只剩下一句——
再也不招他了。
這死和尚哪有一點得道高僧的樣子。
胸口那朵本沉睡著的紫色蓮花不知何時已悄然褪色,不過片刻,最外沿的花瓣便開始泛白、蜷曲。(正常印記無暗示,審核可以看前幾章,女主胸口有蓮花,就是印記,此處描寫蓮花凋零,印記解除,請不要過度解讀謝謝謝)
不過幾息的功夫,方纔還開得熱鬧的蓮花就縮成了小小的一點紫影。
魅魔印解開了。
最後這點影子都淡得沒了蹤跡,只餘下胸口一片白皙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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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已刪減700字,心好累,無不良影響,正常溝通正常交友,求放過啊啊啊QAQ。
建議實時追更,囤文100%看不全,被打回好幾次了,女主寶寶打回去老是說我審核不過。
這有啥很yin亂的活動嗎?兩人互打,又不是幹啥幹啥的,實在是想不出什麼招【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48)
芸司遙再醒來時,窗外的日頭已經斜斜墜著。
金晃晃的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出長長一道暖影。
——竟已到了下午。
昨日的記憶一股腦兒的湧了上來,芸司遙扶著痠疼的腰,坐起身。
「唉,小溟啊!」
院門外傳來一聲中年婦女的聲音。
「聽說你朋友醒了,我剛從後園拔了些新鮮蔬菜,特意給你送來……」
大娘的聲音近了些,很是熱絡,「前兒個多虧你幫著修補屋頂,不然前幾日那場雨,我家那老屋指定得漏!這點菜你務必收下,不值什麼錢,嘗個鮮!」
芸司遙眨了眨眼,透過半開的窗縫往外瞧,正看見玄溟站在院門口,一身素色的外袍襯得身形愈發挺拔。
他似乎想推辭,微微頷首道:「舉手之勞。」
「哎客氣什麼!」大娘不由分說就把手裡的菜籃子往他懷裡塞,「你不收,就是嫌大娘的菜拿不出手!快拿著,給你朋友也補補身子,剛醒著正好多喫點素淨的。」
她塞了菜轉身就走了,連給玄溟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玄溟低頭看了眼懷裡沉甸甸的菜籃子,又抬眼望了望王大娘的背影,嘆了口氣。
他從一邊的石桌上掀起布簾,拿起一個滾燙的饅頭,走到一處牆角旁停了下來。
牆角的陰影裡縮著個老乞丐,頭髮枯得像團亂草,身上的破衣爛衫打了數不清的補丁,正佝僂著背往牆根裡縮。
玄溟將手裡熱乎的饅頭遞了過去。
那老乞丐愣了愣,抬頭看他時眼裡還蒙著層茫然,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他抖著枯瘦的手去接,指尖觸到饅頭的溫度時,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哽咽聲,「謝……謝謝!您可真是個好人,老天爺定會護著您的,往後路平……」
陽光落在玄溟臉頰,襯得他更加神性悲憫。
他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起身。
芸司遙在他進門時道:「玄溟法師真是慈悲心腸,令人感嘆。」
玄溟並不言語,將籃子放下。
芸司遙看著他走過來。
玄溟道:「腰疼嗎?」
……這還不是拜他所賜。
玄溟指尖帶著微涼的體溫,落在芸司遙後腰。
她下意識地繃緊了脊背,他察覺到了,動作頓了頓,力道放得更輕些,指腹貼著她腰間痠痛的結節,不急不緩地按揉著。
窗外的風帶著野菊香飄進來,拂過他垂著的眼睫。
芸司遙的身體慢慢放鬆了下來。
*
玄溟說陪著她,便真的一直陪她走過了春夏秋冬,四季更迭。
芸司遙是在過年的時候察覺到和尚的不對勁的。
她下山去了一趟市集,回來的時候,鼻尖敏銳的嗅到了一絲血腥氣。
「咳咳……」
玄溟背對著門站在案前,白僧袍的袖口垂著,指縫間卻凝著點刺目的紅。
他頭微垂著,喉間還壓著點沒散的氣音,努力剋制,壓抑住聲音。
「吱呀——」
芸司遙推開門。
玄溟猛地回過頭,指尖已將那方染血的帕子攥進了袖中,快得像在藏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芸司遙目光在他袖口處落了一瞬,什麼都沒說。
她將懷裡裹著的春聯、紅紙燈籠和幾張年畫擱在桌上。
「回來了?」玄溟先開了口,聲音比往常柔緩些,脣邊還牽起個溫溫的笑,「外面風大吧?這些我等會兒去貼就好。」
「好。」
他們心照不宣,誰也沒提剛才的事。彷彿只要不說,便什麼都沒發生過。
芸司遙作惡值並沒有滿100,也就是說,她也沒有救玄溟的道具。
那天傍晚,她躺在牀上,忽然睜開了眼睛。
這幾年她嘗試過補滿作惡值,可卻一直卡在99不動。
如果玄溟撐不到她完成任務,就沒別的辦法了嗎?
芸司遙翻了身。
不,也是有的。
她指尖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裡隔著皮肉與筋骨,藏著一顆與凡人不同的——妖心。
妖心有靈,聚百年修為,凝千年精氣,是妖類最根本的東西,也是……能續人命的良藥。
以妖心為引,輔以祕術,便是油盡燈枯之人,也能被硬生生從鬼門關拉回來,甚至重塑生機。
取了妖心也不一定會死,只不過會褪去一身妖氣,淪為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她既阻了他的道,便以此來還給他吧。
窗外的風聲不知何時輕了,油燈的光暈暖融融地裹著周身。
芸司遙眼皮越來越沉,沒一會兒便抵著枕沿沉沉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屋子裡早已換了模樣。
先前她擱在桌上的春聯,不知何時已被仔細貼好。
門框兩側是筆力溫潤的紅底黑字,「梅影橫窗添雅趣,春聲入戶報平安」,橫批「歲歲長安」貼在門楣正中。
屋角懸了盞紅紙燈籠,穗子垂下來,風一吹便輕輕晃。
滿室都是年節的熱鬧氣。
芸司遙下牀,草草喫完玄溟準備的飯菜,推門走出去。
玄溟正拿著竹掃帚,一點點掃著門前石階上的積雪。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忽然響起,他彎著腰,手背抵在脣邊,咳得身子都微微發顫。
芸司遙走到門邊,就見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猛地一頓,隨即硬生生將喉嚨裡的癢意嚥了回去。
玄溟直起身,臉上已看不出半分異樣,只眉眼間比往日更顯蒼白些。
「醒了?外頭冷,怎麼不多穿件衣服?」
芸司遙:「妖怎麼會冷。」
玄溟低聲道:「……也是。」
「要去山下的集市嗎?」芸司遙忽然偏過頭看他,「方纔聽路過的樵夫說,今兒集市上熱鬧得很,還有賣糖畫的。」
玄溟:「好。」
兩人一起下了山,過年果真是熱鬧,芸司遙買了很多東西,最後都是玄溟提著。
他雖然離開了淨雲寺,但一直是以僧人的裝扮。
兩人並肩走在一處,一個是清修的僧人,一個像山間不染塵的精怪,模樣都出挑得很,組合起來透著幾分怪異,路過的人難免要多瞧兩眼。
芸司遙終於覺得有些乏了。
她眼尖瞥見街角有家茶樓,二樓掛著「聽曲兒」的木牌,便拉著玄溟拐了進去,熟門熟路要了個臨窗的小包間。
小二端上熱茶退出去,隔間裡只剩咿咿呀呀的彈唱聲從樓下飄上來。
芸司遙脫了鞋蜷在長椅上,小口啜著熱茶暖手,看玄溟將她買的一堆零碎東西在桌上擺好。
「那麼仔細幹什麼?」
「丟了可惜,」玄溟輕聲道:「都是你喜歡的。」
她轉回頭,見他正用帕子按在脣上,帕子拿開時,臉色又白了幾分。
……玄溟的身體更虛弱了。
芸司遙眉頭微蹙:「過來,我幫你疏通內力。」
玄溟搖搖頭,「不礙事,等會兒便好了。」
他將帕子收回袖中,端起茶杯抿了口熱水,才緩過那陣氣。
「這幾日寺裡的梅該開了。往年這個時候,淨雲寺後院的梅樹,能落滿一地香雪。」
芸司遙不明所以,只順著他的話:「你從前常去看?」
「嗯,」他點頭,聲音放得更輕,「方丈說,梅花開得烈,落得也靜,倒像是人間的聚散。」
玄溟指尖在微涼的茶盞邊緣輕輕摩挲著,頓了好一會兒,才抬眸望向她。
「前幾日閒時,我在屋後牆角也種了株梅樹。」他道:「那樹苗看著細弱,卻有韌勁,等開春回暖,該能抽出新枝,要不了三兩年,就能開得熱鬧了,和寺中一樣。」
芸司遙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沒接話。
玄溟輕聲開口,道:「我若不在了,你偶爾想起我,便去看看那梅樹吧。開了花時,雪落在花瓣上,倒也好看。」
芸司遙攥著茶盞,聲音裡像是凝著冰碴,「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玄溟摸了下袖口,像是怕她多心,解釋道:「不過是隨口做個假設……人這一輩子,都會有變數,我想著……萬一呢?」
萬一什麼?
芸司遙喉間發緊。
……萬一他不在了?
芸司遙笑意漸漸斂了,抬眼看向他。
「你是妖,壽數千年,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玄溟望著她,眼底映著窗外的雪光,清透又沉靜,「這人間的煙火,山間的風月,你都該慢慢去看。」
樓下的曲兒不知何時歇了,隔間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雪落的聲音。
「慢、慢、看?」她低低重複了句,語氣冰冷,「……你當真是這麼想的?」
「是,」玄溟看著她,聲音平靜道:「人生苦短,就像一陣風、一片雪,渺小又微不足道,吹過了,落盡了,也就該散了。」
大雄寶殿前,他為了掩蓋掌心的魅魔印記,生生用利刃割破皮肉。
斷裂的佛珠、自縛的雙手、剋制的慾望以及心中的悸動……
成佛成魔,一念之間。
玄溟輕輕嘆了口氣,「我求來的已經夠多了。」
芸司遙要的,他拼了命也會給;而他要的,自始至終也只是她。
他從不要她遷就什麼。
她喜鬧,他便耐著性子陪她,她怕冷,寒夜裡他總先把被褥焐暖了才叫她睡;她偶有脾氣差的時候,會說些重話,他也從不動氣,只等她氣消了,再買些糕點去哄她開心。
他在佛前叩了千遍萬遍,香火繚繞裡唯一的願,不過是芸司遙能日日展眉,眼裡常盛著笑,不必被過往的戾氣纏縛,不必為因果所困,活得像株山間無憂的草木,風來搖葉,雨來飲露,自在又快活。
這是他的「願【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49)
窗外的雪停了,天卻還未放晴,鉛灰色的雲低低懸著。
紅綢子在風裡飄得招展,孩童舉著糖畫追跑,笑聲熱烈又燦爛。
芸司遙抿了抿脣,扭過了頭。
「和尚,」她冷冷地,「你真是個傻*。」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過了,春去秋來,又是五年光景。
玄溟再也瞞不住身體情況。
芸司遙冷眼看著,玄溟入世之後還保持著慈悲仁心,見不得人間苦。
在一日外出佈施後,玄溟昏迷在了上山的路上。
芸司遙在晚上久等他不回來,便下山去尋。
找到人時,他已經昏迷過去了,氣息微弱。
芸司遙將他帶回了木屋,沉默的看著他眉心的離火印記。
五年過去了,她的作惡值還停留在99,剩下的1點芸司遙做什麼都升不上去。
只剩下最後一個辦法。
芸司遙:【換心吧。】
系統頓了頓纔回應:【您確定要這麼做嗎?】
芸司遙看著他蒼白的臉,平靜道:【我早晚都是要離開的。】
離火反噬一日烈過一日,再拖下去,他先就撐不住了。
她緩緩抬手按住自己心口,那裡有顆比常人更燙的心跳動著。
系統:【既然您已經決定,稍後我會操控您進行換心。】
【嗯。】
芸司遙感覺到身體意識在緩慢剝離,她抬起手,指尖懸在心臟處,猛地向下按去。
「噗呲」
像是什麼東西從骨血裡被連根拔起。
疼痛讓她眼前炸開一片白,喉頭湧上腥甜,卻被她死死嚥了回去。
芸司遙緩緩攤開手。
掌心裡躺著顆半透明的、泛著淡黑光暈的心臟。
她咬著牙撐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將掌心的本命心核往玄溟眉心湊去。
她毀了他的道,折了他的壽,如今,便用這個來償還吧。
心核一點點融進印記裡。
玄溟眉心的紅漸漸淡下去,逐漸變為溫馴的淡金色。
芸司遙臉色微微蒼白,她拿了帕子擦乾淨手,重新坐回了牀邊,沉默的看著玄溟。
玄溟蒼白的臉色迴轉了些許,卻依舊沒有睜開眼。
…………
他這一躺就是十年。
十年裡,院角的梅樹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落滿了厚厚的花瓣,又被山風捲走,連點痕跡都留不下。
芸司遙開始數日子。
數老梅的枝椏上又添了多少道新的裂痕。數著數著,連日子都變得模糊起來,十年,像一瞬,又像把一輩子都熬完了。
她本就不大會照顧人,如今失了妖力,行動越發滯澀。
有次山裡下大雨,狂風帶著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木窗上,噼啪作響,像是要把這屋子拆了才肯罷休。
雨水順著裂縫往裡灌,溼了半片褥子。
芸司遙半夜睜開眼睛,看到漏了的屋頂,習慣性抬腳踢了一下玄溟。
「還不醒還不醒……」她低聲喃呢,「這麼能睡,你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
雨水滴在玄溟蒼白的臉頰,向下滑去。
連帶著那一塊的被褥都被雨水滲透的濡溼。
芸司遙眉心一跳,她皺了皺眉,伸手將他往自己身邊拽了拽,遠離了雨水,「真是添亂……」
天矇矇亮時,雨總算停了。
她學著劈柴,學著生火,煙嗆得她眼淚直流,又學著去辨識山裡能喫的野菜,靠著系統商店,她過的比普通人好很多,但就是太孤獨了,太無聊了。
玄溟還是沒醒。
有時芸司遙坐在牀邊,會伸手戳戳他的臉頰,低聲說:「你再睡,我就把你扔去餵山狼了。」
山裡的葉子黃了又落,風漸漸帶了霜氣。
她一直沒把玄溟丟出去餵狼。
「你種的梅樹又開花了。」
「梅花比去年疏,應該是天冷得早。」
「我懶得施肥打理,你再不醒來,我就讓它們自生自滅了。」
「……」
「……你到底要睡多久?」
「雪化了天氣就暖了,還睡的話,明年不一定能看到那些梅花。」
「這裡好無聊。」
「嘖,幾年前來給你送過一籃子菜的大娘生病去世了,她兒子想邀請你去她的葬禮,我說你生病了,去不了。」
「……他們讓我過去喫飯。」
「我和他們都沒接觸過,纔不去呢,走那麼遠的路,腳都要磨破了,不去,麻煩……」
「……」
「……我還是去了,喫了頓飯,給了他們兩錠銀子,用的你的錢。」
「等你醒來,錢差不多花完了,你自己在慢慢賺吧。」
梅樹又開了。
大片大片的梅花在風中飛舞。
「玄溟。」
「……我要走了。」
芸司遙躺在牀上,對著昏迷的玄溟,說了最後一句話。
她在這個世界待膩了,身體也快撐不住了,差不多到了離開的時候。
「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醒,」她抬手,指尖懸在他蒼白的臉頰上方半寸,「或許明天就醒了,或許要等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來,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落在玄溟的被褥上。
「……好好活下去吧。」
腦海裡的系統機械音響起。
【宿主,您是否確認脫離當前世界?】
風湧進來,帶著梅香和寒意,吹得她鬢髮亂了。
芸司遙指尖在確認鍵上頓了頓,終究還是按下了「是」。
【世界脫離程序啟動……倒計時3,2,1……】
意識抽離的前一瞬,她好像看到了玄溟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
那微動快得像錯覺。
芸司遙還沒來得及細辨,眼前的景象就發生了變化。
梅香,房屋,連同玄溟,都成了散在風裡的碎光,消失不見。
再睜眼時,四周是漫無邊際的白。
沒有天,沒有地。
這是一個奇怪的地方。
*
人間過了幾十年。
當年芸司遙離開的那間屋子逐漸廢棄,再沒人踏入。
屋外的梅樹枯了又發,發了又枯。
枝椏漸漸長得粗壯,每年冬末都綴著星星點點的白梅。
風一吹,花瓣簌簌落在窗紙上,像落了場無聲的雪。
玄溟是被一陣刺骨的寒意驚醒的。
他睜開眼,視線從混沌到清明。
喉間幹得發疼,他動了動脣,卻先聞到了一股……極淡的、像是什麼東西朽壞了的味道。
玄溟心中莫名湧現出不祥的預感。
空氣中滿是灰塵的氣息。
他動了動身子,身下的木榻發出「吱呀」一聲,沉鈍又乾澀。
從前這榻從不會這樣響。
芸司遙很嬌氣,她不喜歡睡太硬的木榻,他便去山下背了副新牀回家。
那榻承著兩個人的重量也不會響成這樣。
玄溟似有所察,他心跳地愈發厲害,擂鼓似的撞著胸腔,勉強撐著虛軟的身子偏過頭——
本該空著的牀內側,竟蜷縮著一個身影。
那不是活生生的人。
而是一具枯骨。
他身側,竟靜靜躺著一具枯骨。
玄溟的心猛地一沉,沉到了冰窖底。
他張了張嘴,大腦一片空白,耳鳴陣陣,半晌,纔在喉嚨裡擠出一聲乾澀的「啊……」,尾音抖得不成樣子。
那枯骨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衫,布料早就幹硬發脆。
風從窗縫溜進來,吹得衣袂輕輕晃,露出森然的骨節。
她的發早就沒了蹤影,只在枕上留了些淺褐的碎末,和著塵埃,成了最不起眼的顏色。
是芸司遙……又好像不是。
他記得芸司遙皮膚很白,是那種冷潤的玉色,指尖蹭過她手臂時,能覺出皮肉下微微的暖意,而不像現在這樣,白骨森然,刺目極了。
窒息感像潮水般將玄溟徹底吞沒。
他眼前陣陣發黑,喉嚨裡嗬嗬地響,像被扔在岸上瀕死的魚。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是她?她怎麼會成了這樣?
玄溟死死盯著那具枯骨,目眥欲裂,眼底的紅血絲蔓延開,幾乎要將那點黑瞳徹底吞噬。
這不是她,這不可能是她。
心臟開始瘋狂的鼓動,源源不斷地輸送鮮血。
陌生的心臟。
那是一顆妖心,熟悉的妖心。
「不……」玄溟啞著嗓子低喃,「不是……這不是……」
是她。
分明就是她。
這個認知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他心口。
心口的疼驟然炸開,玄溟猛地嗆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喉頭湧上腥甜的氣,他偏過頭,一口血直直噴在身前的地板上,濺開細碎的紅點。
是他醒的太晚,是她等了太久。
久到皮肉都化作了塵埃,只剩這副骨頭,還守著這張牀,守著他這個昏睡的人。
玄溟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枯骨,指尖卻在半空中抖得厲害,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不敢認,他不敢認這就是芸司遙。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是她?
方纔還虛軟的身子不知哪來的蠻力,他竟撐著從牀上滾了下去,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
玄溟連眉峯都沒顫一下,他手腳並用地爬過去,一把攥住了那截細瘦的骨頭。
掌心瘋了似的顫,攥得又急又緊,骨頭硌得他掌心生疼,可他偏不肯松,反倒愈發用力。
「芸……司遙……?」
他終於擠出這三個字。
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舊衫簌簌作響,那截被他攥著的骨頭毫無動靜,連半分回應都沒有。
窒息感越來越重,心口的疼快要把他逼瘋了。他想喊,想吼,想發瘋。
「不……不準……」玄溟含混地嘶吼,躺了幾十年的身體,連站都站不穩,卻還在死死的抱著懷裡的枯骨,像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哪怕已經快喘不上氣,哪怕理智早被疼和慌啃得一乾二淨,也絕不鬆手。
「不準走……不準變成這樣……」
玄溟瘋了似的喃喃,額頭抵著冰冷的顱骨,滾燙的淚砸在骨頭上,瞬間就沒了痕跡。他的呼吸越來越急,胸口疼得像要炸開,可他不管,只是把枯骨往懷裡按得更緊。
懷裡的骨頭輕得發飄。
枯骨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著,化成了灰,在他懷中流逝。
玄溟慌得用手去攏,可指尖碰著的只有空蕩蕩的布料,和越來越多、越來越散的灰。
「不——!」玄溟撕心裂肺地吼出聲,「不——!」
本該死的人是他才對。
死的人是他。
芸司遙是妖,她的壽命有千年,不該如此……不該是這樣……
「芸司遙……」玄溟啞著嗓子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看看我……你看看……」話沒說完,喉嚨裡猛地湧上一股腥甜,他偏過頭,一口血嘔在地上。
枯骨化為灰燼,不過片刻,他懷裡就徹底空了。
只剩那件舊衫軟塌塌地鋪在他臂彎裡。
衫子裡乾乾淨淨,連半點痕跡都沒留。
玄溟忽然笑了,笑得癲狂又悽厲,眼淚混著嘴角沒擦乾淨的血往下淌。
什麼都沒了。
他跪坐在地上,胸口的疼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扎得他連呼吸都費勁。可他寧願這疼更厲害些,厲害到能蓋過心裡那片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塊的疼。
「該是我……」他對著空蕩蕩的屋子,一遍遍地念,聲音低得像夢囈。
「死的人……該是我啊……」
他僵著身子,維持著抱東西的姿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臂彎裡的舊衫。
方纔還瘋了似的嘶吼和掙扎都停了,整個人靜得詭異。
灰燼化為了一幅撕碎的畫卷,飄到了榻上。
玄溟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他慢慢把芸司遙的衣服疊起來,疊得方方正正。
他眼中的金色蓮花炸開細縫,金輝變得黯淡,最終硬生生轉成了墨似的黑。
玄溟將畫揣在了懷中,日頭漸漸沉下去,屋裡暗得看不清他的臉,只聽見他低低的絮語。
「死的人……應該是我……」
——他已經瘋了。
「……」
浮屠山那片老林子,近來成了獵戶們避之不及的地方。
聽聞前幾日有兩個獵戶結伴往深處走,想碰碰運氣打只野鹿,剛走到半山腰那片老林子附近,就聽見林子裡傳來哭聲。
怪影翻來覆去的念著一個名字,黑夜裡聽著,比撞見鬼還讓人頭皮發麻。
有人說那裡住著一個瘋子,日夜對著一件衣服哭嚎,有人說那裡曾住著一位慈悲心懷的高僧。
高僧死了,被妖怪佔據了,瘋成了旁人眼裡的魑魅魍魎。
人們唯恐避之不及。
「…【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50)
芸司遙陷在一片徹底的空茫裡。
這是第一次她退出世界,非但沒有進入新的世界,反而還來到了一處奇怪的地方。
周遭是漫無邊際的白,溫吞又死寂。
她往前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走不動了。
「……回來。」
一聲沙啞低沉的聲音在空間響起。
「芸司遙……」
又一聲,更近了些。
芸司遙聽到這個聲音,微微一怔。
這聲音……是玄溟?
「回來……」
那道牽引忽然變重了些,像有人在另一頭拼命拉著她,不肯放。
「芸司遙……回來……」
那聲音還在耳邊縈著,牽引的力道越來越沉,幾乎要將她的魂魄從這片空白裡硬生生拽出去。
系統:【警告!檢測到異常能量幹擾,世界傳送通道中斷。正在重新定位坐標……】
【坐標鎖定成功。啟動緊急傳送程序。】
芸司遙還沒來得及細想是怎麼回事,只覺得魂魄被一股更強的力道裹住。
眼前的白開始劇烈地晃動、扭曲。耳邊嗡嗡作響,無數細碎的光影碎片飛掠而過,快得讓她連眨眼都來不及。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拉扯感驟然消失。
芸司遙猛地睜開眼。
入目不再是漫無邊際的白。頭頂是雕花的木樑,兩側的燈芯燃著微弱的光,將周遭映得昏昏沉沉。
她動了動手指,指尖觸到一片冰涼光滑的錦緞——
低頭看去,才發現自己身上竟穿著繁複的鳳冠霞帔。
大紅的緞面上用金絲線繡滿了龍鳳呈祥的紋樣,霞帔的邊緣鑲著厚重的珍珠流蘇,壓得肩膀有些發沉。
頭上的鳳冠更是沉甸甸的,珠翠環繞。
……這是嫁衣。
芸司遙下意識想下牀,腳踝卻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住,傳來一陣冰冷的束縛感。
低頭看去——
一條粗重的玄鐵鎖/鏈,一端死死拴在她纖細的腳踝上,另一端則深深嵌進牆角裡。
芸司遙摸到自己的胳膊,凹凸不平,像是什麼東西碎裂後,又被強行粘合起來。
這具身體看起來像一尊隨時會再次碎裂的瓷偶。
明明是陌生的身體,卻給了她一種熟悉的感覺。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芸司遙正蹙著眉思索這詭異的違和感,冷不丁地,四肢忽然不受控地動了起來。
就像有根無形的線纏在骨節上,硬生生拽著她抬手。
指尖觸到紅蓋頭。
手臂被那股力道牽引著抬起。
紅蓋頭便又重新落了下來,遮住了她眼前的一切。
是「她」自己,用這紅蓋頭重新矇住了臉。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
是腳步聲,平穩而有節奏,不疾不徐地,正朝著這屋門靠近。
「吱呀——」
木門被推開一條縫,隨即又被緩緩拉開。
一道影子先探了進來,落在青磚地上,被屋內跳動的燭火拉得頎長又扭曲。
接著,那人走了進來。
芸司遙的呼吸猛地頓住。
來人身量很高,穿著一身與她同款的大紅嫁衣。
霞帔上的金線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本該襯得人喜氣洋洋的顏色,穿在他身上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司遙,」男人站定在她面前,輕聲道:「該喝合巹酒了。」
芸司遙覺得這聲音很耳熟。
她還陷在這熟悉的陌生感裡沒回神,眼前的紅蓋頭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勾住,往上挑了挑。
……不是預想裡的喜秤。
那東西帶著點冰涼的金屬質感,勾過蓋頭邊緣珍珠串時,蹭得珠子發出細碎響聲。
蓋頭被緩緩掀起,昏沉的紅光退去。
她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也看清了他手裡挑著蓋頭的東西。
是那截拴著她腳踝的玄鐵鎖//鏈。
來人竟就那樣垂著腕,用鎖鏈末端那個帶著鏽跡的鐵環,輕輕巧巧地挑開了她的蓋頭。
芸司遙的目光直直落在對面那張臉上。
他的眉眼輪廓皆是她熟悉的模樣。
……玄溟。
燭火明明在他身後跳動,映得他半邊臉頰泛著暖黃,可那暖意愣是透不進他眼底半分。
玄溟眸子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望進去只覺得冷。
連他脣邊那抹極淡的弧度,都不似往日的溫和,帶著點說不出的森涼。
芸司遙盯著他,腦子裡清清楚楚印著「玄溟」兩個字,可四肢百骸卻莫名泛起寒意。
眼前的人明明是他,卻又有些不一樣,那股從骨縫裡滲出來的陰森氣,和她記憶裡人的不一樣。
玄溟的聲音落下來,低沉而淡漠:「該叫我什麼?」
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捏著,她張了張脣,聲音不受控地淌出來。
「……夫君。」
兩個字剛落地,芸司遙後頸的寒毛就猛地豎了起來。
那聲音軟得發膩,帶著她從未有過的溫順,明明是從自己喉嚨裡出來的,卻陌生得像另一個【8】古畫裡的惡毒美人VS悲天憫人的佛(51)
「好乖。」他聲音放得緩。
玄溟抬手拿起桌邊的合巹酒,遞到她脣邊,「喝了它。」
他骨節分明,卻沒半分溫度,倒比那鐵鏈的鐵環還冷些。
成婚的禮節,要喝了酒才作數。
芸司遙望著脣邊泛著酒香的杯沿,睫毛顫了顫,沒動。
她好像有點搞懂這是怎麼回事了。
透過大紅嫁衣,芸司遙瞥見了玄溟衣襟下那處微弱的起伏——
熟悉的心跳聲隔著薄薄衣料傳來,慢而沉。
那是她的妖心。
這裡還是她的第八個世界。
眼前的人是玄溟無疑,不過時間應該過去了很久。
是在她壽終正寢「死亡」後……玄溟用了什麼特殊術法,將她殘缺的身體重新「拼」了回來麼?
芸司遙感覺到自己正在逐漸適應這具殘缺的身體,大腦飛速運轉。
她又「死」了多久了?
一年?十年?或是……更久?
為什麼玄溟魔化的程度已經這麼深了。
為什麼他變了這麼多?
記憶裡的玄溟眉眼總是溫柔的,他曾是淨雲寺第一慧僧,受人敬仰尊敬,而不像現在這樣,蒼白、瘦削,眉眼總含著一股陰戾氣。
「喝。」玄溟的聲音冷了些,指尖微微用力,酒杯又往她脣邊送了送。
芸司遙仰頭將酒嚥了下去。
酒液滑過喉嚨時並不烈,可落進肚裡,卻像燃了團小火,又悶又燙。
身體的控制權逐漸回歸。
芸司遙暫時還不想暴露,腳踝上的鐵鏈,以及現在詭異的婚禮場景,玄溟的變化……還在不斷地衝擊著她的認知。
玄溟見她喝了,眼底那層濃得化不開的陰戾稍減。
他握著她的手腕輕輕一轉,讓她虛扶著自己那杯合巹酒的杯底,「來。」
玄溟傾身湊近,薄脣貼著杯沿,將剩下的酒液一飲而盡。
冰涼的酒液滑過喉間。
「這樣,便算禮成了。」
玄溟指尖鬆開酒杯。
「啪嗒」
瓷杯砸在鋪著大紅喜帕的牀榻邊,掉落在地,滾了幾圈後停住。
玄溟俯身將她壓在婚牀上。
周身冷冽的氣息瞬間將她裹住,連帶著牀榻上繡著的並蒂蓮,都似染了層寒意。
我操。
這死和尚想幹嘛。
芸司遙這具身體破敗不堪,別說做//愛了,多壓兩下都會碎。
玄溟的手掌撐在她耳側,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
「司遙,」他呼吸裡帶著合巹酒的清冽,「你知道……為了等這一天,我等了有多久?」
牀幔垂落,遮住了外間的燭火。
他另一隻手輕輕撫過她嫁衣的領口,指尖冰涼的觸感讓她微顫。
芸司遙嘗試著將他推開,可渾身力氣像被抽走般虛軟,手堪堪抵在玄溟的胸口,瞧著倒像是欲拒還迎。
芸司遙:「……」
玄溟的動作驟然頓住,他緩緩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抵在自己胸口的手背上,「你不喜歡麼?」
芸司遙張了張口,聲音乾澀,每個字都透著抗拒,「不,想。」
玄溟微愣,漆黑的眸子裡瞬間掠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更深的陰翳取代。
「為什麼不想?」
他指腹扣住芸司遙的下巴,迫使她抬頭與自己對視。
玄溟目光一寸寸掃過她的眉眼,從緊抿的脣瓣落到微微蹙起的眉峯。
「你以前不是最喜歡和我做這種事?」
芸司遙:「……」她只覺得喉間發緊,此刻多說一句都可能引火燒身。
玄溟直勾勾地看了她半晌,眼底的情緒翻湧不定,就在芸司遙以為他看出什麼時,他卻忽然鬆了力道,低低來了句:「算了。」
話音一落,他沒再繼續壓著她,而是側身躺到她身側,兩人之間隔著一拳寬的距離。
芸司遙身體重獲自由。
她轉過頭,看見玄溟目光盯著牀帳,目光沒有焦距,空洞又森冷。
「……你覺得我現在,還能死得掉麼?」
芸司遙眉心微蹙。
玄溟的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左胸,掌心下是清晰的心跳,每一下都帶著滾燙的力道,「我從前,總想著自殺一了百了,可現在……」
他終於側過臉看她,「這裡面跳著的,是你的心。」
玄溟漆黑的眸子裡沒了方纔的陰翳,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鬱。
「我死了,它怎麼辦?你怎麼辦?」
他傾身靠近,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耳廓,「現在它和我的命綁在一起,我活著,它就跳著;我死了,它也會跟著停。」
指尖輕輕劃過她的下頜,玄溟忽然低嘆,語氣裡摻著說不清的怨懟:「你對我真是太殘忍了,司遙。」
他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驟然扭曲。
「留我一個人守在這裡,守著你的心……像個瘋子一樣。」
玄溟一會笑一會沉著臉,眼底的沉鬱徹底撕碎,露出底下翻湧的瘋狂。
「不過還好,我現在把你找回來了……」玄溟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著,指腹用力蹭過她的臉頰,像是在確認眼前人的真實,「幾百年了,我終於把你一點點拼湊起來了,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我什麼都不要了,什麼都不要,只要你回來,回來見我。」
他眼中的瘋癲愈發明顯。
黑色蓮花透著詭譎不詳的氣息,哪裡有半點禪意佛心。
「現在,你終於回來了。」
他低聲笑著,目光落在芸司遙臉上,卻又像穿透了她的身影,落在某個遙遠又模糊的地方。
幾百年……
這裡居然已經過去了幾百年。
「玄溟……」芸司遙神色複雜的看著他,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你……」瘋了嗎?
她救了玄溟,卻導致了玄溟活成了這副偏執瘋魔的模樣。
玄溟是真的瘋了。幾百年漫長得看不到頭的等待,早把他心底最後一點清明啃噬殆盡。
只剩瘋魔的執念在骨血裡生根,纏得他喘不過氣。
日日夜夜守著空蕩蕩的執念,活著像具沒魂的軀殼,連求死都成了奢望,生生熬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瘋癲模樣。
生不如死,莫過於此。
【叮咚!】
久違的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
【經檢測,您的作惡值已達100,任務失……失……任務完成!】
【因本世界特殊性,您是第一個成功通關的宿主,恭喜您!】
芸司遙一臉麻木。
早不完成晚不完成,偏偏在這種時候。
她都懷疑係統是檢測出她有機率完成任務,才又把她送回來的了。
正思忖著,玄溟忽然捂住脣,壓抑的咳嗽。
「咳咳……」
指縫間滲出的血珠滴落在牀上,像綻開的紅梅,和豔紅的牀單融為一體。
他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將臉埋在芸司遙的頸窩,聲音沙啞得厲害:「……陪我睡會兒吧……」
芸司遙動了動,卻被他抱得更緊。
「司遙,」玄溟閉著眼,長睫覆著一層淺淡的陰影,輕聲道:「我不會做什麼的……」
芸司遙感覺到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他似乎是累極了,虛虛環著她的腰,連呼吸都變得綿長而輕淺。
窗外的月色淌在玄溟蒼白的側臉上,映得他眼下的青黑愈發明顯。
芸司遙僵著身子等了許久,直到確認他的呼吸均勻,應是睡著了,才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掰開他環在腰間的手。
玄溟的指腹還帶著薄繭,鬆開時指尖輕輕蹭過她的衣料,像無意識的挽留。
芸司遙屏住呼吸,慢慢從他懷裡退出來。
這裡是婚房,大紅的囍字貼在窗欞上。
任務完成後,她有選擇留下來和離開的權利。
離開,留下,全在她一念之【8】芸司遙是他的「佛」(完結上)
玄溟不是以前的玄溟了。
他陰沉,偏執,瘋狂,為了尋她不惜花費幾百年,將她「屍體」尋回。
系統將選擇權交到了她手中,也明確的讓她看到了玄溟的不同。
現在的玄溟,不是她以前認識的玄溟。
他們相遇不過短短一年,而現在,是百年後。
百年,足夠徹底顛覆一個人,改變一個人。
系統:【您可以自行選擇。】
它的面板還亮在眼前,「留下」與「離開」兩個選項盈盈泛著光。
芸司遙暫時沒有做下決定。
她指尖懸在面板上方,卻在最後一瞬微微蜷起,收回了手。
這個世界變成了什麼樣還是未知,她得先去看看,畢竟百年光陰不是彈指而過,這具身體也可能會有什麼隱患也不一定……
芸司遙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環境。
房子應該重新裝過,沒有之前那麼簡陋。
芸司遙下了牀,用妖力將拴住她的鎖鏈打開,放輕腳步,確認玄溟沒有醒來的意思,才推開門。
「吱呀——」
走廊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兩側的燭火沒點著。
滿室的紅綢本該顯得喜慶,卻莫名有種陰冷詭異的氣息。
這裡已經過去了幾百年,早已物是人非,山還是那個浮屠山,木屋也和現在的位置吻合。
這是她和玄溟的「婚房」。
除了玄溟,這一路,她居然沒再碰見第二個人。
本該熱鬧的喜房裡,沒有賓客的喧鬧,沒有交錯的笑語,只有紅燭的火苗在跳動,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芸司遙記得自己死前沒了妖心,應該會變成凡人才對。
凡人壽終正寢,死亡,皮肉會慢慢乾癟、塌陷,最後化作枯骨。
她本是妖,身死之後連枯骨都留不住,散作天地間的塵埃。
可玄溟竟能將那些縹緲的骨灰一一尋回,令其再生,不知耗費了多少精力。
幾百年的時光,多少個日夜。
他費了多少心血,才拼湊出她現在的身體……
芸司遙深吸口氣,朝著前面的正廳走,還沒走多遠,忽然聞到了一股紙漿味,有點像燒過的灰燼。
待她挪到正廳門口,眼角餘光忽然瞥見窗紙上晃過許多人影,影子投在窗戶紙上,看起來數量不少。
……有人?
既然有人,怎麼可能一點聲音都沒有?
芸司遙借著窗縫往裡看,呼吸猛地一滯。
本該坐滿賓客的桌椅上,竟擠滿了紙紮人!
它們穿著褪色的服裝,紙糊的臉白得瘮人,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門口的方向,和她恰好對上。
「新婚……燕爾……」
「新婚燕爾……鸞鳳和鳴……」
有的紙人手裡還拿著紙做的酒杯,有的懷裡抱著紙元寶。
芸司遙下意識想退,腳下卻不小心踢到了門檻。
「吱呀」一聲響,廳裡的紙人忽然動了。
一雙雙黑洞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新……娘子……」
它們張開紅豔豔的嘴。
「大人……的……新娘子……」
聲音又輕又澀,像用指甲刮過紙頁,在空蕩的正廳裡迴蕩。
「你怎麼……在這裡啊……?」
聲音貼著地面飄近,芸司遙低頭,纔看見一個扎雙丫髻的小女孩不知何時貼在了她的腿上。
換成任何一個正常人,此時都得被嚇瘋了。
芸司遙:「……」
「你怎麼在這裡啊?」小女孩歪著頭,又問了一遍。
她穿件洗得發白的紅布襖,臉上沾著灰,一雙眼卻亮得發詭,「你是大人的新娘子,今夜要和大人圓房的呀,怎麼能待在正廳?」
「去圓房呀……」
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細碎的、像紙片摩擦的聲音。
正廳裡排得整整齊齊的紙紮人,竟齊齊地張了嘴,紙糊的嘴脣開合間,聲音斷斷續續飄進她耳朵裡:
「去圓房呀……」
「圓房呀……」
「圓……房……」
芸司遙慢慢恢復冷靜,她打了個響指。
「啪!」
紙人身上的火焰猛地竄起。
小女孩臉上的詭笑還僵著,轉眼就化作一縷黑煙散在空氣裡。
芸司遙眯了眯眼,看向正廳。
紙紮人們閉上了嘴,聲音戛然而止。
牆角忽然傳來兩道怯生生的嘀咕,細得像蚊子叫。
「好兇……」
「大人的新娘……好兇……」
「剛才放火燒紙,我都不敢喘氣了……」
「太可怕了……」
芸司遙沉默。
……這些紙人真當她耳背嗎?
芸司遙看出它們攻擊性不強,便緩緩收回目光,沒再動手。
若是此刻把它們都燒了,動靜太大,容易打草驚蛇。
這裡的賓客全都不是人。
芸司遙將窗戶閉緊,此地不宜久留,得趕緊離開。
她正打算往後退,後頸驟然傳來一陣細密的寒意。
像有一道沉沉的視線,牢牢鎖在了她的背上,緩慢而陰森的向上攀爬。
芸司遙下意識回過頭,撞進眼簾的是一片刺目的紅。
穿著一身紅衣婚服的玄溟,正斜倚在一旁牆上,不知看了她多久。
那雙曾盛滿溫柔的眼,此刻沉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晦暗不明地盯著她。
「……」
兩人四目相對。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誰也沒先開口。
芸司遙望著他眼底翻湧的暗潮,臉上卻沒半分波瀾,脣線繃得平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裡新長出來的心臟跳得有多厲害,瘋狂地擂著鼓。
……這人走路怎麼都沒聲的。
她大腦飛速運轉,想著是繼續偽裝,還是乾脆……直接攤牌。
她不怕玄溟,可也架不住被這麼盯著。
比紙人還滲得慌。
玄溟的目光陰冷中又夾雜著探究與思考,像在拆解謎題般,一寸寸掃過她緊繃的眉眼,彷彿要剖開她所有偽裝。
良久,他薄脣輕啟,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又是你。」
芸司遙:「?」
他認出她來了?
芸司遙覺得有些不對勁,正打算說些什麼,就見玄溟垂下眸,低聲喃呢。
「罷了。」
他一甩袖子,滿屋的紙紮人全都化為飛灰,消失不見。
「……心魔總比什麼都沒有強。」他道。
芸司遙這才反應過來。
這哪是認出她了。
敢情這和尚是把她當成心魔了!
玄溟語氣中透著幾分熟稔,道:「幾十年了,這是你第一次來看我。」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悲,腳步卻緩緩朝她走近,陰影一點點覆在她身上。
「還做/愛嗎?」
這話像顆驚雷炸在芸司遙耳邊。
……什麼玩意?做什麼?
她壓根沒料到禁慾戒心的玄溟會突然說這個,剛吸進的一口氣沒順過來,直接嗆得猛咳起來。
「咳咳咳……」
芸司遙沒想到在玄溟心裡,自己是這麼一個孟浪荒唐的形象。
做做做,做什麼做。
「你瞎胡說什麼?玄溟,我不是什麼心魔,我……」
玄溟眉頭緩緩皺起來。
高大的身影再往前傾了傾,手掌直接扣住芸司遙的後頸,沒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脣便覆了上來。
「唔!」芸司遙瞳孔驟縮,咳意還沒完全壓下去,又被這突如其來的吻堵住。
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推他的胸膛。
指尖觸到他衣下緊實的肌理,聲音被悶在脣齒間,含糊又急促:「玄溟!你放開……」
玄溟的力道極重,扣著她後頸的手紋絲不動。
脣齒間的壓迫感不容抗拒。
芸司遙還在扭動著身子想掙開,手腕卻被他攥得更緊,下一秒,玄溟放開她,脣貼在她耳邊,聲音比之前多了幾分沙啞,「連『心魔』都不願意再接受我了嗎……」
芸司遙正愣神間,忽然感覺有溫熱的液體落在了她的頸窩,順著衣領縫隙滑進去,燙得她心口一縮。
她猛地抬頭,撞進玄溟垂著的眼眸裡。那雙素來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竟盛著細碎的水光。
一滴淚順著他高挺的鼻樑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溼痕。
「司遙……」他低聲道:「我快撐不住了。」
芸司遙震住了,她還沒見過玄溟這樣,屬於她的心臟在玄溟胸腔裡一下下跳動。
「帶我一起走吧。」他說。
酸意順著血管漫上來,從喉嚨口澀到鼻尖。
眼前的光影驟然開始扭曲,芸司遙心口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抽痛。
【警告!系統檢測您情緒波動,魂體不穩!警告!】
【警告!採取緊急離體措施!請做好準備!】
尖銳的機械音在腦海裡炸開。
芸司遙心口的抽痛已蔓延到四肢。
一股輕飄飄的力道不由分說地攜著她往上浮。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重量,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魂魄從那具殘缺的身體裡剝離。
系統:【您的魂魄不穩,不能有劇烈的情緒起伏。】
靈魂離體的眩暈感漸漸散去,芸司遙像團透明的霧,飄在玄溟面前。
……這是怎麼回事?
系統冰冷的機械音再次響起。
【在您沒有選擇「脫離」還是「留下之前,魂魄會相對不穩。】
【如果同意留下,我會為您加固魂體,您的身體也會慢慢復原。】
芸司遙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身體軟綿綿的癱倒在玄溟懷裡。
他抱著她,表情有片刻的茫然。
芸司遙正要回答,就見玄溟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放下手中破碎的軀殼,抬起頭。
他視線精準無誤的對上半空中尚且還是魂魄狀態的芸司遙。
方纔那點脆弱的水光瞬間被濃稠的陰鷙吞噬,薄脣翕動,聲音幽然扭曲,「……芸、司、遙?」
芸司遙一驚。
他居然能看到她的靈魂?
沒等芸司遙反應過來,他已驟然探手,五指如鉤,徑直穿過虛空中的薄霧——!
他死死扣住了她魂體的腳踝,一字一句道:「抓住你了。」
「……司遙。」
*
芸司遙耳邊突然炸開一陣喧天的喜樂。
紅綢似的音浪伴隨著鑼鼓與嗩吶,蠻橫地鑽進她的魂識裡。
「今朝良辰結佳偶,他日白首共此生。」
一幕幕畫面如潮水般湧進她的腦海。
紙人紅袍加身,臉上畫著程式化的笑。
最前頭那對紙人夫妻,手裡捧著燙金的「囍」字,紙糊的嘴脣機械地開合著,重複著那句祝詞。
「恭祝二位新婚之喜,願此後琴瑟和鳴,歲月靜好,歲歲常相伴,年年皆安康!」
玄溟牽著身側那具「新娘」的手,微微頷首,道了聲謝。
喜樂還在響。
芸司遙眼前的畫面宛如走馬燈般往前移動,來到了幾百年前——她死亡的那天。
她看見玄溟抱著那捧早已失了生機的枯骨,喉嚨裡滾出困獸般的嗚咽,在空蕩蕩的木屋裡絕望崩潰,徹底瘋魔。
她看見玄溟孤身闖入三界最兇險的蠻荒之地,魔氣與血汙纏在他身上,卻擋不住他眼底的偏執。哪怕只尋到一粒疑似她骨灰的塵埃,也會如獲至寶般緊緊攥在掌心,彷彿那是能讓他活下去的唯一執念。
她看見他在破敗的木屋裡掛滿褪色的紅綢,燭火搖曳著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孤伶伶地映在牆上。
看著他時而低喚她的名字,時而又狂笑不止,狀若癲狂,可憐又可悲。
看著他為了那株能續接殘軀的靈草,與上古兇獸殊死搏鬥,胸膛被利爪撕開深可見骨的傷口。
看著他拼湊出破碎的軀殼,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笑著笑著又無聲落淚。
他坐在滿是塵埃的紅綢下,對著那具早已破碎不堪,只能靠術法勉強維持形態的軀殼,自說自話,眼底翻湧的瘋癲混著偏執。
那件她臨死前穿的舊衫,被他小心翼翼疊放在錦盒裡。
錦盒外刻著的「司遙」二字,早已被他反覆摩挲得發亮。
……卻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
「司遙,」玄溟將錦盒緊緊抱在膝頭,下巴抵著盒蓋,聲音輕得像要融進空氣裡:「……我好想你。」
喜樂聲還在響,可芸司遙的魂體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看著眼前抓著她腳踝、眼底翻湧著偏執佔有欲的玄溟,才明白他如今的瘋癲與陰鷙,皆是因她而起。
他寧願求死,也不想這麼活下去。
是她救了他,也是她害了他。
———
——作者有話說——
進小黑屋了,難過QAQ,前面所有世界的車都被我刪減過。心痛,快點放我出來,親手刪掉自己寫的一個個字,痛【8】芸司遙是他的「佛」(完結)
她看著眼前抓著她腳踝、眼底翻湧著偏執佔有欲的玄溟,才明白他如今的瘋癲與陰鷙,皆是因她而起。
他寧願求死,也不想這麼活下去。
是她救了他,也是她害了他。
芸司遙想開口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無形的東西堵住,連氣音都發不出。
玄溟看著她的魂體從指尖開始往外滲著光粒,像握不住的沙,他瞳孔驟然收縮,掌心凝結黑色蓮花,死死拽住她不斷變淡的腳踝。
彷彿只要抓得夠緊,就能將她從消散的邊緣拉回來。
「我,」玄溟艱難的從喉間溢出話語,裹滿絕望,「……求你。」
「求你,」他低下頭,聲帶像被割裂似的,字字透著不忍聽的痛感。
「別離開我。」
絕望、無奈、還有深藏的卑微,像潮水般將玄溟徹底淹沒。
他扣著她腳踝的手指開始發顫,明明用了那麼大的力氣,卻還是害怕她會離開,會化為雲煙消散。
「我知道……我知道我留不住你,」玄溟聲音發啞,額前凌亂的髮絲遮住眼底的猩紅,「可我沒辦法……沒有你的日子……我快撐不住了,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眼底的偏執褪去些許,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絕望。
「殺了我吧。」
這句話像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芸司遙的魂體早已被他的痛苦浸得發疼,看著他這般狼狽又偏執的模樣,那些隔著百年的痛與憾,突然就軟了下來。
玄溟盯著她魂體的輪廓,喉結壓抑滾動,「如果你要是真的不想留,就……就殺了我吧。」
芸司遙輕輕抬起手,指尖穿過他凌亂的髮絲,觸到他冰涼的額頭。
玄溟猛地一僵,像是不敢相信,緩緩抬頭,眼底滿是震驚與惶恐,生怕這只是一場幻夢。
「和尚,」芸司遙聲音輕得像風,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我不會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玄溟的瞳孔驟然收縮,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她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那是壓抑了百年的苦楚,終於在這一刻有了出口。
芸司遙望著他的眼眸,指尖輕輕蹭過他的臉頰,「你不是說好了,要陪我看遍每一年的梅花?往後的每輪梅開,每場雪落,每個團圓的節日,我們都要一起纔是。」
【宿主,您確認選擇「留下」嗎?選擇一旦開始,便不能更改。】
芸司遙道:「我確定。」
機械音沉默了一瞬,隨即響起:
【祝您此後歲歲無憂,與所愛之人共賞每輪梅開,四季皆安,生活順遂。】
【我們下個世界再見。】
芸司遙望著玄溟逐漸舒展的眉眼,指尖輕輕攏住他微涼的手。
「再見。」
提示音消散的剎那,芸司遙只覺魂體一點點凝聚、沉實。
玄溟喉間發緊,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他只是俯身,將臉埋進她的掌心,像個在沙漠中跋涉了百年的旅人,終於尋到了唯一的甘泉。
百年的等待與遺憾,都釀成了此刻的圓滿。
——她是他的「佛」,亦是他的救贖。
【世界八,完結【9】神域
九重天之上。
神臺四周的空間開始扭曲,無數光點匯聚成修長的輪廓。
滄洺睜開眼睛,眸中先掠過一道極淡的金芒。
「神君,歡迎歸位。」
一個圓球樣的光團飛了過來,圍在他周身。
「上一個世界,魔氣險些汙染您的身體,要不然就先歇……」
「不必。」
滄洺聲音淡淡,撐著神臺邊緣站起身,抬手輕按在眉心。
指尖落下的瞬間,周身匯聚的光點突然炸開,化作數道細碎的光流,在神臺周圍盤旋往復。
他周身的神性光暈開始剝離。
一縷銀白流光從肩側分離,帶著他一絲神魂印記,衝破扭曲的空間裂隙。
光球道:「罪冤的冤魂一切安好,不少沉冤得雪的已經被超度,眼下該投生的都入了輪迴道。」
滄洺淡淡應下,「嗯。」
他抬眸望向虛空,指尖輕抬,輕輕一劃——
一道漆黑的裂隙應聲而開,內裡冤氣翻湧,正是罪冤的入口。
數不清的冤魂在黑洞中翻騰嘶吼,渾濁的魂體相互撕扯。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沒有罪……我無罪……!」
「啊啊啊——救命……放過我……」
有冤魂的伸出枯槁的手爪抓撓洞壁,有的則在無盡黑暗裡發出細碎的嗚咽。
「神君——」
「神君……我無罪!我無罪啊!」
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順著聽覺神經往顱腔裡鑽。
滄洺眼睫微動,這些聲音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喧鬧,嘈雜,夾雜了無數的怨恨與惡意擠滿了他的大腦。
黑色的怨氣在洞底凝聚成漩渦。
每一個冤魂墜入其中,都會被染上更深的晦暗,唯有最上方那道纖細的魂影,被濃鬱的黑霧死死裹住,如同被困在繭中,卻依然保持原形,沒有被同化。
滄洺目光落在那道魂影上,指尖微動,似在感知她的狀態。
光球道:「芸大人魂體已經越來越穩定了,假以時日,定能恢復完全。」
滄洺抬手懸於罪冤上空,指尖凝出一點瑩白神光,那光芒緩緩下墜,觸到怨氣的瞬間便化作溫和的光雨。
光雨落在扭曲的冤魂身上,晦暗的靈體竟漸漸褪去黑霧,露出原本的輪廓。
有含冤而死的稚童,有徵戰沙場的將士,還有被誣陷的書生。他們在神光中不再嘶吼,眼中的戾氣消散,化作一道道清明的魂影,朝著滄洺深深一拜,而後循著光雨指引的方向,緩緩步入輪迴通道,身影漸漸消散在虛空裡。
光球看著祂耗費心力超度冤魂,嘆了口氣,飄到了神君身後。
冤魂頂上的影子黑氣沒有減少半分。
滄洺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影子,轉身,厚重的結界自虛空落下,將殘存的怨氣徹底封在罪冤之內。
這便是祂千萬年來的工作。
甦醒,超度,聆聽人世間悲苦。
周而復始,從未有過停歇。
身旁的光球懸在半空,光暈忽明忽暗,語氣裡帶著幾分忐忑:「神君,我已經好幾個世界沒有陪芸大人了,恐怕她早已經懷疑……」
滄洺聞言,腳步微頓,側眸看向光球,「這回你跟著去。」
光球猛地亮了大半,圍著滄洺飛快轉了兩圈,「神君放心,我定會幫助大人早日渡過輪迴【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1)
【您是虛榮的偽名媛拜金女。】
【為了錢,您勾搭上了大學同學的父親,用美色成為上流社會知名的交際花。】
【今天,是那位大你二十歲的男人,為博你一笑,豪擲百萬拍下限量珠寶的晚宴現場。】
【他的兒子很厭惡您,恨不能撕碎您身上那件用他父親的錢買的高定禮服,讓所有人看看您光鮮外表下的貪婪。】
【祝您好運。】
*
系統提示音剛落下,芸司遙睜開眼。
她正站在一間化妝室內調整耳環。
放在桌上的手機不停地嗡嗡振動,芸司遙低頭一看。
——五星級酒店拼單羣——
「姐妹,行政套房我佔週六晚,AA後八百二轉你了。」
「恭喜你啊司遙,成功傍上大款了。」
「以後你是不是就要退咱們拼單羣了,柯家『少奶奶』?」消息末尾還跟了個假笑的表情。
芸司遙看著手機,拼單羣裡的消息還在不停的刷新。
「哪是什麼少奶奶,是老爺夫人,(o^^o)」
「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姐妹啊,要是有什麼『好路子』,也帶帶我們這些還在底層掙扎的人唄~~~」
「司遙,你現在可是今非昔比~哪兒還用跟咱們湊那三五百的口紅錢啊,隨手就能收百萬珠寶,住行政套房都不用跟人AA。」
「咱們羣裡這點小便宜,你怕是都看不上了吧,哈哈……」
芸司遙快速掠過手機上的酸言酸語,心道:【系統。】
系統機械音很快響起。
【歡迎宿主來到新世界,我是您的系統009,我們又見面啦~】
芸司遙沉默片刻。
這系統,好像和上一個世界裡那個沉默寡言冷冰冰的系統,完全不一樣了。
系統清清嗓子,嚴肅道:
【接下來我會為您簡單介紹身份背景。】
【您的人設是偽名媛拜金女,日常拼單網紅下午茶打卡,用精緻包裝偽裝富家千金,甚至分期貸款買名牌包包撐場面。】
【您曾咬牙發奮圖強,考上國內頂尖名牌大學,本以為學歷能成敲門磚,可畢業踏入超一線城市才發現,哪怕頂著名校光環,也只能找到月薪五千的工作——扣除房租、通勤和基本開銷,月底錢包比臉還乾淨。】
【曾經以為的「光明前途」,到頭來連維持體面生活都難。】
芸司遙啞然。
……那確實很慘了。
系統繼續道:
【您每天被老闆呼來喝去當牛做馬,因為長了一張惹眼的漂亮臉蛋,還得應付上司若有若無的騷擾。】
【忍無可忍之下,您徹底撕碎勤懇偽裝,決心擺爛走捷徑——與其累死累活賺五千月薪,不如傍個真正的有錢人,一步登天當豪門闊太太!】
【為這個「遠大理想」,您精心經營人設、混遍高端局,故意接近大學富豪同學,成功勾搭上了他爸,總算摸到了豪門圈子的邊!】
【可沒等攀上目標,您就因過度興奮,在深夜試穿剛入手的「豪門戰袍」時,不幸心梗猝死,享年24歲。】
芸司遙:「……」
這就猝死了?
芸司遙深吸口氣,道:「任務是什麼?」
【任務一:真正踏進豪門頂層。】
【任務二:接近他的兒子柯允懷,在1個月內讓他對你動心,主動和訂婚對象提分手。】
【讓柯家這對父子為你爭風喫醋,互相猜忌。既要讓老子把你當心頭肉,又要讓兒子把你當白月光,最後看著他們父子反目。】
【而你,要做那個隔岸觀火、穩拿一切的人。】
芸司遙還是第一次見這麼離譜的任務要求。
她對糟老頭子可下不去手。
系統:【補充信息:柯振宏與柯允懷並非親父子,前者只是柯允懷的養父。一個月後,柯振宏會因病逝世,柯家所有產業將由柯允懷全權繼承——您真正需要攻略並牢牢攥在手裡的任務對象,自始至終只有柯允懷。】
【另,您患有先天性臉盲症,無法通過面部特徵區分他人,僅能依靠聲音、穿搭或習慣動作識別目標。】
【祝您好運。】
*
芸司遙剛消化完「非親父子」的反轉,又被「臉盲症」搞得一愣。
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搞什麼?這不存心挖坑麼?」
芸司遙手機擱在桌面,突然震了一下,頂部彈出條消息預覽。
發信人是Andy,柯振宏那位永遠西裝革履、眼高於頂的祕書。
Andy:【柯先生正在正廳等您,換好衣服儘快過來,別讓長輩等太久。】
末尾那句「別讓長輩等太久」,字裡行間透著股不耐。
每次在柯家遇見Andy,那祕書總是用眼角餘光掃她,彷彿在打量什麼攀附豪門的玩意兒,連說話都帶著三分敷衍的客氣。
芸司遙關了手機,並不是很在意。
她轉頭看向自己的化妝檯。
一半是專櫃買的正品,另一半是和代購拼的中小樣。
既撐得起朋友圈九宮格,又不至於讓信用卡帳單太難看。
芸司遙伸手將檯面上的東西一股腦掃進垃圾桶。
她打開化妝間最裡面的櫃子,裡面堆著幾個印著燙金logo的禮盒。
全是柯振宏前幾天讓司機送來的,頂級護膚品牌的全套產品,還有限量版的彩妝盤,每一件都夠買她之前一整桌的東西。
芸司遙拆開其中一個禮盒,將乳霜罐子放在化妝檯正中央,又依次拿出口紅、眼影盤,一一擺好。
既然要演,肯定要用最好的了。
*
正廳的水晶燈懸在半空,暖光落在柯振宏身上。
他坐在輪椅上,深灰色西裝熨得沒有一絲褶皺,露出的手腕上戴著塊低調的百達翡麗。
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淺紋,卻沒磨掉半分儒雅,反而讓那雙深邃的眼睛多了幾分沉澱的銳利,哪怕坐著,周身也透著上位者的從容氣度。
「小柯,來找我什麼事?」
柯允懷站在他對面,身形挺拔如松,他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解開兩顆釦子,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柯先生倒是有閒情逸緻,還有心思在這兒品茶。」他往前邁了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輪椅上的人,眼神裡帶著幾分嘲弄。
「我還以為您忙著給柯家挑新女主人,早就把公司拋到腦後了。」
「父親。」
————作者有話說————
請注意本世界並非某某文學,女主和柯振宏無任何關係無任何親密舉止。
兩人也沒有在一起過,從始至終女主對柯振宏的稱呼永遠是柯先生,女主純圖以及完成任務。
柯振宏馬上就死,全文只有前四章提過他,後面基本無劇【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2)
柯振宏抬眼看向兒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冷意。
「找什麼樣的女人,是我自己的私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柯允懷指節抵在脣邊,極輕地磨了磨,「確實輪不到我指手畫腳……」
他喉間滾過聲低啞的笑,帶著種迫人的張力,「可您選的又是什麼人?」
柯允懷扯了扯嘴角,語氣裡滿是譏諷,毫不留情。
「不過是個靠著臉混跡在上流圈子的交際花,平時跟這個富商勾肩搭背,跟那個公子哥周旋曖昧,底細爛得根本擺不上檯面。這樣的女人,您也敢往柯家帶?」
「夠了!」
柯振宏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他捻著茶盞的手猛地抬起,帶著凌厲的風,「啪」的一聲脆響,狠狠砸在柯允懷臉上。
柯允懷被打得猛地偏過頭,左臉頰瞬間浮出清晰的紅痕,脣角也被茶盞邊緣磕破,滲出一絲刺目的猩紅。
「父親……」
幾秒後,他才緩緩轉動脖頸,眼底翻湧著暗潮,陰鷙得嚇人。
「您放心,」柯允懷冷笑,一字一句咬的極重,道:「我是不會讓她進門的。」
「無法無天的東西!」柯振宏聲音陡然拔高。
他猛地一拍輪椅扶手,胸口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
「咳咳……」
胸口的絞痛驟然加劇,柯振宏猛地弓起身子,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指縫間暗紅的血順著指節滾落,滴在米白色的地毯上。
稍緩片刻,柯振宏強壓下喉間的腥氣與胸腔的劇痛,眼神迅速恢復了平日的冷沉。
「柯家的女主人,我想選誰,就選誰……」
柯振宏聲音沙啞,一邊說著,一邊騰出一隻手,從輪椅側袋裡摸出一方素色絲帕,緩緩展開,動作剋制地拭去指縫間殘留的血跡。
「柯允懷,你別忘了,」待指尖乾淨些,柯振宏才抬眼看向柯允懷,語氣冷得像冰:「現在柯家掌權的人,還是我。」
柯允懷看著老頭子指尖那抹刺目的紅,忽然低低笑了一聲,「是嗎?」
他抬手,慢條斯理地拭去脣角殘留的血跡,眉眼陰鷙而桀驁。
「我有的是法子,把她一點一點玩死。」
柯允懷冷冷地補了句:「祝您長命兩百歲吧,父親。」
說完,便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會客室。
「混帳!」
怒吼在身後炸開,帶著氣急攻心的嘶啞。
會客廳外。
助理林舟早已等候在那裡,見柯允懷出來,「老闆,您……」
他剛要上前,看到柯允懷臉上的傷,頓了頓,「柯先生打您了?」
柯允懷抬手,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被扯皺的領帶。
林舟:「我這就去取紗布和消毒水——」
「不用。」
柯允懷抬手攔住他,指腹隨意蹭過那道傷口,將血珠抹去,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一點小傷,不礙事。」
林舟看著他臉上的傷,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默默跟上。
兩人向宴會廳走去。
晚宴佈置的相當豪華,暖黃的光暈傾瀉而下,將通往宴會廳的路照得如同白晝。
兩側擺放著一人高的白色香檳玫瑰,花瓣上還沾著晶瑩的水珠,空氣中瀰漫著香檳與頂級香氛交織的馥鬱氣息。
柯允懷腳步未頓,正要穿過長廊,卻在轉角處撞見了熟人。
他父親的祕書Andy。
Andy向他頷首示意,恭敬道:「柯少爺。」
柯允懷敷衍的應了聲,他原沒打算多在意,直到視線落在Andy身側——
那裡竟還站著個女人。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柯允懷眼尾那點敷衍的弧度驟然繃緊、變冷。
芸司遙長發鬆松挽起,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頸間一枚鴿血紅寶石項鍊襯得她肌膚勝雪。她側臉線條柔和,眉眼間卻帶著幾分清冷的疏離。
位於話題中心點的偽名媛交際花,她無疑長了一副極好的皮囊和身材。
一身月白色高定禮服,裙身綴滿細碎的水鑽,走動時如月光流淌,勾勒出她纖穠合度的身段。
在水晶燈的映照下,美得像一幅精心繪製的油畫,讓周遭奢華的佈置都成了黯然失色的背景。
看清那人的臉後,柯允懷眼尾的弧度驟然冷了下來,喉間滾出的名字帶著淬了冰的冷意:
「芸、司、遙…【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3)
芸司遙抬眼看向聲源處。
男人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肩線繃得筆直,眉眼間覆著層寒霜,正死死盯著她。
芸司遙看著他的臉,又看到了男人身後跟著的助理。
兩張臉,分明是不同的輪廓,落在她眼中,竟絲毫沒有差別。
芸司遙:「……」
她能清晰看清每個人的五官,但腦子裡卻無法記住它們樣貌特點,就像被按下了「重置鍵」——
明明能分辨出鼻樑、脣、眼,可這些零件組合在一起,就成了毫無辨識度的「模板臉」。
這就是臉盲症最糟糕的時刻。
「Andy,」柯允懷開口,聲音低啞,冷冷道:「誰準你帶她進來的的?」
Andy心裡暗道,麻煩了,怎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撞上這位祖宗。
他揚起笑容,公式化回應,「是柯先生的意思,他要求芸小姐作為他的女伴出席今晚的晚宴。」
「……女伴?」柯允懷低聲重複,掃了她一眼。
芸司遙沒忽略男人看向自己時,眼底那股混雜著厭惡的複雜情緒。
高定西裝,限量款腕錶,以及周圍人對他恭敬的態度……
這些碎片拼湊起來,指向了唯一的答案。
柯振宏的養子,柯允懷。
柯振宏靠狠辣手腕在商界站穩腳跟,可他養子,柯允懷比他更絕、更瘋、也更讓人忌憚。
柯振宏打天下靠的是人脈與膽識。
柯允懷卻從不用人情做筏,只憑精準到可怕的眼光和不留餘地的手段,就能把對手逼進死局。
他敢賭上全部身家啃下別人不敢碰的硬骨頭,也能在最風光時親手拆了自己的公司,重頭再來。
旁人怕他的瘋,更怕他瘋得清醒。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卻永遠能穩穩站在血路的最前頭。
柯允懷接手柯家產業,三個月內就把柯振宏留下的「老底子」拆解得乾乾淨淨,將臃腫的柯氏集團削成一柄精準的刀,這份快、準、狠,早已不是「手腕」二字能概括的,是帶著絕對掌控力的殺伐決斷。
芸司遙像是沒察覺他周身的冷戾。
她脣角彎著恰到好處的弧度,眼尾眉梢都浸著笑意,迎著他的目光走上前兩步,紅脣輕啟,聲音熟稔,絲毫不見半分怯意:
「好久不見啊,小柯。」
這話一出口,空氣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凍住。
Andy站在原地,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連呼吸都忘了勻。
不只是他,就連柯允懷身邊的特助林舟都差點失態。
「咳咳……」林舟嗆咳一聲,「芸、芸小姐……」
整個柯家上下誰不知道,「小柯」這個稱呼只有老爺子能喊。
哪怕是旁系長輩都得規規矩矩喊一聲「柯少爺」,誰敢踩著雷區喊這個稱呼。
芸司遙身上的香檳色禮裙隨著動作輕輕搖曳,步態從容得彷彿不是在對峙,而是在赴一場尋常的宴會。
她像是根本沒發現滿室的僵凝,語氣裡帶著點似笑非笑。
「怎麼都這副表情?不歡迎我來嗎?」
Andy身為董事長特助,在商場十幾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那些不入流的小三小四到了柯少爺跟前就躲得跟老鼠似的,哪像她,敢在柯允懷面前這般「放肆」。明知道這位柯家繼承人最厭惡什麼,偏要往槍口上撞。
Andy清了清嗓子,正要打圓場,卻被柯允懷打斷。
他微微眯眼,薄脣微動,「……你叫我什麼?」
芸司遙掃過臉色沉下來的柯允懷,補了句輕描淡寫的話,「小柯啊。」
她手裡拿著一支香檳酒,指尖漫不經心地轉著杯身。
「我們可是老同學了,按照你現在,應該叫我一聲……」
芸司遙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低了些,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清,輕聲說了兩個字。
聽到這個稱呼,柯允懷沉冷的目光瞬間凝住。
「呵。」他喉間溢出聲極輕的笑。只不過那笑意半點沒達眼底,冷得人發怵。
「是麼?」
話音未落,柯允懷掌心驟然扣住她的下巴,指腹狠狠陷進細膩的皮肉裡,將人猛地按在冰冷的牆面上。
動作快得讓人猝不及防。
「柯少爺!」
「老闆!!」
林舟迅速按住柯允懷的胳膊,壓低聲音,提醒道:「老闆。」
芸司遙剛剛說的那些話,精準的紮在柯允懷最忌諱的地方,比任何嘲諷都刺耳。
是明知故犯的挑釁,更是把那層見不得光的關係,輕飄飄擺在了檯面上。
還沒進門,就敢公然挑釁。
柯允懷低下頭,兩人呼吸驟然交纏——他身上冷冽的雪鬆氣息,混著她身上清透的月麟香,在逼仄的空間裡撞出灼熱的張力。
「你還沒進門呢,芸小姐。」他說。
芸司遙手裡的香檳傾倒,潑到了他身上。
她抬眼直直撞進柯允懷眼底,脣邊勾起抹極淡的笑。
「小柯,你弄疼我了。」
柯允懷的臉逼得極近,眼底翻湧著陰鷙的瘋戾,聲音卻壓得極低,「芸司遙,我警告你,別拿那一套噁心我,更別妄想——」
身後傳來輪椅碾過地板的「軲轆」聲,緩慢、平穩。
「柯允懷,鬆手。」
柯振宏推著輪椅過來,冷冷地看著兒子。
「……我就是這麼教你規矩的嗎?」
柯允懷指腹帶著點薄繭,不偏不倚的在芸司遙下脣狠勁的碾磨,將她口紅擦出來了一點。
紅脂暈在蒼白脣瓣邊緣,像被人蓄意攪亂的春色。
「我不過是和芸小姐友好互動,」他慢悠悠的收回手,聳肩,笑道:「她還潑了我一身的酒。」
柯振宏緊繃著臉,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圈。
芸司遙偏過頭,透過柯允懷緊繃的肩線看向輪椅上的人,剛才脣邊的淡笑早斂了去,只剩恰到好處的蒼白與委屈,輕聲道:
「我沒事,」她抬手擦去蹭出的口紅,聲音輕而慢,「小孩子鬧脾氣,跟我鬧著玩的。」
Andy:「……」
林舟:「……」
柯允懷:「……」
柯振宏坐在輪椅上,枯瘦的手指抵著扶手,目光掃過四人,「柯允懷,這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柯允懷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方疊得整齊的暗紋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
——彷彿方纔碰過的是什麼髒東西。
芸司遙走上前,握住柯振宏的輪椅把手,道:「柯先生,您怎麼出來了?」
柯振宏面對她,臉上神色稍霽。
「裡面悶,出來透透氣,順便來看看你。」
柯允懷在一邊聽得噁心。
他懶得再看這假惺惺的場面,轉身就走,腳步又沉又快,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
剛走兩步,手腕忽然被人極輕地碰了一下。
力道太淺,快得像錯覺。
柯允懷腳步一頓,側眼瞥去——芸司遙正扶著輪椅,背對著他,低頭跟柯振宏說著什麼。
她側臉的弧度柔和,下頜線收得清雋又嫵媚,透著難以言喻的靡麗驚豔。
彷彿方纔什麼都沒做過。
可他垂在身側的手心裡,卻多了張疊得極小的紙條。
柯允懷出了大廳,晚風卷著寒意撲過來。
林舟道:「老闆,您剛纔不應該衝動,老爺子那邊……」
「我知道。」柯允懷打斷他。
他徑直走到廊下的陰影裡,指尖在西裝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咬在脣角。
打火機的火苗竄起時,映亮他冷硬的下頜線,煙霧緩緩漫開,模糊了眼底的情緒,「……柯振宏沒幾天可活的了。」
林舟點頭,道:「在這種時候,您更要謹慎。」
柯允懷對自己養父情感並不深,他更像自己的老師,教他商場規則,授他權術謀略,而不是一位父親。
柯振宏無嗣,年輕時戰友意外死亡,獨留下柯允懷一個孤兒,他便將柯允懷收養,當作未來繼承人培養。
柯允懷從未體驗過親情,他也不在乎父愛,彼此不過是各取所需。
他早早摸清了這場關係的本質,收起所有無關的情緒,憑著狠勁和天賦,在成年後硬生生將柯家的版圖擴了一倍,成了外人眼裡「最合格的繼承人」。
兩人之間維持著微妙的平衡,直到芸司遙的出現,這份平衡徹底碎了。
當年芸司遙在學校裡就是出名的交際花,換男友如換衣,靠著幾分姿色周旋在不同男生之間。
而現在,她通過他大學同學這層身份,認識上了柯振宏,還妄想讓他叫她一聲……
柯允懷吐出一口煙,指腹無意識摩挲著掌心的紙條。
菸蒂燒到指尖,他才猛地回神,煩躁地將煙摁滅在廊柱上。
他本想直接將那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指尖剛要用力,不知想起什麼,動作卻頓住了。
夜色中,柯允懷垂著眼,打開了皺巴巴的紙條。
字跡潦草卻娟秀,只有一行字:
【我和他在一起是為了錢,其實我喜歡的是你,小柯。^_【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4)
『芸司遙』和柯振宏嚴格來說什麼關係也沒有。
柯振宏在追求她。
而『原身』深知,對付柯振宏這種見慣了主動示好的富豪,若即若離纔是最穩妥的拿捏。
她從不會直白接受他的饋贈,價值不菲的珠寶會笑著推回去,只收下他隨手遞來的一支紅玫瑰。
也從不會黏著他要陪伴,他約她喫飯,十次裡總有三次她都會以「工作太忙」為由婉拒。
原身從不提「喜歡」,也不拒人千裡,就像懸在柯振宏面前的一根胡蘿蔔。他往前一步,她便退半分,他若想抽身,她又會不經意間靠近。
就在這場拉扯即將收網的前一夜,『原身』沒等來柯振宏的表白,意外心梗死亡。
「……」
現在這具殼子換成了芸司遙,她更不可能和大她二十歲的老男人在一起。
原身接近他,也不過是圖錢。
柯振宏指尖輕叩輪椅扶手,轉頭看向芸司遙,道:「小遙,剛才沒被嚇到吧?」
芸司遙搖頭,伸手扶住柯振宏輪椅把手,穩穩推著他往私人拍賣場的VIP包廂走。
柯振宏如今也有四十多歲了,鬢角雖染了點薄霜,卻襯得那張臉更有沉靜的質感,眼角的細紋極淡,半點不顯老態。
「待會兒看上什麼,直接舉牌就行。」柯振宏忽然開口,語氣溫和平緩,「不用管價格。」
顯然,他沒打算再和芸司遙多提養子的事。
畢竟如今的柯允禮,早已不是他能隨便拿捏的時候,連他這個養父都要忌憚三分。
芸司遙笑了笑,很自然的迴避了剛才的小插曲,道:「謝謝柯先生,我現在什麼都不缺。」
說話間,包廂門已在前方。
侍者早早候著,見兩人過來,立刻躬身推開厚重的木門,聲音恭敬:「柯先生。」
柯振宏點點頭。
場內燈光驟然暗下,唯有展臺中央亮起一束聚光。
拍賣會的壓軸品被緩緩推上臺,那是條名為「星落」的鑽石項鍊,價值百萬。
「『星落』全球僅三件,起拍價,三百萬!」主持人的聲音帶著刻意拔高的煽動。
話音剛落,臺下舉牌聲便此起彼伏,價格如潮水般飛速攀升,眨眼間就衝破了六百萬。
柯振宏看了看那項鍊,覺得那抹紅襯芸司遙的膚色正好。他沒再等場內競價,直接抬了抬下巴,對身旁的助理低聲吩咐了句。
助理立刻上前,對著傳聲筒沉聲報出價格:「三千萬。」
這正是本場拍賣的封頂價。
場內瞬間鴉雀無聲,連主持人都頓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高聲落槌:「三千萬一次!三千萬三次!成交!恭喜柯先生!」
柯振宏收回目光,對助理道道:「讓他們直接送上來吧。」
他又看向芸司遙,說:「剛好配你今天的裙子。」
『星落』項鍊被侍者小心捧起,送往包廂。
芸司遙望著窗外逐漸安靜的拍賣臺,脣角彎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我很喜歡。」她伸手輕輕拂過項鍊邊緣。
【叮——恭喜宿主觸發支線任務,貪慕虛榮的拜金女。】
【任務要求:1.十分鐘內,通過社交平臺發布「星落」項鍊相關動態,配文需體現對奢侈品的追捧及對柯振宏財力的炫耀,且不能屏蔽任何人。】
【2.動態評論區需回復至少三條「羨慕」類評論,語氣需傲慢且帶有隱祕炫耀感。】
【此類任務每隔三天就要進行一次,請努力完成任務,維持好您的人設吧【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5)
柯振宏聽她說喜歡,笑了笑,微蹙的眉徹底舒展開。
「……喜歡就好。」
十分鐘內就要拍照發朋友圈,這時間也太趕了。
芸司遙不再耽擱,走到窗邊,借著窗外暖黃的燈光給項鍊拍了幾張照片。
她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滑動,調整著角度避開周圍的人影。
柯振宏坐在沙發上,將她這一連串小動作盡收眼底,眉梢微挑,倒有些意外。
但他臉上沒露半分反感,只溫聲開口:「光線不夠嗎?要不要去書房拍,那裡的頂燈亮些。」
芸司遙手一頓,抬頭時正好撞進他溫和的目光。
「不用了柯先生,這裡就好,拍幾張能用就行。」
柯振宏沒再堅持,「你很喜歡珠寶?」
芸司遙語氣坦誠得近乎直白:「喜歡,我喜歡貴的。」
這話讓柯振宏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一抹真切的詫異。
在他印象裡,芸司遙向來安靜內斂,從不會主動說自己喜歡什麼,更不會這般直白地袒露「物質」。
從前她收他的禮物,總會先紅著臉推辭兩句,哪怕眼底藏著歡喜,也只會小聲說「太貴重了」,非要他再三勸說才會收下。
柯振宏指尖抵著脣角,壓下眼底的笑意,故意逗她。
「只喜歡貴的?要是我送些便宜的小東西,你就不喜歡了?」
芸司遙拿著手機的指尖頓了頓,她沒有直接否認,只慢悠悠晃了晃頸間的項鍊。
「看情況吧。」
柯振宏盯著她看了半晌,悶悶的咳嗽起來。
「咳咳咳……」
芸司遙見狀,立刻起身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可他沒接,擺了擺手,又緩緩落回膝上。
柯振宏是個聰明人,商場上的人心叵測見得多了,早就活成了人精。
芸司遙態度的變化他怎會看不破。
他拿起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你有話和我說吧。」
芸司遙在他對面坐下,說:「確實有一點。」
柯振宏喉間的癢意還沒散,卻沒再咳嗽,只啞著聲問,「你說,我聽聽。」
包廂內的人識相的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他們兩人。
芸司遙想了想,看著他的臉,道:「柯先生。」
「嗯?」
「這幾天我仔細考慮過了,我們或許……」芸司遙:「不太合適。」
空氣驟然靜了下來。
「哪裡不合適?」柯振宏的聲音很低,明明坐在輪椅上,卻有一種隱形的壓迫感,「我追你,讓你感覺到不舒服了嗎,小遙。」
芸司遙:「不是不舒服,您很好,成熟、周全,挑不出半分錯處。只是我給不了您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什麼?
不過是一段婚姻,一段為生活調劑的感情。
柯振宏抬眼望她,眼底的探究化作沉沉的墨色,「……小遙,你嫌棄我年齡大麼?」
芸司遙用著心裡早已打好的草稿,道:「我們的年紀、圈子,甚至……對感情的理解,都差得太遠。您身邊該是更端莊、更能幫襯您的人,而不是我這樣的。」
柯振宏咳了兩聲,指腹擦過脣角,「是因為這個?」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語氣直白又冷冽,「還是因為……你知道我快死了?」
芸司遙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了下來。
「我要走,不是因為您的身體。」
她如果答應和柯振宏在一起,免不了以後的親密接觸。
有了柯太太的名頭,她第二個任務更難展開,還不如一次性說開。
她太清楚柯振宏這種男人的心思了,
說柯振宏多愛她,未免太抬舉這份關係。
男人麼,得到手了反而會厭倦。
新鮮感一過,恐怕連多看她一眼的心思都沒有。
他這樣的上位者,感情從來只是生活的點綴,而不是全部。
真正能讓他記掛、讓他失控的,不是溫順的「玩物」,而是狠狠踩中他驕傲的「落差」。
柯振宏這輩子習慣了掌控一切。
從商場上的對手,到身邊人的去留,他都攥在手中,更何況是一個他瞧上的女人。
若是讓他知道,自己寧願選柯允懷也不要他,這份挫敗感,才會像根刺,扎進他心裡拔不掉。
(再說了,這種關係在番茄不準寫。)
柯振宏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封面上「遺囑」兩個字刺得人眼睛疼。
「我可以改遺囑,在我死後,名下一半的財產都留給你。」他的聲音很輕,平靜,「這樣,你還要離開嗎?」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柯振宏的半份家產,足夠任何人徹底擺脫底層,一步踏入雲端,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可芸司遙只是垂著眼沒有說話。
柯振宏在試探她,這遺囑改不改還兩說,要是她此刻鬆口反悔,別說財產,恐怕連自身都不保。
沉默就是變相的回覆。
柯振宏臉上最後一絲溫和也褪去。
他早已過了為了情愛要死要活的年紀,商場摸爬滾打多年,心早被磨得冷硬。這麼多天下來,他確實對這麼個『小玩意』上了心。
芸司遙這點『不識抬舉』,就像根針,輕輕紮在他心上,說疼也不疼,反倒勾出了幾分久違的興致。
柯振宏的自尊和自傲不允許他做出任何挽留的舉動,於是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未達眼底。
「成年人做選擇,最重要的就是拎得清後果。」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鎖著芸司遙,沒了半分之前的縱容:「你真的想清楚了?」
芸司遙點頭。
「是的,柯先生。」
柯振宏喉結動了動,轉過頭,連一個眼神都不願再給她,只用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開口:「你走吧。」
芸司遙沒再多說,拎起東西轉身就走,剛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又折回來,從兜裡掏出那條星落項鍊。
「柯先生,這個……」
柯振宏沒回頭,聲音冷硬如鐵:「送你了,就沒有要回去的道理。」
芸司遙心頭一鬆,正合她意。
她還需要用這條項鍊完成任務。
「謝謝柯先生。」
柯振宏聽著腳步聲逐漸遠去。
玄關的門「咔嗒」一聲合上,很輕。
——她真的走了,沒有絲毫留戀。
柯振宏指尖的力道驟然收緊。
他原以為芸司遙會再猶豫片刻,會回頭看他一眼,哪怕是流露出半分不捨,他或許都會推翻方纔所有的冷淡,再給她一次機會。
畢竟她年紀小,不懂這些財富的意義,他身為長輩,可以多幾分縱容與寬恕,偶爾縱容一點她的小脾氣……
可她沒有。
芸司遙離開腳步乾脆利落。
柯振宏猛地抬眼,望向空蕩蕩的門口。
她居然……
真、的、走、了。
*
芸司遙飛快編輯文案,指尖敲擊屏幕的速度極快。
發這條朋友圈不能屏蔽任何人,她盯著通訊錄裡那個熟悉的頭像,點進了「柯振宏」的聊天界面。
沒有絲毫猶豫,她按下了「刪除聯繫人」的按鈕。
【確認刪除。】
芸:【今晚的小收穫~『星落』果然名不虛傳,謝謝柯先生[愛心],說起來上次在梵克雅寶看的項鍊還是太素了,果然還是這種級別的珠寶,才配得上重要場合~】【圖片】【圖片】【圖片】
這些文案還是她結合原主之前發的朋友圈模仿出來的。
配圖發出的瞬間,評論區立刻湧進幾條『名媛姐妹』的追捧。
【天!是全球限量的『星落』!姐姐也太幸福了吧!】
【柯先生也太大方了,幾百萬的項鍊說送就送!】
芸司遙問系統,「我現在要怎麼回?」
系統道:「鑑於您是第一次,這次的回覆就由我來幫您做個示範,下次您就要自己來了。」
芸司遙眯了眯眼,心理預感不妙。
她低下頭,發現系統已經快速挑了幾個人回復。
芸:【還好啦,主要是柯先生說襯我今天的裙子~上次他送的那套祖母綠首飾還沒拆封呢[偷笑]】
芸:【順便一提,項鍊不是幾百萬,而是三千萬呢。[偷笑]】
芸:【羨慕的話努力賺錢呀,這種級別的東西,可不是誰都能戴的~】
這哪是『拜金女』,這簡直就是『欠抽【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6)
系統:「不用感謝我,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你這回復也太……」芸司遙咬牙,聲音壓得極低,「就不能稍微收斂點?別人看了都得把我當成神經病。」
她攥著手機,盯著屏幕上那三條自己都覺得刺眼的回覆,再看那三個被系統「精準選中」的評論者。
她們無一例外,沒一個回復她的。
芸司遙翻了翻自己往期的朋友圈,就像在看一本精心編排的「名媛生活圖鑑」。
有在三亞私人海灘的日落、在巴黎老佛爺的購物袋、在馬術俱樂部的騎手裝……每一條都帶著恰到好處的精緻和漫不經心。
私人海灘是她網上找的圖片,馬術俱樂部是她跟其他『小姐妹』拼的會員。
照片拍完,她就得匆匆脫下騎手裝,趕去下一個「打卡點」,忙得跟陀螺似的。
芸司遙關了手機,不再去看那些鬧心的評論。
她跟柯振宏『分手』,估計很快就會傳開。
柯允懷那麼厭惡她,估計第一時間就會收到消息。
芸司遙靠在沙發裡,指尖輕點手臂,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下一步。
*
私人別墅。
浴室的磨砂門還氤氳著白霧。
柯允懷擦著溼發走出,黑色浴袍鬆鬆系在腰間。
水珠順著流暢的下頜線滑進領口,沒入肌理分明的胸膛。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視線又瞥到了芸司遙留下的那張紙條。
【我和他在一起是為了錢,其實我喜歡的是你,小柯。^_^】
柯允懷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連帶著剛洗完澡的燥熱都散了大半。
他迅速抓起桌上的紙條,動作嫌惡地扔進垃圾桶裡。
……芸司遙喜歡他?
想到這裡,柯允懷踢了一腳垃圾桶,身上像是有螞蟻在爬,渾身的不適感瞬間翻湧上來。
柯振宏雖跟他沒有半點血緣關係,但名義上也有所牽扯。
芸司遙喜歡他?
柯允懷轉身去夠桌上的水杯,冰涼的杯壁貼上掌心,才勉強壓下那股生理性的膈應。
他喝完水,拿起手機,想起早年在大學小組活動上,曾被導師硬拉著加過芸司遙的好友。
這麼多年過去,他一直給她設置的「僅聊天」,丟在好友列表最末尾的角落,從不點開她的朋友圈,更談不上留意她的動態。
要不是芸司遙憑藉著和他大學同學的身份,踩著他勾搭上柯振宏,他幾乎要忘了列表裡還有這麼個人。
柯允懷點進與她的對話框。
界面乾淨得只有系統默認的「你已添加對方為好友」提示。
鬼使神差地,柯允懷點進她的設置,猶豫兩秒,終究還是解開了僅聊天限制。
頁面刷新的瞬間,鋪天蓋地的動態湧了出來。
芸司遙每隔三天就要發一次朋友圈,內容翻來覆去離不開三樣:高級餐廳的定位、閃著logo的包袋,還有磨得面目全非的自拍。
明明本人長得不錯,偏偏P圖審美很差,幾張磨皮過度的自拍,尖下巴戳得人眼疼,活脫脫一副「蛇精臉」。
柯允懷眉頭擰緊。
三小時前,她剛發布一條新的動態。
柯允懷一目十行的掠過文案。
謝謝柯先生的禮物[愛心]……果然還是這種級別的珠寶,才配得上重要場合~
【圖片】【圖片】【圖片】
還有她回復了他們的一個共友。
芸:【羨慕的話努力賺錢呀,這種級別的東西,可不是誰都能戴的~】
柯允懷猛地將手機倒扣,按在了桌子上。
他指腹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連帶著眉心都擰成了死結。
早就知道芸司遙的膚淺、愛慕虛榮,真切實感的看到又是不小的衝擊。
……柯振宏到底看上了她什麼?
他深吸口氣,終是耐著性子把手機翻了回來,指尖劃著屏幕往下滑。
下面幾條動態果然沒讓人「失望」。
高級餐廳的餐桌特寫、限量包袋的吊牌懟臉拍,什麼貴就發什麼。
像極了街邊櫥窗裡只懂堆砌珠寶的劣質模特,空有浮誇的外殼,內裡卻貧瘠空【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7)
柯允懷眼底的冷意漸漸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漠然的平靜。
他本想退出,手指一翻,竟又落回了第一條動態。
這條動態是有些模糊不清的曖昧的。
柯允懷盯著那行字,喉間忽然滾出一聲低嗤,眼底只剩毫不掩飾的唾棄。
芸司遙在紙條上寫喜歡他,也沒見她對柯振宏放手。
柯振宏能給她的錢,普通人一輩子都花不完,她又怎麼願意放棄唾手可得的財富。
柯允懷面無表情的盯著那條動態裡的項鍊特寫——
鏡頭裡,芸司遙捏著鏈扣,指尖泛著淡淡的粉,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襯得那截手腕纖細又好看。
陽光落在手背上,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很漂亮。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掐滅。
荒謬。
他猛地將手機熄屏,黑色的屏幕映出他冷硬的眉眼。
柯允懷感覺自己被下了蠱,瘋癲的居然去看芸司遙那無聊的朋友圈。
他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讓風吹進來,試圖驅散心底那點莫名的煩躁。
大腦還沒放空幾秒,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嗡嗡」震了兩下。
是助理林舟發來的消息,文字簡短。
【老闆,剛得到消息。】
【芸小姐和老爺子分手了。】
【老爺子發了很大的火,舊疾復發,現在正在醫院。】
柯允懷盯著屏幕上的文字,自動略過前後兩條,視線落在中間。
反覆看了兩遍,才確認自己沒看錯。
分手……?
窗外的蟬鳴、車流聲彷彿在這一刻被掐斷,耳邊只剩下自己驟然變沉的呼吸。
他的動作瞬間僵住。
分手。
芸司遙選擇了離開柯振宏。
她真的放棄了。
放棄柯振宏能給她的一切——財富、地位,還有能讓她一步登天的「柯家太太」身份。
她到底想幹什麼?
柯允懷的手指猛地一顫,攥在掌心的手機沒拿穩,「啪」的一聲,機身重重砸在光潔的地板上,屏幕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他彎腰去撿,指尖觸到冰涼的機身,心底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那樣一個貪慕虛榮、精於算計,連感情都能當成向上攀爬的籌碼的人……
居然真的選擇了離開柯振宏。
芸司遙的溫和清潤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鑽進他的耳畔。
【我和他在一起是為了錢,其實我喜歡的是你,小柯……】
那聲音像浸了雪水的碎冰,語調不高,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懶。
尾音卻像纏繞的絲,輕輕勾過人的耳廓。
「其實我喜歡的是你,小柯……」
「我喜歡的是你,小柯……」
「我喜歡你,小柯……」
「小柯……」
聲音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像潮水似的反覆衝刷著他的腦子。
柯允懷猛地攥緊手機,冰涼的機身硌得掌心生疼,他用力閉著眼,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那該死的聲音從腦子裡擠出去。
可沒用。
所有雜音都被過濾得乾乾淨淨,只剩那句「喜歡你」在空曠的迴響裡撞來撞去。
每撞一下,他的太陽穴就突突跳得更狠,連呼吸都跟著亂了節奏。
瘋了……真是瘋了……
柯允懷沒想到。
芸司遙居然會這麼喜歡他。
喜歡到可以為了他,和柯振宏「分手【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8)
「我聽說你家老爺子要娶個交際花?」
穆澤塵半伏在吧檯邊,手肘抵著臺面,語氣裡的八卦都快溢出來,「真的假的啊?這消息要是爆出去,嘖嘖……實在太他媽勁爆了。」
柯允懷沒說話,睨了他一眼。
穆澤塵好奇道:「能讓你爹都栽進去,難道她長得驚為天人?」
柯允懷冷冷道:「一般。」
穆澤塵不信:「一般還把你爹迷得死去活來?」
柯允懷抬腳就踹:「不會說話就滾。」
穆澤塵趔趄著躲開,嘴裡還沒個正形:「急什麼?我又沒說她壞話,我這也是關心你,她年紀和你差不多吧,論輩分,你豈不是得叫她一聲小……」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
柯允懷冷厲的眼眸抬起,手裡的酒杯重重磕在檯面上,發出一聲脆響,酒液晃出杯沿:「穆澤塵。」
這一聲喊得沒什麼起伏,卻讓穆澤塵渾身一凜,瞬間識趣地閉嘴,「好好好不說了……」
柯允懷收回視線,朝調酒師抬了抬下巴,要了杯尼格羅尼。
穆澤塵安分沒兩秒,就又忍不住探頭,「不過話說回來,你們柯家這麼大個事兒,老爺子不會玩真的吧?」
柯允懷眉頭微蹙。
穆澤塵湊過來,好奇道:「我看了她朋友圈那些照片,一張一個樣兒,跟小網紅似的,下巴尖得能戳死人,眼睛P得快佔半張臉,根本看不清本來的樣子。」
他問:「難不成她還有什麼別的過人之處?不然哪兒能進你家門啊……」
柯允懷淡淡道:「你要這麼閒,不如回家對著鏡子研究研究自己的下巴。」
「我下巴?」穆澤塵抬手摸下巴,「我下巴怎麼了,多完美。」
柯允懷餘光掃過他的臉,補了句,「你那玻尿酸填的下巴,比她P的圖還假。」
穆澤塵「嘶」了一聲,捂著下巴往後縮。
「嘿,你怎麼還帶人身攻擊?我下巴怎麼了?我這叫精緻!好得很!」
「確實好得很,」柯允懷指尖轉著自己的酒杯,眼神都沒抬,「硬得能當開瓶器,下次開酒沒工具,直接喊你過來就行。」
穆澤塵「嗷」一聲跳起來,指著他鼻子:「柯允懷!你要不要這麼毒?我這是自然款!醫生說跟原生的沒差!」
柯允懷:「那醫生審美有待提升。」
穆澤塵被堵得啞口無言,憤憤地灌了口酒,「算你狠!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被她下了降頭,這麼護著。」
柯允懷握著酒杯的手一頓,隨後目光凌厲的轉向他,重複道:「……我護著她?」
穆澤塵被他這副要喫人似的模樣唬得一縮。
「得得得,我護!我護行了吧,是我多嘴!你柯大少的事我不管了還不行?我先走一步,您老慢慢喝。」
話音未落,人已經溜得沒了影。
吧檯前瞬間安靜下來。
柯允懷盯著空蕩的對面座位,眉頭皺得更緊。
他坐在吧檯前,不說話,只悶頭喝酒。
尼格羅尼一杯接一杯地空下去,琥珀色的液體混著冰塊的涼意,漸漸麻痺了他的神經。
不知喝到第幾杯,柯允懷垂著眼,忽然瞥見一抹極乾淨的白,撞進這片醺然的昏暗裡。
芸司遙挎著香奈兒,和幾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走在一起。
「司遙,你這包是最新款吧?我上次在專櫃問,櫃姐說要等三個月呢!」
穿著吊帶亮片的女人湊過來,指尖碰了碰芸司遙肩上的香奈兒。
「這算什麼?司遙可是有門路的人。不像我們,買個限量款還得求爺爺告奶奶。」
芸司遙站在人羣中,像一捧誤入霓虹的月光。
她的長髮披散而下,取了兩縷用白色蝴蝶結卡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柔和的下頜。
一身極簡的白裙裹著瘦削的身子。
裙擺下露出的小腿白皙得晃眼,既有未經世事的清純,又藏著勾人的豔色。
「是呀,好貴呢。」芸司遙茶茶的道:「這是別人送的,我家裡還有很多,改天帶你們去看。」
幾人暗戳戳地酸了一下。
……太能裝了。
這家「WildFire」酒吧是圈子裡的頂流,只有超級會員才能進,來的非富即貴。
她們今晚來的目的再明確不過。
——釣個有錢的凱子。
卷著大波浪的女人塗著大紅甲油,手指撥弄著頭髮,眼睛瞟向了吧檯的方向,突然「呀」了一聲,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人,「你們看那邊那個男的——」
幾個人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正好對上柯允懷微垂著冷淡的側臉。
「天吶,這顏值也太能打了吧?」女人眼底閃著興奮的光,「看他這穿著,手腕上那表……這身行頭最少七位數!」
柯允懷有些醉了,酒精在胃裡火燒火燎。
酒吧裡震耳的音樂、刺鼻的香水味纏在一起,像團亂麻堵在耳邊,那羣女人的嘰嘰喳喳他一個字也沒聽清。
柯允懷摁了摁脹痛的太陽穴,目光越過搖晃的人羣,猝不及防撞進一雙漆黑清亮的眸中。
是芸司遙。
她站在霓虹的光暈裡,白裙像團不融於塵的霧。
兩人四目相對。
看清她的瞬間,柯允懷酒都清醒了大半。
……是她。
芸司遙化了淡妝,脣上是清透的粉,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轉時,又透著股不自知的豔。
白裙,雪膚,柔軟,纖細。
柯允懷背脊不自覺挺直,心中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
……她真瘋了嗎?
他和養父柯振宏的關係不算好,但明面上還是過得去的。
芸司遙一個無身份無背景的人,居然這麼明目張膽,剛和柯振宏「分手」,轉頭就敢調查他的行蹤,跑到這種地方來「示愛」。
柯允懷眉頭擰得更緊,垂眸,眼底沉得發暗。
……她就不怕被柯振宏報復嗎?
短暫的驚訝褪去,柯允懷理智緩慢回歸,恢復冷靜。
或許這就是芸司遙勾引他的手段。
先讓自己陷於被動,把姿態做足了可憐,好勾得他動惻隱之心,再順勢攀附上來。
呵。
難不成她還以為自己會幫她?
做夢。
柯允懷抬起眼,發現芸司遙還在盯著他看。
不是無意的掃過,而是實實在在的、從頭到腳的仔細打量。
芸司遙的視線落在他的西裝領口,又緩緩下移,掠過袖口的腕錶,最後停在他握著酒杯的手上。
被她目光掠過的地方像是濺了火星,細小的、灼人的熱度順著皮膚往深處鑽。
柯允懷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
指腹攥緊了酒杯,冰涼的杯壁竟壓不住那陣突如其來的燥熱。
她怎麼這麼不知廉恥。
大庭廣眾之下,用這種充滿「愛意」,毫不避諱的眼神盯著他看,連半分掩飾都沒有。
……她裝都不裝一下的嗎?
「……」
芸司遙注意到吧檯邊有個男人一直在盯著她。
她一開始還以為是個變態,又看了看他的穿著,舉止,覺得不像。
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領口處的白襯衫扣得一絲不苟。
有點眼熟……
芸司遙盯著他看了幾秒,眉頭輕輕蹙了起來。
熟悉的五官排列組合,最終形成了毫無記憶的一張臉。
她分辨不出來。
是誰呢?
這人看起來認識她。
光看穿衣打扮,他的金錢地位應該不低。
是原身之前釣過的「魚」?
芸司遙在腦海裡翻找原身的記憶。
可搜遍了那些混亂的片段,全是些摳搜的富二代和油膩的暴發戶,沒一個能對得上號的。
若真有這麼高質量的金主,原身早就靠著對方上岸,告別撈女人生,當上豪門闊太太了。
氣氛一點點變得詭異,只剩兩人之間若有若無的僵持。
芸司遙眨了眨眼,想著要不要先打個招呼。
畢竟隔了這麼遠,招招手笑一下,都不用她說話,自然露不出破綻。
於是芸司遙抬起手,還沒來得及做什麼,就見男人彷彿看見了什麼不得了東西,眼神驟然沉了下來——
下一秒,他竟徑直轉過了頭,一副完全不認識她的冷漠姿態。
「?」
芸司遙的手僵在半空,只覺得莫名其妙。
穿吊帶的漂亮女人道:「靚仔系靚仔,但呢類男人,一眼睇落就好難搞㗎。」
【帥是帥,不過這種類型的男人,一看就難搞得很。】
芸司遙放下手,笑了笑,用粵語回她。
「系啊,超級難搞。」
她們這些人有自己的「狩獵」目標,像這種渾身是刺、心思難猜,一看就很難接近的超級富二代,她們都不會主動招惹。
「喏,那邊卡座戴金鍊那個,上次直接給陪他的女生提了輛跑車。今晚要不湊上去搭搭話?」
另一人道:「好咯,讓給你去,撈一個不值啦,我去看看別的目標。」
她們要的從不是真心,也不貪什麼名分,只圖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
錢啊,名牌包啊,房,車……
你情我願,各取所需罷了。
周圍的『小姐妹』四散開去找目標,芸司遙單獨找了個卡座坐著。
她剛和柯振宏「分手」,現在還有錢,不急著找什麼「對象」。
其他人沾著她的光才進這個酒吧,如今忙著去找冤大頭,自然顧不上她。
芸司遙端起酒杯抿了口,又想起剛剛吧檯上那人冷淡的表情。
……真是個怪人。
她並沒有在意這段小插曲,拿出手機,滑動屏幕,開始根據人設打卡拍照。
這家藏在頂樓的酒吧,牆面是整塊的冷調玻璃,窗外是半個城市的霓虹燈火,連侍應生都穿著定製的絲絨馬甲。
空氣中飄著昂貴的木質香調。
柯允懷手裡握著酒杯,等了半天都沒有等到芸司遙主動上前來搭訕。
他穩穩的坐在吧檯邊,心想她真是手段高超。欲擒故縱的把戲玩的爐火純青,難怪能讓柯振宏神魂顛倒。
確實夠厲【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9)
柯允懷在吧檯邊又坐了足有十分鐘,喝了五杯酒,耐心逐漸告罄。
他將酒杯放下,眼角餘光不經意往後一瞥。
芸司遙正坐在角落的卡座裡,指尖輕輕搭著杯沿,面前圍了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其中一個微微俯身,手機屏幕亮著遞到她面前,似乎是想加她的聯繫方式。
距離隔得太遠,酒吧音效很吵,柯允懷聽不清她說了什麼,只能看到芸司遙似乎在笑,眉眼彎彎,燈光落在她發梢,暈出極其迷人的魅力。
柯允懷的指尖驟然收緊,玻璃杯被攥得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身為男人,柯允懷太懂那眼神裡的東西。
是毫不掩飾的打量,是帶著侵略性的欲.望。
他們想C她。
她居然還笑得那麼好看。
柯允懷喉間發緊,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來。
那兩個來搭訕的男人走近時,一股濃烈的香水味先一步蔓延開來。
聞得人有些發悶,芸司遙不喜歡。
「加一個吧,」男人開口道:「我家裡做影視方面的,看你的外形條件很符合,保準能幫你搭上線,就算做不成,交個朋友也好。」
芸司遙微微牽脣,帶著幾分疏離的客氣。
「不用了,謝謝。」
旁邊的人跟著笑,「這麼好的酒,一個人喝多悶?樓上有專屬卡座,要一起玩嗎,酒隨便點。」
芸司遙搖頭,道:「抱歉,我還在等人。」
兩人對視一眼。
芸司遙看著溫和,可話裡話外的界限劃得清清楚楚,半分餘地都不留。
這家酒吧進出都是會員制,來這裡玩的非富即貴。
他們當慣了高姿態,或許會試探,卻絕不會做那種強人所難的蠢事。
失了體面,也犯不著。
「那好吧,很可惜,」男人笑道:「等人也不耽誤加個好友吧?就算今天不一起玩,以後再碰見,可以約著一起。」
話都說到這份上,再拒絕就顯得刻意了。
芸司遙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拿出手機,用幾乎不上的小號加了他們。
二維碼掃過,好友申請秒通過。兩人倒還算識趣,簡單的交談了幾句,便離開了。
她剛放下手機,冷不丁撞進一道沉沉的視線裡。
男人坐在斜對面的吧檯前,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利落的小臂,眉峯微蹙,周身的氣壓低得有些反常。
明明身處喧鬧的酒吧,卻像獨自圈出了一片冷寂的空間。
……吧檯邊那個奇怪的男人又在看她。
芸司遙數不清是第幾次撞見他在偷看。
男人盯著她,卻不說話,也沒有要過來的意思。
莫名其妙。
芸司遙眉頭輕蹙,指尖摩挲著酒杯。
她索性將手裡的酒杯往他方向虛虛揚了揚,脣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算是打過了招呼。
她的手生得細巧,手腕纖細。
抬杯時露出一小截皓白的腕骨。
指甲修剪得乾淨,只在指尖留了點圓潤的弧度。
動作禮貌疏離,挑不出任何錯處。
柯允懷的視線卻像被燙到般迅速移開。
方纔那一眼太晃人。
她指尖的粉、腕骨的弧度,甚至抬杯時細微的動作,都像細小的火星,猝不及防落在他沉寂許久心臟。
柯允懷二十多年一直忙於工作,很少來娛樂場所,對男女之事沒有絲毫興趣。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性冷淡。
偶爾的衝動證明他雖冷淡,但絕不是什麼性-無能。
柯允懷從未對女人有過任何反應,覺得這種交換-體-液的事情很骯髒,還沒賺錢和權利帶給他的感官刺激大。
但他也不是什麼都不懂。
柯允懷聽說過酒吧的「規矩」。
穆澤塵之前拍著他的肩調侃,說在這種地方,女生主動抬杯示意,就是「給信號」的意思,說明願意更進一步,甚至發生點什麼。
如果看對眼了,就點一杯酒,走過去和她一起喝。
當時他指尖夾著煙,漫不經心地聽著,直到穆澤塵湊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狎暱的笑意,曖昧暗示:
「後面的事……你要麼去卡座,要麼直接出酒吧門,找個地方就能辦,要不要試試?」
柯允懷覺得他噁心且俗氣,低聲讓他滾,別煩人。
可此刻……
柯允懷掌心握著酒杯,喉結狠狠滾了一圈。
……芸司遙剛剛看他的臉,超過了十秒鐘,並且在他回望時微笑。
極具『暗示性』。
這些都和穆澤塵跟他說的『規矩』對上了。
柯允懷心臟跳得徹底亂了章法,每一下都撞得胸腔發疼。
芸司遙……似乎在勾引他。
這個認知像團火,「轟」地燒進腦子裡。
柯允懷捏著酒杯的手緊了緊。
他再也受不了身體突如其來的燥熱。
那股熱從心口往外冒,順著血管燒到四肢。
他感覺是因為自己喝了太多酒,酒勁上來了身體才熱的。
太久沒碰過酒,連這點度數都扛不住了。
柯允懷站起身,撥通助理電話,聲音帶著沉啞:
「十分鐘內,到『迷迭香』門口來開車。」
「是,老闆。」
柯允懷鬆了松領帶,金屬領夾被拽得發出輕響。
鬆垮的領口露出一小片冷白的皮膚。
他絕對,不可能,會被芸司遙這種拙劣的勾引手段吸引【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10)
柯允懷看也不看芸司遙,轉身,長腿一邁,帶著一身未散的低氣壓,徑直往門口走。
門口停著一輛低調的商務車。
柯允懷拉開車門,直接坐進了車裡。
「老闆,給。」助理遞來一瓶冰水。
柯允懷猛灌了幾口,才勉強壓下那陣因她而起的失控。
「老闆,等下回老宅還是公寓?」助理小心翼翼地問。
柯允懷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海裡卻反覆閃過那截皓白的腕骨。
他沉默了幾秒,「先在這等會兒。」
「好的,那就……」助理下意識接話,隨即反應過來,「啊?」
「聽不懂?」柯允懷看向他,目光掃過去時帶著幾分冷意,「在這等著。」
助理連忙點頭:「懂、懂了!」
柯允懷沒再說話,重新閉上眼。
車廂裡的冷空調開得足,可心底那股躁意又冒了上來,像根細刺,扎得他莫名煩躁。
芸司遙勾引他,憑什麼最後躲的人是他?
柯允懷眉峯驟然蹙緊。
他跟芸司遙根本不可能,不說她曾是他養父的女伴,就算沒有這層糾葛,他也絕不會看上她這樣虛榮貪財,只想著傍大款的人。
等芸司遙從酒吧出來,他就跟她說清楚,警告她不要再纏著,更不要打探他的行蹤、試圖勾引他。
……要徹底斷了她的念想。
助理從後視鏡裡瞥見老闆冷著臉沉思,大氣都不敢出。
他悄悄把車內的音樂調得更低了些。
老闆喝酒散心怎麼散出一身火氣。
誰又招他了?
「……」
酒吧內,震耳的音樂迎面而來。
芸司遙看著那人起身離開,連看都沒看她,心裡的疑惑更甚。
她將空酒杯往吧檯上一放,杯底與臺面碰撞出輕響。
這人不會是「原身」什麼仇人吧?
芸司遙微微眯了眯眼,指尖劃開手機,點開好友列表往上翻。
從備註「張總」的油膩老闆,到只聊過一次的酒保,能想到的、原身可能得罪過的人都過了一遍。
臉盲症就是這一點不好,想找『債主』都對不上號。
她輕嘖一聲,很快就放棄了這無用功。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
最起碼剛才那人除了無視,沒別的動作,就算從前真鬧過什麼不愉快,估計也不是什麼深仇大恨。
犯不著費神琢磨。
同行的名媛們早已尋到各自的伴,笑著打過招呼後,便三三兩兩地挽著人離開了。
芸司遙不喜歡喧鬧嘈雜的環境。
她將杯底最後一點殘酒飲盡,便拿起包起身,循著出口走了出去。
夜風格外涼。
芸司遙低頭點開打車軟體,指尖在屏幕上反覆刷新著附近的車輛。
「芸司遙。」
一道冷冽的聲音突然從身側響起,芸司遙抬起頭,看到一張清晰且陌生的臉。
她視線掃過男人身上那件質感極佳的襯衫,後知後覺地認出,這正是方纔在吧檯邊,兩次無視她,又偷看她的那個「怪人」。
柯允懷低下頭,發現了她的視線落點。
襯衫的領口竟鬆開了兩顆釦子,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和大片肌膚。
她在看他裸露的皮膚。
柯允懷呼吸一滯。
他迅速向後退了半步,一手捂住自己襯衫領口。
芸司遙就這麼喜歡他,連他不小心露出來的皮膚都……
——太不知檢點了。
柯允懷給自己扣上釦子,聲音冷冽,「你在看什麼?」
到底有沒有一點禮義廉恥,怎麼能這麼隨便。
芸司遙回過神。
她臉盲,當然只能憑藉穿著服飾來分辨人。
「請問,你……」是?
柯允懷冷冷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我們不可能。」
芸司遙:「?」
柯允懷看著她微怔的表情,心中湧現出更詭異的躁意。
被他這麼直白的拒絕,芸司遙估計得傷心好一陣。
柯允懷冷著臉,心裡卻在想。
芸司遙喜歡他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比起又老又沒用的柯振宏,明顯是他更勝一籌。
柯允懷:「收起你那點心思,不要再來煩我。」
他轉身上車,全然不管身後芸司遙是什麼反應,拉開車門的動作利落乾脆。
助理早已候在駕駛座,見他上車,立刻恭敬地問。
「老闆,現在回老宅嗎?」
話音落下,車廂裡一片沉默。
助理偷偷用餘光瞥了眼後座的人。
他剛才眼觀鼻鼻觀心,強忍了好久的八卦之心在看清來人是誰後,徹底達到了頂峯。
從酒吧裡出來的人,他認得。
是芸司遙。
柯振宏,柯家老爺子的前『女伴』。
助理在宴會上見過她,彼時她跟著柯振宏出席晚宴。
一身純白色裙子,安安靜靜地站在角落,素淨優雅。
柯允懷是個高度自律、潔身自好,眼睛裡容不下沙子的人。
他向來厭惡那些攀附權貴、靠著關係上位的人。
而芸司遙恰好就是他最討厭的那類。
偏偏就這麼撞在槍口上了。
「回老宅。」柯允懷身體往後靠向椅背,指尖搭在膝蓋上。
「好的。」助理應聲,不敢再多想。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的喧囂。
柯允懷側過頭,目光落在那片單向透光的後窗玻璃上。
窗外,芸司遙還站在原地,身影在霓虹燈光裡顯得有些單薄。
長發柔軟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像只被丟在原地的小貓。
柯允懷的喉結動了動,忽然覺得剛才的話或許說得太重了。
她也沒真的騷擾他。
*
芸司遙望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裡,半晌,才低罵一句,「神經病。」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她低下頭,解鎖。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有些意外——【柯振宏】。
消息內容簡短直白:「後天是我的生日,你會來嗎?」
再怎麼說兩人也算和平『分手』,柯振宏對她不差,如今主動邀請詢問……
芸司遙想了想,打字回復。
【芸】:會的。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她隨手將手機揣回口袋。
柯家老宅。
柯允懷下了車,脫下了外套,遞給一旁的傭人。
客廳沒開燈,只有走廊盡頭的書房透出微弱的光。
柯允懷皺了皺眉。
這個點了,柯振宏居然還沒休息。
他上樓要路過書房。
書房門沒有關緊,柯允懷偏頭掃了一眼,正好看見柯振宏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個相框,指尖輕輕拂過照片邊緣。
那是芸司遙的照片。
柯允懷眼睫微動,心中陡然升起一絲異樣。
大半夜不睡覺,對著照片睹物思人?
他眼底掠過一絲譏誚,視線略過他保養得當,但仍顯出疲態蒼老的面容。
再精心維護,也抵不過時光侵蝕。
柯振宏已經不再年輕。
柯允懷什麼都沒說,轉身上了樓。
推開臥室門,他隨手扯掉領帶,解開襯衫紐扣,將束縛感層層褪去。
寬肩窄腰的線條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肩背肌肉流暢緊實,帶著常年健身留下的利落輪廓。
每一寸都透著年輕軀體特有的張力。
年輕、健碩、炙熱、有力。
他走進浴室,水流譁啦落下,氤氳熱氣很快漫開。
水流衝刷著他的後背,讓那具年輕健壯的軀體,在水汽裡更顯灼熱逼人。
這份緊實與力量,是柯振宏再精心保養也復刻不了的鮮活,更是他篤定能贏過對方的、最直白的資本。
當天晚上,柯允懷就做了一個滾燙黏膩的夢。
他夢到自己非但沒避開芸司遙遞來的那杯尼格羅尼,反而還攥住她遞杯的手腕,將剩下的酒液一飲而盡,含在口中。
酒液的苦烈還燒在舌尖。
他已俯身扣住芸司遙的後腦,帶著酒氣的吻強勢落下,將嘴裡殘存的酒液渡進她脣間,與其舌尖交纏勾織。
空氣變得滾燙粘稠,每一寸肌膚相貼的觸感,都真實得讓他指尖發顫。
……真是瘋【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11)
第二天。
早晨,天矇矇亮。
柯允懷睜開眼,窗外的光線透過紗簾漫進來。
他習慣性地挪了挪腿,剛要翻身坐起,動作卻猛地一僵。
……
柯允懷臉色一下難看起來。
昨夜夢裡的畫面瞬間撞進腦海:尼格羅尼的苦香、芸司遙被吻得泛紅的脣,他扣在掌心、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的腕……
所有隱祕都在此刻有了落點。
柯允懷就著這個姿勢僵了片刻,直到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才啞著嗓子低罵了聲。
——他怎麼會夢到這些。
柯允懷後背的汗浸透了薄衫,貼在皮膚上又涼又悶。
他按了按脹痛的太陽穴,試圖驅散那股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的氣味。
可毫無作用。
柯允懷翻身下牀,視線刻意避開牀榻上的狼藉,徑直走向浴室。
玻璃門被猛地拉上,冷水譁譁澆下,夢裡的畫面反覆衝撞著腦海。
水流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淌,滑過肌膚。
「……」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浴室裡的水聲才終於停下。
柯允懷站在花灑下,把自己渾身上下搓洗了一遍又一遍,皮膚被冷水激得泛著紅,卻還是覺得不夠。
他關掉水,扯過浴巾裹住身體,抬頭看向鏡中。
水珠順著發梢滴落,眼底的情-潮已褪得差不多了。
柯允懷盯著鏡裡的人影,喉結滾了滾,突然生出一種尖銳的厭煩。
夢境中的他惡劣又強勢,簡直就像個被本能yu-望操控的蠢貨。
柯允懷抬手抹了把臉,掌心蹭過皮膚,卻壓不下眼底翻湧的煩躁。
他走出浴室,視線第一時間落在那張凌亂的大牀上。
柯允懷兩步跨過去,伸手攥住被角,輕輕一扯。
牀單瞬間散開來,被他毫不留情地扔到牆角,像丟棄一件沾了灰的垃圾。
柯允懷指尖在煙盒裡摸索半天,抽出支煙。
打火機「咔噠」響了好幾次,火苗才勉強穩住。
煙霧迅速漫開,裹住他冷雋的輪廓。
只不過他夢境中模糊不清的對象換成了芸司遙的臉而已。
這是正常的。
正常的……
柯允懷閉了閉眼,呼吸微沉的想。
不。
這不正常。
他無法說服自己這是『正常』。
眼底最後一點自欺欺人也散了。
從前的二十多年,柯允懷從未有過『伴侶』,更不用提幻想對象還是他一直看不上眼的偽名媛拜金女。
柯允懷深吸一口氣。
他已經計劃著過段時間去拳館練拳,用體力運動來消耗掉這過剩的精力。
芸司遙的手段實在是高超。
這招以退為進,反守為攻,最是拿捏人心。
柯允懷低下頭,在手機上點了兩下,將她的好友權限又設置成了「僅聊天」。
他需要足夠的時間冷靜。
不能再看這些幹擾勾引他的東西。
一樓,餐廳。
柯振宏早已在餐桌邊上坐著了。
他們這輩人本就覺少,早睡早起。即便昨晚熬了整宿,清晨還是按捺不住醒了。
住家阿姨看見柯允懷下樓,笑著招呼。
「允懷回來了?快下來喫飯,我給你準備了烤麵包和咖啡,都是你愛喫的。」
柯允懷頷首示意。
「謝謝張姨。」
他的視線掃過餐桌,目光在柯振宏臉上時頓了頓。
柯振宏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淡淡開口:「昨晚睡得好麼?」
他眼下掛著圈淡淡的青黑,分明是熬了半宿的模樣。
柯允懷自然知道他為什麼沒休息好。
因為芸司遙。
柯振宏這種對情感冷漠疏離的人,卻偏偏對芸司遙上了心。
芸司遙毫無徵兆的斷崖式離開,柯振宏一時無法接受,卻又捨棄不了面子,說出挽留的話。
他就這麼端著姿態等,等芸司遙主動回頭找他,卻一直沒有得到,信息也沒等來半條。
直到那份故作的鎮定徹底繃不住,才用生日充當藉口,邀請人來老宅慶賀。
柯允懷收回視線,拉開椅子坐下,纔回答剛才的問題。
「還行。」
柯振宏還保留著年輕時的習慣,脊背挺得筆直,手裡捏著份報紙。
另一隻手還夾著支鋼筆,時不時在紙面空白處圈點幾筆。
柯振宏:「回來了怎麼也不打聲招呼?」
柯允懷平靜回道:「看你在忙。」
柯振宏沉默片刻,放下了手裡的報紙。
柯允懷是晚上纔回來的,那時候他能忙什麼?
無非是關在書房裡,對著芸司遙的照片出神發呆。
「幾點到的。」
柯允懷嚥下口中的食物,道:「家裡不是有監控嗎,九點。」
九點……
剛好是他還在書房的時間。
他抬眼看向對面的人,目光沉沉地落在柯允懷身上:「你都看到了?」
柯允懷巋然不動,半晌,他才緩緩抬眼,迎上那道審視的目光。
「嗯。」
氣氛再次沉了下來,連空氣都像被凍住了。
餐廳內的傭人陸續離開。
柯允懷像是沒察覺周遭的變化,依舊慢條斯理地用餐。
柯振宏聞到了他身上的煙味,眉頭微皺。
十分鐘用餐時間很快結束。
柯振宏喝了一口咖啡,道:「後天的家宴,我會再邀她過來。正好,有些事也該宣佈了。」
這個『她』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柯允懷切麵包的手驟然頓住,刀刃嵌在鬆軟的吐司裡,留下一道深痕,沒說話。
「柯允懷,」柯振宏放下咖啡杯,「家宴不是讓你耍脾氣的地方。別像上次那樣,毫無尊重,半點分寸都沒有。」
他抬眼看向柯允懷,不輕不重的放下咖啡杯,提醒。
「她是你未來的長輩。」
長輩……
柯允懷一下就沒了胃口。
他抬起頭,對上養父平靜冷漠的臉。
「……分寸?」
柯振宏眉頭微蹙,道:「我也不指望你叫她一聲芸小姐了,連最起碼的尊重你都沒做到,這些年,你在英國學的禮儀都白學了嗎?」
柯允懷扯了扯嘴角,語氣淡淡:「我並不覺得我不尊重她。」
他目光掃過柯振宏保養得宜的臉。
若不是知曉真實年齡,任誰都會以為他不過三十出頭。
柯振宏對芸司遙是真的上了心。否則以他的驕傲,怎麼可能邀請一個拒絕過自己的人。
若非芸司遙主動離開,柯家太太的位置,說不定真就落在她頭上了。
「她和我同齡,甚至比我還小一歲,算什麼長輩。」柯允懷拿餐巾紙按了按嘴角,道:「這就是我對同齡人的態度,我沒有比我還小的長輩,更不可能讓她進家門。」
柯振宏眉頭擰成死結。他早知道養子反感芸司遙,卻沒料到他這麼抗拒。
「柯允懷,你……」
柯允懷站起身,椅子腿拖在地面,劃出刺耳聲響。
他俯身,目光沉沉地鎖著柯振宏,一字一句道:「柯先生——」
「你們早就『分手』了,不是嗎?」
柯振宏臉色倏地冷了下來,「你說什麼?」
「我說,她和你根本沒有在一起,」柯允懷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卻宛如直白的刃,「你要在家宴上宣佈的事,問過她的意見嗎?」
柯振宏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有團火在裡面燒。
「柯允懷!」
他感覺自己被深深的冒犯了,胸腔裡像有團野火在瘋狂燃燒。
柯振宏將手裡的咖啡杯猛地砸向他!
咖啡濺起的白汽還沒散開,柯允懷已側身往後一躲。
整杯液體擦著他的肩砸在身後的牆上,褐色的咖啡液順著牆面流下。
瓷杯「哐當」一聲摔得粉碎。
柯允懷垂眸,撣了撣肩頭濺到的幾滴咖啡漬,聲音裡沒半分波瀾。
「還需要張姨再給你泡一杯麼?」
柯振宏胸膛劇烈起伏,眼裡的怒火幾乎要燒出來。
柯允懷走近,抬手拿起自己面前那杯尚冒著熱氣的咖啡。
沒等柯振宏反應,手腕一傾,整杯咖啡「譁啦」一聲,盡數潑在了對方腳邊的地板上。
「……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他放下空杯,重重擲於柯振宏面前。
空杯與桌面碰撞發出「當」的脆響。
柯允懷目光終於抬起來,落在對方因震驚和憤怒而扭曲的臉上。
「柯先生,您的生日宴上再見。」
話音剛落,他沒再看柯振宏驟然變化的臉色,轉身徑直離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口。
「砰」的一聲。
關門聲在餐廳內久久不散。
柯振宏一手撐著桌面,身子佝僂下去,劇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咳咳咳……」
他咳得肩膀不停顫抖,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混……混帳東西……!」
*
柯允懷拿了車鑰匙,彎腰坐進駕駛座。
掛擋、鬆手剎,右腳輕踩油門,引擎低鳴一聲,車身平穩滑出車位。
動作一氣呵成。
芸司遙並不喜歡柯振宏,否則也不會放棄他給予的一切,主動離開。
柯允懷面無表情地發動了車子,引擎低鳴著駛出老宅。
……她喜歡的人是他。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出來,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面,泛起層層漣漪。
此時此刻,柯允懷的心態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很難說清當前的感受。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厭惡芸司遙。
但也絕對談不上『喜歡』。
柯允懷心中翻湧著另一種情緒,原始、直白,又有點興奮躁動。
他將這種情緒歸結於雄性的競爭欲。
勝利就像一杯烈酒,剛入喉時帶著點灼人的快意,下肚後又漫開綿長的酣暢,讓人忍不住沉溺。
他不喜歡芸司遙,不代表不會因為她的『喜歡』而產生刺激和興奮。
這些年來,他和柯振宏的關係越來越緊張。
柯振宏懷疑他想『謀權篡位』,防賊似的防著他。
柯允懷一開始還會刻意疏遠他的產業,主動讓出核心項目,甚至把到手的資源拱手讓人。
可後來他發現,這種妥協根本是徒勞。
就像你永遠捂不熱一塊寒冰,也永遠餵不熟一隻盯著你的狼。
他們彼此都是冷心冷情的性子,更何況是完全沒有血緣的養父子。
從柯允懷被領進柯家那天起,他們之間就沒有過半分溫情。
只有「利益」二字懸在頭頂。
在這場長達數年的對峙中,因為一個女人,柯允懷第一次清晰且直白的感受到。
自己在這場無聲的較量中,徹底佔了上風。
「……」
臉盲症認不清人怎麼辦?
芸司遙看著手機上長得『一模一樣』演員明星,陷入了沉思。
為了規避風險,她想了個辦法。
芸司遙提前一天找了柯振宏的助理,旁敲側擊地問清了柯先生次日會穿什麼衣服。
得到準確答案後,她又在備忘錄裡記了三遍,纔算放下心。
柯振宏的助理早得到過老闆的吩咐。
只要是芸司遙的問題,不管多瑣碎,都得好好答。所以他不僅說清了衣著,還額外補了句細節。
芸司遙道了聲謝,心裡默唸著「深灰西裝、藏青領帶、銀色袖口……」
可越念越覺得這範圍實在太大。
這種打扮的人,在宴會上一抓一大把。
她對著備忘錄皺了會兒眉,睏意卻突然湧了上來。
芸司遙打了個哈欠,躺進被子裡,閉眼休息。
算了,大不了明天裝啞巴。
再醒來時,窗外的天已經亮透,手機顯示九點多。
下午就要去生日宴,芸司遙一個翻身坐起來,開始化妝打扮。
下午抵達柯家老宅,客廳裡已經聚了不少人。
芸司遙帶的禮物是一條領帶。
她目光在人羣中掃動,很快就看到了一個背對著她的男人:深灰色西裝挺括,領口露出一截藏青領帶,袖口處隱約閃著銀色的光。
眾人圍著他,宛如眾星捧月。
所有特徵都非常符合。
芸司遙心頭一鬆,她在角落等了一會,那男人忽然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人羣,精準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對著那個方向,緩緩彎起脣角,露出一個禮貌又溫和的笑。
可下一秒,男人卻像什麼都沒看見似的,立馬偏過頭去,不再看她。
芸司遙倒沒放在心上。柯振宏那樣的人物,身份地位擺在那兒,上次被她乾脆利落地拒絕後,還能不計前嫌,大方邀她來這場生日宴,就已經很不錯了。
男人低聲和身邊人說了句什麼,抬腳,大步朝她走來。
皮鞋踩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響。
芸司遙看著面前的人,將禮物遞到他面前,道:「這是送給你的,祝你——」
男人垂眸看著那隻遞來的盒子,又抬眼看向她,眼底浮起幾分詫異。
「……我也有禮物?」
芸司遙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她發現自己認錯人了,手一縮,禮物就要收回。
可她動作還是慢了半拍。男人眼疾手快,指尖已經扣住了禮盒的邊緣,順著她收回的力道輕輕一拉,便將盒子穩穩拿到了手裡。
「既然你這麼有心,那我就勉強收下了。」
芸司遙:「…【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12)
十分鐘前。
柯允懷沒想到芸司遙會在宴會上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他。
彼時的他正被一羣商界前輩圍著,杯盞相碰間儘是虛與委蛇的客套。
這些人都是柯振宏的朋友以及合作夥伴,柯允懷無法推脫,只能耐著性子聽他們講些無趣至極的舊事。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芸司遙站在宴會廳角落的露臺邊,手裡端著一杯果汁,眼神沒遮沒攔地落在他身上,讓他生出些莫名的躁動。
明明是開著冷氣的宴會廳,柯允懷卻覺得後背有些發熱。
柯允懷攔了一個侍應生,「把空調再調低兩度。」
「是,先生。」
侍應生點頭應下離開後,他才抬手扯了扯襯衫領口,試圖驅散那股突如其來的熱意。
芸司遙剛剛在對著他笑。
眉眼彎彎,笑意明晃晃的,幾乎要勾著人看過去。
柯允懷故意沒看她。
這是柯振宏的地盤,處處都是眼睛。芸司遙不知收斂,他卻不能跟著失了分寸。
芸司遙難道沒察覺自己的視線太過火了嗎?
柯允懷垂下眼。
他掐算著時間,和身邊的人說了一句「失陪」便走了過去。
時間拿捏的很準。
既不顯得他上趕著,又沒有顯得很疏離冷淡。
芸司遙看到他,露出笑容,將一個盒子遞過來,「這是送給你的,祝你——」
柯允懷沒想到她給自己也準備了禮物。
「……我也有禮物?」
芸司遙一愣,手不自禁往回縮。
他迎著芸司遙『期待』的視線,冷靜的想——
這裡這麼多人圍著,有長輩,有生意夥伴,要是他在這時候直接拒絕她,芸司遙臉皮薄,肯定會下不來臺。
這並不是一個紳士該有的行為。
於是柯允懷接過了禮物盒。
「既然你這麼有心,那我就勉強收下了。」
拒絕一次也就算了。
柯允懷自小受過良好教育,尋常贈禮罷了,又不是真切實際的告白。
偶爾收下,不過是展現紳士風度,無關其他。
芸司遙欲言又止,「這不是給……」
身後有助理喊了一聲,「老闆,柯先生到了。」
芸司遙聽到這聲「老闆」,可算知道面前的人是誰了。
她皺眉道:「柯允懷?」
柯允懷,柯振宏的養子。
那個張揚冷銳的商界新貴。
柯允懷向後看了一眼,林舟識趣的站在不遠處,沒有過去。
「嗯,」柯允懷:「你送的什麼?」
芸司遙本來還想把禮物要回來,「沒什麼,這是給……」
柯允懷當著她的面拆了禮物,裡面赫然躺著一條黑色暗紋領帶。
芸司遙默了。
這回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柯允懷盯著看了幾秒,發現這領帶和自己現在的衣服很適配。
看價格也不過幾千塊的樣子。
樣式還不錯,就是有點顯老。
不像送給他的,倒有點像送給他爹的。
「顏色差了點,不過款式還行。」
柯允懷並沒有說喜不喜歡,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突然發現領帶下還有一張卡片。
【繫上它,就是我給你的專屬標記。】
柯允懷瞳孔微縮:「……」
他翻了一下卡片,背面居然還有一男一女兩個小人。
女性小人正踮著腳,指尖虛虛勾著男性小人領口的領帶結,旁邊還飄著個對話框——
「我想親手『圈住』你,也想獨佔你穿正裝時的模樣。」
柯允懷:「……」
他像是被那行字燙到,耳尖瞬間就燒了起來。熱度來得又急又猛,連帶著下頜線都繃出了點薄紅。
什麼「圈住」,什麼「獨佔」。
直白得近乎露骨。
這是什麼……淫.詞.浪.語。
這禮物是芸司遙提前一天訂的,隨手抓了個配套的禮盒就塞了進去,壓根沒留意盒底還藏著卡片。
「怎麼了?」她發現柯允懷臉色不對,正要湊過去。
距離驟然拉近。
柯允懷還沒來得及壓下心頭怪異的灼燒,鼻尖先撞上了一縷清淺的香。
是芸司遙身上的月麟香,混著點她剛喝的果汁,像團軟雲似的飄了過來。
他呼吸猛地一頓,下意識往後撤了半寸,卻忘了兩人本就離得近。
這一動,指尖幾乎要擦到她湊過來的手腕。
瑩白、溫熱、柔軟。
有一種被她氣息包圍的錯覺。
柯允懷喉結滾了滾,將卡片丟進去後,重新蓋上盒子,動作快得像是在掩飾什麼。
芸司遙:「?」
柯允懷看著近在咫尺的臉。
兩人的距離已經突破了他曾經和異性最近的距離。
柯允禮指尖殘留著方纔擦過她手腕的溫熱,那觸感像燒紅的針,輕輕紮在神經末梢。
芸司遙蹙眉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柯允懷?」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感覺柯允懷看她的視線很奇怪。
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時,帶著點揮之不去的黏滯感。
柯家有專門負責服飾的團隊,從面料甄選到版型剪裁全是專人專配。
每季的成衣都會提前按場合,分類送進衣帽間,連襯衫袖口的紐扣都要根據他的腕圍隨時調整。
柯允懷本不需要這條曖昧不清的領帶。
他心裡自然清楚這一點,卻鬼使神差的沒有將禮物還回去。
柯允懷將禮物盒按緊,再抬眼時,面上毫無波瀾,聲音也平穩得聽不出情緒。
「……禮物,費心了。」
芸司遙有點無語:「……」
可不是費心麼。
她現在禮物沒了,等下怎麼給柯振宏送?
現在出去買都來不及。
她維持著笑容,心裡早就將他翻來覆去罵了好幾遍。
柯允懷收下禮物,見她臉上還維持著笑,似乎很『高興』。
他不懂為什麼有人能每天都這麼開心。
柯家的氛圍向來冷,這種直白又熱烈的情緒,對他來說陌生得有些刺眼。
但這並不妨礙他清楚地察覺到——芸司遙很『愛』他。
連他收下自己的禮物都感到滿足『幸福』。
這種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很陌生,甚至有些令他不適應。
柯允懷捧著禮物盒,「東西我收了,沒別的事我就走了。」
他想找個藉口離開,暫時遠離她,讓自己冷靜下來。
柯允懷反覆提醒自己。
他不可能會被一條領帶收買。
芸司遙對他的感情他永遠都不能回應,更不可能接受她,他沒有點破卡片上的內容,就是他能給的、對彼此最大的體面。
「哦,」芸司遙視線落在他手上的禮物盒,艱難道:「行吧。」
柯允懷最後看了她一眼,發現了她眼中的『依依惜別』。
他迅速回收視線,呼吸滯澀,轉身快步離開。
芸司遙看著他的背影,低聲喃喃,「這都什麼事兒啊……」
【柯允懷好感值+10,當前30。】
芸司遙動作一頓。
一條領帶居然加了這麼多好感值?
她眼神複雜的看向柯允懷離開的方向。
這麼看來,他的好感值似乎挺容易漲的。
那麼完成任務的可能性就不會那麼渺茫了。
不過……
芸司遙垂下眸,開始思考。
別墅區周圍荒無人煙,臨時買新的禮物都沒辦法。
到時候柯振宏找她要禮物怎麼辦?
芸司遙想了想,又覺得不至於。
柯振宏這麼大個公司老總,不差她這三瓜倆棗。
再說了,這禮物又不是被外人拿了,進了他養子的手裡,怎麼不算送呢。
芸司遙嘆了口氣,將果汁一飲而盡。
說起這柯允懷,芸司遙對他的第一印象,簡直差到了極點。
脾氣暴躁又惡劣,像頭渾身帶刺的困獸,稍有不順就會亮出獠牙。
……他很厭惡她。
第一次見面時,芸司遙就感覺出來了。
紙條是她很早就寫好的,目的就是為了噁心噁心柯允懷。
不過看樣子……他似乎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芸司遙回想起他剛才的視線。
平靜、剋制,似乎有著濃稠的暗湧,但唯獨沒有厭惡。
芸司遙有些不確定了。
一張曖昧不清的紙條而已。
柯允懷難不成因為這個,就對她態度大變了?
她越想越覺得不真實。
宴會進行到尾聲。
「柯先生,您新籤下的那個項目,我們都等著看大成果呢……」
芸司遙看著柯振宏出場,幾乎所有人都圍了上來,恭維奉承。
「祝您新歲萬事順遂,公司再攀高峯。今年公司的擴張速度我們都看在眼裡,往後還請多帶帶我們……」
「是啊柯先生……」
柯振宏握著酒杯,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一一頷首回應。
他目光掃過人羣角落,發現了在角落裡的芸司遙。
芸司遙低著頭,並沒有看他。
這宴會十分高檔,她又沒事做,便拿出手機,隨便拍了幾張,留著備用。
因為任務需求,她每隔三天就要發一次動態。
芸司遙朋友圈裡翻來覆去就兩樣東西:曬不完的奢侈品logo,配著高端生活和自拍照。
旁人看是光鮮,實則是「合格撈女」的基本素養。
精準地把慾望包裝成日常,用精緻的誘餌,釣那些願意為虛榮買單的人。
不止如此,系統每週還會刷新任務:撈夠指定數額的現金、拿下最新款的名牌包,或是入手六位數起步的奢侈品首飾。
接手這個身份後,芸司遙才知道原主爛攤子鋪得有多大。
為了維持表面光鮮的名媛生活,她刷爆了七張信用卡,還在各種借貸平臺倒欠了幾十萬。
要不是前段時間「她」勾上了柯振宏,靠著對方隨手給的幾張副卡和生日禮物,才堪堪填上了一小部分窟窿,剩下的債還像座大山似的壓著。
晚宴的喧囂漸漸平歇。
賓客們陸續散去,芸司遙剛起身準備離開,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朝她走來。
「芸小姐。」男人先開口了,他彎腰示意,「柯先生有請。」
是Andy,柯振宏的祕書。
「柯先生?」芸司遙:「……他找我?」
Andy點頭,視線掃過她空空如也的雙手,頓了頓,道:「您有準備禮物麼?不方便拿的話,我可以叫人去取。」
收禮都會列明清單。
一般這種事Andy都會交給手底下的人去辦,但芸司遙不同,柯振宏對她上心,那她送來的禮物自然是要他這個祕書親自送過去纔算妥帖。
Andy微微頷首,「柯先生還在二樓等著您,眼下正好有位合作方纏著說話,一時走不開。如果您的禮物不方便運送,我可以先去取,先生知道您過來很高興。」
他態度明顯比上次好了不少。
芸司遙站在原地,陷入沉默。
她哪來的禮物。
禮物被柯允懷截了胡,她現在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有。
這簡直就是人生中的尷尬時刻。
Andy還看著她,見她不說話,便問:「怎麼了?」
剛剛助理來匯報,說沒有看見芸小姐的禮物,Andy便以為這禮物或許體積太大,不太好拿,於是特意來詢問。
換做旁人,送什麼東西早就被扔進倉庫裡喫灰了。
「禮物……」芸司遙遲疑道:「我忘記帶了。」
Andy一愣。
空氣靜了兩秒,他才勉強找回語氣,「忘帶了?是落在家裡了,還是……」
「落在家裡了。」芸司遙搶先答道,語氣平穩,「出門太急,不小心忘了拿。」
身為一名合格的董事長祕書,Andy很快恢復如常,「原來是這樣,那……」
「司遙。」
芸司遙一抬頭,看到了柯振宏。
他穿著一身挺括的正裝,身形比上次見時挺拔不少,像是精心打扮過的。
深灰西裝、藏青領帶、銀色袖口……
芸司遙沒想到他和柯允懷今天居然顏色款式差不多的衣服。
「柯先生。」她打了聲招呼。
Andy識趣的悄然退開。
柯振宏看著她拾級而上,溫和道:「我邀請了你之前很喜歡的LeLumière品牌負責人,你上次說很喜歡他們家的限定款,正好他們品牌負責人給我送了一套過來。」
LeLumière是近年爆火的奢品品牌,主打「星光美學」。
每款飾品都綴著切割特殊的人造星鑽,價格不菲卻常年斷貨。
宴會廳內還有沒散去的人。
有些人是第一次見她,聽到柯振宏用如此親暱的語氣,皆忍不住好奇探究的視線。
芸司遙:「不用了柯先生。」
柯振宏對她的拒絕似乎早有預料,淡淡轉了話題:「時間不早了,這地段晚上不好打車,不如先在這邊住一晚。」
芸司遙正要開口,視線略過他身後。
柯允懷正靠在走廊的牆面上,指尖夾著支未點燃的煙,深灰西裝的肩線被牆面壓出一點弧度。
他沒看柯振宏,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算不上冷,有點陰沉,像積了雨的烏雲。
芸司遙注意到,他似乎戴上了那條她「送」的黑色暗紋領帶。
她一眼就認出了領帶,也認出了他。
柯允懷不是嫌醜嗎?
怎麼這就戴上【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13)
柯振宏喊道:「司遙。」
芸司遙回神。
柯振宏:「你考慮的怎麼樣?」
「抱歉,」芸司遙剛剛根本沒聽清他在說什麼,道:「你剛剛說……」
柯振宏很有耐心,並沒有計較她的失禮:「你可以先把我加回來嗎?」
芸司遙一愣。
柯振宏指了指手機,「微信,你把我的微信刪了。」
他邀請芸司遙來生日宴發的都是簡訊。
芸司遙默默掏出手機,把他又加了回來,道:「哦這個……」
她面不改色,「可能是我不小心誤刪了。」
柯振宏臉上維持的溫和笑意僵了片刻。
「呵。」
一聲極輕的冷呵突然從身旁傳來。
芸司遙扭過頭,發現柯允懷不知何時已經走近。
他冷著一張臉,肩膀堪堪擦過她時,連眼神都沒分給她半分,只漠然地徑直走過。
芸司遙心裡犯嘀咕。
這人又哪根筋搭錯了?
柯允懷並沒有走遠。
他在斜前方尋了個視角絕佳的位置坐下,目光若有似無地纏在她身上,讓人想忽略都難。
芸司遙被那道視線盯得莫名。
不知道他又犯什麼病。
這是她第二次見柯允懷。
要說得罪他,第一次遞紙條就得罪狠了。
他怎麼這時候才發作?
柯振宏臉色微沉,眉峯蹙起一瞬,在芸司遙看過來時,又恢復了正常。
「我的養子他……」柯振宏欲言又止,最終輕嘆,「他脾氣很差,上次冒犯到你了。」
芸司遙收回視線,道:「沒事,我能理解。」
柯振宏笑了笑,道:「你應該知道,柯允懷並不是我的親兒子。」
芸司遙沒料到他會和自己提這個。
柯振宏緩緩開口,「他是我已故老友的孩子,當年接過來時就已經半大,性子野得很,我向來管不住。」
「如今我也不年輕了,膝下無兒無女,當年見他孤苦,便心軟收留了他。」
柯振宏嘆了口氣,「這些年,喫穿用度從沒虧過他,可性子還是沒教好——急躁、衝動,做事全憑意氣,半點不懂顧及旁人。」
芸司遙對這種事還是第一次聽說。
原身之前從不過問柯家的事,一心只撈錢,多餘的事從不操心。
她拿不準柯振宏和她提這些事情的意思,便道:「小柯是個有商業頭腦的,真要論能力,同齡人裡未必有幾個能及得上他。至於性子……」
芸司遙笑了笑,「年輕人總有些性子,這是正常的。」
她和柯振宏交談,身後的視線仍舊沒有移開。
柯允懷冷冷地看著,指尖夾著支煙,卻始終沒點燃。
煙身被指腹碾得微微發皺。
領帶上忽然飄來一縷極淡的香氣,清冽又乾淨。
是芸司遙身上獨有的味道。
柯允懷並不是特意換上這條領帶。
方纔上樓時,侍應生不慎將紅酒灑在他身上,襯衫和領帶全髒了。
他臨時翻找替換衣物,到選領帶時,覺得芸司遙送的和衣服比較適配,便隨手用了。
柯允懷垂著眼,指腹拂過領帶時,心裡還在想。
他不是故意換上這條領帶的,偏偏那麼湊巧,讓芸司遙撞見。
……她不會又誤會什麼吧。
正思忖著,柯允懷忽然抬眼,視線恰好與不遠處的她撞個正著。
芸司遙扭頭在看他,眼睛黑亮清透,專注看人時顯得格外認真。
此刻那雙眸子裡清清楚楚映著他的身影,顯得格外深情曖昧。
柯允懷感覺自己又被釣了。
他將沒點燃的煙攥緊在手裡,眼神陰晦。
跟柯振宏談話都不老實。
欠//操。
柯允懷將煙扔進了垃圾桶裡,冷冷地【9】偽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14)
芸司遙實在不想在柯家老宅過夜。
但別墅區地處偏僻,深夜根本打不到車,她住的地方又遠得很。
推辭再三,終究還是沒能拗過,只能先留下。
老宅裡臥室很多,傭人早早收拾了一間出來。
臨進房時,身後的柯振宏卻冷不丁開了口。
「你之前跟我提想離開柯家……」他道:「是因為允懷麼?」
芸司遙腳步一頓,微訝地轉過頭。
柯振宏沒忘記那天晚宴,他養子將她抵在牆上,毫無尊重的用手指拂過芸司遙脣上的口紅。
動作輕浮粗魯。
柯振宏看向她,道:「如果你是介意這個,我保證,以後你們完全可以不接觸。」
他的意思相當簡單明瞭。
芸司遙:「抱歉柯先生,我想您或許誤會了。」
她抬眼,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與歉意,語氣放得柔緩。
「我提離開,從來不是因為任何人,是我自己的原因。」
這已是她第二次明著拒絕他的挽留,沒有絲毫餘地。
氣氛變得有些僵持。
柯振宏縱橫商場多年,早已習慣了掌控一切,更別說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
他面上不顯,沉默片刻,最終只是緩緩點頭:「我知道了。」
柯振宏面上依舊是那副沉穩無波的模樣。
「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擾了。」
芸司遙:「好的,柯先生。」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漸遠,直至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
芸司遙將門關上,可算是能放鬆些了。
她洗完了澡,套上一件傭人準備的睡衣,躺在牀上刷手機。
——五星級酒店拼單羣——
【唯愛處|男】:姐妹們,瑞璽國際酒店超級VIP甜品拍照打卡,有需要的嗎?
【今晚就暴富】:我我我!剛好缺組高級感九宮格!
【潮牌主理人】:算我一個,我趕時間,只拍10分鐘速戰速決。
芸司遙盯著屏幕,她手頭的任務還差一大截,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快速撈金變現。
這種既能蹭到高端場景、又能攢人脈的局,剛好合適。
【芸】:算上我一個。
在她發完信息後,羣裡安靜了數秒,然後炸開了鍋。
【唯愛處|男】:遙遙你湊什麼熱鬧啊?柯家那麼有錢,柯振宏從手指縫裡隨便漏點,都夠你把整個瑞璽的甜品臺包圓了吧?
【今晚就暴富】:就是就是!之前誰天天曬柯先生送的限量款包包,現在跟我們擠這種打卡局?太不夠意思了。
芸司遙按照原身的性格,打字回復。
【芸】:釣膩了,換條新鮮的魚養養~^_^
這回羣裡徹底安靜下來。
芸司遙也不著急,她最懂這些人的心理。
又怕姐妹過的苦,又怕姐妹開路虎。
沒過多久,羣裡潛水的紛紛冒了出來,安慰她。
【奶茶三分糖】:!!你們分手了嗎?
【羽厶愛叉腰】:什麼時候的事?那老男人沒欺負你吧?
【溫柔小辣椒】:分了好!那種豪門圈子本來就不是咱們能融的,離開纔好呢。
【唯愛處|男】:哎呀是我說話不過腦子了!遙遙別介意!明天我提前去佔位置,咱們拍最靚的照!
她們都以為是柯振宏甩了她。
畢竟柯振宏有錢有勢,身邊從不缺年輕漂亮的女孩兒。
芸司遙這種「沒背景的」,新鮮感過了就被扔掉,太符合她們對豪門的想像。
看著羣裡此起彼伏的安慰和熱情,芸司遙勾了勾脣角,指尖輕劃退出了羣聊。
她點開手機銀行,看著餘額裡那串「21873.50」的數字,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
2W塊。
頂多買一個包,其餘的什麼都幹不了,更何況她還欠了幾十萬。
柯振宏送的那條鑽石項鍊,金額大得扎眼,又是全球限量的款式,一旦拿去典當,不出三天就會傳到他耳朵裡。
她不能冒這個險。
家裡還有一些不常背的名牌包,倒是可以賣掉一些不用的,正好抵扣這個月的欠款。
芸司遙正要熄屏睡覺,朋友圈的小紅點突然跳了出來。
她打了個哈欠,帶著睏意劃開。
純黑的頭像,沒有任何裝飾,ID是極簡的三個字母——KYH。
他點讚了她前段時間的自拍照。
那自拍照有點擦邊。
照片裡,芸司遙穿了件低領吊帶裙,領口壓得極低,露出大片光潔的肌膚。
一條細如髮絲的銀色胸鏈堪堪繞在鎖骨下方,鏈身幾乎要融進皮肉裡。
唯有尾端那顆碎鑽墜子,不偏不倚地落在飽滿溝壑邊緣,倒像是藏著某種隱祕的勾連。
KYH……
這個ID她沒印象。
芸司遙只思考了五秒鐘,便按滅了屏幕,將手機隨手丟在枕邊。
不認識。
睡覺。
另一邊。
柯允懷住的房間和她僅有一牆之隔。
他剛洗完澡,身上還裹著未散盡的溼熱水汽。
發梢滴下的水珠砸在深色浴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手機屏幕亮著,仍停留在朋友圈的點讚界面。
他將芸司遙的朋友圈又打開了。
本想著隨便翻兩頁就關,沒成想指尖剛觸到屏幕,一滴水珠恰好墜在屏幕上——
「咔嗒」一聲輕響。
屏幕驟然跳出個紅色的點讚圖標。
柯允懷手一抖,迅速點了取消點讚。
那是一張擦/邊/照。
芸司遙坐在酒店五星級牀上,雙腿隨意地岔開,膝蓋彎出柔軟的弧度。
銀色的胸鏈纏繞上身,勾得人目光發沉。
她的皮膚白得晃眼,是那種帶著薄瓷光澤的白。
胸鏈貼在上面,反而襯得那片肌膚愈發暖軟。
柯允懷眉頭緩緩皺起來,喉結壓抑滾動。
芸司遙沒有看鏡頭,指尖漫不經心地捻著胸鏈的鏈條,比任何刻意的姿態都要勾人。
腿.間的裙擺微微皺起,露出一小片白皙的大腿肌膚。
美豔、靡麗,宛如盛放到極致的花,處處透著馥鬱芬芳的氣息。
他迅速關了手機,可剛剛看到的那一幕已經深深印入腦海中。
胸鏈……
他第一次見女生戴胸鏈。
那衣服薄的幾乎像塊破布,掛在胸前的重點部位。
細得能勒進皮膚的銀鏈,貼在那樣敏-感的位置,晃得人眼暈。
怎麼會有人設計這種衣服。
還有那麼下|流的飾品……
柯允懷扯了扯浴袍領口,冷空氣灌進來,卻半點壓不下那股灼/燒/感。
熱度從耳尖開始蔓延,順著脖頸往下竄,連帶著後背都滲出了薄汗。
柯允懷回想著那張照片,明明剛洗過澡,卻像是被扔進了蒸籠裡,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湧。
——連這種照片都敢公然發出來,她是得有多肆無忌憚。
——像芸司遙這種虛榮拜金女,就該被好好『教訓』一頓,餵飽了哭-著在身-下求-饒才能老實。
柯允懷抬手按住額角,掌心觸到的皮膚燙得驚人。
「瘋了……」
他低低罵了句,聲音沙啞得厲害,轉身往浴室走,去洗第二遍冷水澡。
晚上睡覺時他就做了夢。
他覺得是噩夢。
夢裡的他拽住芸司遙的胸鏈,讓她被迫抬起了下巴。
芸司遙濃密纖長的睫毛低垂。
脣微張,露出溼紅的舌//尖,透著股脆弱又勾人的意味。
……誘人親吻。
他拽緊胸鏈,將人帶到面前,垂眸,兇狠的吻了上去。
「……允懷。」她低低的喚了聲。
柯允懷被嚇醒了。
窗外天還沒亮,房間裡暗沉沉的。
柯允懷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覆著一層薄汗。
連後背的睡衣都被浸溼了,黏在皮膚上,帶著股揮之不去的潮-熱。
「操……」他低喘著坐起身,隨手抓過牀頭櫃上的水杯,冰涼的水灌進喉嚨。
*
芸司遙一覺睡到天亮。
有錢人的生活就是好,連牀墊都和普通人不一樣。
她賴在牀上滾了一圈,把自己裹成個蠶蛹,鼻尖埋進枕頭裡,聞到陽光曬過的乾淨氣息。
直到肚子發出一聲響亮的「咕嚕」,才睜開眼睛,磨蹭了片刻,下牀。
她剛洗漱完,踏出房門,身邊就傳來「咔嗒」一聲輕響。
芸司遙偏過頭,就見隔壁客房的門恰好推開。
柯允懷穿著一身深色家居服,領口鬆垮地敞著。
他大概是剛洗漱完,發梢還帶著點未乾的潮氣。
幾縷黑髮貼在額前,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難得的慵懶。
柯允懷眼下泛著一圈明顯的青黑,活像一整晚都沒睡著。
「早。」芸司遙先開了口,目光在他青黑的眼眶上頓了頓,忍不住挑眉,「你這是……」
柯允懷抬眼去看她。
芸司遙被他盯的渾身發毛。
那視線太有穿透力,從她微敞的睡袍領口掃過,彷彿下一秒就要衝破空氣的阻隔,將她牢牢困住。
……很奇怪。
柯允懷薄脣微動,「早。」
臉盲症其實能看清人的五官,但這些特徵在腦海裡不會停留,所以導致她們『看誰都長一個樣』。
芸司遙昨晚留了心眼,知道住在旁邊的是柯允懷,也就沒有露餡。
打完招呼後,芸司遙就先一步下樓了。
柯允懷看著她的背影,喉結不受控地滾了一圈。
睡袍的料子輕薄,裹著她纖瘦卻有致的腰肢,隨著下樓的動作,衣擺輕輕晃出一小截白皙的腳踝。
腰細腿長,膚肉瑩潤。
讓人想用力,狠狠掐上去,感受那截腰身的細【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15)
芸司遙下樓時,傭人已經將早餐擺滿了一桌子。
因為不知道她喜歡什麼,傭人準備了中餐和西餐兩種。
芸司遙習慣喫中餐,便坐到了另一邊。
手機嗡嗡振動,基本上都是塑料姐妹羣消息。
她們在討論哪個富家公子哥今年回國,誰出手更大方,誰捨得給女友花錢。
【上個月顧家那位大少爺,為了給他女友慶生,直接送了套江景公寓,房產證上就寫了女方名字——這種才叫真捨得。】
【可不是嘛!有錢了想去哪玩去哪玩,想要什麼買什麼。】
【說來說去,還是有錢好啊。】
【柯家老爺子不是有個養子嗎?聽說長得又高又帥,還沒見他傳過有女朋友的緋聞呢。】
【哎呀,那種級別的人,照片都不會流出來的,見到了也認不出來,肯定看不上咱們。】
【遙遙應該見過吧,柯老爺子的養子。@芸。他長什麼樣呀,有照片嗎?】
羣裡聊得熱火朝天。
芸司遙匆匆掃了一眼,便將手機扣在了餐桌上,並沒有打算回復。
她是見過,但是見了和沒見一樣,啥也記不住。
更不用說給她們介紹了。
「噠、噠、噠」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芸司遙轉頭,見一個男人從樓梯上下來。
她的視線在他臉上頓了兩秒,目光輕輕滑過他的衣領,嘴角彎起一抹笑:
「小柯,你等下要回公司?」
柯允懷聞言,緩緩抬起頭。
芸司遙又叫他「小柯」。
夢中的片段一閃而過,隨即是無數不堪入目的畫面。
搖晃的胸鏈,汗溼的長髮,眼尾靡豔的欲/色。
她坐在他身上,低低喊著他的名字。
予取予求。
激起人的掌.控.欲。
柯允懷呼吸微滯,沉默片刻。
芸司遙抬了抬眉,尾音輕揚帶著點探詢,「怎麼不說話?」
柯允懷並沒有像上次那樣,因為一句「小柯」而翻臉。
芸司遙看著他的神色。
柯允懷周身散著生人勿近的冷冽,他目光落在她臉上,平靜道:「嗯,去趟總部。」
柯允懷如果要回公司,和她應該是順路。
芸司遙笑著解釋,道:「這裡不好打車,要是你回公司順路……方便送我一段嗎?」
她這話帶了幾分試探,也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柯允懷不是什麼容易發善心的人。
他冷漠,傲慢,不把所有人放在眼裡。
這種類型的人很自我,他們的世界裡只有自己的規則。
旁人的情緒、周遭的眼光,對他來說不痛不癢,宛如粘在衣服上的灰塵,抬手一拂就能撣去。
柯允懷低頭看了眼腕錶,「你要去哪兒?」
芸司遙有些意外,很快道:「碧海苑。」
確實是順路。
柯允懷拒絕的話滾到了嘴邊,卻遲遲沒有說出口。
他迎上芸司遙的視線。
她正手撐著下巴看他,寬鬆的袖子順著小臂滑落到肘彎,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手腕。
那皮膚白得晃眼,宛如羊脂玉。
刺眼極了。
柯允懷視線平淡的看著芸司遙。
芸司遙誤會了他的意思,聳肩,「不行就算了,我——」
「可以。」
冷冽的聲音驟然打斷她。
「嗯?」芸司遙抬頭。
柯允懷走到她面前,將近一米九的身高,高大的影子可以將她完全籠住。
「我說,可以。」
他在芸司遙對面坐下。
芸司遙著實有些意外,她攪著碗裡的粥,視線掃過對麪人的臉。
柯允懷還是和往常一樣,指尖搭在杯沿,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緒。
「嗡嗡——」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打破了片刻的安靜。
是柯允懷的手機。
芸司遙恰好瞥見備註——【林舟】。
柯允懷的助理。
她收回視線,繼續喝粥。
柯允懷拿起手機。
【林舟】:老闆,我問過了。
【林舟】:芸小姐並沒有給老爺子準備生日禮。
柯允懷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抬眼時恰好撞上芸司遙望過來的視線。
她脣邊噙著淺淡的笑意,「怎麼了?」
柯允懷盯著她,半晌,又移開視線,「沒什麼。」
柯振宏的生日,她竟然什麼都沒準備。
來參加生日宴的都是柯老爺子親自篩選的人,沒有邀請函連入場都入不了。
以芸司遙的身份,找再多關係都不可能進的來。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棕褐色液體上的白色拉花漸漸化開,恍惚間竟疊成了她白皙的胳膊。
思緒一旦飄開,便再也收不回來。
芸司遙只給了他禮物,沒有給其他人。
就連這麼重要的場合,她都懶得費心準備,卻唯獨將心思花在了他身上……
柯允懷面無表情的將咖啡一口氣喝了大半。
……芸司遙終於要開始做出行動了麼?
她是特意不送禮物,好和柯振宏劃清界限,做給他看嗎?
柯允懷喉間發燙。
他越仔細思考,表情便越冷淡。
接二連三的旖旎夢境,主人公都是她。
可若要他承認,芸司遙在他心中早已變得不同——哪怕這份不同,僅僅源於對她產生出的欲/望,都讓他難以接受。
柯允懷向來厭惡那些一心攀附的「撈女」,更瞧不上這類周旋於名利場的名媛交際花。
芸司遙兩樣都佔了。
在他眼裡,她們不過是空有一副精緻皮囊,不知道碰過多少人,一心只想著走捷徑上位,很髒。
他看不上,更不屑於去碰。
如今,柯允懷坐在餐桌邊,和芸司遙僅僅隔了一米的距離。
芸司遙垂眸喝粥,晨光漫過她的側臉,將細膩的輪廓描得柔和。
清麗,秀美,像幅浸在晨光裡的淡彩畫,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就算她真碰過別的男人,好像……也不是不能忍。
活了二十多年,柯允懷頭一次,對一個人產生了如此洶湧、難以抑制的欲/望。
偏偏這人,是芸司遙——是他第一眼就看穿了心懷叵測、滿是虛偽謊言的拜金撈女。
芸司遙對他的心理活動一無所知。
柯家的廚師果然名不虛傳,熬得海鮮粥都很鮮美,連她這種素來晨起沒胃口的人,都忍不住多喫了好幾口。
直到直到胃裡沉甸甸地發撐才停下。
她揉了揉肚子,餘光掃過對面,發現柯允懷面前的早餐幾乎沒動過幾口。
芸司遙對視線向來敏銳。
柯允懷始終垂著眼,清冷疏離,可她還是清晰察覺到,那道藏在長睫陰影下的視線,就沒從她身上移開過。
明明無聲無息,卻讓她生出被牢牢鎖定的不適感。
芸司遙放下湯勺,道:「等會兒就走嗎?」
柯允懷收回了視線,應聲。
「嗯。」
用過早飯。
他先一步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依舊是那副淡漠模樣。
芸司遙跟著起身,轉身去拿樓上臥室裡的包。
就在她背對著他的剎那,方纔收斂的視線驟然落了下來。
那目光一寸寸描摹著她的肩線,帶著一種近乎掠奪的沉重。
芸司遙被盯的後頸發毛。
這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柯允懷的視線。
昨天,在宴會上她也感受到了這股視線,陰溼,專注,揮之不去。
甚至方纔喝粥時,這視線就落在她臉頰、發梢、胳膊……毫無遮掩的盯著她。
芸司遙不是什麼都不懂的人,相反,經歷過好幾個世界,她對感情已經比從前敏銳太多了。
她扭過頭,見柯允懷垂眼看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劃。
側臉線條冷硬,並沒有在看她。
芸司遙眉頭微微皺起。
時間不早了,她沒再多想,轉身往樓上走,去取自己的東西。
剛收拾完東西出來,腳步還沒邁下樓梯,芸司遙就撞見了迎面而來的柯振宏。
她緊急停住腳步。
「柯先生?」
柯振宏臉色看起來很差,他揉了揉眉心,道:
「抱歉,我昨晚太累了,耽擱了一點時間……」他問道:「你喫過早飯了嗎?」
芸司遙:「我已經喫過了。」
柯振宏看到她手裡提的袋子,道:「現在就要走麼?這裡不好打車,需要我送你嗎?」
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出去就是麻煩。
芸司遙道:「不用麻煩了,柯先生。」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算是給足了體面:「這次多謝柯先生的招待,下次有機會,我再請您喫飯。」
明眼人一聽就知道的客套話。
沒幾個人會當真。
柯振宏看了看她。
芸司遙:「沒什麼事我就不打擾了。」
她正要走,身後冷不丁傳來柯振宏的聲音。
「這就是你深思熟慮的結果麼?」
她腳步一頓,後背霎時繃直。
柯振宏盯著芸司遙的背影,語氣又沉了沉,帶著點隱祕的施壓。
「司遙,我當你年紀小,一時糊塗沒有想明白,」他聲音溫和,像是讓步,又像是進一步的逼迫,「沒關係,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隨時都能來找我。」
芸司遙腹誹。
這老頭子是被她激起勝負欲了麼,這麼纏著不放。
她轉過身,道:「抱歉柯先生,確實是我自身的原因……」
柯振宏:「你在這住得好好的,喫穿用度從沒缺過,除了我養子那天冒犯了你,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能讓你非要離開。」
芸司遙抬眼,正好對上他的視線。柯振宏的目光銳利如鷹,帶著上位者慣有的壓迫感。
「我希望伴侶年紀小,身材好,20CM,對外高冷對我粘人,還要有錢,對我好,」芸司遙面不改色,繼續道:「您其他都能滿足,但唯獨無法滿足我的生理需求。」
柯振宏:「……」
他難得有失態的瞬間,連從前平和穩重的神色都要維持不住。
「……生理需求?」
「我還年輕,性與愛都想要,」芸司遙睜眼說瞎話不帶停,「所以我回去之後還是仔細想了想,不能耽誤您,希望您能找到屬於你的真正的幸福。」
柯振宏:「……」
柯振宏不說話了。
實際上他是沒有什麼話能說了。
他第一次因為這個被人拒絕,身為男性的尊嚴不斷受到衝擊。
眼前的人陌生又熟悉。
柯振宏看著她臉不紅心不跳說著「性」,居然覺出幾分好笑。
「你想要性?」
芸司遙不想要老頭子的性。
不過她不能這麼和柯振宏說,除非她以後都不想留在A市混了。
「柯先生,」她道:「您會有更好的選擇。」
柯振宏盯著她,正要張口,卻被窗外突然響起的汽車鳴笛聲打斷。
「嘀——嘀——」
柯振宏皺眉轉頭,透過窗戶,一輛線條凌厲的黑色商務車正停在樓下車道上。
車身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光,顯然價值不菲。
這是柯允懷的車。
「嘀——」
又是一聲鳴笛,像是催促。
芸司遙聲音客氣疏離:「那我就先下樓了,昨晚麻煩您了。」
柯振宏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她迅速下了樓,背影消失在面前。
他臉上偽裝的溫和神態一點點散盡,變得冷淡漠然。
柯允懷……
柯振宏抬手按在輪椅扶手上的控制鍵。
金屬輪軸無聲轉動,緩緩滑向窗邊。
晨光透過玻璃落在柯振宏身上,卻沒暖透那雙眼底的沉鬱。
樓下停的車確實是他養子的。
柯振宏看著芸司遙出了別墅,朝著那輛黑色商務車而去。
他神色微微一頓。
……她和柯允懷,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樓下。
柯允懷坐在駕駛座上,手肘搭著車窗,指尖夾著支沒點燃的煙。
他在樓下等了十幾分鐘,芸司遙都沒有出來。
柯允懷碾弄著打火機,本來想點燃,又想到這是在車上,味道不容易散開,便一直把玩著火機的砂輪。
沒過多久,柯允懷像是感應到什麼。
他視線精準又敏銳地看向二樓的玻璃窗。
父子倆的視線在空中相撞。
柯允懷的眼神裡裹著戾氣,帶著毫不收斂的挑釁。
柯振宏坐在光影裡,目光沉沉的,像積了雪的深潭,看似平靜,內裡洶湧。
兩束視線絞在一起。
沒有溫度,只有無聲的、針鋒相對的對峙。
連空氣都彷彿被這股張力繃得發緊。
芸司遙很快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道:「抱歉,我臨時有東西忘拿了,耽擱了一些時間。」
柯允懷收回視線,道:「沒事。」
他抬手擰動車鑰匙,引擎低低轟鳴起來。
車子緩緩駛離之前,柯允懷忽然偏過頭,再次朝二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柯振宏面無表情的坐在輪椅上。
柯允懷勾了勾脣角,扯出一抹極淡、極冷的笑。
【再見。】
他沒再多看,轉回頭,踩下油門。
車子捲起一陣風,乾脆利落地消失在原地。
柯振宏猛地抬手,將手邊矮几上的青瓷花瓶掃落在地。
「哐當」一聲脆響,碎片濺了滿地。
柯振宏手指收緊,死死攥住輪椅扶手,幾乎要將其捏【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16)
下午三點四十分。
芸司遙準時抵達了瑞璽國際酒店。
這家酒店是市中心數一數二的奢華地標,通往頂樓甜品區的電梯裡鋪著厚絨地毯,踩上去柔軟無聲。
電梯內是淺香檳金鏡面,連按鍵都鑲著細鑽。
芸司遙挎著愛馬仕手提包,出了電梯,撲面而來的是淡淡的玫瑰香。
「遙遙!你可算來了!」
Mia的聲音率先傳來。
她正舉著手機對著餐桌調整角度,桌上擺著七八款甜品,草莓慕斯,焦糖布丁,還有疊成塔狀的馬卡龍。
「快坐,我們特意給你留了靠窗的位置,拍出來能框進半個城的天際線!」
芸司遙剛坐下,Mia就把手機遞過來:「先幫我拍兩張!你審美好,記得把背景都拍進去。上次我閨蜜在這拍的圖,朋友圈贊都破百了!」
芸司遙接過手機,笑意盈盈,「好,你先側過去,我給你拍個半身的。」
其實她記不太清Mia具體長什麼樣。
臉盲症讓她總分不清人,但Mia是最好辨認的。
她總喜歡穿些浮誇的禮服,今天這身淡粉色長裙,裙擺還帶著細碎的亮片反光,遠遠一看,像移動的糖霜蛋糕。
不用看臉就知道是她。
三人輪流拍了近十分鐘,手機相冊裡塞滿了甜品特寫和合影。
Mia翻著照片滿意地感嘆:「今晚朋友圈素材有了!上次看見嶽嶽在別家酒店拍的甜品,跟咱們這比差遠了,瑞璽這檔次果然沒話說。」
芸司遙翻著照片。
她不會P圖,照片都是原圖。
原身的審美是小頭小臉大眼睛,稍有不慎就會P的像個外星人,ins上點讚的在名媛裡面算得上寥寥無幾。
芸司遙點了一杯星冰樂,吸了一口,準備拿這組照片去發ins。
Mia偏頭看到她在寫文案,就道:「遙遙你不P圖了嗎?」
芸司遙喝著奶茶,道:「哦,不P了。」
Mia道:「啊?不P啦?我還以為你會調調濾鏡呢。」
芸司遙審美異於常人,覺得蛇精臉纔好看,其他人自然不會多說什麼,她們巴不得自己發的ins碾壓所有人,好釣富哥。
芸司遙:「懶得弄了,就這樣吧。」
最後一個拍完的麗麗突然想起什麼,攪了攪咖啡,道:「我聽說,瑞璽這次推出了超級會員限定的紀念品,是和知名設計師聯名的限量款包包,全球就發行幾百個。」
Mia眼睛瞬間放光,雙手一拍:「啊?還有這好事兒!咱們必須搞一個啊。」
芸司遙喝著奶茶,看了一下自己的餘額。
她肯定買不起。
Mia還在和麗麗討論等下的購物。
她們家庭算不上頂有錢,但都比芸司遙寬裕些,咬咬牙湊出幾萬塊買個名牌包也能做到。
因為有了超級VIP入場券,她們也有了購買資格。
「五萬塊呢,不少錢了,」麗麗有些糾結,「平時揹出去,萬一颳了蹭了多心疼。」
Mia大手一揮,直接訂了個粉色的,「這可是全球限量五百個的款,現在不買,過陣子下架了,想花這個錢都買不到。到時候別人背新款,你還拎著舊款,聚會的時候多沒面子?」
麗麗被她說得心動,咬了咬脣,也跟著選了個黑色款。
Mia:「遙遙,你不買嗎?這可是託了超級VIP的關係纔拿到的資格,平時專櫃根本搶不到的。」
芸司遙目光落在價籤上那串醒目的數字,「不了,我現在用不上……」
「芸司遙?」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聲,「真是你啊,你怎麼來的瑞璽?」
迎面走來的男人染著一頭扎眼的淺金色頭髮,發尾還挑染了幾縷銀灰,晃得人眼疼。
他手腕上戴著閃得晃眼的鑽表,身上穿了件印滿logo的外套。
簡直把暴發戶三個字寫在了臉上。
芸司遙看向他,視線掃過他的臉,「……你是?」
江馳臉僵硬一瞬,冷笑道:「怎麼?才幾年沒見,就不認識我了?」
幾年沒見,當然不認得。
芸司遙沒說話。
「沒想到啊,」江馳上下打量著芸司遙,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和我分手之後,你是又傍上哪個有錢人了?」
分手,前任……
芸司遙終於認出他是誰了。
原身只有一個前任——江馳。
當初原身和江馳在一起時,總嫌他是農村來的,嫌他擠公交、喫路邊攤,嫌他給不起大牌禮物,最後當著江馳朋友的面,撂下一句「跟著你永遠沒出頭日」,頭也不回地分了手。
可誰也沒料到,分手沒半年,江馳農村老家趕上拆遷,一下賠了幾千萬。
他沒像旁人那樣揮霍,拿著錢開了家建材公司,這兩年做得風生水起,也算是小有資產。
「怎麼不說話?」江馳見她沒反應,往前湊了半步,看到那幾個限量款包,道:「你應該找著有錢人了吧,怎麼,他連買包錢都捨不得給你嗎?」
芸司遙覺得自己今天出門沒看黃曆。
「我買不買包,花誰的錢,跟你有什麼關係?」
她嘆了口氣,道:「江馳,別拿著過去的事揪著不放,也別煩我。」
芸司遙說罷要走,江馳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想走?」江馳的呼吸帶著酒氣,眼神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不甘,有怨懟,「當初你嫌我窮,跟我提分手的時候,怎麼就沒想到有今天?」
芸司遙:「……」
Mia和麗麗見勢不妙,看了看芸司遙,又看向他。
「遙遙,別跟他吵了,我們走吧。」
江馳掌心攥緊,用力得像鐵鉗,幾乎要嵌進她皮膚裡。
芸司遙皺眉,道:「鬆手。」
不等芸司遙掙脫,他另一隻手突然抬了起來,帶著薄繭的指尖竟朝著她的臉頰伸去。
「芸司遙……」江馳的指尖擦過她的下頜,語氣裡滿是羞辱,「是不是找了一圈,發現還是隻有我現在能給你想要的?早知道這樣,當初何必把話說那麼絕?」
他故意羞辱,以為她會難堪,卻沒料到芸司遙只扯了扯脣。
露出一抹極淡的笑。
「你能給我什麼?」她的聲音很輕。
江馳被她的笑容晃了神,一下連自己想說什麼都忘了,喉結滾動,「我能給……」
芸司遙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膝蓋曲起,精準又利落的頂向他的小腹。
「唔!」江馳悶哼一聲,臉色驟然發白,倒在地上,捂住褲襠慘叫。
「啊啊啊——!」
芸司遙順勢抽回手,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江馳,我早說過,別來煩我。」
江馳慘叫著,什麼旖旎心思都沒了,怒罵,「你這個瘋婆子!」
周圍的人早就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紛紛側目。
江馳又疼又惱,抬頭瞪著芸司遙,語氣發顫:「你敢打我?!芸司遙,你居然敢對我動手?」
芸司遙:「我有什麼不敢的?」
江馳猛地拔高聲音,朝著不遠處的服務生揮手:「保安!保安呢?快過來!這裡有人鬧事!」
芸司遙站在原地沒動,Mia和麗麗交換了個眼色,連忙走到她身邊,小聲叮囑:「司遙,要不我們先走吧?別跟他在這兒耗了。」
這家酒店是會員制,她們都是租的卡,要是鬧大了,酒店查起來,她們不僅得被趕出去,說不定還得賠違約金。
江馳瘋了似的捂著肚子衝服務生喊得更大聲:「保安!趕緊叫保安來!我要讓她們三個立刻滾出瑞璽!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這裡撒野!芸司遙,你這賤人!」
芸司遙緩慢解下手腕上的表,彎下腰,對著他的臉就是一巴掌!
「啪!」
四周都安靜了。
Mia和麗麗震驚的瞪大了眼睛,完全沒料到她下手這麼幹脆。
「司、司遙……」
芸司遙收回手,慢條斯理道:「你罵我,我打回來,很公平。」
「你!」江馳疼得額角青筋直跳,羞恥和憤怒燒紅了他的臉。
他猛地直起身,眼神兇狠地朝著芸司遙撲過去,「瘋婆子,我今天非要教訓你不可!」
Mia和麗麗嚇得驚呼一聲,下意識想攔。
芸司遙在前幾個世界學過防身技巧,正準備在江馳撲過來的瞬間將其制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突然從斜後方伸過來,五指穩穩扣住了江馳揮向她臉頰的手腕!
那隻手力道極大。
江馳只覺得手腕像被鐵鉗鉗住,疼得他「啊」地叫出聲,整個人都被拽得一個趔趄。
逆光中,男人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江馳扭曲的臉上,冷淡疏離:
「……誰讓你動手的?」
江馳被抓得動彈不得,又疼又怒,轉頭對著男人吼:「你誰啊?少多管閒事!放開我!」
幾個酒店工作人員連忙趕來。
為首的經理看清男人的臉時,臉色瞬間煞白,連忙快步上前,對著男人連連點頭哈腰,語氣帶著明顯的慌亂和恭敬。
「柯、柯先生……實在抱歉!是我們工作疏忽,沒及時注意到這邊的情況,驚擾到您了,我們馬上處理!」
芸司遙一愣。
姓柯?
她下意識將目光重新投向男人。逆著光,她依舊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捕捉到他冷硬的下頜線和周身迫人的氣場。
江馳也愣住了,臉上的囂張瞬間僵住。
柯先生?瑞璽酒店是柯家旗下的產業,他早有耳聞。
柯家從上世紀末涉足地產,到如今橫跨金融、科技、高端酒店等多個領域,早已不是「有錢」二字能概括的。
這些人對他的態度明顯不一般,可見這人身份不簡單。
男人鬆開他的手腕,冷冷道:「把他給我丟出去。」
經理對著身後的保安使了個眼色,「把這位先生『請』出去,以後瑞璽酒店,永不接待。」
冷汗瞬間浸溼了江馳的後背。
他剛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慌。
「不是我!是她先動手的……鬧事的人是她!你們看清楚!」
兩名保安一左一右上前,鐵鉗般的手直接架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讓他掙脫不得。
「你們幹什麼!我都說了不是我!」
江馳還想再喊,卻被其中一名保安冷著臉捂住了嘴,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咽聲,像條脫水的魚一樣徒勞掙扎。
最後被硬生生拖拽著往酒店門外走去。
芸司遙又看了一眼他,腦中飛速閃過關於柯家的零碎信息。
柯家確實涉足多個高端酒店品牌,不過相關產業都由柯振宏一手打理。
她抿了抿脣,結合方纔經理等人的稱呼,遲疑著向他開口,「柯先生?」
男人臉色一下就沉了下來,周身的氣壓陡然降低。
沒等芸司遙反應過來,他已抬手扣住她的下巴,指腹用力,抬起她的下巴,將臉完全暴露在自己眼前。
「看清楚了,」他聲音森冷,「我不是柯振宏那個沒用的老廢物。」
芸司遙喉間一哽:「……」
周遭的空氣早已凝固,酒店員工連大氣不敢喘,紛紛低下頭。
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牆縫裡,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往這邊瞟。
Mia和麗麗也徹底呆住了,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芸司遙的腦子飛速轉動。
平心而論,她和柯允懷的關係遠沒到「能讓他親自出面為自己出頭」的地步,甚至連熟稔都算不上。
方纔喊「柯先生」本就沒錯,同是柯家人,既能喊柯振宏,自然也能喊他。
芸司遙面不改色:「我叫的就是你,小柯。」
「呵。」柯允懷低笑一聲,鬆開她。
Mia小聲道:「遙遙,這人是……」
芸司遙:「他就是柯允懷。」
兩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她們這些混在名利場邊緣的外圍女,別的本事沒有,對頂層圈子裡的「大人物」卻門兒清。
Mia:「你、你們很熟嗎?」
芸司遙:「不怎麼熟。」
她聲音不算大,卻清晰地飄進了柯允懷耳中。
男人原本冷沉的臉色,此刻更添了幾分嘲弄,「不怎麼熟?」
芸司遙有些奇怪。
確實不熟啊。
她只見過他幾次,連他聲音都記不住,還能怎麼熟。
芸司遙這麼說,也是怕柯允懷多想。
畢竟他這種身份的人,最忌諱旁人亂攀關係,回頭再誤會她是想借他的名頭在圈子裡狐假虎威,那纔是自討沒趣。
「剛剛那人,」柯允懷道:「是誰?」
「那個啊……」芸司遙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隨口答道,「我前任。」
話音剛落,她明顯感覺到身邊的氣壓又低了幾分。
柯允懷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帶著清冽雪松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個距離,已經超過普通的社交距離了。
「小柯,」芸司遙看了看他,思索片刻,試探性道:「是柯振宏讓你來的嗎【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17)
柯允懷臉色扭曲一陣。
「……你說什麼?」
總不能是他特意來幫她的吧。
芸司遙敏銳捕捉到空氣中驟升的怪異張力。
她抬眸迎上他的視線,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不是嗎?」
柯允懷冷笑一聲,他薄脣輕啟,只吐出兩個字。
「不、是。」
旁邊的經理都能感覺到那刺骨的冷意,他立馬走上前,笑著扯開話題道:
「實在對不住各位貴賓,不然這樣,今天的消費我給您全免了,另外再送您幾位兩份當季新出的甜品和果盤,就當是我們的一點補償。」
這次的插曲按理說責任不在酒店,但經理還是一把攬了過去。
經理:「要是各位不介意,我再送您幾位終身會員卡,千萬別影響了各位的好心情。」
Mia和麗麗對視一眼,都有些心動。
瑞璽酒店的會員門檻不低,平時很難申請到,她們也算是沾了光了。
芸司遙收回視線,微笑示意道:「謝謝,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我們瑞璽的宗旨就是服務客戶,能讓幾位貴賓滿意,纔是我們的榮幸。」
經理這話說的熱絡,他躬了躬身,轉身快步吩咐下去。
除了這些賠禮,他還特意給幾人換了間VIP專座。
這專座平時預定一次就要幾萬塊,經理說送就送。
專座外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外,A市的繁華街景盡收眼底。
Mia和麗麗本來都打算走了,見他安排了一桌子精緻茶點,頓時改變了主意,拉著芸司遙就要留下再喫頓下午茶。
另一邊,侍應生正小心翼翼地將幾人先前買的包包仔細包裝好,準備稍後送過去。
除此之外,經理還特意叮囑他們添了幾份酒店定製的毛絨玩偶當贈品,連同那隻限量款的包,一起放進了印著酒店logo的禮盒裡。
Mia和麗麗早早的去了專座等著,芸司遙落後了幾步。
她掃了一眼玻璃櫃裡的限量包,抬腳正要跟上前面的人,身後卻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
是柯允懷。
他不知何時注意到侍應生手裡只包好了兩支禮盒,唯獨缺了芸司遙的份,便開口道:
「你怎麼不買?」
芸司遙腳步一頓,有些意外地轉頭。
柯允懷面色冷淡,又重複問了一遍,「她們都買了,你不買麼?」
芸司遙想到這家酒店都是他家的,她不買,柯允懷可能以為是她眼界太高,看不上這些限量款。
她想了想,說:「包的款式都挺好的,走線和金屬扣的細節都很精緻,配通勤裝應該很出彩。」
柯允懷沒聽那些廢話,伸手從玻璃櫃裡拎起一隻包,拿起吊牌看了一眼。
五萬多。
這個數字對他而言不值一提,對普通工薪階層來說,確實不是筆小數目。
柯允懷:「……買不起?」
空氣瞬間靜了半秒。
芸司遙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她盯著柯允懷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要不是清楚柯允懷沒那麼惡趣味,她都以為他是故意的。
芸司遙懶得理他了,「嗯對,買不起。」
說完,她沒再看柯允懷一眼,轉身就走。
柯允懷看著她的背影,眉頭緩緩皺起來。
進了包廂,Mia和麗麗還在熱火朝天的聊著柯允懷。
「他長得可真帥啊,那種冷感精英範兒,比雜誌上的男模還帶感!」Mia支著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麗麗猛點頭,壓低聲音補充:「何止帥啊,聽說柯氏集團最近又拿下了城西的地塊,年紀輕輕就這麼厲害,關鍵還單身,從沒有過女朋友。」
「放在富二代圈子裡,都是極罕見的了。」
「是啊。」
「話說他為什麼不找女朋友啊,不會是那方面……」
兩人聊得正起勁兒,轉頭纔看見站在門口的芸司遙,Mia立刻拉她坐下,「遙遙這裡!」
芸司遙剛一落座,就被Mia和麗麗一左一右圍住,連珠炮似的盤問瞬間砸了過來。
「遙遙,你跟柯家那位真的不熟嗎?別騙我們。」
「就是就是,咱們都是姐妹,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要說不熟,人家怎麼會特意出來幫你?總不能是看在他養父的面子上吧?」
芸司遙被問得頭都大了。
她能含糊的就含糊,能繞開的就繞開,翻來覆去只一句話:「我跟他是真不熟。」
他們總共就見了三四次,能有多熟悉。
兩人見實在問不出什麼,對視一眼,只好懨懨地放棄,換了新的話題。
芸司遙坐在一旁,端著茶杯抿了一口,聽著兩人嘰嘰喳喳地討論起圈內八卦。
Mia和麗麗更熟悉一些,兩人頭湊著頭,時不時笑兩聲。
芸司遙則一個人坐在另一邊,低頭看著剛發的Ins。
短短十幾分鐘,她的點讚已經衝破了一百,比她之前發的所有動態點讚都高。
評論區已經有幾個本地的富哥在給她發信息。
「A市的嗎?我最近纔回國,有空可以一起玩啊。」
「美女是A市人?我老家也在這兒,你定位的這家酒店我熟,下次去可以給你介紹個好位置。」
「頭像本人?也太漂亮了,加個WeChat認識下?」
消息還在不停的刷新。
「…【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18)
柯允懷是來瑞璽辦事的。
合作方被他晾在包廂裡十來分鐘,心裡多少有些忐忑。
畢竟柯允懷的性子在商圈出了名的冷硬,遲到這種事落在別人身上或許沒什麼。
可發生在向來守時的柯總身上,難免讓人猜度是不是哪裡出了岔子。
直到包廂門被推開,柯允懷頎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淡淡頷首:「抱歉,來晚了。」
柯允懷自罰喝了三杯酒,整得合作方坐立難安,連連制止。
「柯總,您這是幹什麼,一點小事而已,不打緊不打緊……」
半小時的功夫。
柯允懷談完項目,推開厚重的包廂門,徑直走向走廊盡頭的露臺。
晚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稍稍驅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氣。
他側過頭,看到了卡座上的三人。
Mia和麗麗正在拆禮物盒,兩人嬉笑打鬧,將兩支包翻來覆去的看,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著款式和搭配,聲音裡滿是雀躍。
芸司遙獨自坐在卡座最外側,和那片熱鬧隔著一個空位的距離。
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亮著,映出她半截白皙的臉龐,
她就那樣坐著,脊背挺得很直,身影透著股說不出的孤單。
柯允懷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指尖夾著一支煙,打火機「咔噠」一聲點燃。
橘紅色的火光明明滅滅,煙霧緩緩升騰,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
他心中莫名開始湧動起一陣煩躁。
這種感覺極為陌生,像是卡了根細小的刺,攪得人心神不寧。
指間的香菸燃至一半,也不見他吸幾口。
半晌,柯允懷摁滅了煙,轉身離開。
他走到限量包展櫃前,目光淡淡掃過那排色澤各異的限量款包包,對著銷售道:「每個顏色,都給我拿一支。」
「啊?」銷售震驚,「每、每個顏色都要嗎?」
「嗯。」
「先、先生,您確定嗎?」銷售嚥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確認,「這款包目前有七種顏色,全部拿下的話……」
柯允懷沒耐心聽她多說,從口袋裡掏出黑卡,扔在櫃檯上:「刷。」
酒店雖然是他旗下的,但該走個人帳還是得走。
柯允懷:「不用算折扣,按原價結。」
銷售先是一怔,隨即立刻反應過來,連忙點頭應道:「好的,柯總,您稍等,我們馬上為您打包。」
另一邊,芸司遙正在回復富哥。
作為一名合格的撈女,第一步就是為自己立人設。
她沒有立刻回復那些直白的邀約,而是點開其中一個「富哥」的主頁,快速掃過置頂的豪車合影與定位,心裡已經有了盤算。
芸司遙簡單回復了幾個人,對著屏幕敲下最後一個字,將手機隨手塞進包裡。
抬眼時,Mia和麗麗已經收拾好東西。
她們住在一個小區,順路,便準備一起走。
「遙遙你自己打車嗎?我和麗麗先回去了,下次再一起出來聚啊。」
芸司遙應下,「好。」
她正收拾好東西,還沒站起身,就見門口擠進來一個人影。
芸司遙還以為是Mia忘記拿什麼東西了,抬起頭,「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話音戛然而止。
進門的人不是Mia,而是個身形挺拔的男人。
芸司遙視線飛快的掃過他的穿著。
面料挺括,剪裁利落,袖口露出的腕錶低調卻閃著貴氣的光。
男人將手裡的袋子遞到了她面前,冷冷道:「拿著。」
芸司遙:「?」
她有點懵,條件反射的伸手接過。
袋子有點重,她低頭看了一眼,發現七種不同顏色的限量包被隨意塞在裡面。
絲絨包裝擠在一起,明明是價值不菲的奢侈品,此刻卻像街邊隨手買的零食。
柯允懷看著她白皙的臉頰,那股淡淡的月麟香又飄了過來,悄無聲息地鑽進鼻腔,纏在心頭。
他明明該討厭這種帶著目的接近的人,明明該維持著冷漠的態度,卻在每次見到她時,控制不住地想做點什麼。
即使他極其不願意承認,也不得不面對現實。
他對芸司遙,不僅上了心,還生出了那股連自己都覺得難堪的、難以啟齒的欲/望。
他見不得芸司遙一個人坐著,見不得她離開柯振宏之後捉襟見肘,這買不起那買不起。
撈女就要有撈女的樣子,5W塊錢的包而已,他手一揮就能買幾百個。
芸司遙表情古怪一瞬,目光掃過袋子上的Logo,明知故問:「這是什麼?」
柯允懷道:「包。」
廢話,她眼睛又沒瞎。
芸司遙看著這些包,加起來也有個三十多萬了,她道:「送給我?」
不知道還以為他在搞批發,每個顏色都來一個。
柯允懷眉峯幾不可察地蹙了下。
他剛剛進來的時候就說了是給她,連這都聽不清?
柯允懷耐著性子,重複道:「給你的。」
芸司遙更疑惑了。
他們的關係,好到可以互相送包了嗎?
起初她以為,柯允懷是看在養父的面子上才幫她,可柯允懷矢口否認了。
他和柯振宏的關係非但不好,甚至稱得上惡劣。
柯允懷沒理由幫她。
那麼送來這些包……肯定也不是因為柯振宏。
結合之前的種種行徑,芸司遙心底萌生出了一個大膽且荒謬的念頭。
柯允懷不會是……想追她吧?
她下意識地抬眼去看柯允懷,他眼底的冷淡似乎被什麼東西衝淡了些,見她看過來,又迅速別開臉,伸手扯了扯領帶。
那是他緊張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專座內靜得可怕,只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曖昧的氛圍如潮水般瀰漫。
——柯允懷,好像真的是在追她。
芸司遙實在想不通,她到底做了什麼讓柯允懷突然態度大變,改來追她。
是因為她離開了柯振宏,所以他為了和父親競爭,才來找她尋消遣?
芸司遙又看了看他,試探性問:「為什麼給我?」
「……」
柯允懷臉色一沉,反問她,「你不要?」
芸司遙抓住了袋子,道:「要。」
話音剛落,腦海裡突然響起冰冷的機械音:【恭喜宿主達成每週任務——「撈取三件奢侈品」,您已超額完成,任務評級:S+。】
任務居然完成了。
柯允懷見她抓緊了袋子,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冷笑一聲,「又沒人和你搶。」
芸司遙有些摸不透他什麼意思了。
柯允懷道:「……你很喜歡錢?」
誰不喜歡錢。
要不是沒錢,原身也不會走上撈女的道路了。
芸司遙:「喜歡啊。」
柯允懷若有所思,他看著芸司遙,道:「喜歡錢,你還願意離開柯振宏?」
芸司遙:「……」她不知道這話該怎麼說。
柯允懷的目光落在她緊繃的指節和懷裡的袋子上,眸色沉了沉,心底卻泛起一種異樣的情緒。
不過是幾個不值錢的包而已。
芸司遙之前跟著柯振宏,見過的昂貴奢侈品只多不少,她卻如此寶貴他送來的這幾個便宜包。
先前還以為她離開柯振宏是故作清高……現在看來,她哪裡是不貪財,分明是眼裡只有他。
柯允懷站在原地聞了一會兒她身上的月麟香,起身走近,抬手想碰她的頭髮,卻在半空頓了頓,收回。
他淡淡道:「喜歡就拿著,以後……還會有更多。」
芸司遙:「?」
柯允懷決定臣服於自己的欲/望。
她愛錢又拜金,而他恰好有花不完的錢,足夠滿足她的物慾。
柯允懷暗暗的想。
芸司遙這麼喜歡他,他既然不反感……為什麼不嘗試給一次機會【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19)
芸司遙最後拎著七個不同顏色的包,稀裡糊塗的上了柯允懷司機的車。
柯允懷並沒有一起上車,他靠在車旁,低頭對司機低聲交代了句:「送她回家。」
司機點頭應下:「好的,老闆。」
交代完,柯允懷才抬眼看向車裡還在愣神的芸司遙,語氣平淡地解釋了句:「我晚上趕去洛杉磯的飛機,談完項目就回來。」
「啊……」芸司遙張了張嘴,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和她解釋自己的行程,「好的。」
柯允懷沒多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司機開車。
芸司遙被送到小區,下車時還友好地對司機道了聲謝。
司機笑著回過頭,「不用客氣,芸小姐。您慢走,東西別拿漏了。」
黑色商務車很快駛離小區。
芸司遙回到家,面對著這七個包,陷入了沉思。
柯允懷總不能是因為看到Mia和麗麗都有限量包,唯獨她沒有,才送給她的吧?
不太可能。
他不會莫名其妙送人禮物,更沒那麼好心。
芸司遙想到臨走時柯允懷的視線,沒有平時的冰冷,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灼意,讓人難以忽視。
她想到了什麼,在腦海裡詢問系統:「任務目標好感值更新。」
【滴——檢測到目標柯允懷好感值:50(曖昧萌芽);目標柯振宏好感值:65(欣賞加深)。】
好感值都在提升。
芸司遙轉頭看向堆得一桌都擺不下的七個名牌包,沒有半分留戀,點開某知名二手交易平臺,指尖飛快操作,將每個包的型號、成色一一標註,折價掛了上去。
不出十分鐘,她上架的商品全部被拍下。
等最後一筆交易完成,帳戶裡躺著五十多萬。
芸司遙直接點開銀行APP,將所有錢用來償還剩下的貸款。
看著貸款餘額還剩下二十多萬,她長長舒了口氣。
管柯允懷是突然心血來潮,還是另有所圖,她都不虧。
更何況柯允懷態度轉變,對她完成任務是件好事。
芸司遙起身去洗澡,溫熱的水流衝刷著身體,也衝散了疲憊。
她從浴室出來,打了個哈欠,看到桌上包裝好準備發出的包包。
今天險些認錯人,下次要避免再出現這種紕漏。
芸司遙認不清柯允懷,說到底還是見得少、聽得更少。
他們每次見面不是在需要保持距離的場合,就是柯允懷話不多的短暫相處。
她對他的樣貌和聲音都沒形成清晰的記憶點。
芸司遙快步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
她先是在網上搜索柯允懷的公開採訪視頻,將他說話的音頻片段一一截取下來。
又翻出之前柯振宏在公司年會的發言錄音,對比著兩人的聲線差異。
柯允懷的聲音偏冷,柯振宏則更沉穩,語調平緩有力。
芸司遙訂做了兩個娃娃,按一下就能發出聲音的,方便她快速記憶。
下單成功的提示彈出時,芸司遙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這下總不能再出錯了。
*
那天回去之後,柯允懷就打電話給了穆澤塵。
他決定「包養」芸司遙。
這個念頭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
但柯允懷沒有經驗,不知道該從哪一步開始。
這對於他來說比談成一筆上億的生意還棘手,於是便問了『身經百戰』的穆澤塵。
穆澤塵聽他一板一眼的說要包養,一口水差點噴出來,「不、不是,你說什麼?」
「包養,」柯允懷冷冷道:「我應該怎麼做?」
穆澤塵:「老鐵樹開花了啊柯總,你終於要破你維持二十多年的童子身了啊!」
柯允懷:「滾。」
他罵完就要掛,電話那頭的男聲連忙道:「哎哎哎,我知道我知道!別掛!」
柯允懷:「說。」
穆澤塵清了清嗓子,「那得看你包養的是什麼人了,是圖錢的,還是有點別的心思,想和你談感情的?這倆路子可不一樣。」
柯允懷並不打算告訴他這人就是芸司遙,按照穆澤塵的性子,他如果知道了肯定會像只蒼蠅一樣沒完沒了,煩都能煩死。
柯允懷:「我不知道。」
穆澤塵:「不知道?」
「她很喜歡我,」柯允懷想了想,又補充道:「……她很愛我。」
穆澤塵那邊靜了幾秒,隨即嗤笑一聲:「喲,這麼深情?那就是圖你感情了?」
這麼說也不完全對。
芸司遙從來沒避諱過她喜歡錢,和其他外圍女一樣,她家境連A8都算不上,卻滿身高消費的名牌。
柯允懷於是道:「她也喜歡錢。」
穆澤塵懷疑他被撈女勾搭上了,在他們這個圈子,外圍女數不勝數。
圖錢還好,他談的幾任網紅模特都是圖錢,各取所需,很正常。
穆澤塵道:「這事兒簡單,你問我算是問對人了。我前段時間就包了個網紅,我倆蜜裡調油,過得好著呢……」
柯允懷懶得聽他廢話,「說重點。」
穆澤塵清清嗓子,正經道:「首先呢,你得先去她朋友圈,社交圈去翻,看她喜歡什麼。女人嘛,你多帶她逛逛街,什麼愛馬仕,香奈兒,迪奧……她喜歡什麼你全買了,包舒心的。」
柯允懷:「就這些?」
對於他來說,能用錢解決的就不是事。
穆澤塵道:「還有,包養關係不就是金錢交易麼。你如果要給她錢,不能直接給她你的副卡,要按月轉固定金額給她,省得她亂花還說不清。」
柯允懷靠在沙發上,不太能理解,「花錢就花了,我缺這點?」
穆澤塵有些無語,道:「你把不限額度的卡給她,她想要什麼自己就能買,還會稀罕你親手挑的東西?到時候她拿著你的錢,說不定還覺得你敷衍。」
柯允懷沉默著聽完,覺得有點道理。
他完全沒有想過這個。
穆澤塵笑了兩聲,渾不吝道:「你看啊,我和Mandy就是就是按月給固定額度。她花完了就會主動來找我,嬌滴滴說兩句『澤塵哥你最疼我了』,撒撒嬌,我高興了自然會給錢啊,給多少都行。」
柯允懷再次被他噁心到了。
他想像了一下芸司遙喊他「允懷哥哥」,頭皮一陣發緊,渾身開始詭異的緊繃。
柯允懷猛地掐斷這個念頭,喉嚨裡一陣燒灼感。
「她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啊,」穆澤塵並不在意,只覺得自己兄弟被一個手段高超的撈女給盯上了。
「不就是會裝純、會說幾句軟話?我看你就是被人下了套,被那撈女哄得團團轉還不知道——」
穆澤塵的調侃還沒說完,柯允懷的聲音就冷了下來,「穆、澤、塵。」
穆澤塵一個激靈,連忙認慫。
他輕咳一聲,收了調侃的語氣,「不是,我這不是擔心你嘛……你什麼時候這麼護著……」
柯允懷沒再理會他的調侃,直接掛了電話。
心裡的躁意像瘋長的野草,瞬間蔓延開來。
柯允懷靠在沙發上,閉了閉眼,腦海裡卻全是芸司遙的樣子。
他稍微理解了一點包養的形式。
——就差實踐。
柯允懷望著桌面上攤開的文件,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現在就想飛回國內。
……飛回國內去做什麼呢?
柯允懷抬手扯了扯領帶,領口鬆開的瞬間,還是覺得喘不過氣,於是站起身,起身走向衣帽間。
衣櫃裡掛滿了定製西裝和限量款飾品。
他掃視一圈,蹲下身,徑直翻到最角落,從收納盒裡拿出一條黑色暗紋領帶。
是芸司遙送的。
上面還有她噴的香水。
他出差的時候把領帶也帶上了。
柯允懷指尖捏著領帶的一端,將它湊到鼻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香氣瞬間漫進鼻腔。
他拿出手機,點開芸司遙的朋友圈,找到那張被翻來覆去看過的照片。
柯允懷微眯著漆黑的瞳孔,鬼使神差的抬手,將領帶的一角含進了嘴裡。
心臟在胸腔裡輕輕跳動,帶著點陌生的灼熱。
布料的粗/糙感蹭過脣/齒,逐漸變得溼/潤,混著那股熟悉的香,被他咀嚼,撕扯,涎.液咽進腹中……
「…【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20)
芸司遙休息了兩天。
這兩天她Ins粉絲突破了W+。
第三天早上,她剛睡醒就收到了合作邀約的郵件——一家國外的小眾但格調極高的香水品牌。
對方想邀請她為新一季的香水拍攝宣傳照。
芸司遙欣然同意。
她將家裡收拾了好多遍,沒用的東西全都扔了,大多是一些奢侈品配貨,鑰匙扣,項圈,絲巾等。
整理完之後,家裡乾淨清爽多了。
她訂做的兩個娃娃也收到貨了。
芸司遙拆開快遞盒,兩個巴掌大的毛絨玩偶就滾了出來。
她先拿起繡著「小柯」字的玩偶,指尖捏了捏它圓滾滾的腹部——那裡藏著語音按鍵。
「咔」一聲輕響後,熟悉的冷冽聲線從玩偶裡傳出。
「創業的困難肯定有,但我從不畏懼失敗,比起輸,更怕自己因為瞻前顧後,連邁出第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是柯允懷三年前採訪裡的那句話,那時候是他第一次創業,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
芸司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沒辦法,實在是太違和了。
這麼醜的毛絨玩偶,配上柯允懷一本正經的雞湯發言,越聽越覺得滑稽。
採訪都是有臺詞本的。
芸司遙不知道他是自己想的還是念的稿子,採訪視頻倒是挺正經的,就是放在玩具裡有點搞笑。
她又按了一次,聲音再次響起。
「創業的困難肯定有……」
就這樣反覆按了五六遍,每聽一次,她都忍不住笑出聲,到最後眼淚都快出來了,才將玩偶擺在書桌上。
難得放鬆的假期,芸司遙躺在沙發上,打開電視,隨意調著臺。
從狗血的都市劇到喧鬧的綜藝節目,最後停在了一個播放老動畫的頻道。
屏幕上正在放《貓和老鼠》,湯姆被傑瑞整得狼狽不堪,明明佔據體型優勢,卻被比它小了近十倍的傑瑞拿捏得死死的,耍得團團轉。
芸司遙拿起一片薯片塞進嘴裡,隨意放在沙發邊的手機嗡嗡響起。
她拿起來一看,是陌生人的消息。
【KYH】:你在家嗎?
芸司遙皺了皺眉,往上翻了一下。
沒有聊天記錄。
她記得這人之前點讚過她的朋友圈。
【芸】:?
消息發出不過兩秒,對方的回覆就彈了出來:
【KYH】:我在你家樓下。
芸司遙猛地坐了起來,她點開KYH的頭像,全黑的圖片,朋友圈一條都沒發。
「KYH……」她對著屏幕小聲念出這三個字母,腦海裡瞬間閃過一個名字——柯允懷(KeYunHuai)。
【芸】:小柯?
【KYH】:嗯。
……真是他。
芸司遙快步走到窗邊,輕輕拉開窗簾一角,往下望去。
小區樓下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正是柯允懷的車。
車旁站著一個高挑的身影,穿著黑色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裡,正仰頭望著她所在的樓層。
看不清臉,但是很熟悉。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芸司遙低頭一看,是陌生號碼打來的,歸屬地顯示本地。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聽筒剛貼到耳邊,那道冷冽又熟悉的聲線就傳了過來。
沒有多餘的鋪墊,單刀直入。
「……你在家?」
芸司遙道:「在。」
「幾樓?」他的語氣依舊簡潔。
芸司遙頓了頓,還是報了地址:「五棟1002。」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嗯」。
「等著。」
如果她沒記錯,柯允懷應該剛下飛機。
他住在別墅區,離這裡很遠,他專程繞大半個城過來,總不會是閒得慌來「路過」。
芸司遙問道:「……你找我有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傳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我剛出差回來,一晚上沒休息。」
芸司遙愣了愣,下意識道:「那你可以先去休息啊,有什麼事明天再說,或者給我發微信……」
「……」
對面不說話了,只有細微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
芸司遙等了幾秒鐘,正要掛電話。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突然響起。
電話那頭,房門外,聲音同時響起。
「開門【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21)
芸司遙沒想到他來的這麼快。
電話嘟地一聲掛斷,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
芸司遙收了手機,走過去,拉開門。
門拉開的一剎那,一道高大的影子就攏了上來,帶著門外的涼氣。
柯允懷就站在門口,身形挺拔得幾乎佔滿了門框。
他微微低下頭,道:「……打擾你休息了嗎。」
芸司遙注意到柯允懷手上還提了幾個袋子。
袋子上印著愛馬仕的標,看起來應該是包包之類的。
「你怎麼來了?」芸司遙問道:「你不是還在國外談生意……?」
柯允懷環視四周,將這間一百多平米的房子盡收眼底,如探照燈般,快速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嘴上說著打擾了,可他表情和行為絲毫沒有半分客氣。
柯允懷淡淡道:「忙完了,就提前買票回來了。」
他側身走進屋內,隨手將風衣脫下搭在玄關的衣帽架上,露出裡面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
熟練的就像在自己家一樣。
芸司遙:「……」
柯允懷:「我在國外買的,看款式適合你,順手就帶了。」
他將手裡的紙袋遞到芸司遙面前,目光落在她臉上。
紙袋遞到半空,她卻沒有接。
芸司遙:「你來就是給我送這個?」
又是奢侈品。
芸司遙看了看愛馬仕,又去看他的臉。
柯允懷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一層淡淡的青色胡茬,顯然是許久沒有好好休息。
他結束行程後,連行李都沒來得及送回公司,一下飛機就開了兩個小時車,直奔芸司遙的住所。
他向來冷靜自持,從不會為任何人打亂計劃。
而這份自控,如今不斷地被打碎重組。
……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柯允懷:「是。」
這次來找芸司遙,他的核心目的只有一個——和芸司遙講清楚『包養』的具體要求。
這是他在國外反覆斟酌後得出的結論。
他覺得,有些話必須當面說透,有利於建立穩定健康的關係,這樣對誰都好。
於是他壓縮了為期一週的工作,熬夜通宵三天完成,就是為了儘早趕回來。
第一,他願意接受芸司遙,但不能給予她想要的感情。只談現實,不談真心。
第二,芸司遙必須和柯振宏劃清關係,除此之外,不能再和任何異性有超出普通朋友的接觸。
第三,他會每個月給她100W零花錢,用完了可以再找他,給予她足夠的物質需求。
第四,各大奢侈品品牌他都會讓人預留最新款給她,直到合約結束,他會給芸司遙五千萬的『遣散費』。
這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讓步。
芸司遙看柯允懷一直盯著她,似乎有什麼話要說,「怎麼了?有話要說?」
柯允懷張了張口,喉結滾動了幾下,那些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芸司遙等了一會兒,眉梢微揚,她側身讓出身後的空間,道:「先進來吧。」
柯允懷沉默地邁開腳步。
房間打掃的非常乾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是一位單身女性的居所,沒有任何異性存在的痕跡。
芸司遙:「不用換鞋,直接坐。」
柯允懷頓了頓,還是彎腰將皮鞋脫了,光腳踩在地板上。
芸司遙看見了,沒說什麼。
她家裡沒有男士拖鞋。
芸司遙轉身去廚房給柯允懷倒水,視線掠過櫥櫃上的檸檬,順手切了一小片放進去。
酸甜的香氣瞬間在溫水裡散開。
柯允懷的突然到訪,確實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到底是經歷過好幾個世界的人,芸司遙能感覺到種暗流湧動的曖昧氛圍。
柯允懷的主動靠近、送包,還有之前的出手解圍……無一不預示著,他對她的態度早已超出了普通的界限。
芸司遙給自己也泡了一杯檸檬水,嘗了一口。
檸檬水的酸意漫過舌尖,讓那點微妙的刺激更加強烈。
芸司遙沒打算點破這層窗戶紙。
畢竟系統的攻略任務擺在那裡,看著柯允懷那樣子還挺有意思的,像極了想藏起尾巴卻偏要搖一搖的狗,透著不自知的侷促。
想到這裡,芸司遙微微眯眼,指尖摩挲著玻璃杯壁。
……她是不是得加快任務進度了?
芸司遙正要端著檸檬水出去,忽然聽到客廳裡傳來一陣譁啦啦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碰倒在地。
她腳步一頓,快步走出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愣了愣——
玄關矮櫃旁,那幾個印著愛馬仕、香奈兒、LVlogo的紙袋全倒在了地上。
而柯允懷站在中央,身形挺拔卻透著幾分僵硬,一隻手還懸在半空,顯然是剛想伸手去扶,又僵住了動作。
芸司遙看一眼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這些袋子都是空的。
芸司遙之前將這些包全都賣了,袋子還沒來得及丟出去。
他估計是不小心撞在桌子上,沒料到這些「空殼子」會這麼不經碰。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柯允懷回過神,道:「這些……」
「沒事,本來就是空袋子,倒了也不礙事。」芸司遙將檸檬水放在了桌子上。
柯允懷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紙袋,視線在那些空袋子上多停留了幾秒,眉頭微蹙,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家裡多餘的包都被芸司遙掛二手市場賣了,這些空紙袋本想攢著一起丟,便隨意堆在玄關矮櫃旁,沒成想被他撞翻了。
芸司遙坐在沙發上,柯允懷走過去,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
他一直沒有說自己的來意,目光不自覺地在屋內打轉。
芸司遙不認為自己家裡有什麼好看的。
總共一百多平,連柯家一個淋浴間都比不上。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氣,混著她身上清淺的沐浴露味道,像一張溫柔的網,悄無聲息地將柯允懷籠罩,讓他緊繃的神經,竟慢慢放鬆了下來。
他覺得這是個好時機。
可以和芸司遙好好談談了。
柯允懷低頭抿了口檸檬水,酸意漫過舌尖,讓本就飢餓的腹部開始痙攣,口腔開始分泌涎液。
他不動聲色地按了下小腹,眉頭微蹙,將那點不適壓了下去。
芸司遙覺得太安靜了,便隨手打開了電視。
「有什麼想看的嗎?」
「我都行。」
屏幕亮起的瞬間,一段纏綿的背景音樂便響了起來。
電視機裡正播放著一部愛情片,畫面裡,男人將女人抵在牆邊,指尖捏著她的下巴,低頭吻了下去。
而臺詞恰好飄進兩人耳中,又土又尬:「蕭嬌琪,跟了我,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除了愛……」
柯允懷握著水杯的手猛地一緊,溫熱的水差點灑出來。
芸司遙卻見怪不怪,甚至還能分出心思在心裡點評。
——這劇情,老套得不能再老套。
早死的媽,酗酒的爸,賭博的哥,破碎的她。
芸司遙掃了一眼電視就覺得沒意思,她一轉頭,發現柯允懷看得很專注,連她看過來都沒察覺。
她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調侃:「小柯談過女朋友嗎?」
柯允懷心臟猛地一沉,像是被戳中了什麼隱祕的心事,他冷著臉,攥緊了杯子,道:「談過。」
好像這時候承認自己是處/男,是一件很丟臉的事。
芸司遙語氣隨意地追問:「哦?談過幾個,怎麼分的手?」
柯允懷的身體瞬間僵住,他語氣平淡,「忘了,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嗎?」芸司遙拖長了語調,眼神裡的戲謔更濃,「那你接過吻麼?」
「哐當」一聲輕響。
柯允懷的手猛地晃了一下,杯子裡的檸檬水濺出來,溫熱的液體沾溼了他的指節。
芸司遙沒料到他反應這麼大。
柯允懷很快鎮定下來,將杯子放好,道:「當然……接過。」
他感覺自己呼吸都在這『逼問』之中,變得急促起來。某種陌生的亢奮突然從心底竄起,像電流般竄過四肢百骸。
柯允懷用手撐在沙發上想穩住身形,指尖卻摸到一個毛茸茸、軟乎乎的東西。
拖出來一看,居然是一個很醜的毛絨玩偶。
玩偶胸前用針線縫了兩個字——【小柯】。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柯允懷捏著玩偶的手僵在半空,眼神裡滿是震驚。
像是沒想到芸司遙家裡會有這麼個東西,更沒想到上面會縫著自己的名字。
他轉頭看向芸司遙,喉結滾動了幾下,半天沒說出話來。
芸司遙也愣了愣。
柯允懷來的突然,這玩具當時被她隨手放在了桌上,不知什麼時候滾進沙發去了。
柯允懷舉著玩偶,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這是什麼?」
他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玩偶毛茸茸的身體。
「咔」一聲輕響。
像是摁到了隱藏的按鈕。
下一秒,玩偶內部傳來一道清晰又熟悉的男聲,透過小小的內置揚聲器,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響亮:
「創業的困難肯定有,但我從不畏懼失敗,比起輸,更怕自己因為瞻前顧後……」
芸司遙:「……」
柯允懷:「……」
那是他的聲音,沒有誰比他本人更加熟悉。
這採訪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創業時接受的。
知道的人寥寥無幾,音源早已成了「絕版」。若不是特意翻遍早期財經檔案,根本不可能找到。
芸司遙本意是想逗逗他,探探底,如今鬧這一出,想讓他不誤會都難。
柯允懷垂眸盯著她,眼神幽深又專注,像是含著一汪炙熱灼人的滾水,幾乎要將她融化。
「那個……」芸司遙輕咳一聲,試圖緩解尷尬,「這是玩偶。」
她說著伸手想去拿,下一瞬,手腕就被柯允懷溫熱的掌心牢牢抓住。
芸司遙掙了掙,沒能抽出,反而被他順勢拉近了幾分。
「……小柯?」
高大的身影帶著清淺的雪鬆氣息籠罩下來,將她圈在沙發與他之間。
空氣裡的溫度彷彿都驟然升高。
柯允懷看著她,問:「這個玩偶為什麼縫著我的名字?」
他感覺自己在明知故問。
面前像是蒙了一層薄紗,而他手指抵在紗上,似乎下一秒就要戳破,卻又在緊要關頭放慢了動作。
芸司遙理所當然道:「你的聲音,那肯定是你的名字。」
柯允懷抓握住她的手緊了緊,連呼吸都跟著放輕了幾分。
芸司遙知道他肯定誤會了,不過這種誤會對於她來說無傷大雅。
因為她的任務就是攻略柯允懷,成功進入豪門圈層。
這也算是誤打誤撞了。
芸司遙於是逐漸放鬆下來,索性添了劑猛料,半真半假道:
「我每天要聽著聲音,才能記住你。」
柯允懷大腦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他垂眸看向她,眼底翻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下,只餘一片深不見底的沉。
客廳裡的電視還在播放著俗套的愛情片,可此刻,誰也沒再關注屏幕。
柯允懷深吸一口氣,忽然拉著她往門外走。
「?」芸司遙踉蹌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錯愕,「你帶我去哪兒?」
兩人穿過玄關,他隨手抓起外套披在她肩上。
柯允懷轉過身,將芸司遙抵在冰冷的牆壁上。
高大的身影徹底籠罩住她,清淺的雪鬆氣息混著他急促的呼吸,鋪天蓋地而來。
他垂眸看著她,眼底的剋制早已崩塌,只剩下翻湧的炙熱,像要將人吞沒。
「你剛才說……每天聽著聲音記我?」
芸司遙抬起頭,撞入一片黑沉沉的眸子。
柯允懷呼吸滾燙,眸中湧動著濃稠的侵略性,像是即將噴發的火山,卻又被死死壓抑住。
芸司遙:「啊,對啊……」
她話還沒說完,脣瓣卻突然被溫熱的觸感覆蓋。
脣齒相撞的瞬間,他撬開她的牙關,蠻橫地佔據了她所有的呼吸。
柯允懷吻了她。
沒有循序漸進的試探,只有掠奪的急切。
芸司遙被他吻得幾乎窒息,下意識想推拒,卻被他牢牢鎖在懷裡。
後背抵著冰冷的牆壁,身前是他滾燙的胸膛,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柯允懷的手從她的後頸滑下,緊緊攥著她的腰,指尖幾乎要掐進她的皮肉裡。
像是要將她的溫度、她的氣息,全都刻進身體。
……脣齒間的糾纏越來越激【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22)
柯允懷的吻帶著幾分失控的狠戾。
指尖觸到她脊背細微的顫抖時,力道又下意識地放輕。
吻輕輕掃過她的脣瓣,像是在安撫。
芸司遙從未想過任務進度會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拉近。
她是不是漏掉了什麼關鍵環節?
柯允懷怎麼就這麼吻上來了。
快到讓她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脣齒間傳來的、屬於他的溫度。
不知過了多久,柯允懷才緩緩鬆開她。
芸司遙氣喘籲籲地靠在牆壁上,被吻得泛紅的脣瓣微微張著,呼吸間還殘留著柯允懷身上清淺的氣息。
柯允懷看著她這副模樣,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方纔翻湧的情緒漸漸平復。
他道:「跟我來。」
「嗯?」
芸司遙還沒從剛才激烈的吻中緩過神,就被他拉著跌跌撞撞地往樓下走,掌心傳來的力道滾燙又堅定。
黑色豪車靜候在樓下。
柯允懷打開副駕駛車門,讓她先進去。
芸司遙側頭看向窗外掠過的霓虹,又轉頭看他,恍惚回神,「去哪兒?」
直到車子緩緩停在一棟燈火輝煌的建築前。
柯允懷才淡淡道:「花錢。」
芸司遙抬起頭,看到金光閃閃的英文。
LouisVuitton。
門口的侍者早已躬身等候,看到柯允懷的瞬間,彎腰道:「柯先生,芸小姐。」
他們直接推開了厚重的玻璃門。
踏入店內的那一刻,芸司遙才發現,偌大的店面竟空無一人。
幾位穿著精緻套裝的店員站在兩側,面帶得體的微笑。
「柯先生,您來了。」店長親自迎上前,態度謙卑,「按照您的吩咐,已經將最新一季的款式都整理好了,這邊請。」
SalesAssociate(簡稱SA)領著他們來到了貴賓室。
柔軟的絲絨沙發旁擺著水晶茶几,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香薰香味。
柯允懷熟門熟路道:「我之前電話裡要的那些貨,直接讓人搬到我車上去。」
「好的柯先生。」SA反應極快,又看向一旁的芸司遙,笑意更顯周到,「不過這些款式都是按您的要求挑的經典款和限量款,要不要先請芸小姐過目一下?」
柯允懷抬眼,淡淡點頭:「嗯,過一遍。」
話音剛落,SA立刻示意同伴,很快便有兩位店員推著陳列架進來,上面滿滿當當擺著數十隻LV手袋。
從經典的Monogram老花郵差包,到柔和的Epi水波紋託特,再到綴著金屬鏈條的限量款腋下包。
每一隻都被擦拭得鋥亮。
「芸小姐,您看這款Neverfull,容量大又百搭,很多顧客都選它當通勤包。」SA拿起一隻老花託特遞到她面前,「還有這款Capucines,皮質細膩,手柄的金屬扣是鍍金工藝,很符合您的氣質。」
芸司遙震驚。
她轉頭看向沙發上的人,道:「這是幹什麼?」
柯允懷正低頭看著手機,聲音平靜,「你家裡包不是都清空了,給你補點。」
他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劃,停留在兩天前那張照片上。
照片裡的芸司遙站在玄關,身後堆著滿滿當當的奢侈品購物袋,笑得眉眼彎彎,配文是「收穫滿滿」。
……嗯。
柯允懷現在知道了。
這些袋子裡,裝的全是空的。
為了滿足虛榮心,有些人明明沒那個經濟實力,卻偏要靠著空袋子撐場面,拍照發朋友圈,營造出「富家女/男」的假象。
他指尖在手機屏幕上輕輕敲了敲。
作為一名合格的『金主』,他能給的最多的,就是足夠的物質。
柯允懷仔細想過了,在家裡提『包養』還是有些草率,不夠正式。
他可以先給芸司遙實質性的利益,再談其他。
「這款、這款,還有那邊那個限量款,都包起來。」柯允懷忽然開口,直接打斷了SA的介紹。
他目光掃過陳列架上大半的手袋,「剩下的這些,按她的尺碼和喜好,每款挑兩個顏色。」
SA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應道:「好的柯先生!」
芸司遙都被他這番花錢如流水的行為給驚了。
「芸小姐,這款是今年的限定色,整個城市只剩三隻了。」SA笑著將一隻奶白色的LV手袋遞到她面前,「柯先生特意讓我們留的。」
她看的眼花繚亂,腦海中的系統開始嗡嗡振動提示。
【叮!檢測到目標人物「柯允懷」為宿主消費LV經典款×1,任務進度+5%,當前進度10%!】
【叮!檢測到目標人物柯允懷為宿主消費限定款手鍊×1,任務進度+8%,當前進度18%!】
【叮!檢測到目標人物柯允懷為宿主批量採購奢侈品,價值已達六位數,任務進度+30%,當前進度48%!】
「……」
SA動作麻利地將所有商品重新封裝妥當,提著大大小小的禮盒輕手輕腳退出貴賓室。
走的時候還貼心地帶上了門,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芸司遙轉頭看向沙發上的男人,語氣帶著點難以置信,「你買這些……就因為我家那些空袋子?」
柯允懷並未否認。
「與其和柯振宏那個不中用的老頭糾纏,看人臉色……」他靠在沙發上,指尖夾著手機,看向芸司遙,「不如選擇我。」
芸司遙:「……」
柯允懷:「我和他不一樣。你想要的,我能給;你需要的物質,我也能滿足。」
「柯振宏活不了多久了,你如果真要留在他身邊,等他一死,多少人都想分一杯羹……」柯允懷冷笑道:「到時候,還有你的活路?」
芸司遙隱隱感覺出了什麼,於是她道:「你這是……」她看向柯允懷,道:「想包我?」
柯允懷看著她,黑沉沉的視線湧動著。
芸司遙終於知道柯允懷為什麼開始給她花錢了。
——原來真是想包她。
四周華麗無比的奢侈品將她包圍,任務完成提示音還在持續。
柯允懷就差把錢包掏出來,讓她自己撈了。
撈同城富哥還是撈A省首富,芸司遙還是拎得清的。
比起柯振宏,柯允懷確實強了不少。
他還年輕,事業處在鼎盛期,大方,隨手就能為她清空半間LV門店。
雖然攻略柯允懷出了點岔子,但眼下這「包養」的提議,分明是比攻略更直接的「捷徑」。
芸司遙正在心裡快速權衡利弊,耳邊忽然傳來柯允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考慮的怎麼樣?」
【叮!恭喜宿主觸發主線任務「金主的專屬」,與目標人物柯允懷建立「包養」關係,任務獎勵翻倍!】
芸司遙:「……」
柯允懷看著她,像是在等她一個確定的答案。
芸司遙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
「小柯既然這麼說,我自然是願意的。」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眼看見芸司遙點頭同意那一刻,柯允懷心底那點緊繃感,悄然鬆了些。
……穆澤塵說,同意包養之後該做什麼?
柯允懷的目光落在芸司遙清豔的臉上,下滑,最後定格在她被吻得泛紅的脣。
眼底掠過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灼熱。
在此之前,他向來厭惡所有與異性的親密舉止。
在他眼裡,那些沉溺於情慾、為荷爾蒙左右的行為,與動物無異,粗鄙又毫無理智。
柯允懷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樣失控的時刻。
他看著芸司遙朝自己走過來,步伐不急不緩。
她身上淺淡的香味也跟著飄過來,不濃不烈,卻恰好將他整個人輕輕包裹。
芸司遙在他面前站定,緩緩低下頭,柔軟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垂在臉頰兩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像株待採的白玉蘭。
她微微彎著脣,笑意淺淡,「你想要我怎麼做?」
柯允懷忽然伸手,溫熱的掌心扣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將人拉進了懷裡。
兩人身體相貼的瞬間。
柯允懷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的溫度,連帶著頭皮都開始發麻。
一股難以言喻的亢奮,順著脊椎竄了上來。
「吻我。」他命令道。
芸司遙沒有立刻俯身,反而微微偏頭,指尖輕輕劃過他的下頜線。
輕微的刺痛傳遞而來。
芸司遙指尖穿過他濃密的黑髮,輕輕攥住。
這個動作讓柯允懷渾身一僵。
頭皮的麻/意驟然加重,亢奮感幾乎要衝破理智。
她湊上前,脣瓣懸在他脣上方一釐米處,氣息掃過他的脣角。
終於,柔軟的脣瓣輕輕貼上他的。
脣齒相觸的瞬間,頭皮的麻意驟然達到頂峯。
柯允懷蠻橫地撬開她的脣齒。
貪婪地掠奪著她的呼吸。
他忍不住加深了這個吻。
這次的吻比剛才更沉,更纏綿,沒有了最初的急切,多了幾分貪戀的摩挲。
明明從前最厭惡這種親密。
可對著芸司遙,他卻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
芸司遙沒有像之前那樣慌亂躲閃,反而微微仰頭,順勢迎了上來,動作自然又熟練。
她會輕輕勾住他,會配合著他的節奏調整呼吸。
柯允懷滾燙的身體逐漸冷卻。
理智也慢慢回歸。
……她太嫻熟了。
喫醋的情緒來得又快又猛,連他自己都始料未及。
柯允懷知道自己沒資格計較她的過去。
可一想到芸司遙或許這樣對過別人,想到她的熟練不是因他而起,心底就像堵著團火。
燒得他理智搖搖欲墜。
「誰教你的?」吻到兩人呼吸都亂了,柯允懷才猛地退開,額頭抵著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這麼熟練?」
是柯振宏那個老東西,還是其他富家公子哥?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心底的火就燒得更旺。
扣在她後頸的手不自覺加重力道。
芸司遙嘴麻了,她扯了扯他的頭髮,道:
「輕點,弄疼我了。」
柯允懷渾身一僵。
手上的力道瞬間鬆了下來。
芸司遙坐在他身上,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緊實的肌肉線條。
柯允懷穿著件薄薄的襯衫,布料下是硬實的胸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輪廓分明得驚人。
芸司遙:「沒人教。」
她不願意說更多。
沒人教……
那就是自己親了太多人,熟能生巧了。
柯允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告訴自己,要大度。
畢竟,是他主動提出的包養,是他先一步把人圈在身邊在先。
計較這些,不僅顯得他小氣,更像是在給自己找不痛快。
柯允懷摟著她的腰,緩緩摩挲著她纖細柔軟的腰肢。
芸司遙不自覺地攥緊柯允懷的頭髮,身體微微發顫。
像是積壓了許久的情緒突然找到了出口,又像是身體裡某個沉睡的開關被打開,所有的感官都變得格外敏銳。
她並不厭惡和柯允懷接吻。
就在這時,柯允懷忽然退開半寸,道:「我和柯振宏,你更滿意誰?」
芸司遙:「……」
她沉默了幾秒,問:「滿意什麼?」
柯允懷一本正經,「吻技。」
芸司遙:「……這很重要?」
柯允懷面無表情:「重要。」
芸司遙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你,是你,行了吧。」
柯允懷皺眉,覺得她很敷衍。
「你是不是對我有點不耐煩?」
芸司遙狀似驚訝,道:「你怎麼會這麼想?」
柯允懷心想也是。
芸司遙這麼愛他,怎麼可能會不耐煩,估計是剛才自己醋勁上頭,神經過敏產生的錯覺。
今天接過兩次吻,讓他食髓知味,身心舒暢。
通宵的疲憊都減輕了不少。
芸司遙是他的了,今後他們會有很長的時間,不急於這一時。
柯允懷鬆開環著她的手,「我送你回去。」
芸司遙看了一下時間,道:「你家不是在中心區嗎?和我家方向完全相反,現在時間也不早了,你又通宵忙了一晚上,要不我自己打車回去吧。」
柯允懷心下微動。
芸司遙居然知道他住在哪兒,肯定是私下裡偷偷打聽了。
她還會關心他休息的好不好,明明想讓他送,卻因為心疼他的身體而主動退讓,實在是太體貼了。
他就知道,芸司遙不是對他不耐煩,她只是太懂事,太心疼他了。
夜色漸濃,墨色的天幕沉沉壓下,路邊的路燈次第亮起。
芸司遙打的車很快就到了。
柯允懷替她拉開車門,看著她坐進後座,又細心地替她關好車門。
芸司遙忽然叫住了他。
「小柯。」
柯允懷站在路邊,路燈的光線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他微微俯身,湊近車窗。
這個動作讓他的肩背線條繃得更緊,襯衫下隱約透出流暢的肌肉輪廓。
他看著車裡的芸司遙,「怎麼了【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23)
芸司遙目光落在他清晰的下頜線上,心底快速權衡著。
柯允懷包養了她,他早晚都會發現她臉盲的事。
本來她還想著循序漸進,等彼此熟悉些,再找個自然的機會透露。
但按照這個情況,顯然已經不合適了。
系統並沒有明確讓她隱瞞自己臉盲,也就是說,就算她告訴別人自己有臉盲症,也不會觸犯規則。
與其日後被柯允懷察覺、落下刻意隱瞞的把柄,不如現在主動坦白,或許還能博個坦誠的印象分。
芸司遙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柯允懷。
「有件事,我想還是早點告訴你比較好。」
柯允懷還以為她是捨不得和自己分開,想多說幾句話。
他甚至微微直了直身,姿態閒適,連眉梢都帶著點縱容,「什麼事?」
柯允懷絲毫沒意識到接下來要聽的,對他來說是多麼劇烈的衝擊。
芸司遙伸手,忽地觸碰到他的臉頰。
距離驟然拉近,近到柯允懷能看清那瓷白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生得本就極美,是那種帶著攻擊性的清豔。
眉骨鋒利,眼尾微挑,膚色勝雪,將這份豔色襯得愈發冷冽。
芸司遙抬頭湊近,高挺的鼻樑幾乎要撞上他的。
「小柯。」
微涼的指尖帶著點薄繭,輕輕掃過他的眉峯。
動作輕得像羽毛拂過,卻讓柯允懷渾身的血液瞬間沸騰,連呼吸都跟著沉了幾分。
她在仔細觀察他。
眼神專注,像是在端詳一件精密的器物,指尖順著眉骨緩緩下滑,掠過他的眼尾、顴骨,最後停在他緊抿的脣瓣旁。
柯允懷喉結滾了滾,隱祕的酥麻順著臉頰竄進大腦。
有這麼捨不得麼。
又不是以後都見不到了。
他伸手扣住芸司遙的手腕,卻沒推開,只是聲音低啞:「你亂摸什麼?」
「抱歉,」芸司遙的指尖頓在他下頜線處,眼神微閃,正要開口:「其實我根本記不清……」
「嗡——嗡——」
柯允懷兜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打破了空氣中的曖昧。
他眉峯蹙了蹙,沒鬆手,只騰出另一隻手摸出手機,看都沒看便按了掛斷。
「嗡——嗡——」
剛掛斷,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芸司遙低頭看了一眼,道:「要不你先接電話?」
柯允懷拿出手機,屏幕亮著,跳躍的「柯振宏」三字格外刺眼。
他臉色瞬間沉了幾分,周身的熱意散去大半。
柯允懷盯著屏幕看了兩秒,終究還是鬆開芸司遙的手腕,走到一邊,指尖劃過接聽鍵,語氣冷得像冰:「什麼事。」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些什麼,柯允懷的眉頭越蹙越緊,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他側過身,背對著芸司遙,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裡是掩不住的不耐。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柯允懷轉過身,道:「我有點事,要先趕回去。」
芸司遙收回懸在半空的手,輕輕點頭,語氣平靜:「沒關係,你先去忙。」
「嗯,」柯允懷盯著她看了兩秒,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只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芸司遙輕聲應下,「好。」
……還是等明天吧。
等他空閒下來,她再好好和他說清楚。
計程車緩緩駛離街道。
柯允懷站在原地沒動,目光緊緊追隨著那輛車的尾燈。
直到車子徹底消失在路口的拐角,他才緩緩收回目光,抬手,摸了一下方纔被芸司遙觸碰過的臉頰。
晚風吹過,撩動他額前的碎發。
柯允懷盯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出神。
她剛剛……是想說什麼?
「嗡嗡——」
手機再次振動。
柯允懷低頭,拿出手機,看著屏幕上養父發來的消息,眉頭重新蹙起。
眼底的思緒瞬間被冷意覆蓋,柯允懷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車。
引擎轟鳴,黑色轎車如一道閃電劃破夜色,穩穩駛入老宅所在的別墅區。
與外面街道的靜謐不同,這裡燈火璀璨,沿路停著數輛價值不菲的豪車,侍者穿著筆挺的禮服,正恭敬地為剛抵達的賓客拉開車門。
柯允懷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香檳氣泡與高級香水的氣息撲面而來。
客廳裡水晶燈光芒四射,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賓客們穿著精緻的禮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談,笑聲與碰杯聲交織,儼然一場盛大的私人宴會。
養父柯振宏正站在人羣中央。
他穿著量身定製的西裝,與幾位商界大佬談笑風生。
柯振宏瞥見柯允懷,目光淡淡掃過。
周圍的賓客看見他,招呼道:「喲,允懷來了啊?」
「這麼長時間不見,允懷是越長越俊了。」
「柯先生,您可真是好福氣,養了這麼個優秀的兒子,又能幹又帥氣,比我們家那不成器的混小子強多了!」
一位穿著華貴禮服的貴婦笑著打趣,「可不是嘛,年輕人一代比一代優秀出色,有允懷這麼個得力的繼承人,也難怪柯家這些年一直走在上坡路,根基越扎越穩。」
柯允懷邁開長腿,穿過衣香鬢影的人羣,在柯振宏身邊站定,沒等對方開口,便先聲奪人。
「你叫我過來,就為了看這些?」
柯允懷這話問的不客氣。
「難道不重要嗎,」柯振宏嘴角依舊掛著得體的笑容,「下月初就要給你辦訂婚儀式,先熟悉熟悉長輩們,免得結婚的時候出什麼岔子。」
柯允懷眉峯蹙起:「結婚?」
柯振宏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領口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歲月在他臉上沉澱出成熟男人的儒雅魅力。
「怎麼,很驚訝?」柯振宏微微挑眉,「早在你剛進柯氏那年,我就和你林伯父敲定過了,你不是也答應了?」
他聲音不低,原本圍在附近的人瞬間僵住,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尷尬。
他們看看神色冷硬的柯允懷,又瞧瞧笑容溫和卻氣場強勢的柯振宏,顯然聽出了這父子間的暗流湧動。
站在最前面的張董最先反應過來。
他連忙打著哈哈走上前,拍了拍柯允懷的肩膀,語氣熱絡。
「哎呀,允懷啊,你這孩子就是忙忘了。當年振宏兄和林兄提這事的時候,我還在旁邊呢,你當時可是點頭應了的,怎麼,最近公司事多,把這樁美事給擱腦後了?」
旁邊的李太太也跟著附和,「可不是嘛!晚然這姑娘又漂亮又懂事,和允懷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訂婚儀式早點辦也好,咱們還等著喝喜酒呢!」
柯振宏笑容又深了幾分,語氣和善,漫不經心道:「你上回見過的,林家的千金,林晚然林小姐。」
「晚然心思細、懂分寸,將來你接手柯氏,她在旁幫襯著打理人脈、應對場合,對你有益無害。」
柯允懷之前並不在意什麼婚事。
對於他們這個階層,婚姻只是一場利益交換。
是家族勢力的聯結,是商業版圖的擴張,更是鞏固地位的籌碼。
柯振宏看著他驟然沉下去的臉色,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冷意,語氣卻依舊溫和。
「怎麼這副表情?」
「我不同意。」柯允懷想都沒想便截斷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我不會和林晚然結婚。」
柯振宏不冷不熱道:「你早就和她有過婚約,難不成現在就想反悔了?」
柯允懷抬眼,視線和他相撞。
周遭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鋒,沒有硝煙,卻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顯緊繃。
柯振宏是故意的。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沉澱著幾十年商場沉浮的冷硬,威嚴與壓迫。
柯振宏或許隱隱猜到了他和芸司遙之間的不尋常,但他並不會挑破,只會在別處敲打噁心他。
柯允懷聲音低沉卻清晰:「我不會娶她。」
「哦?」柯振宏冷笑,黑沉的眸子似是能穿透人心,「那你想娶誰?」
話音剛落,一道嬌俏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允懷哥哥!」
林晚然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看見柯允懷,眼睛瞬間亮起,主動上前半步,語氣甜得發膩,「允懷哥哥,你來了怎麼都不叫我一聲?我剛纔在那邊和阿姨們說話,轉頭就看見你了。」
她穿著一身淺粉色的禮裙,裙擺綴著細碎的珍珠,襯得她嬌憨又靈動。
柯允懷眉頭瞬間擰緊,身體下意識地往後微撤,不動聲色地和她拉開了半臂距離。
林晚然歪著頭看他,嘴角梨渦淺淺,「我這個月纔回的國呢,算起來我們都大半年沒見了吧?」
「嗯,」柯允懷眉梢鬆動,回的敷衍,「差不多。」
「晚然啊,你剛回國,肯定還有很多話想和允懷說吧?」柯振宏溫和微笑,和藹道:「你們年輕人聊得來,正好趁今天這個機會,多親近親近。」
林晚然:「好啊,那就——」
「不必了。」柯允懷抬眼,目光掃過柯振宏,「沒什麼好聊的。」
話音落下,全場瞬間死寂。
林晚然臉上的笑容僵住。
柯振宏面不改色,似是早就料到這個局面。
他緩緩開口,道:「允懷,說話要注意分寸。晚然是你即將明媒正娶的未婚妻……你這麼對她,讓林家的顏面往哪兒放?讓在場的長輩們怎麼看?」
柯振宏抬手,輕輕拍了拍林晚然的後背,語氣愈發語重心長:「晚然剛回國,性子單純,被你這麼冷待,心裡該多委屈?」
林晚然眼眶慢慢紅了。
「允懷哥……」
柯允懷抬眼看向養父,眼底的冷意漸濃。
柯振宏卻像是沒察覺他的情緒,只是緩緩抬手,用手帕掩住脣,悶悶地咳嗽了兩聲。
他放下手帕,目光掃過周圍面露同情的賓客,又落回柯允懷身上。
「允懷,我知道你年輕氣盛,可成年人的世界,從來不是隻憑心意就能任性的。」
「這婚,」柯允懷直接打斷他,聲音冷硬,「訂不了。」
柯振宏動作微微一頓,他抬眼,反問道:「為什麼?」
他微微傾身,西裝領口的暗紋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像是在耐心引導,又像是在步步緊逼,聲音沉而冷。
「晚然是個多好的姑娘?她剛從國外頂尖學府回來,學識、眼界遠超同齡女孩,模樣周正清麗,性子又溫順體貼,待人接物更是大方得體,不管是家世還是品性,哪一點配不上你?」
林晚然被說得臉頰微紅,原本泛紅的眼眶裡泛起水光。
她輕輕咬著下脣,抬眼看向柯允懷,眼底藏著小心翼翼的希冀。
家族聯姻,她和柯允懷其實並不熟悉。
於她而言,這場聯姻不是喜歡,而是『合適』。
——在她能選擇的範圍內,柯允懷是最好的人選。
他樣貌出挑,能力出眾,柯家的地位更是與林家旗鼓相當,嫁給他,是符合所有人期待的結果,也是她的最優解。
柯允懷迎上柯振宏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一句話:「沒什麼不方便說的。我已經有女朋友了,林小姐金枝玉葉,才華橫溢,值得更好的,還是另擇人選吧。」
話音剛落,林晚然臉色瞬間煞白,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允懷哥哥,你……你說什麼?你明明……明明之前都沒有說過……」
林晚然的父親林國強臉色鐵青,猛地一拍旁邊的桌子,杯盤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柯允懷!你這是耍我們林家玩嗎?!」
他指著柯允懷,氣得手指發抖,「我們晚然為了你,特意從國外回來,滿心期待著訂婚,結果你現在是什麼意思?!你把我們林家的臉往哪兒擱!」
柯振宏站在一旁,就這麼冷冷地隔岸觀火,像是在欣賞一場早已預料到的鬧劇。
柯允懷轉頭看向林晚然,語氣終於緩和了幾分,道:「林小姐,抱歉,是我配不上你,婚約的事,我早該和你說清楚了。」
林家人的指責聲、怒罵聲像潮水般湧來,林國強拍桌怒斥,林晚然哭紅了雙眼,原本體面的宴會現場瞬間亂作一團。
柯振宏站在這片喧鬧之外,緩緩收起手帕。
他沒有上前勸架,也沒有替柯允懷辯解,只是冷眼看著林家人歇斯底裡。
柯振宏指尖輕輕撫平西裝上並不存在的褶皺,眼角眉梢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柯允懷千不該萬不該……
——把心思放在不該放的人身【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24)
林晚然瞪大眼睛,「允懷哥哥,你……」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嗎,允懷?」
柯振宏狀似嘆息,聲音低沉悅耳,「成年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這句話,我教過你很多遍。」
柯允懷冷笑一聲,笑聲裡滿是桀驁的嘲諷。
「……我選什麼,自己難道不清楚?」
他迎上柯振宏的目光,漆黑的瞳孔裡沒有絲毫怯懦,道:「林家的損失我會一力承擔,錢、資源,不管是什麼,只要林家提出合理要求,我絕不推諉。」
說完,柯允懷轉頭看向臉色鐵青的林家人,冷聲道:「這婚,成不了。」
林國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柯允懷說不出話。
周圍的賓客早已沒了看熱鬧的心思,紛紛低頭議論,眼神裡滿是探究與唏噓。
柯振宏端著香檳杯,指尖微微用力,杯壁泛起一圈白痕。
「允懷啊……」
他緩緩邁步,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儒雅笑容,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冰冷警告:
「你太天真了。」
柯振宏目光掠過柯允懷驟然繃緊的脊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她能輕易『拋棄』我,將來,自然也能輕易拋棄你。」
柯允懷冷笑一聲。
芸司遙這麼喜歡他,但凡長了雙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
「這就不勞您操心了。」他語氣冷硬,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
柯允懷抬腿,徑直推開宴會廳的門。
冷風卷著夜色撲面而來,掀動他的衣角。
笑話。
真當他是柯振宏那個沒用的老廢物。
芸司遙愛他愛的死去活來,眼底心裡全是他,怎麼可能會離開他。
柯允懷緊繃的脊背漸漸放鬆,憤怒像退潮般慢慢褪去。
他抬手摸出手機,指尖劃過屏幕,熟練地點開芸司遙的朋友圈。
芸司遙很愛發朋友圈,三天兩頭就要更新,內容十有八九是炫耀新入手的奢侈品包包、鞋子。
他今天帶芸司遙消費了小百萬,以她的性格,怎麼說都要發五六條動態吧。
柯允懷的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又劃,刷新了一遍又一遍。
朋友圈的界面卻始終停留在三天前那張舊包自拍。
沒有新的紅點跳動,沒有新的文案彈出。
——芸司遙沒有發新的。
夜風掠過,帶著一絲涼意,竟讓柯允懷心底莫名竄起一縷微弱的不安。
他又想起柯振宏的那句話。
【她能輕易拋棄我,將來,自然也能輕易拋棄你。】
怎麼可能。
他很清楚芸司遙對他的感情。
柯允懷攥緊了手機。
現在天色也不早了,說不定芸司遙早就洗漱休息了,忘了發而已。
柯允懷鬆開攥緊的手機,指尖輕輕點進和芸司遙的聊天框,輸入「睡了嗎?」。
想了想,又刪掉,改成「我快到家了,馬上就休息。」。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他盯著屏幕等了片刻,沒等到即時回復。
芸司遙果然睡了。
她是因為睡覺了,才沒有發朋友圈,沒有炫耀他給她買的包包。
柯允懷將手機收起來,心中那點不安,像是被這「合理」的解釋徹底撫平。
芸司遙當然愛他了。
……她怎麼可能不愛【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25)
不知怎麼的,柯允懷回到家後,很想再見芸司遙。
或許是因為朋友圈裡遲遲沒有見到的新動態。
又或許是因為柯振宏那句話的影響。
他花錢包養芸司遙,滿足她的物慾。他是芸司遙的『金主』,芸司遙愛他,也愛他給予的金錢。
這是柯允懷一開始就設定好的關係。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他想拒絕林家的聯姻,只能以此為藉口,說自己有女朋友。
這不過是權宜之計,一個臨時拼湊的話術。
就算芸司遙不愛他……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柯允懷猛地掐滅在心底。
芸司遙和他算不上男女朋友,更沒有什麼親密關係。
他們之間,是一場明碼標價的公平交易。
他提供優渥的物質,芸司遙扮演一個「懂事」的陪伴者,界限清晰,規則明確。
可柯允懷一想到芸司遙有可能「不愛他」,胸腔裡就湧上一股陌生的情緒。
像被什麼東西堵著,酸澀鼓脹。
柯允懷按了按脹痛的額頭,試圖壓下那陣突如其來的心慌。
通宵了兩天,他將這種陌生的情緒歸咎於一場通宵的疲憊。
包養關係裡,不應該,也沒必要去計較愛不愛的。
「……」
柯允懷取了車鑰匙,開車回家。
車子平穩地駛入半山腰的別墅區,電子門感應開啟。
人臉認證過後,「咔嗒」一聲,門開了。
屋裡空蕩蕩的,沒有開燈,冷清的像個樣板房。
還不如芸司遙那個一百多平,擁擠且溫馨的小房子。
柯允懷的生活非常的單調簡單,簡單到能用「工作」兩個字概括全部。
沒有酒會應酬,沒有私人派對。
唯一的娛樂是清晨雷打不動的健身。
除此之外,便是公司與家兩點一線的往返。
他的人生像被設定好程序的精密儀器,高效,卻毫無溫度。
簡單衝了個澡,冷水沒能壓下心頭的燥意。
他躺在牀上,難得沒有把筆記本電腦搬上牀,而是早早的休息。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睡了五個小時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心臟跳的很快,撞得胸口戰慄似的悶痛。
窗外的天剛矇矇亮,房間裡還浸著凌晨的涼。
柯允懷後背上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拿出手機,屏幕解鎖,手指一劃,點開了微信,點進了芸司遙的朋友圈。
和昨晚上看的一模一樣。
她還沒有發動態。
柯允懷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氣。
他決定延後工作,先去看看她。
「……」
芸司遙一覺睡到了中午十二點。
她打了個哈欠,起牀洗漱。
柯允懷給了她一張卡,卡裡有100W,足夠她瀟灑揮霍好一陣。
芸司遙對包養並不牴觸,給錢就花,還不用上班,比之前廣撒網還遇到摳搜男強太多了。
她將家裡的用品全部換新,又給自己買了幾套衣服,刷了近十萬塊才後知後覺的想到,自己是不是應該慰問一下金主。
畢竟拿了錢,姿態總要做足。
芸司遙窩在新換的羊絨沙發裡,點開柯允懷的微信頭像,正要打字,發現對方的名字變成了「正在輸入中……」。
她挑了挑眉,收回手指,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對方的信息。
對話框裡依舊一片空白。
芸司遙重新敲字。
【芸】:我剛睡醒,小柯,你在公司忙嗎?
【KYH】:醒了嗎?
兩條消息幾乎同時發出來。
【芸】:不用上班,我今天醒來的比較晚(貓貓點頭.jpg)
【KYH】:嗯,我不在公司。
柯允懷盯著屏幕上那個歪著腦袋點頭的小貓表情包,心頭像被羽毛輕輕掃過。
……她這是在撒嬌嗎?
他鬼使神差地用手指摩挲屏幕上的小貓,點下了「收藏」按鈕。
【KYH】:我這一週都沒有什麼工作安排,可以好好休息幾天。
芸司遙看著這行字,眯了眯眼。
這是什麼意思,在暗示她?
【芸】:那你要來我家嗎?(貓貓探頭.jpg)
芸司遙沒等來回復,先等到了柯允懷的電話。
她微微一愣,接了起來。
「喂?」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傳來一道男聲。
「你在做什麼?」
芸司遙躺在沙發上,道:「在家躺著,什麼也沒幹。」
「喫飯了嗎?」柯允懷問。
「還沒。」
她剛睡醒沒什麼胃口。
柯允懷道:「……最近會很忙嗎?」
芸司遙有些摸不著頭腦,「不忙啊,你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柯允懷:「……我看你都不怎麼發朋友圈了。」
朋友圈?
芸司遙開了免提,然後點進自己的朋友圈。
三天一發,這不是挺勤快的麼。
芸司遙:「哦……我今天就發。」
柯允懷輕輕應了聲。
聽筒裡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沒人先開口,也沒人掛電話,就這麼維持著微妙的沉默。
芸司遙奇怪的看了一眼手機。
沒掛斷啊?
她開口,又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道:「你要來我家?」
柯允懷的呼吸明顯變得重了一些,「你想要我來嗎?」
「都行啊。」
柯允懷沒說自己來不來,他頓了頓,道:「你和柯振宏還有聯繫嗎?」
芸司遙:「沒有。」她有些好笑,「你是來查崗的嗎?」
柯允懷停頓片刻,坦誠道:「算是。」
包養協議裡明確說明瞭,芸司遙不能和柯振宏接觸,就算接觸了,芸司遙也不會和他說。
他這一問,不過起到一個心理作用而已。
芸司遙靠在沙發上,聲音懶洋洋的:「我和你養父有沒有聯繫,你自己不知道?」
柯允懷沉默片刻,喉結動了動,最終道:「抱歉,我並沒有懷疑你的意思。」
他當然知道芸司遙不會接觸柯振宏。
她向來拎得清,從不會做違反協議的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芸司遙的聲音再次傳來,「說起來,你怎麼突然打電話給我?」
柯允懷握著手機,竟一時語塞。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打。
以前他給別人打電話,向來是直奔主題,言簡意賅,三兩句說完正事就掛,從不會有半分多餘的寒暄。
可現在,他和芸司遙聊的都是沒營養沒重點的閒話。
放在以前,和浪費時間無異。
「沒什麼。」柯允懷的聲音有些發緊,「你不喜歡打電話的話,我下次給你發微信。」
電話那頭傳來芸司遙帶著笑意的聲音,尾音輕輕上揚,帶著點戲謔,玩笑道:「……幹什麼,你想我了?」
柯允懷的呼吸猛地一頓。
他該怎麼回答?
說「是」,太直白;說「不是」,又很奇怪。
芸司遙似乎早料到他會這樣,問:「怎麼不說話了?」
柯允懷沉默了幾秒,輕輕「嗯」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卻清晰地透過聽筒傳了過去。
電話那頭的笑聲漸漸收住,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芸司遙柔和的聲音。
「這樣啊……」她道:「那我也挺想你的。」
柯允懷頭皮一陣酥麻,心臟猛地加速跳動,掌心不受控制地一抖。
手機「啪嗒」一聲從掌心滑落。
通話界面瞬間暗了下去,聽筒裡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柯允懷彎腰撿起手機,盯著屏幕深吸一口氣,耳尖發燙,連手心都滲出了薄汗。
……搞什麼。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芸司遙發來的微信。
【芸】:怎麼掛了?
柯允懷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句【KYH】:臨時有點事。
然後,像是怕她不信,又補充了一句。
【KYH】:晚點再聯繫。
【芸】:好。
確實有點事。
助理剛把一份文件發到他郵箱,是關於芸司遙的背景資料。
當初擬定包養協議,他只看過她填的基礎信息表,談不上了解。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想知道更多——家庭、背景、生活習慣、興趣愛好……
於是,他讓林舟去查了,查得很細。
柯允懷點開文件。
【林舟】:柯總,基本資料我都查的差不多了。
【林舟】:芸小姐是孤兒,從小在城郊的「向陽孤兒院」長大。十歲那年孤兒院解散,她被一對夫妻收養,但不到一年就被送回,之後又找了幾戶,均被退回。最終芸小姐靠著社區補助和週末打零工勉強讀完高中。
柯允懷原本平靜的眼神漸漸沉了下去。
他盯著資料裡「被收養家庭頻繁拋棄」那行字,眉頭不自覺地皺緊。
第一戶可以說是收養家庭的問題,可頻繁被拋棄,背後一定藏著他不知道的隱情。
【KYH】:被拋棄的原因是什麼?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林舟的回覆就彈了出來。
【林舟】:芸小姐被送回,不是因為性格原因,而是因為她從生下來就患有一種神經認知障礙。
【林舟】:第一戶收養家庭,覺得她「養不熟」,便送回了。第二戶人家擔心這是不治之症,沒等她適應就放棄了;最後一戶,是她自己提的離開。
柯允懷盯著林舟發來的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半天沒動。
……神經認知障礙?
什麼意思?
【KYH】:神經認知障礙?
【林舟】:從醫學上來說,這種情況叫做「面孔失認症」,也就是常說的「臉盲症」。
【林舟】:患者無法通過面部特徵識別他人,只能靠聲音、衣著、動作等細節來分辨。
【林舟】:芸小姐正是因為臉盲症,才會被收養家庭頻繁退回。
「臉盲症」宛如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在柯允懷的腦海裡炸開。
他大腦瞬間一片混沌。
是像記不住陌生人的名字那樣,過目就忘?還是……連天天見面的人,都認不出來?
耳邊彷彿有無數蜂鳴在聒噪。
那些曾經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全像潮水般湧上【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26)
芸司遙真的喜歡他嗎?
柯允懷強迫自己冷靜,轉身從書桌上撈起筆記本電腦,指尖在鍵盤上敲下「臉盲症/症狀」這幾個字。
網頁加載的瞬間,他的思緒又飄回了酒吧那一晚。
嘈雜的音樂裡。
芸司遙坐在卡座角落,視線直直落在他臉頰上。
隔了半張桌子,她衝他揚了揚酒杯打招呼,脣角彎著淺淡的弧度。
如果芸司遙不能認清臉,她為什麼會看他,為什麼對他笑?
難道不是因為認出他了,她纔打招呼的嗎?
芸司遙怎麼可能臉盲?
她怎麼可能……
柯允懷喉結壓抑下滾。
他靠在椅背上,剛才還發燙的身體慢慢涼了下來。
電腦屏幕一閃,搜索頁面加載完成。
刺眼的白光裡,幾行文字牢牢釘在他眼中。
【臉盲症,學名「面孔失認症」。】
【患者難以通過面部特徵識別人物,常需通過持續注視,結合髮型、服飾、配飾等固定特徵進行記憶匹配。】
【過程中可能伴隨短暫的視線停留……】
持續注視,固定特徵,短暫的視線停留……
柯允懷盯著屏幕上的文字,手指按動滑鼠滾輪。
那幾行關於「面孔失認症」的診斷記錄,被他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如果在酒吧那晚,芸司遙根本沒認出他。
之所以看他,是因為分不清他的臉,所以只能持續注視,觀察穿著……
而不是想『勾引』他。
柯允懷脊椎竄過涼意,渾身都冷了。
他了解助理林舟的行事風格。
這人看著大大咧咧,辦起事來卻向來謹慎,尤其是他交代的事。
若不是十拿九穩,拿到了確鑿的證據,林舟根本不會輕易發給他。
也就是說,芸司遙的臉盲,是真的。
一個疑點被證實,其他模糊的片段瞬間串聯起來。
還有柯振宏生日那天。
宴會上衣香鬢影,賓客來來往往,她偏偏將禮物遞到他手裡,說……
她說了什麼?
柯允懷閉了閉眼,強迫自己仔細回想生日宴上的每一處細節。
生日宴上來往的賓客很多。
柯允懷遠遠看見芸司遙一個人坐在角落,視線快速地,來回掃過每個人的衣服和身形,像是在找什麼人。
當時他還以為芸司遙是在找他。
因為在他看過去後,芸司遙的目光和他對上,衝他彎了彎脣角,像是有話對他說。
也正是因此,柯允懷篤定芸司遙看的人就是他。
可如果那根本不是「特意看他」。
……而是在辨認他們呢?
柯允懷心臟猛地下沉。
他突然想起,自己那天穿了件和養父柯振宏常穿的款式相近的深灰色西裝,連領帶的花紋都有幾分相似。
芸司遙遞禮物時,視線在他領口和胸前的口袋巾上頓了兩秒,才說出那句,「這是送給你的,祝你——」
柯允懷記得自己脫口而出了一句話,恰恰好打斷了她,「……我也有禮物?」
芸司遙表情有一瞬間的怔愣,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說。
柯允懷當時迎著她那雙『期待』的眼睛,收下禮物,甚至還極其『自作多情』地說了句:「既然你這麼有心,那我就勉強收下了。」
此刻回想起來,那番話就像燒紅的鐵,重重拍在他臉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窘迫順著血管蔓延至大腦。
柯允懷的呼吸驟然變得紊亂,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發慌。
窘迫、恥辱、羞憤,更多的是鋪天蓋地的荒謬感。
那天明明是柯振宏的生日。
芸司遙「忘了帶」給柯振宏的禮物,卻給他準備了禮物。
一個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在參加別人生日宴時,忘了給主角準備禮物,反而特意給主角的兒子帶了一份——
這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
柯允懷的指尖冰涼,之前被衝昏的頭腦,此刻終於清醒過來。
如果這禮物壓根兒不是送給他的呢?
假如是送給他的,芸司遙又想「祝」他什麼呢?
是泛泛的「平安喜樂」,是客套的「事業有成」?還是……
那句本該對著柯振宏說出口的——「生日快樂」?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卻暖不透他瞬間冰涼的四肢。
柯允懷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
他脣瓣微顫,眼底翻湧著震驚、自嘲。曾經的自以為是全都化為利刃,在他心裡切割蹂躪。
「砰——!」
柯允懷猛地抬手,狠狠將桌面上的筆記本電腦掃落在地。機身撞擊地板發出沉悶的巨響!
他攥緊拳頭,指骨微微發顫。
一切都是他的一廂情願,是他的自作多情,是他把所有巧合,都錯認為是芸司遙愛他。
……芸司遙可能從來沒愛過他。
柯允懷呼吸逐漸變得粗重,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他猛地抬手扶住桌沿,死死攥住。
芸司遙不愛他嗎?
假如這一切都是他的臆想,芸司遙為什麼要答應他的包養,還有紙條……
對,紙條!
紙條呢,紙條總不會出錯。
柯允懷直起身,踉蹌著去書房。
不管那些誤會有多荒唐,紙條是真實存在的。
他幾步衝進書房,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在哪……在哪……」柯允懷喃喃自語。
他當時將紙條扔進了垃圾桶裡,後面又撿了回來,隨手夾在了一本書裡。
柯允懷將書房裡自己常看的書一本本拿下來,終於,在翻到中間某一頁時,一張白色紙條掉了出來。
【我和他在一起是為了錢,其實我喜歡的是你,小柯。】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柯允懷盯著「我喜歡的是你」這幾個字,攥著紙條的手指越來越用力,紙條邊緣被捏得發皺。
那時候他們明明還不熟。
雖然在同一個學校,但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連正經的朋友都算不上。
再次重逢,便是慈善晚會。
在他想要將她趕走的那天,芸司遙寫了這麼個曖昧不清的紙條給他。
……芸司遙是在耍他嗎?
是覺得他好騙,故意寫這種紙條看他笑話嗎?
他的糾結、他的自負、他的狼狽,在她眼裡,是不是都成了一場笑話?
無數個疑問湧上來,堵得柯允懷胸口發悶。
這些天來的自作多情,像一場荒唐的獨角戲。
襯得他更像一個跳樑小醜。
柯允懷緩緩蹲下身,後背抵著冰冷的書架,大腦像被塞進了一團滾燙的火焰,又脹又暈。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兩下,屏幕亮起,是林舟發來的消息。
【林舟】:老闆?
助理許久沒有等到回應,心裡直犯嘀咕。
老闆剛才讓查芸小姐的家庭經歷時語氣就不對勁,這會兒突然沒聲,別是出了什麼事。
【林舟】:目前查到的就這些,還要我再查下去嗎?
芸司遙的家庭經歷查起來費勁了點,但其實並不難。
再查下去也沒什麼實質性的東西了。
柯允懷拿出手機,打字。
【KYH】:不用查了。
【KYH】:再幫我辦件事。
林舟來了精神,飛快打字。
【林舟】:什麼事?您說……
「……」
芸司遙將家裡打掃了一遍。
她穿著柔軟的真絲家居服,長發鬆松挽在腦後,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
不用起早貪黑去上班,打掃家務不過是消磨時間放鬆筋骨。
打掃完,芸司遙走到開放式廚房,給自己泡了一杯咖啡。
投屏點開瑜伽課,換上緊身瑜伽服便跟著練了起來。
柔軟的面料勾勒出芸司遙纖穠有度的身材,汗水順著下頜線滑落,沾溼了頸間的碎發。
「叮咚——」
門鈴突然響了。
芸司遙運動完出了點汗,她擦了一下額頭,走到玄關,透過貓眼一看。
「來了,誰啊?」
男人的聲音悶悶傳來,帶著幾分低沉:「是我。」
是柯允懷。
經過這幾天的記憶,芸司遙已經對他的聲音非常熟悉,不用看臉,一聽就能分辨出來。
她拉開門,道:「來了怎麼都沒說一聲?」
柯允懷並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還跟著個穿白色廚師制服的男人。
男人領口別著枚銀色徽章,胸前掛著「星級主廚」的名牌,手裡還提著印著高端餐廳logo的食盒。
芸司遙一愣,多看了他兩眼。
看這穿著打扮……像個廚師。
可柯允懷突然帶個私廚上門,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突兀。
「這是……」
芸司遙一轉頭,發現柯允懷正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眼神沉沉的,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麼。
讓她心裡莫名掠過一絲微妙的異樣。
「外賣不健康,所以我訂了私廚。」柯允懷先開了口,語氣自然,「你不是還沒喫晚飯麼,他可以現做。」
芸司遙「哦」了一聲,「可是家裡沒什麼菜了。」
她不會做飯,冰箱裡除了幾瓶飲料和速凍水餃,連新鮮蔬菜都沒有。
「他們會自己準備。」柯允懷話音剛落,旁邊的廚師便配合地點了點頭。
他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全程安靜得像個沒有情緒的工具人。
芸司遙看著這沉默的廚師,心裡更覺奇怪。
哪有私廚上門全程不說話的?
可轉念一想,或許是高端私廚都講究『專注做事』,便沒再多問,側身讓開位置。
「進來吧,廚房在那邊。」
那廚師看了她幾眼,張了張嘴,眼角餘光瞥見柯允懷遞過來的警告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只默默點了點頭,提著食盒走向廚房。
芸司遙沒想到還有私廚可以上門做飯,以前只在電視劇裡見過。
有錢人就是不一樣,生活和普通人不是一個維度的。
她出了一身汗,想先去洗個澡,道:「你隨便坐,我去洗個澡。」
「嗯。」柯允懷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投屏上還沒退出的瑜伽界面,「你在運動?」
「偶爾會動一下,」芸司遙隨手關掉投屏,「之前長時間久坐辦公,腰和肩膀都不舒服,練瑜伽能鬆快些。」
她去拿換洗的衣服,轉頭的時候,發現柯允懷又在看她,視線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怎麼了?」
柯允懷坐在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語氣自然道:「沒什麼,你去吧。」
芸司遙懷裡抱著疊好的換洗衣物,琢磨了一下。
難不成是她態度太冷淡,讓柯允懷不滿意了?
「小柯。」
柯允懷看過來,「……」
「你有心了,」芸司遙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試圖挽回一下,最後磨出一句。
「……我很喜歡。」
柯允懷坐在沙發上,聞言抬眼看向她,沒說話,只靜靜看著她。
「……」
果然,她還是不擅長誇人,這話說出來,連自己都覺得乾巴。
芸司遙嘆了口氣,轉身去浴室衝澡。
「我先去洗澡了。」
熱水器的水流譁譁落下,溫熱的水澆在身上。
芸司遙抹掉臉上的水珠,望著浴室模糊的玻璃門。
柯允懷那道晦暗不明的視線,又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他今天到底怎麼了?
總覺得……有點奇怪。
芸司遙關掉水龍頭,裹著浴巾走出來,換上了一件休閒的服裝。
中午不是還好好的麼?
「……」
廚房門口,一個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
「老闆……」
林舟偷偷扯了扯身上不太合身的白色廚師制服,領口的銀色徽章被他蹭得有點歪。
他臉上滿是為難,對著客廳方向壓低聲音,又喊了一聲:「老闆……」
柯允懷正盯著臥室門的方向出神,聞言冷冷地轉過臉。
林舟被這眼神看得打了個哆嗦,連忙縮了縮脖子,小聲道:
「我……我哪會做什麼私廚的菜啊,您這臨時讓我換衣服充數,我頂多就會個拍黃瓜、西紅柿炒雞蛋,還是加鹽全憑手感的那種。」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指了指料理臺上那些精緻的食材,臉上滿是苦色。
「這牛排、松露,我連怎麼處理都不知道,等會兒要是露餡了,芸小姐該起疑心了。」
柯允懷皺了皺眉,沉聲道:「我叫了餐廳的備用餐,你等會兒把備用餐端出來就行。」
林舟大鬆一口氣,拍拍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您早說啊,嚇得我剛才都不敢動了。」
哪個私廚廚師只會做拍黃瓜,西紅柿雞蛋的,說出去都讓人笑【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27)
柯允懷帶林舟來,是場蓄謀的試探。
即使知道芸司遙有臉盲症,但他仍然心存自欺欺人的僥倖。
或許臉盲症已經治好了呢?
或許她認不出別人,卻能辨出他呢?
……柯允懷知道,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也想試一試。
萬一呢,萬一是他查錯了呢?
他讓林舟換上了定製的白色廚師制服,跟他一起來到芸司遙的住所。
只要芸司遙能認出來,他有無數種藉口圓回來。
但她沒有。
直到親眼證實,柯允懷心底那點殘存的僥倖便徹底灰飛煙滅了。
……芸司遙真的有臉盲症。
她認不出只換了身衣服的林舟,眼神裡只有全然的陌生。
柯允懷坐在沙發上,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周身散發出的冷意和低氣壓讓人不禁屏住呼吸。
林舟感覺出了老闆情緒不對,小心翼翼道:「老闆……那我現在下樓去取嗎?」
柯允懷不冷不熱:「嗯。」
客廳內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只留下一片沉沉的死寂。
林舟嘆了口氣,不敢去觸黴頭,下樓去取餐點。
電梯到一樓,林舟剛走出單元門,就看見高檔餐廳的送餐員正提著精緻的食盒,站在路邊。
林舟:「是柯先生叫的吧,給我就行。」
對方看見林舟一身廚師制服,先是愣了愣,隨即禮貌地遞過食盒,「對,是柯先生預定的。」
核對了一下信息,對方就把餐給他了。
臨走時,對方的視線還似有若無的落在他身上。
林舟自然察覺到了,心裡無奈。
他現在穿這一身廚師服,不被誤會纔怪。
家裡都有『廚師』了,卻還特意從他們餐廳點外賣,可不奇怪麼。
他這助理當得,不僅要陪老闆演戲,當廚師,裝啞巴,還得下樓取別家餐廳的餐……
得虧柯允懷每個月給的薪水足夠豐厚,不然他早就撂挑子辭職跳槽了。
林舟整理了一下廚師服,壓下心底的嘀咕,抬腳朝著小區門走。
這幾天他忙著調查芸司遙,翻遍了她從出生到現在的全部資料,對她的身世和經歷算得上瞭如指掌。
芸司遙從小就患有臉盲症,因為這『病』受人排擠,長大之後便拼命隱藏自己這點『缺陷』。
人類總是趨利避害,林舟可以理解。
因為臉盲症,接連被收養家庭拋棄,估計她從小過得也不怎麼好,有向上爬,跨越階級的機會怎麼可能不把握住。
換成是他,喫了那麼多苦,面對能改寫命運的契機,恐怕也會和她一樣,攥緊了不肯放手。
芸司遙是貧窮孤兒出身。
大學四年同時做三份兼職,學費、生活費全是自己掙的。
這種家世的人少,但不是沒有。
就像酒吧、夜店那些霓虹閃爍的場所裡,公關小姐少爺們誰沒有點不為人知的悲慘過往。
或是欠著巨額債務,或是被家人拖累,又或和芸司遙一樣,是從底層掙扎著爬出來,不得不靠著八面玲瓏的本事討生活。
相比較而言,她也算幸運的了。
林舟跟了柯允懷五年,對他私生活還算了解。
圈內那些富二代的聲色犬馬,柯允懷從未沾染過半分。
比起私生活,他的「工作狂」屬性才更讓人印象深刻。
創業那幾年,柯允懷能連續三天泡在公司,累了就趴在辦公桌上睡兩小時,醒了繼續處理文件。
就算現在公司穩定了,他的日程表也永遠排得滿滿當當,每天第一個到公司,最後一個離開,週末更是常常把辦公室當成第二個家。
林舟有時都忍不住想,老闆這性子,冷硬又刻板,一門心思紮在工作裡,怕是要孤獨終老。
——直到芸司遙出現。
那可是差一點就能當他後媽的人。
他們老闆挑人的眼光獨到,連這種「燙手山芋」都敢搶,實在是可佩可敬。
林舟再次深深嘆了口氣,迅速將餐盒提上樓。
柯允懷還坐在沙發裡,身姿繃得筆直,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頹敗。
周身的低氣壓濃烈陰沉。
林舟一句話都不敢說。
他快步走到廚房,動作麻利的將菜倒進盤子裡,又把鍋碗瓢盆都動過一遍,才拍拍手,大功告成。
林舟剛收拾好餐盒殘骸,就聽見門口傳來動靜。
芸司遙剛出臥室,溼發搭在肩頭,身上穿著寬鬆的家居服。
她鼻尖動了動,望向餐桌的方向:「這就做好了?」
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色香味俱全。
柯允懷坐在沙發上,視線轉向林舟,語氣平靜無波,「這裡沒你的事了,先回去吧。」
林舟瞬間會意,他剛要應聲,卻被柯允懷一個眼神淡淡制止。
他想起自己聲音可能會被芸司遙認出來,於是閉緊了嘴,盡職盡責充當啞巴。
芸司遙:「我才洗了十幾分鐘吧,你做飯這麼快?」
餐桌上有清蒸石斑魚,蘆筍炒蝦仁,松茸雞湯……
每一道菜都做得精緻講究,不僅色香味俱全,連擺盤都透著幾分用心。
柯允懷面不改色道:「他們是專業的,手腳自然麻利些。」
林舟悄悄瞥了眼芸司遙,見她注意力全在飯菜香上,根本沒看自己,便輕手輕腳地退到門口。
老闆和芸小姐之間的糾葛,說到底是人家的私事,輪不到他一個下屬置喙。
他找機會溜走了,留老闆和芸小姐兩人獨處。
芸司遙坐到餐桌邊,看了看柯允懷,問:「你喫過了嗎?」
柯允懷:「沒有。」
他從早上醒來就沒碰過一點東西,心情糟糕的根本沒有胃口。
「那過來一起喫吧。」芸司遙說著,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
柯允懷站起來,朝她走近。
剛到餐桌,一股淡淡的沐浴露清香便鑽進鼻尖,混著她身上未散的溫熱氣息,像春日裡化開的暖流,輕輕裹住了他冰涼的四肢。
柯允懷低頭看她。
芸司遙拿著筷子,笑道:「剛才我就想問了,你中午不是還好好的麼,到底怎麼——」
話還沒說完,身前的陰影驟然壓下。
柯允懷微微俯身,帶著冷調氣息的吻毫無預兆地落在她的脣上。
脣齒相抵時,他甚至微微用力咬住了她的下脣,重重吮-吸。
冷冽的氣息與她身上未散的溫熱交織糾纏,帶著極致的張力。
筷子「噹啷」一聲掉在餐碟上。
「唔……」
芸司遙有些意外。
她抬手抵在他的胸口,卻被他另一隻手攥住手腕,按在餐桌邊緣動彈不得。
「等下,我剛……我剛喫了東西……」
柯允懷的吻帶著他獨有的強勢,卻又意外地細膩。
他會用舌尖輕輕掃過她的脣瓣,等她放鬆下來,再順勢加深,力道掌控得剛好。
不會讓她覺得疼,只會讓那股酥麻感順著脣齒流淌。
柯允懷的氣息籠罩著她,沐浴露的清香被他身上的冷冽徹底覆蓋。
他手掌強勢扣住她的後腦,指腹陷進柔軟的發間,將她的臉穩穩固定在自己面前。
「……你喜歡我嗎?」
芸司遙被他突如其來的直白問得一怔,下意識地發出一聲疑惑的「嗯?」。
下脣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柯允懷懲罰似的在她脣瓣上咬了一下,扣在她後腦的手微微收緊。
他逼著芸司遙直視自己的眼睛,眼底的暗沉翻湧。
「我問你,喜不喜歡。」
芸司遙不知道他發哪門子的風,順嘴道:「喜歡,喜歡的要命。」
話音剛落,柯允懷扣著她後腦的手驟然用力,低頭便再次吻了上來,比剛才更急更沉。
「等會兒……菜……」
芸司遙被吻得腦子發懵,心裡顧忌著等下菜涼了。
清蒸魚涼了會腥,松茸湯涼了鮮味就散了,復熱一遍就沒那麼好喫了。
於是她推開柯允懷,聲音含糊不清地討饒:「好了好了……可以了……」
柯允懷總算稍稍退開,額頭還抵著她的,呼吸滾燙地噴在她臉上,眼底的暗沉還沒褪去,像燃著的火。
芸司遙舔了舔被吻得發腫的脣,趕緊轉移話題:「我餓了,想喫飯。」
柯允懷道:「你喫你的。」
芸司遙:「你別老這麼看我。」
「我怎麼看你?」
芸司遙嘴脣被吻的溼潤,她道:「就剛才那樣。」
柯允懷:「剛才哪樣?」
芸司遙:「……」
她實在沒話說,於是起身去拿了一副新碗筷,折返回來時問他,「你到底喫不喫了?」
「喫。」柯允懷拿起筷子。
兩人安靜地用完餐,桌上的飯菜見了底,氣氛卻沒因剛才那個吻緩和半分。
芸司遙喫完,揉了揉飽脹的肚子,道:「你公司出事了?」
柯允懷:「沒有。」
芸司遙:「那你板著個臉幹什麼?」
柯允懷眼神直勾勾的盯著她,半晌,道:「你能看清我臉上的表情?」
「……」芸司遙無語,她道:「我又不瞎。」
她將碗推到一邊,道:「說說唄,到底怎麼了,心情不好?」
柯允懷:「不好。」
芸司遙:「因為什麼?」
因為你。
這三個字在柯允懷喉嚨裡滾了一圈,沒有說出來。
芸司遙:「你來我家就為了當個鋸嘴葫蘆啊?」
柯允懷微微皺眉,沒聽懂她說的鋸嘴葫蘆是什麼意思,但看她皺著眉頭的樣子,大概能猜出門道。
他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看向她,語氣聽不出情緒。
「……芸司遙,你喜歡我什麼?」
喜歡你有錢,長得帥,揮金如土,大方。
芸司遙睜眼說瞎話,道:「當然是喜歡你的內在美啊。」
柯允懷臉上表情絲毫沒變,明顯是不信。
芸司遙耐心告罄,她假裝看不見柯允懷的臉色,起身道:「飯喫完了,我去洗碗。」
剛轉身走了兩步,手腕突然被人拽住。柯允懷掌心溫熱,抬眸看她,「我去。」
芸司遙有些意外,「你還會洗碗?」
她還以為柯允懷這種養尊處優的人,怕是連洗潔精都沒碰過幾次,更別說動手洗碗了。
柯允懷看懂了她的表情,默然片刻,「我又不是傻子。」
芸司遙道:「那……那就麻煩你了。」
廚房的水龍頭被擰開,水流譁譁落下。
柯允懷彎腰拿起桌上的骨瓷碗,熟練地擠了點洗潔精在海綿上。
倒真不像個第一次碰家務的人。
芸司遙看了一眼就回客廳坐著了,不用自己洗碗當然是好的。
她去衣帽間拆昨天買的奢侈品。
柯允懷昨天一出手就是十幾袋奢侈品,從成衣到配飾,還有幾個包裝精緻的首飾盒。
有些東西她都沒看清是什麼就被他大手一揮塞進了購物袋。
芸司遙盤腿坐在衣帽間的地毯上,指尖劃過堆積如山的奢侈品包裝袋,拆得興起。
剛拆開一個印著小眾設計師logo的黑色絲絨盒,裡面卻不是預想中的首飾,而是一條綴滿細碎水鑽的銀色鏈條。
她疑惑地將鏈條拎起來。
鏈條主體是貼合曲線的弧度,末端綴著兩顆小巧的珍珠。
縫隙間還藏著幾縷細若遊絲的銀色流蘇,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透著股說不出的曖昧。
這哪是什麼普通首飾,分明是條情//趣胸鏈。
這是什麼時候買的?
柯允懷挑的?
這胸鏈應該是貼身穿的吧?
「拆到什麼了?」
身後忽然傳來柯允懷的聲音。
芸司遙手一抖,手忙腳亂地想把胸鏈塞回盒子裡,指尖卻不小心勾到流蘇,鏈條散開,水鑽在燈光下晃出細碎的光,反倒更顯惹眼。
芸司遙:「沒什麼,就是條普通項鍊。」
柯允懷走過來,目光掠過那條銀色鏈條上,眼底瞬間閃過一絲瞭然。
芸司遙:「你買的?」
他將絲絨盒撿起來,拎起那條胸鏈,「還挺好看。」
即使心情差到極點,看到這條胸鏈,柯允懷還是可恥地、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幻想——
芸司遙跪坐在酒店牀上,指尖輕輕捏著鏈條的末端,一點點將它扣在頸間,冰涼的金屬貼著她溫熱的肌膚,順著曲線纏繞而下。
……心情稍微好一點點了。
「我買的,」柯允懷:「你要戴給我看嗎?」
芸司遙:「……」
柯允懷收回目光,指尖摩挲著鏈條上的水鑽,又開始在心底勸慰自己。
包養關係而已,他想找什麼樣的人找不到。芸司遙喜不喜歡他,愛不愛他,又有什麼關係?
道理他都懂。
可胸腔裡那股憋悶的情緒卻揮之不去,像團燒不盡的火,越壓越旺。
他就是介意,非常介意。
柯允懷的心眼很小,他能容忍她的過去,能接受她不是第一次,卻唯獨不能忍受,她對自己從頭到尾,只有逢場作戲的虛偽,半分真心都沒有。
……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上趕著的舔【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28)
芸司遙:「我沒戴過這個,不會弄……」
「沒戴過?」柯允懷問。
芸司遙點頭。
柯允懷冷笑一聲,拿出手機,點進了芸司遙的朋友圈,一路往下翻。
「沒戴過,那這是什麼?」
他將三年前的照片送到芸司遙面前。
芸司遙看著照片上的人,陷入沉默。
照片上的人是她沒錯,但她擺不出這樣騷包的姿勢拍照。
只能是原主的。
當芸司遙進入新世界,所有的數據都會按照她的臉和身體進行變更。
原主拍過的照片,也會同步替換成她。
柯允懷看著她沉默不語,心下更冷,甚至有了一種脣亡齒寒的錯覺。
他作為「金主」,原以為這場各取所需的關係裡,至少有幾分真心。
可芸司遙已經懈怠到這種地步,連敷衍都不想敷衍他了嗎?
柯允懷收回手機,心情跌落至谷底,身體不斷往外滲著低氣壓。
芸司遙道:「……你生氣了?」
不就是條胸鏈,至於麼?
這條朋友圈怎麼說都是三年前的,他到底翻了多久才找著這麼一張。
柯允懷板著臉,硬邦邦道:「我沒有。」
芸司遙:「你翻了多久找的這照片啊……」
柯允懷臉色一變,像是被戳中了什麼心事,音量陡然拔高:「誰翻了,我只是碰巧看到。」
芸司遙:「好好好……是碰巧,是我多問了。」
柯允懷看著她,黑沉沉的眸子籠著一層陰鷙,像要將她整個人拆穿吞噬。
「我穿,我穿總可以了吧?」芸司遙繼續道:「多大點事兒啊,連這都要生氣。」
柯允懷默然不語,低頭將胸鏈塞進了盒子裡。
芸司遙思索片刻,道:「有件事我一直忘了告訴你。」
柯允懷看著她,語氣古怪,「還有什麼事?」
還有?
為什麼用『還有』?
「我有臉盲症,」芸司遙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開口:「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就是記不住人臉的細節。不是看不清,是看過之後,腦子裡留不下具體的細節……」
她視線掠過他全身,解釋道:「就比如……你今天換了髮型,或者換了衣服,我可能要反應幾秒,通過聲音才能分辨出來。」
聽到芸司遙說完這句話,柯允懷竟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淡淡死感。
像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砸在了地上。
沒有意外,沒有波瀾。
柯允懷淡淡道:「知道了。」
就這樣?
芸司遙有些意外。
柯允懷的反應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原本還擔心他會追問、會介意,現在看來,柯允懷接受能力還是不錯的,也沒表現出排斥。
芸司遙說完之後自己也輕快了不少,她道:「你之前有了解過?」
「沒有。」
芸司遙看了看他,道:「你不介意就行。」
柯允懷垂著眼,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底情緒。
芸司遙打算繼續拆,忽然聽到他道:「你為什麼和柯振宏分手?」
芸司遙抬起頭。
柯允懷盯著她,道:「……我想知道。」
迎著他的目光,芸司遙沒繞彎子,「很簡單啊,我喜歡年輕的。」
「他年紀太大了,想法、步調都不在一塊兒,相處著累。」她說,「但是無可否認,柯先生確實是一位很有魅力的男性。」
短短幾秒鐘,柯允懷的心情就像是在坐過山車。
他就這麼盯著芸司遙,黑眸裡情緒翻湧,半天沒說話。
芸司遙猶豫了兩秒,忽然往前邁了半步,抬手輕輕扣住他的手腕,踮起腳,脣角彎出淺淡的弧度:「我選擇了你啊,小柯。」
話音剛落,她明顯感覺到柯允懷的目光沉了沉。
「你和他之間,我選擇了你。」
芸司遙眼神很軟,笑意也真切,連說話的語氣都帶著點哄人的溫柔。
看起來像是滿心滿眼都是他。
柯允懷卻感覺到了兩人之間隔著層看不見的霧。
那溫柔像是裹了層薄紗,好看,卻不真切。
芸司遙靠得那麼近,他卻覺得很遙遠,遠到怎麼也抓不住。
柯允懷只是不想認清現實,認清芸司遙其實沒那麼愛他的現實。
但起碼現在,她『屬於』他。
芸司遙湊過去,踮起腳尖,溫熱的脣瓣蹭過他下巴。
柯允懷身體僵了下。
「你幹什麼?」
他手掐住芸司遙的腰,微微用力,保持了一點距離。
芸司遙退開半分,呼吸輕輕掃在他脣角。
「你不是生氣了嗎?」
柯允懷低頭看她,「我生氣,你就吻我?」
芸司遙還以為他很喜歡接吻,畢竟剛才就是這樣,柯允懷咬她,差點給她咬痛了。
「不喜歡的話,我下次就——」
柯允懷沒給她把話說完的機會,掌心扣住她的後頸,低頭便銜住了她的脣。
齒尖輕輕磨過她的下脣,嘗到滋味後,進一步撬開牙關。
芸司遙被他吻得呼吸發亂,指尖攥住他的襯衫。
柯允懷的氣息強勢地包裹著她,連呼吸都成了奢侈,胸腔裡的氧氣一點點被抽走,只剩心臟狂跳的窒息感。
吻到她快要缺氧時,他才稍稍退開半分,指腹摩挲著她被吻得泛紅的脣瓣,眼底的沉鬱散了些。
「……你不是說喜歡我嗎?」
芸司遙還沒從剛才的吻裡緩過來,她眨了下眼,抬眼看向柯允懷,卻見他又恢復了那副沉鬱模樣。
「是啊,」她無奈地嘆口氣,心裡暗道這人今天真是格外陰晴不定。
芸司遙往前挪了挪,目光落在他臉上,卻沒什麼聚焦,輕聲道:「我是真的喜歡你啊。」
「好,」柯允懷的指腹突然加重了力道,捏著她的下巴微微抬了抬,讓她看著自己。
「那你就搬來和我一起住。」
「可以……啊?」芸司遙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沒料到他會突然拋出同居的要求。
這步子邁得也太急了。
芸司遙皺眉,「會不會太突然了?我還有些東西沒收拾。」
柯允懷:「不用收拾,我全給你換成新的。」他笑了聲,一字一句道:「換最貴的。」
芸司遙:「……」
對於一個喜歡金錢,崇尚拜金的偽名媛女來說,沒有什麼比『貴』更吸引人的了。
柯允懷:「你不願意嗎?」
「沒有,」芸司遙艱難道:「那行吧。」
拿人手軟喫人嘴短,芸司遙還是動手開始搬行李。
她回到臥室,先把衣櫃裡最值錢的幾件裙子往行李箱裡塞。
畢竟柯允懷房產無數,隨便拿出來一套都比她現在的要好,正好提前退租,房東還會退一部分錢給她。
芸司遙估算了一下手上的錢。
再賣掉幾個柯允懷送的包,外債差不多就清空了,接下來只要完成主線就可以了。
小鬼難纏,還不好打發。
芸司遙靠在衣櫃上,摸了摸自己滾燙髮麻的脣,輕輕「嘖」了聲。
——還挺麻煩。
客廳裡。
柯允懷環視了四周,覺得沒什麼要帶的。
除了一些包包和衣服,芸司遙的生活用品都比較平價。
他看著芸司遙去臥室收拾東西,走到客廳,像在巡視自己的領地,一會兒碰碰這個一會兒摸摸那個。
最後,柯允懷的視線落在電視櫃上擺著的相框,頓了頓。
照片裡是芸司遙和朋友的合照,笑得眉眼彎彎,恬靜漂亮。
他拿起相框,指腹在芸司遙的臉上輕輕蹭了蹭。
即使很不想承認,芸司遙這張照片笑得比面對他時,笑得好看多了。
心底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下。
柯允懷手指緩緩攥緊,骨節泛白,相框邊緣都被捏出了淺淺的印子。
不喜歡他又怎麼樣?
柯允懷垂著眼,黑眸裡翻湧著冷意,透著股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不喜歡,他就拿錢砸,往死裡砸。
砸到她就算心裡再不情願,也得對他露出笑臉。
用金錢一點點養大她的貪心,讓她嘗慣了這份由他給的甜頭,除了他,沒人再能滿足……
柯允懷指節猛地發力,相框邊緣的塑料殼被捏得發出「咔嗒」一聲脆響。
細小的裂痕順著邊角蔓延開。
他深吸一口氣,抑制住了暴戾的情緒,將相框放了回去。
剛一直起腰,柯允懷眼角餘光卻瞥見了沙發角落——
兩個毛絨娃娃被隨意地塞在縫隙裡。
其中一個很眼熟,另一個卻是第一次見。
他走到沙發前,將兩個娃娃都拿了起來。
柯允懷一眼就瞥見其中一個玩偶的肚子上,歪歪扭扭縫著【小柯】兩個字。
——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那個錄了他聲音的娃娃。
另一個什麼都沒有。
柯允懷心中陡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怎麼還有一個?
柯允懷眉頭微蹙,黑眸沉了沉,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個無署名的娃娃。
沒幾秒,他便摸到了娃娃肚子側面藏著的凸起。
這一個玩偶裡也藏著錄音。
柯允懷呼吸微亂。
按下去的念頭和剋制的理智在腦海裡瘋狂拉扯。
錄音會是什麼?
是他的聲音……
還是其他人?
最終,探究的慾望終究壓過了猶豫。
柯允懷手一動,按了下去。
「咔」
下一秒,一個熟悉到刺耳的男聲,從娃娃裡悶悶地傳了出來。
「柯家的產業發展是我們大家都有目共睹的,未來我希望……」
柯允懷的表情瞬間凝固。
——那是柯振宏的聲音。
他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凝固的臉一寸寸碎裂,整個人透著股瀕臨失控的扭曲。
……柯、振、宏。
娃娃裡錄的不是別人,偏偏是他養父。
這聲音他化成灰都認得,怎麼都錯不了。
翻湧的怒意和被欺騙的屈辱,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終於明白,芸司遙那些看似親近的瞬間、那些偶爾流露的溫柔,全是他的錯覺。
就連這個娃娃,也不是獨他一份的。
「嘭——」
柯允懷猛地將娃娃摔在地上,胸腔裡的暴戾像困獸般衝撞。
芸司遙把他當什麼了。
……備胎?
既然對他父親念念不忘,捨不得那些舊情,又為什麼要分手,轉頭來勾著他。
她和柯振宏不是很好嗎?
柯振宏為了她,找來林家小姐,想靠聯姻來警告提醒他。
芸司遙只要耐心等待,早晚會成為柯家太太,何必來招惹他。
柯允懷從齒縫裡擠出一聲冰冷的嗤笑,眼底盛滿了寒意。
「好,很好,真是好得很……」
他氣得快要炸了。
曾以為充滿愛意的細節都成了笑話。
他就沒被這麼戲耍過。
【他年紀太大了,想法、步調都不在一塊兒,相處著累……】
芸司遙的聲音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裡反覆迴蕩——
【但是無可否認,柯先生確實是一位很有魅力的男性……】
……有魅力。
嫉妒像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算什麼。
是她嫌柯振宏「老」之後,隨手找來的替代品?
柯允懷怒急攻心,理智全無,抬腳就踹向旁邊的茶几。
實木茶几被踹得晃了晃。
上面的玻璃杯「哐當」一聲摔在地,裡面的飲料灑了他一身,留下一大片刺目的汙漬。
黏膩的涼意順著布料滲進皮膚,卻澆不滅他胸腔裡半點怒火。
柯允懷喘著粗氣,盯著地上的狼藉,就在這時,臥室門「咔嗒」一聲被推開。
「小柯?」
芸司遙抱著疊好的衣服出來,剛一抬頭就撞見滿地狼藉。
柯允懷站在滿地狼藉中間,西褲上那片暗紅汙漬格外刺眼。
「怎麼了這是?」芸司遙皺眉,似乎很關心他,「怎麼把杯子摔了?還弄了一身……是出什麼事了嗎?」
她依然溫柔,說話時總帶著點輕緩的調子,可在柯允懷眼裡,這份溫柔卻像覆了一層精緻的假面。
她眉頭蹙得恰到好處,連眼底的擔憂都像是提前排練好的。
就像個置身事外的看客,冷靜地看著他在原地失控、憤怒。
卻只肯遞出這份摻了假的溫柔。
「我好像有件oversized衛衣,」她沒察覺他的小動作,目光還落在他的褲子上,彎腰從衣物堆裡翻找著。
「之前買大了沒穿,你要不先湊合一穿?」
她說著就把一件灰色衛衣遞到他面前,衣擺還帶著點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柯允懷盯著那截遞過來的衣服,又抬眼看向芸司遙。
芸司遙臉上沒什麼波瀾:「穿著唄,這麼溼著多難受。」
她不想追問地上的狼藉,也不想探究柯允懷為什麼生氣。
芸司遙向來不會給自己找麻煩。
柯允懷看著她這副平靜到淡漠的模樣,像被人兜頭潑了一桶冰水,從頭頂涼到腳【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29)
柯允懷一把接過芸司遙遞來的衣服。
抬手,解開襯衫的紐扣。
他肩線寬闊流暢,沿著肩胛骨往下,背脊線條利落如刀削,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
麥色肌膚在暖光裡泛著細膩光澤。
芸司遙一愣,「你在這換?」
柯允懷看她:「不是你要我穿你的衣服?」
芸司遙嚥下嘴裡的吐槽。
但我又沒要你當著我面換衣服。
柯允懷動作沒停,將髒了的襯衫隨手扔在沙發上,又伸手去解西褲的皮帶。
金屬扣「咔嗒」一聲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醒目。
芸司遙表情複雜,「你……」你是有什麼暴露癖嗎。
她轉過身,正想著避一避。
「咚咚咚」
Mia在外面敲門,甜膩膩的喊,「司遙,你在家嗎?」
「咚咚咚」
柯允懷下意識抓過衛衣擋在身前,警覺的看向門口。
芸司遙扭頭看了一眼,覺得好笑。
……叫你得瑟。
柯允懷臉色難看,衛衣粗糙的套了半邊。
芸司遙:「快換上。」
「司遙,是我呀,Mia~」門外的聲音還在持續,「開門呀。」
芸司遙拉著他往臥室走,道:「先躲起來。」
柯允懷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她知道你的身份。」芸司遙沒功夫跟他磨嘴皮子,伸手就去推他的胳膊,「先進去待著。」
柯允懷頭往後扭,道:「知道就知道了,那又怎麼樣?」
他一個『金主』,憑什麼要像個小三一樣躲躲藏藏?
芸司遙:「她以為你是因為柯振宏纔在酒店幫我,要是看到你衣衫不整出現在我家,就說不清了。」
柯允懷被推進了臥室,臉色臭的能夾死蒼蠅。
Mia貼在門板上的耳朵動了動,聽到裡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有些疑惑。
奇怪。
裡面有人,怎麼等這麼久都沒人來開門。
「遙遙,你怎麼不開——」
芸司遙一把拉開門,她臉上帶著慣有的淺笑,語氣自然:「剛在收拾東西,沒聽見敲門聲。」
Mia差點一頭栽進去,她連忙後退,清清嗓子,「啊……這樣啊。」
她今天穿了條香檳色吊帶裙,裙擺綴著細碎的水鑽,襯得肌膚雪白,捲髮上還別了支珍珠髮夾。
渾身上下透著精緻的貴氣,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
「我剛路過那家網紅甜品店,給你帶了塊芒果慕斯,你不是最愛喫這個嘛。」
她說著就側身擠進門,目光下意識往客廳掃了圈。
Mia眨了眨眼,狀似無意地問:「你家怎麼看著有點亂呀?剛纔是不是有客人來?」
芸司遙將芒果慕斯隨手放在了玄關處,道:「沒人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Mia:「咱們姐妹之間的聚會你都很少去,遙遙,你可別跟我藏著掖著,最近是不是認識什麼新目標了呀?」
芸司遙:「這才幾天,我能認識什麼人。」
Mia卻是不信的。
她看到芸司遙衣帽間那些奢侈品,眼睛都冒光。
「哇,這些包,得不少錢吧?」
Mia胳膊上挎著從瑞璽買來的限量款包,踩著細高跟走過去,興致勃勃的跑去看。
「誒?這不是瑞璽那個限量款嗎,你不是不喜歡嗎,怎麼買了這麼多顏色。」
她語氣裡有些羨慕,「這些東西加起來,沒個七位數可拿不下來。」
芸司遙:「不是我買的,別人送的。」
「朋友送的?」Mia眼睛倏地亮了,她拉住芸司遙的胳膊,撒嬌道:「什麼朋友這麼大手筆啊?是之前酒店那個幫你的柯先生嗎?你可得跟我說說……」
芸司遙:「他爹送的。」
Mia渾身一僵,眼睛瞪得溜圓,「啊?」
芸司遙嘆息一聲,拍拍她的肩膀,煞有介事道:「做我們這行的,哪有什麼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Mia呆愣了一會兒,觀察她的臉色,瞬間明白了什麼。
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所以你又……」
「沒錯,」芸司遙面不改色,道:「想得到什麼,就得付出什麼,沒什麼事是容易的,在圈子裡這麼多年,你不是很清楚嗎……」
Mia臉上的羨慕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實打實的同情。
她連忙拉住芸司遙的手,語氣裡滿是感慨,「原來……原來你這麼不容易,我還以為……」
「咔嚓」一聲。
臥室裡傳來一聲脆響。
像是塑料被硬生生掰斷。
Mia嚇得手一抖,轉頭看向臥室緊閉的門,眼睛裡滿是驚惶:「你臥室裡怎麼有聲音?不會是進了什麼東西吧?」
芸司遙掃了一眼,道:「嗨,還能有什麼?估計是哪隻不長眼的老鼠。」
Mia臉色都白了,「老鼠?你家怎麼會有老鼠啊?要不要現在就找物業?我最怕這東西了!」
芸司遙:「老小區嘛,管道四通八達的,蛇蟲鼠蟻總免不了。」
Mia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芸司遙看著她這副樣子,『安撫』道:「沒事,我回頭找個捕鼠籠就行,你別慌。」
Mia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哪還坐得住,連忙擺了擺手,「不了不了,我突然想起我還有事,得趕緊走了。」
她說著就往門口退,「那慕斯你記得喫啊!我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好,路上小心。」芸司遙招招手。
Mia匆匆忙忙離開,就在她關門的剎那,臥室門「咔嗒」一聲被拉開。
柯允懷臉色臭得很,手裡還捏著半截斷了的塑料衣架。
「老鼠?」他咬牙道:「我在你眼裡就是這東西?」
芸司遙看著他手裡的衣架,道:「……這衣架,很貴的。」
柯允懷拿出手機,在屏幕上點了兩下。
芸司遙兜裡的手機嗡嗡振動。
「支付寶到帳——50000元。」
柯允懷:「夠不夠?」
芸司遙:「夠了。」
柯允懷盯著她,眼神很兇,「我爸買的包?」
芸司遙:「你買的。」
柯允懷不說話。
芸司遙哄道:「我這不是怕Mia多想嘛,她那性子,要是知道咱們倆的關係,指不定要傳成什麼樣。」
柯允懷冷笑,「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估計都知道了。」
跟她玩繞口令呢。
芸司遙點頭應下,「你說的對,但我也是為了你的名譽著想。」
柯允懷抬眼睨著她,「為我著想?」
「我不是差點當了你小媽麼?」芸司遙道:「和小媽搞上,說出去多難聽。」
柯允懷太陽穴突突直跳,「你說什麼?」
「沒什麼。」芸司遙知道他開不起玩笑,道:「我東西都收拾好了,咱們走吧。」
柯允懷提著她的兩個大行李箱,冷著臉跟在後面。
芸司遙看著衣櫃裡剩下的衣服,還在搖擺要不要拿。
剩下的都是比較平價的,或是一些大牌高仿。
畢竟她買不起全是正品的名牌服裝。
柯允懷掃了一眼,道:「不拿了,都是假貨。」
芸司遙道:「我衣服不夠穿。」
柯允懷頓了頓,沒好氣地接話:「……行了,到了地方給你買新的,正品。」
芸司遙這才露出笑臉,「那好,走吧。」
柯允懷握緊了行李箱拉桿。
……原來在這兒等著他。
買衣服又花不了幾個錢,用得著拐彎抹角?
柯允懷將她行李箱放好,便去開車,剛一拉開車門,看見副駕駛空空如也。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後排,道:「什麼意思?」
「我以為是你司機開車,」芸司遙道:「你開嗎?」
她懶得挪位置,便一動不動看著他。
柯允懷:「坐過來。」
芸司遙:「要不就這樣坐吧,也沒差。」
柯允懷盯著她,道:「我是你司機嗎?」
……行吧。
芸司遙推開車門繞到副駕,彎腰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車子平穩發動,暖氣順著出風口漫出來,裹著淡淡車載香水味。
窗外的街燈飛快往後退。
暖黃的光映在柯允懷輪廓分明的側臉上。
車內安安靜靜的,只有空調的輕響和微弱的引擎聲。
芸司遙把外套脫了,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她暈車,基本上上車就犯困。
芸司遙原本還想跟他說些什麼,眼皮卻越來越重。
最後靠在椅背上,呼吸漸漸變得輕緩,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柯允懷開了三小時的車,手臂微微發酸。
他餘光瞥見芸司遙歪著頭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顯然睡得很沉。
柯允懷將車窗都關上,放慢車速,又將副駕座椅的靠背輕輕往後調了調。
到了地方,柯允懷先下了車,拉開副駕駛的門,芸司遙還歪著頭睡得沉,呼吸輕緩地落在衣領上。
他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穩穩託住她的後背,將人從車裡抱了出來。
芸司遙似乎被驚動,睫毛輕輕顫動,沒醒,往他懷裡縮了縮,臉埋在他胸口。
柯允懷低頭看著懷中人毛茸茸的發頂,道:「還裝呢?」
芸司遙緩緩睜開了眼,眼底沒有半分剛睡醒的迷糊,清明得很。
「我是真累了,剛纔在車裡睡得沉,被你抱起來才醒的。」
柯允懷:「……」
芸司遙:「快走吧,外面還挺冷的。」
柯允懷抬眼看向候在一旁的傭人,語氣沉穩:「去把車裡的行李箱和東西都整理出來,送到二樓臥室。」
「是,柯先生。」傭人恭敬地應下,轉身快步往車後走去。
這裡離市中心還算近。
芸司遙真真切切體驗了一把什麼叫「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豪門生活。
換下來的衣服不用攢著等洗衣機,隨手放在衣帽間的髒衣籃裡,下午就能收到乾淨衣物。
別墅裡甚至還有專業的按摩團隊,有全套的精油和儀器,按完渾身舒暢得像卸下了千斤擔子。
芸司遙洗完澡出來,發現柯允懷居然也在。
他靠在牀頭,身上穿的黑色浴袍鬆鬆垮垮繫著帶,露出半截流暢的鎖骨,顯然是等了會兒了。
「你怎麼在這兒?」芸司遙擦著溼發走過去。
柯允懷抬眼看向她,合上書放在牀頭櫃上,語氣很自然:「這也是我的房間。」
芸司遙瞬間回過味兒來。
他不會是要她履行『金絲雀』的義務吧?
芸司遙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柯允懷身體不自禁緊繃起來,他眸光轉向她,晦澀難辯。
臥室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芸司遙掀開被子,躺進了牀上,輕聲道:「晚安,小柯。」
她閉眼,轉身就要睡覺。
柯允懷看著她的側臉,嘴角一抽。
「你今天睡了15個小時了,還能睡?」
芸司遙閉著眼沒動,聲音悶悶的:「你還專門幫我數著啊?」
柯允懷沒接話,俯身過來,指尖輕輕捏住她耳尖的小珍珠耳環。
他的指腹帶著點薄繭。
粗糲的觸感蹭過耳垂時,麻癢感瞬間竄過皮膚。
芸司遙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想躲開卻被他按住了肩膀。
「耳環很小的話,不摘也沒關係。」她嘟囔著。
等柯允懷把兩隻耳環都取下來。
芸司遙轉身抱住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他的腰,「早點休息吧。」
柯允懷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低頭看著環在自己腰上的手。
芸司遙額前沒擦乾的碎發蹭過他的腹部,軟絨絨的,癢意順著皮膚鑽進心裡。
他連動都不敢動。
柯允懷原本還憋著股勁,想好好「嚇唬嚇唬」她,此時那股勁就像被針戳破的皮球,一下就洩了氣。
芸司遙不愛他。
她似乎不愛任何人。
之前的種種皆是因他自作多情而引起。
他應該感到生氣,憤怒,或者乾脆終止包養協議,回歸以前正常的生活。
柯允懷總覺得,芸司遙心裡沒什麼真心。
同意他包養不過是為了錢。
為了錢,她可以和柯振宏藕斷絲連;為了錢,她也可以忍受對他的不喜,乖乖躺在他身邊。
錢真是個好東西,能買來她的順從,買來她的陪伴。
哪怕都是假的。
柯允懷僵硬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他抬手,掌心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
芸司遙的手很小,被他一裹就全蓋住了。
他幾乎睜眼到了後半夜,才側過身,看著她沉睡的臉。
「芸司遙,」他低聲開口,「你跟我在一起,就只是為了錢?」
芸司遙睡得很沉,顯然沒聽到他的話。
柯允懷盯著她的側臉看了許久,最終還是沒再追問,輕輕閉上了眼。
「……」
第二天清晨,柯允懷是被門外的腳步聲吵醒的。
他揉了揉眉心坐起身。
剛拉開臥室門,就見平日裡做事利落的傭人站在走廊裡,有些焦急。
「小柯總,柯老爺子來了。」
柯允懷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柯振宏?」
傭人連忙點頭,聲音壓得更低:「是、是的,他已經在客廳坐了快半小時了,還問……問您身邊有沒有跟著一位姓芸的小姐【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30)
對於養父的感情,柯允懷複雜居多。
小時候三觀未立,他是真的崇敬過柯振宏。
那時的柯振宏總穿著定製西裝,身姿挺拔地出現在各類商業峯會,舉手投足間儘是掌控一切的氣場,讓他覺得那就是「強大」的代名詞。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份崇敬就漸漸變了味。
或許是看穿了這場收養關係的功利算計,又或許是他本就性情涼薄。
兩人同處一個屋簷下,卻像隔著無形的牆,連像樣的交流都少得可憐。
雙方井水不犯河水,一直持續到芸司遙的出現。
這岌岌可危的平靜,徹底被打破。
——他撬了他養父的牆角。
難以言喻的隱祕刺激和背德感籠罩住了柯允懷。
每一次靠近芸司遙,都像是在打破規則。
柯允懷將自己長久以來的壓抑,化作叛逆的快意。
在這場競爭中,他像走在鋼絲上,一邊貪戀著打破規則的刺激,一邊承受著巨大的負罪感拉扯。
柯振宏不是一個合格的養父。
他從未給過他半分尋常家庭的溫情。
但柯振宏是一名成功的商人,教他識人心,教他在商場上如何精準佈局,鼓弄權術。
兩人之前並沒有實質性衝突。
所以柯允懷得知他命不久矣後,並不急著下手『篡位』,而是等待,算是全了這份養育的恩情。
本以為這段見不得人的關係會一直延續下去,直到藏有他養父錄音的玩偶被發現。
柯允懷這才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不是芸司遙唯一的選擇。
她隨時都有可能抽身,轉投他人懷抱。
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將他淹沒。
柯允懷心中翻騰的居然不是被欺騙的惱怒,而是……瘋狂的嫉妒。
恨不得將所有礙眼的人都掐死。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燎原的星火瘋狂纏繞住理智。
他甚至能想像出自己指尖扣住柯振宏脖頸的觸感,想像著對方瞳孔放大、氣息斷絕的模樣……
殺人的慾望讓他看起來像個瘋子。
柯允懷深吸一口氣,他伸手扯了扯領口,試圖壓下心底翻湧的嫉妒與不安。
「知道了,我馬上下去。」
傭人:「是,先生。」
柯允懷向後看了一眼還在睡覺的人,放輕了腳步,關門,下樓。
樓下,客廳。
柯振宏今天並沒有坐輪椅。
他手裡端著一杯咖啡,靠在客廳的落地窗邊。
晨光落在他鬢角霜白的碎發,添了幾分不怒自威。
柯允懷站在樓梯上,「找我有事?」
柯振宏抬眼望過去,目光與他在空中相撞,語氣平靜:「芸司遙在你這?」
客廳內的傭人全都被趕了出去,只剩下他們兩人,無聲的緊繃。
柯允懷聲音冷淡,「你覺得呢?」
柯振宏這才緩緩起身,道:「我去了她先前的住處,房東說她剛剛才退了租,跟著個年輕男人走的。」
柯允懷一步步走下最後幾級臺階,冷冷地看著他。
柯振宏轉了轉咖啡杯,不冷不熱。
「圈子裡知道她和我的關係,敢動她的人不多——」
「我思來想去……」他頓了頓,抬眼時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帶著審視的銳利,「也就只有你了,允懷。」
柯允懷挑了挑眉,尾音漫不經心地勾著:「哦?」
他低頭理了理袖口。
銀質袖釦閃過冷冽的光。
「她願意跟我走,而不是你,不就說明瞭她不想跟著你……」
柯允懷並未否認,而是坦蕩應下,淡笑道:「這答案還不夠清楚?」
柯振宏沉著臉。
柯允懷繼續往他心口上扎,道:「連『柯家女主人』的頭銜都不能把她換回來,你覺得,你現在出現在這裡,能起到什麼作用?」
他話裡明裡暗裡諷刺柯振宏。
柯振宏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指尖攥著咖啡杯的力道越來越大,沉默幾秒後,柯振宏忽然低笑出聲,笑意卻沒達眼底,「起不起作用,輪不到你說了算。」
柯振宏盯著養子,視線冷得像冰。
「柯允懷,」他往前逼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迫感,一字一句地問:「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以前說過什麼?」
空氣瞬間凝滯。
他刻意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複述,語氣裡滿是嘲諷的玩味:「『不過是個靠著臉混跡在上流圈子的交際花罷了——』」。
柯振宏尾音拖得極慢,「『底細爛得根本擺不上檯面,怎麼配進柯家的門。』」
「怎麼,」柯振宏冷笑,「當時說過的話,連你自己都忘了?」
他手腕猛地一揚,咖啡杯狠狠擲在地上!
「咔嚓」一聲脆響。
深褐色的液體混著碎瓷片四濺,瞬間在昂貴的地毯上暈開深色汙漬。
濃鬱的咖啡苦味混著戾氣,在空氣中蔓延。
這動作,分明是在回敬上次柯允懷潑他咖啡的那一幕。
「我懷疑過所有人,卻沒想到居然是我『兒子』勾.引了她。」
「你可真讓我刮目相看,允懷【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31)
柯允懷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蜷了蜷,隨即又鬆開。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想要不顧一切的譏諷回去。
就算柯振宏把「柯家女主人」的頭銜、數不盡的名牌、觸手可及的資源都捧到芸司遙面前,她還是轉身選擇了他。
不管真心與否,芸司遙確實站在了他身邊。
是他短暫的佔據了上風。
「是,」柯允懷淡淡道:「這話我是說過。」
他抬眼迎上柯振宏冰冷的視線,眼底翻湧著森冷與戾氣,「可現在我後悔了——」
「她是交際花也好,底細爛也罷,和多少人睡過我都不在乎……」
「我只知道,」柯允懷道:「她現在是.我.的,這就足夠了。」
他語氣冷漠又氣人。
柯振宏臉頰扭曲一瞬,竭力剋制住怒火。
他右手猛地抬起,死死攥住了柯允懷的領口,將人往自己面前拽了半分,冷聲說:
「芸司遙留在我身邊這麼久了,我們什麼都做過,難道還比不上你這個認識不過幾天毛都沒長齊的玩意兒?」
柯允懷大腦「嗡」地一聲,周遭所有聲響瞬間褪得乾淨,只剩那句「我們什麼沒做過」在耳邊反覆迴蕩。
「……什麼?」他猛地抬手,扣住柯振宏攥著自己衣領的手腕,目眥欲裂,「你們做過?」
指節瞬間繃起,力道大得像要將對方的骨頭擰斷。
指腹下的皮膚滾燙。
柯允懷心底的嫉妒也燒得更烈。
那簇火從胸腔竄到喉嚨,燙得他呼吸都發緊。
即使有猜測芸司遙不是『第一次』,切實得到答案,柯允懷還是忍不住喉間發澀,眼底翻湧戾氣。
柯振宏捕捉了到了他眼中的情緒,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眯起眼,聲音陰鷙森冷。
「你和芸司遙……還沒上過牀?」
這一句話像重錘砸在柯允懷心上。
這句話聽在他耳朵裡,和變相承認沒有區別。
柯允懷瞳孔驟然收縮,扣著對方手腕的手掌猛地用力。
骨節摩擦的「咯吱」聲在凝滯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柯振宏強忍著疼,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破綻,眼底瞬間漫開譏諷的笑意。
「原來如此……我還當你真佔了多大便宜,搞了半天,你連碰都沒碰過她。」
他哈哈笑起來。
「我跟她睡過多少次,她喜歡什麼姿勢,哪裡最敏感——這些,你怕是連想都想不出來。」柯振宏眼神掃過他緊繃的側臉,專挑最能刺痛人的話來說,「你以為她跟你走,就是真心對你?不過是新鮮勁沒過,玩夠了,自然會……」
柯允懷再也忍受不住,他猛地鬆開攥著對方手腕的手,拳頭帶著風聲,狠狠砸向柯振宏的側臉!
「嘭!!」
柯振宏踉蹌著後退半步,嘴角瞬間溢出血絲。
他反手攥住柯允懷的衣領,將人往旁邊的茶几上狠狠一摜!
玻璃桌面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兩人徹底撕破了平日的偽裝,只剩下最原始的對抗與發洩。
他們瞬間扭打在一起。
拳拳到肉,不留絲毫情面。
終究是柯允懷年輕,佔據身高體型優勢,他猛地將柯振宏掀翻在地,膝蓋頂住對方胸口。
柯允懷雙眼赤紅,像被徹底激怒的困獸,「你憑什麼這麼說她……」
柯振宏被膝蓋頂得胸口發悶,猛地嗆咳起來,血絲順著脣角滑落,反而扯出一抹挑釁的笑。
「上個月我生日宴……你拿走的那條領帶,是她本該送給我的吧……」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柯允懷眼底的怒火越燒越旺,又添了把火,一字一句,聲音冰冷,「好玩嗎——」
「小、偷。」
柯允懷呼吸驟然一重,像是被「小偷」兩個字狠狠剜了心。
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耳光,連耳尖都漫上熱意。
柯允懷呼吸都染上了顫——
一半是怒,一半是藏不住的難堪與痛苦。
所有的東西都不屬於他。
不管是玩偶、領帶,還是芸司遙,或者其他……全都是他偷來的、搶來的,從來沒有一樣真正屬於他。
柯允懷就像被扒光了衣服,露出赤裸的身體,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自尊被柯振宏撕得粉碎,連一點體面都沒留。
他腦海裡不受控地閃回十二歲那個雨天。
父母的車在他眼前撞向護欄,碎玻璃混著血濺在他臉上,母親抱住了他,將他緊緊護在懷中。
那是他最後一次感受到愛。
葬禮上,冷雨淅淅瀝瀝砸在黑傘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柯允懷裹著不合身的黑外套,孤零零地站在墓碑前,臉上還沾著未擦淨的泥點,表情麻木又冰冷。
忽然,一片陰影覆在他頭頂,擋住了落下來的雨。
他抬頭,撞進一雙深邃的眼。
柯振宏撐著把黑傘,他沒說半句安慰的話,只微微俯身。
「孩子,你願意跟我走嗎?」
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一個陌生的人,在漫天冷雨裡,給了他一點不至於被徹底澆透的希望。
柯允懷點頭,握上那隻手。
走進了雨幕裡。
隨後,他由葉改姓了「柯」。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把傘帶來的,從不是庇護。
柯振宏給了他容身之處,卻也拿走了他僅剩的、對「溫暖」的期待。
——柯振宏查出頑疾,急需骨髓移植,而他恰是柯家遠親,成了對方眼裡最可能匹配的「活體容器」。
往後幾年,柯振宏對他嚴厲到近乎苛刻:清晨五點必須起牀晨讀,試卷錯一道題就罰站到深夜,連喫飯慢了都會被摔了碗筷。
柯允懷曾以為是自己不夠好,才換不來半分認可,為此他拼了命地學,把別人玩鬧的時間都耗在書房裡。
年級第一、競賽冠軍、名牌大學的保送名額……他把能拿到的榮譽都捧到柯振宏面前,可得到的永遠是一句「還不夠」。
直到某天深夜,他路過書房,偷聽到柯振宏和醫生的對話,他才明白。
自己只不過是一個血包罷了。
後來配型再次失敗,柯允懷以為自己會被趕走。
可是沒有。
柯振宏發現了他過目不忘,能在半小時內理清百萬帳目後,開始把他當繼承人培養,為此更加苛刻。
有次柯允懷算錯一筆海外訂單,柯振宏抄起桌上的東西就砸過來,瓷片擦過額角,鮮血直流。
「我養你不是讓你犯錯的,作為柯家的繼承人,連這點事都做不好,不如當初扔在孤兒院。」
瓷片擦過額角,很疼。
柯允懷沒躲,抬手按住流血的傷口,麻木的說:「對不起,父親。」
他沒資格喊疼,更沒資格犯錯。
從那以後,他不再犯錯。
海外訂單的匯率差、供應鏈的風險點、談判桌上的潛臺詞,他全都摸得透透的,甚至能提前預判市場波動,把風險掐滅在源頭。
柯允懷成了柯氏集團的掌舵人。
因為缺少愛,所以渴望愛。
芸司遙釋放出的一點點「愛」,於柯允懷而言,都像暗夜裡的微光,讓他格外敏感。
他會忍不住在意芸司遙的情緒,將她所有舉動都誤認為是她愛他的信號。
那些他從未擁有過的溫暖,此刻正一點點向他靠近,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也足以讓他拋開所有警覺,小心翼翼地去靠近、去珍惜。
柯允懷以為自己終於從「無用的容器」變成了「有用的人」,可如今,這一聲譏諷再次將他拉回了現實。
「嗬……」
柯允懷甚至都沒察覺自己什麼時候動的手。
等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掐住了柯振宏的脖子,手背青筋暴起如虯龍。
柯振宏被扼得呼吸滯澀,卻仍扯著抹病態的笑,每說一個字都要劇烈地咳兩聲,「等我死了……你才能代替我。」
他盯著柯允懷眼底翻湧的怒火,一字一句,像在凌遲:「你從頭到尾,都只是我的替身——替我活著,替我守著柯家,繼承我剩下的東西。別做夢了,允懷……」
「沒有人會真的愛你【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32)
柯允懷掐住他脖子的手開始顫動。
手指用力到泛白,那是極致用力下的失控。
「柯允懷!」
芸司遙下樓時,正好看見柯允懷背對著她的身影。
她幾秒鐘便分清了他。
柯允懷壓在一個人身上,用力掐著那人的脖子,神情陰鷙恐怖。
芸司遙一驚,幾步衝過去,攥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腕,「快鬆開!你在幹什麼!」
柯允懷沒動,仍死死的掐著人不放,彷彿要將所有積壓的戾氣都傾瀉在掌心。
「滾開……」他聲音嘶啞。
喉骨發出脆弱的咯咯聲。
搞出人命可不是什麼鬧著玩的。
芸司遙剛睡醒還昏沉的腦子一下子清醒過來。
柯允懷還穿著一身家居服,平日挺拔的身影此刻繃得像張拉滿的弓。
空氣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芸司遙用力拉了一下,沒拉動。
見他沒絲毫放開的意思,芸司遙乾脆繞到他面前,雙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向自己。
「冷靜點,柯允懷,看著我!」
柯允懷嘴角緊抿著,臉頰的肌肉都在突突跳動,雙眼爬滿猩紅的血絲,像是被激怒的困獸。
芸司遙一字一句道:「鬆手。」
柯允懷僵硬的眨了一下眼睛,似是沒聽清她在說什麼。
「鬆手,」芸司遙感受到他手勁大的嚇人,「你難道想在這裡殺人?」
柯允懷掐著脖頸的手開始不受控地輕顫,力道一點點往下卸。
芸司遙用力抓著他的手,一根根掰開。
「冷靜點……小柯……」
柯允懷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喘息。
芸司遙掰著他的手,直到他徹底鬆開,才低頭看向地上的人。
「咳咳咳……!」柯振宏捂著脖頸劇烈咳嗽,臉色從青紫慢慢轉回正常。
「我……」柯允懷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垂在身側的手還在微微發顫,眼底的紅血絲尚未完全褪去。
他看向芸司遙,道:「你怎麼來了……」
芸司遙:「這麼大動靜,我能聽不見?」
柯允懷看著她,眼神幽暗難辨。
柯振宏艱難喘息,道:「司、司遙……」
芸司遙一愣,仔細打量地上的人。
……這聲音有些熟悉。
她眉頭緩緩皺起。
「柯先生?」
柯振宏喉結動了動,點頭,剛想說話又被一陣輕咳打斷。
「剛才……咳咳咳,是我話說重了,他才一時失控……」
失控?
失控就能把人往死裡掐?
芸司遙目光掃過客廳。
玻璃桌面碎了一地,沙發被推倒在一旁,整個空間一片狼藉,顯然剛才的衝突遠比她看到的更激烈。
她沒想到,柯允懷掐的人居然是自己名義上的養父。
到底是因為什麼,讓兩人直接大打出手?
柯允懷站在原地,垂著眼。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只露出線條冷冽的下頜。
他看著地上的柯振宏,腦海中不斷閃過瘋狂的念頭,殘留的戾氣在瞳孔深處翻湧。
剛才就該直接殺了他的。
這棟別墅是他特意選的,遠離柯家老宅,安保系統由他親手設定,監控能隨時清零。
地下室的隔音足夠好,處理痕跡的工具一應俱全。
只要他想,能輕易把一個人徹底「抹去」,再偽造成意外失蹤。
不會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更不會有人查到他頭上。
柯允懷甚至能想像到後續的每一步——殺人、分屍、清理犯罪現場……
「嘭!!」
厚重的木門被撞開。
五六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魚貫而入。
他們迅速分散開來,一半人擋在柯振宏身前,手悄悄按在腰間——那裡明顯別著東西。
柯允懷的目光冷了冷,那股瘋狂的戾氣瞬間被壓了下去。
「柯先生,」幾名保鏢迅速上前,動作謹慎地將他從地上扶起來,其中一人低聲詢問,「您沒事吧,要不要現在送您去醫院檢查?」
柯振宏既然敢過來,自然不可能毫無準備。
他被扶著站直時,身體還微微晃了晃。
「我沒事,」柯振宏抬手按住脖頸,指腹輕輕蹭過那片泛紅的痕跡,「不用去醫院。」
他聲音低啞,喉嚨又幹又痛。
身旁的保鏢沒接話,目光卻始終警惕地鎖在柯允懷身上。
他們微微側身,將柯振宏護在身後,手按在腰間的武器上,隨時可能抽出來。
芸司遙側過頭,發現柯允懷緊繃著臉,近一米九的身高,光是站著都給人很強的壓迫感。
他的手緊緊握著她。
那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姿態,宛如蓄勢待發的困獸,重新豎起了所有的尖刺。
「小遙。」
柯振宏聲音沙啞,目光如炬,精準地落在芸司遙身上。
保鏢推來輪椅,小心翼翼扶著他坐了上去。
「你沒什麼要向我解釋的嗎?」
他的聲音不高,目光在她與柯允懷相握的手上轉了一圈,才緩緩開口,壓迫性十足。
芸司遙站在原地,手還拉著柯允懷的胳膊。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們的關係。
柯振宏盯著她,語氣依舊溫和,狀似不知情,開口道:「……你為什麼會出現在允懷家裡?」
芸司遙腦中飛速運轉。
她猜測著柯允懷也不想兩人的包養關係暴露,於是看了他一眼。
視線剛掃過去,就對上柯允懷看過來的視線。
他的眼神和平時截然不同。
那是從未有過的強烈壓迫,重重侵-略過她的皮膚,臉頰,激起一陣微妙的灼燒刺痛。
她以為柯允懷的眼神是默許她編個理由,把柯振宏先糊弄過去,於是開始睜眼說瞎話。
「柯先生,」芸司遙收回視線,看向柯振宏,道:「我們現在住在一起。」
她想好說辭,慢慢鎮定下來,「我有自己的意識和想法,選擇交往對象是我的權利,沒告訴您是因為我們現在的關係並不穩定,今天也是巧合……」
「小遙,你們是在戀愛嗎?」柯振宏打斷她,手指輕輕摩挲著輪椅扶手,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你能告訴我……為什麼是他麼?」
但凡換成旁人,無論是哪個家世的公子,他都能輕易說服自己,甚至能不動聲色地動手,讓那人徹底從芸司遙身邊消失。
為什麼是他的養子。
……為什麼偏偏是他?
柯振宏垂在膝上的手用力握緊成拳,連掌心都被指甲掐出了淺印。
一週前,屬下把芸司遙頻繁接觸柯允懷的照片送到他面前。
畫面算不上親密。
當時他只掃了兩眼,便隨手丟在桌上,沒放在心上。
柯允懷和她念同一所大學,低頭不見抬頭見,互相認識沒什麼奇怪的。
更何況,柯允懷那麼厭惡她,厭惡到在慈善晚宴上,公然放話『那樣的女人不配進柯家的門』。
他們怎麼看都不該有交集,所以柯振宏從未往『交往』那方面去想,只當是年輕人之間尋常的、轉瞬即逝的交集。
直到剛才親眼看見兩人接吻的畫面。
那股被挑釁的怒火才猛地竄上心頭。
「說到底,感情這種事,講究的是一個緣分,」芸司遙嘆了口氣,「就像您當年選擇做什麼、不做什麼,難道每做一件事,都有理由嗎?」
柯振宏抬起眼,眼底的戾氣已被一層溫和的偽裝覆蓋,「是嗎?」
他竭力剋制住憤怒,輕輕摩挲著輪椅扶手:「年輕人感情好是好事,但也要慎重考慮清楚。」
柯振宏手指掠過自己脖頸上未消的紅痕,語氣依舊平緩。
「養條溫順的狗,還知道護主守家;可要是養條沒訓好的,說不定哪天情緒一上來,就會反過來咬主人一口——畢竟獸性難控,真傷了人,受罪的還是自己。」
他說這話時,字字帶刺,明裡暗裡影射剛才被掐的事。
芸司遙聽完,沒立刻反駁,輕輕彎了彎嘴角。
「柯先生這話也有道理,」她聲音裡帶著點笑意,「只不過我覺得,護家的犬類,總得帶點『爪牙』纔好,溫順可欺,任人拿捏毫無用處,那才叫白養,您說是不是?」
柯振宏悶聲不語,目光沉沉地盯著她,那視線像帶著重量,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芸司遙不閃不避,視線平靜的與他對上,彷彿兩人之間並非劍拔弩張的對峙,只是尋常的目光交匯。
柯振宏忽然笑了一聲。
「你真的變了很多。」
這話他以前也說過,芸司遙也回答過。
「今天的事,說到底是場誤會,」芸司遙語氣放得平和,給了雙方一個臺階,「希望您別往心裡去。」
柯振宏盯著她,喉結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輕咳打斷。
「咳咳……」
他按住胸口,臉色白了幾分。
「柯先生,」身旁的保鏢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柯先生,您身體不適,還是先回去休息吧。」
柯振宏自知這次算是撕破臉了,再留下毫無意義。
他閉上眼,胸腔微微起伏著,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極輕的一聲「嗯」。
柯振宏將頭輕輕靠在輪椅的軟墊上,臉色依舊難看。
保鏢不再多言,雙手穩穩扶住輪椅推手,緩緩轉身。
其他幾名黑衣保鏢見狀,也悄悄將按在腰間的手鬆開,動作整齊地跟在輪椅後方。
輪椅駛出別墅,柯振宏拿起手帕擦了擦脣,轉頭,最後掃了一眼芸司遙。
「柯先生?」
柯振宏收回視線,搖頭。
「走吧。」
大門重新閉合,幾人身影逐漸遠去。
「……」
芸司遙等人走了,轉頭看向一旁的柯允懷,道:「你剛剛怎麼會動手?」
柯允懷似乎還沉浸在某種情緒裡,垂著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周身還縈繞著未散的陰鷙,連視線都透著幾分陰冷。
芸司遙對他剛剛把人往死裡掐的行徑還心有餘悸,她皺皺眉,問道:「他剛剛說什麼了?」
她注意到柯允懷臉上也有傷。
他顴骨處有一塊淡淡的淤青,下頜線也沾了點未擦淨的淺紅,顯然剛才動手的不止他一個,柯振宏也沒少還手。
柯允懷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她臉上,道:「說了你。」
「我?」芸司遙一怔,「說我什麼了?」
柯允懷卻沒再回答,他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裡藏著複雜的情緒。
芸司遙:「嗯?」
幾秒後,他收回視線,喉結動了動,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朝著樓上的方向走去。
芸司遙站在原地,心裡滿是莫名其妙。
說我什麼了?
柯允懷上樓後,徑直走到書房,撥通了親信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
「柯總。」
柯允懷走到落地窗前,目光落在窗外,「按第二套方案走。」
「現在嗎?」
柯振宏的車正緩緩駛離別墅,黑色的車身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冷光。
「嗯。」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很快應道。
「好的,柯總。」
柯允懷回想起柯振宏剛剛說過的話。
【你從頭到尾,都只是我的替身——替我活著,替我守著柯家,繼承我剩下的東西。別做夢了,允懷……】
【沒有人會真的愛你。】
柯允懷眼底翻湧的戾氣漸漸褪去。
替身?
他從沒想過要代替誰。
他要的從來不是「代替」,而是徹底奪走。奪走柯振宏手裡的柯氏集團,奪走他掌控半生的權力,他不僅要爭家產,繼承他一切,包括——芸司遙。
柯允懷淡淡道:「他斷我在集團的供應鏈,你就把他私下轉移資產的證據,匿名遞到監管部門,如果撤我手裡的項目,你就聯繫之前對接的海外合作方,把柯氏的核心技術漏洞透出去。」
「還有,」柯允懷補充道,「派人盯著芸司遙,別讓柯振宏的人碰她。」
電話那頭傳來親信應下的聲音。
他掛斷電話,書房裡恢復了寂靜。
之後的幾天,柯允懷幾乎沒怎麼在家待過。
清晨芸司遙醒來時,主臥的牀鋪永遠是涼的。
兩人連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可即便人不著家,他卻沒忘了『安頓『她。
芸司遙的衣帽間的空位被塞滿了新的高定禮服,標籤都沒拆,尺碼精準得像是按她的身材定製。
梳妝檯上也多了一整排限量版的珠寶首飾。
從鑽石項鍊到翡翠手鐲,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直到系統提醒任務進度過半,芸司遙才勉強打起精神。
「進度這麼快嗎【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33)
系統:【已經完成70%了。】
芸司遙打了個哈欠,「看來還有點用。」
柯振宏屬下手中的那些照片,是芸司遙故意洩露出去的。她算準了時間,挑了最容易引發猜忌的節點,讓照片順著隱祕的渠道,精準落到柯振宏手裡。
她這麼做的目的,就是為了挑起柯振宏與對方的矛盾。
像他們這種上位者,手握權柄、步步為營,最容不下背叛。
更何況分開的理由還是因為自己的養子。
那種被人比下去的落差,比單純的敵對更讓柯振宏難以忍受。
效果也如芸司遙所料,任務進度直接拉了30%。
但她沒想到的是,兩人居然會不顧體面在這裡動起手。
系統:【其實我更建議您遊離在二者之間,這樣主線任務會完成的更快。】
芸司遙笑了一聲,道:「你是真看熱鬧不嫌事大。」
【非主觀引導,僅基於數據判斷。】
系統頓了頓,道:【柯振宏知道您和他養子『交往』後,對您的關注度持續上升,任務完成度直接漲了20%。】
芸司遙挑了挑眉:「可他馬上就要死了,我如果接近柯振宏,柯允懷必定會起疑心,那我嫁入豪門的任務就難完成了。」
客廳壁掛電視裡突然切出財經快訊。
「據悉柯氏集團內部今早爆發股權爭奪,柯氏股價開盤後已下跌3.2%……」
柯氏集團的股價連著幾天大幅波動,旗下好幾家子公司突然被查,鬧得很大。
芸司遙看了眼新聞。
按照劇情線,柯允懷等柯振宏死後才開始整頓柯家,如今提前了足有月餘。
芸司遙站起身,走向窗邊。
門口停著三輛黑色商務車,裡面保鏢兩兩一組,守在附近。
柯允懷派了很多人在這裡,把這棟別墅圍得像銅牆鐵壁,每個進出別墅的人都得經過檢查。
芸司遙這幾天也沒出門。
柯允懷直接讓sales拿著雜誌或者平板讓芸司遙選喜歡的款,根本沒有藉口出去。
芸司遙收回視線。
秋天來了,院子裡的梧桐樹已經開始落葉,金黃的葉片打著旋兒落在草坪上。
芸司遙在這棟別墅裡待了一個星期。
這天,她躺在沙發上,裹緊了身上的薄毯,昏昏欲睡之際,指尖觸到了一片冰涼的金屬。
迷迷糊糊將東西摸出來。
入手是細膩的黑色真皮圈環,末端墜著枚打磨得光滑的鉑金環,弧度恰好貼合頸線——
竟是個設計極簡的項圈。
芸司遙看了看,忽然想起,這是上上週買限量款手包時,櫃姐塞給她的贈品。
芸司遙拿起來看了看,這尺寸看著倒更適合男性。
她忽然想起柯允懷修長的脖頸,喉結滾動時的線條。
若是把這冰涼的金屬環扣在他頸間,不知會是怎樣的光景……
正想著,玄關處傳來密碼開啟的聲音。
「請開啟——歡迎回家。」
柯允懷提前回來了。
芸司遙轉過頭,「回來了?」
柯允懷「嗯」了一聲,抬手鬆了松領帶,眉宇間是掩不住的疲憊。
他看著客廳裡的人。
芸司遙只開了盞暖黃色的落地燈,昏黃光暈包裹著她,溫婉恬靜。
——像是在刻意等他。
為了提前整頓柯家內部的爛攤子,柯允懷已經連軸轉了近一週。
白天泡在集團開不完的會議,晚上還要對接律師梳理股權文件,幾乎沒合過幾個小時的眼。
芸司遙問:「忙完了嗎?」
柯允懷:「還差一點。」
芸司遙抬手攏了攏薄毯,手腕抬起的瞬間,皓白的皮膚與深色沙發形成鮮明對比。
連血管都透著淡淡的青色,絲毫不顯突兀,反倒添了幾分易碎的精緻感。
柯允懷走過去,彎下腰,自然道:「剛剛在看什麼?」
芸司遙道:「哦,一個飾品。」
柯允懷坐在了她旁邊。
沙發本就不寬,他一坐下,兩人的手臂便不經意間貼在了一起。
芸司遙盯著他眼下的青黑看了兩秒,忽然抬起手,指尖輕輕觸上他的下頜。
柯允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下。
她的指尖慢慢往上挪,劃過他緊繃的眉骨,聲音放得輕:「心情不好?」
柯允懷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紅的指尖,又順著她的手腕往上,落到她盈著光的眼底。
心中升騰起怪異的麻癢感。
柯允懷有時候覺得芸司遙沒那麼愛他,就像柯振宏說的那樣。
沒有人會愛他。
但芸司遙又會主動接近他,讓人分不清真情還是假意。
心被拋得高高的,一下浮在雲端,一下墜在海底。
不知不覺間,芸司遙在他心中的地位變了。
柯允懷不僅僅只是將她視作自己豢養的金絲雀。
她就像一株花,明知花瓣下藏著致命的危險,卻忍不住被那抹妖冶的豔色吸引。
這種感覺陌生,又讓人忌憚。
——抓住她,佔有她,把她圈在自己身邊。
這幾天,柯允懷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這些念頭。
芸司遙的手輕輕劃過他的脣,宛如蠱惑一般。
「……我送你一個禮物。」
沒等柯允懷反應,她便微微傾身,手腕輕轉,將項圈緩緩圈在了他的頸間。
真皮貼著他微涼的皮膚,鉑金環恰好落在他喉結下方。
輕輕一碰,便惹得他喉結急促地滾了滾。
柯允懷一愣:「這是什麼?」
芸司遙:「choker.」
說著,她指尖又輕輕撥了下那枚鉑金環。
金屬碰撞的輕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芸司遙笑意盈盈,「好看吧?」
柯允懷盯著她,大腦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片空白。
她微微俯身,避開他的脣,將吻輕輕落在了那圈黑色真皮上。
有那麼幾秒鐘,柯允懷甚至忘了該如何回應,剛才還清晰的理智、思維,此刻全成了模糊的影子。
他意識到事情已經逐漸脫離了他的掌【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34)
黑色真皮choker一繞。
脖頸那片皮膚被襯得愈發冷白,增添了幾分禁慾又危險的張力。
芸司遙明明沒做什麼,柯允懷卻脊背發麻,呼吸粗重,汗溼了後背。
choker隨動作輕輕蹭過皮膚,那點細微的癢意像導火索,瞬間點燃了心底的燥熱。
柯允懷原本打定主意,冷芸司遙幾天。
他故意晚歸,晚回她的消息,想讓自己在這段並不健全的曖昧關係中扳回一局。
這段關係始於金錢。
他本應佔據主導地位,情緒卻一直被牽著走,滿腦子都是想見她。
開會時,他盯著報表走神,反覆劃著手機等芸司遙的消息,就連深夜處理文件時,柯允懷都忍不住想起她。
要想通過『冷暴力』獲取她的情緒反饋,就得沉住氣。
可他卻被這念想攪得坐立難安,連半分心思都沒法放在工作上。
穆澤塵聽說他和柯振宏撕破臉,就為了一個女人,滿臉不可置信。
「你瘋了?為了個女人把計劃提前了一個多月?柯允懷,你之前不是很謹慎麼,這節骨眼上賭上一切,值得嗎?」
柯允懷本來計劃等拿到魏家的合作再動手,有魏家幫著制衡柯振宏的股權,這場仗才能穩操勝券。
柯振宏來了之後,他沒心思再等,更不想謹慎。
他只想儘快解決,再無後顧之憂。
柯允懷道:「沒什麼值不值得。」
穆澤塵靠在沙發上,臉色變得有些微妙的複雜。
「我看你就是最近接觸的人太少,才會被迷了眼。」
他隨手指了指不遠處侍立的女公關。
「你看她,溫順又聽話,又不會整什麼麼蛾子,不比那位強?」
那姑娘穿著白色連衣裙,長髮披肩,眉眼清純。
很難得的秀美長相,和芸司遙有些相似。
「柯總……」
女公關適時走上前,聲音細軟地想給柯允懷添酒,卻被他抬手打斷。
柯允懷捂著空了的酒杯,不準她倒,目光都沒往姑娘身上落,「不用。」
穆澤塵:「至於麼,這麼守身如玉。」
他揮揮手叫人走了,好心提醒。
「她現在願意跟你,要是你沒了錢,成了窮光蛋,她還會留在你身邊?」
柯允懷冷冷道:「不會有那一天。」
他想。
自己大概是真的被芸司遙下了蠱。
而此刻,這「蠱」正主動湊近,脣瓣輕輕蹭過他頸間的黑色choker。
呼吸帶著溫軟的癢意,拂過他的頸間。
柯允懷就像被丟進沸水裡浸泡,燥熱從脖頸往四肢百骸裡竄。
他的心臟開始狂跳,「你……」
芸司遙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象徵馴服的choker被拉扯得緊繃。
「小柯。」她輕聲道,「低頭。」
無數混亂又灼熱的念頭瞬間湧進柯允懷的腦海。
理智在這一刻碎得徹底。
柯允懷順從的低下頭。
芸司遙仰頭,吻輕輕落在他脣角。
脣齒相貼的瞬間,柯允懷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像是有電流順著脊椎竄遍全身。
渾身的血液都跟著沸騰。
空氣都變得粘稠,滿室只剩兩人急促的呼吸。
柯允懷大掌牢牢扣住她的腰。
將人往懷裡按,反客為主般加深了這個吻。
假如芸司遙不愛他,不在乎他,為什麼要吻他?
他能給芸司遙的財富,柯振宏也能給。
可芸司遙還是選擇了他。
柯允懷貧瘠的內心此時充斥著興奮和愉悅,他感覺自己缺掉的那一塊正在慢慢補齊。
芸司遙的腰被他扣著,身體貼在他胸膛上。
這是一個完完全全佔有的姿勢。
焦慮、空虛、患得患失……
各種情緒湧上心頭,讓柯允懷神情看上去有些恐怖的壓抑。
他更加用力的加深了這個吻,像是要通過這切實的觸碰,感受到她。
脖子上的禁錮拉扯得有些疼痛。
柯允懷重重的吮//吸,吞嚥,隨後撤離。
「芸司遙,」他的手指插進她髮絲間,抓握,頭皮酥麻似的痛,「你是真心的嗎?」
芸司遙被吻得眼尾泛著緋色。
她呼吸還帶著急促的輕顫,脣瓣被吮得泛著水潤的紅。
「嗯?」
柯允懷緊緊盯著她。
他覺得自己再不問清楚,遲早要被這患得患失逼瘋。
「之前在晚宴,你寫的那張紙條,說的喜歡……」他緩緩開口,「是真心的嗎?」
紙條?
什麼紙條?
時間太久遠,芸司遙慢悠悠的想了一會兒才記起來。
她抬眼看向柯允懷,緩緩開口。
「你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柯允懷不答,用那雙黑沉的眸子盯著她:「你明明有臉盲,剛剛卻一眼就認出了我。」
芸司遙眉梢微動。
柯允懷薄脣微動,幾乎完全坦誠的將自己裸-露出來,「還有之前在酒吧,老宅,你寫了那張紙條給我——是單純因為我,還是因為柯振宏?」
你接近我,是真的對我動了心,還是隻想借我,吸引柯振宏的注意。
這個問題柯允懷想了很久很久。
他早查出照片是有人故意洩露,順著線索查了一圈,卻始終沒摸到幕後的人。
起初,柯允懷根本沒往芸司遙身上想。
在他眼裡,她不過是個單純漂亮的偽名媛,揣著點拜金的心思,收他送的珠寶,住他安排的別墅。
只要安安穩穩撈夠好處就可以了,沒必要做這些冒險的事。
但芸司遙每次出現的時機太巧。
而且不知是不是錯覺,柯允懷總覺得她對柯振宏有著超出尋常的關注。
這讓他不得不在意。
芸司遙用那雙清亮剔透的眸子看他,似是溫和,卻隔著一層摸不透的疏離。
「你覺得呢?」
她寫那張紙條,是出於捉弄他的心思。
兩人第一次見面,芸司遙就感覺出了柯允懷的厭惡,怎麼可能會熱臉貼冷屁,喜歡他。
至於借他來『氣』柯振宏,那確實是真的。
柯允懷俯身逼近半寸,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
「我想聽你親口說。」
芸司遙看著他眼底的急切,忽然笑了。
她舌尖輕輕掃過自己被吻得發腫的下脣,「你想聽我說是,還是不是?」
柯允懷被她這話堵得心口發緊,他冷冷重複道:「我要聽實話。」
「實話啊……」芸司遙故意拖長了語調,身體微微後傾,拉開半分距離,目光卻還鎖著他的眼。
她用最親暱的稱呼,說著最疏離的話,把他剛才所有的期待和焦灼,都碾得粉碎。
「我怎麼可能會喜歡你啊,小柯【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35)
「我怎麼可能會喜歡你啊,小柯。」
柯允懷表情瞬間凝固。
他死死盯著芸司遙那張依舊帶笑的臉,覺得那笑意比寒冬的風還刺骨。
一種「果然如此」的灼燒感,從腳底瞬間竄到頭頂。
原來,這纔是芸司遙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這就是她的實話。
他僵在原地,熱意順著毛孔往外冒,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從耳根到下頜線都泛著刺目的紅。
「小柯,你太急了。」芸司遙往前傾了傾身,溫熱的氣息掃過他耳尖,「我又不是有受虐傾向,為什麼要喜歡當時的你?」
柯允懷呼吸驟然粗重,他重重扣住芸司遙的胳膊,「那你為什麼……」
話沒說完,心臟突然狠狠收縮,緊接著是一陣陣尖銳的抽痛。
「你為什麼要接近我,為什麼要同意包養,」他近乎咬牙切齒,說出最後一句話,「又為什麼主動吻我……不嫌噁心嗎。」
沒問出這個問題之前,他一直心存僥倖。
或許她對自己,多少有過一點真心?
可得到答案的瞬間,那點可憐的期待碎成扎人的玻璃,讓他連呼吸都覺得疼。
芸司遙怎麼能這麼冷心冷情。
她怎麼能……
正怔著,脖頸間突然傳來一陣拉扯感,柯允懷的頭部不受控地向前傾斜。
芸司遙將他拉到近前,視線掃過他泛紅的眼尾,笑意更濃。
「噁心?怎麼會。我如果噁心你,就不會同意被你包養了,小柯。」
她湊到他眼前,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至於那個吻嘛……因為你當時看我的眼神,好像在求我吻你一樣。」
「求你?」柯允懷的聲音發啞,帶著不敢置信。
芸司遙溫柔地伸手,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頸間的環扣,道:「你是我的金主啊,我當然要順著你,滿足你,哄你高興啊。」
柯允懷胸腔裡翻湧的怒火與羞恥攪在一起,幾乎要衝破喉嚨。
「只是金主嗎?」
芸司遙冷靜道:「那你覺得,我是你的什麼?」
柯允懷指甲掐進掌心,才壓下那股無地自容的燥熱。
他用力甩開芸司遙的手。
芸司遙重心不穩,身體向後踉蹌著眼看就要摔在地上。柯允懷幾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將人狠狠拉回了柔軟的沙發裡。
他意識到都這個時候了他居然還在護著芸司遙,他明明該恨她的,恨她的虛情假意,恨她把自己耍得團團轉。
可身體卻比理智先一步做出反應,連芸司遙可能受一點傷都捨不得。
「你……」柯允懷猛地站起身,腳後跟撞到沙發腿,發出一聲悶響。
他後退半步,才發現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芸司遙,」柯允懷盯著她,眼神裡最後一點溫度也徹底熄滅,「你可真會玩。」
【任務對象憤怒值:70%】
話落,柯允懷沒再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直到玄關處傳來「嘭」的一聲巨響。
厚重的大門被狠狠關上,震得客廳都在顫。
柯允懷回別墅還不到半小時,就摔門而去。
是他逼著芸司遙說了實話,可真聽到那些字字誅心的話,看到她眼底溫和表象下的冷漠,也是他先承受不了。
芸司遙看著緊閉的門,甩了甩髮麻的手。
「非得這麼折騰?」
系統:【兩個任務對象的虐心值持平,才能達成『玩弄於掌股之間』,單純的包養關係,是他玩您,而不是您玩他。】
只要柯允懷穩穩站在上位,她就怎麼都完成不了任務。
柯振宏馬上就要死了。
就目前的形勢來看,柯允懷繼承柯家是板上釘釘的事,到時候怎麼樣,還不是他一人說了算。
她的任務是父子反目,互相猜忌,而不是看著柯允懷一步步登頂,再反過來被他拿捏。
難不成真要等他坐穩了位置,她淪為下位後,還要放下身段去求著他,讓他把自己娶進柯家?
那是不可能的。
變成他掌心裡任人擺布的玩物,任他予取予求,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芸司遙垂下眼睫,心中已經有了算計。
「……」
柯允懷這次是真的動了氣。
自那天從芸司遙那裡摔門離開後,他一連半個月都沒踏回那棟別墅半步,連助理轉達的關於別墅的瑣事,他都只冷冷丟一句「不用管」。
而芸司遙半點沒受影響,她不管外面關於柯家的流言傳得多沸沸揚揚,依舊守在別墅裡,看書、插花,日子過得平靜無波。
這段時間,柯家的事早就在A市的上流圈子裡傳開了,成了所有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誰都知道柯振宏身體垮了,柯允懷正卯著勁爭家產,明裡暗裡的較量就沒停過,連帶著跟他走得近的人,都成了圈子裡關注的焦點。
柯振宏膝下無子,家產早晚是這個收養的繼子的,而他卻在病重的關頭,暗中聯繫了海外的信託機構,又把名下幾處核心產業的股份,悄悄轉移到了遠房侄子的名下。
甚至連存在私人銀行的流動資金,都換了隱祕的帳戶保管。
兩人之間公然撕破臉,有人猜是柯允懷急於奪權惹惱了柯振宏。
也有人說柯振宏偏心旁支容不下繼子,更有甚者傳言是為了一個女人。
圈子裡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沒把「為女人反目」這話當真。
他們更願意相信前兩種猜測,甚至還衍生出了更複雜的陰謀論。
柯允懷有自己的自尊,尤其是事業有成,即將獨攬大權的時候。
他拉不下臉去求芸司遙,更是被她傷透了心,一想起她就覺得難堪。
柯允懷點開和芸司遙的聊天框,對話框裡還停留在半個月前。
他盯著輸入框,指尖敲下「你別後悔」四個字,屏幕上的光標還在閃爍,可他看著那四個字,又覺得太幼稚,像在賭氣,反倒襯得自己像上趕著一樣。
他皺著眉刪掉,重新輸入,只打了個「你」字,後面的內容卻怎麼也想不出來。
他要跟她說什麼呢?
他能跟她說什麼呢?
最後,柯允懷索性把「你」也刪掉,輸入框恢復空白,就像他此刻混亂又空落落的心。
他沒有回別墅,也沒有回自己的其他住所,而是在公司將就著睡了十來天。
穆澤塵來公司找他的時候,都差點沒認出來。
柯允懷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前,眼底泛著濃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身上的襯衫皺巴巴的沒個形。
穆澤塵:「至於這麼拼嗎,你看看你一臉憔悴樣,活像被人抽走了半條命。柯家那點破事再急,也犯不著拿自己身體折騰啊?」
柯允懷按了按眉心,「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什麼?」穆澤塵走過去,把手裡的咖啡放在茶几上,調侃道:「為情所困?」
柯允懷沒說話,抬起黑沉沉的眼睛看向他。
穆澤塵一怔:「真讓我猜中了?!」
柯允懷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往下滑。
穆澤塵見狀,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類似的話他之前說過無數遍,也沒見柯允懷聽他的,此時穆澤塵也沒什麼期望自己發小會茅塞頓開想通了。
他眼珠一轉,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出了個主意:「我跟你說,想知道她對你還有沒有念想,其實簡單得很——你裝窮啊!就說柯振宏把財產全轉走了,你爭家產失敗,公司資金鍊斷了,一夜之間從柯總變成窮光蛋,看她還會不會留在你身邊。」
柯允懷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了。
穆澤塵說得煞有介事,還比劃了兩下。
「到時候她要是捲鋪蓋就走,那說明她就是圖你的錢,你也趁早死心;要是她還願意陪著你,那說不定對你真有點意思,你再挽回也不遲啊!這招絕對管用!」
柯允懷冷冷道:「餿主意。」
穆澤塵也不惱,順勢坐進旁邊的辦公椅裡,轉了半圈才道:「餿主意也是主意啊。那你說說,你又有什麼好辦法?」
柯允懷要是有,就不會待在公司,用成堆的工作麻痺自己。
穆澤塵:「試試又不喫虧,你現在這樣耗著也不是辦法,要麼就徹底斷了念想,總比在這兒自己跟自己較勁強。」
柯允懷沒接話,只是望著窗外鱗次櫛比的高樓,眼底一片晦暗。
他其實早就知道芸司遙的答案了。
就像柯振宏說的,她能拋棄他養父,自然能拋棄他。
柯允懷偶爾也會忍不住後悔。後悔那天自己為什麼非要鑽牛角尖,非要逼著她把實話說清楚。
明明那天的氣氛那麼好。
芸司遙窩在他懷裡,指尖還輕輕勾著他的頸圈,甚至主動湊上來吻他,只要他當時不發癔症,不執著地追問,他們或許還能維持著那樣的關係。
哪怕是虛假的溫存,也好過如今這樣,連見面都成了奢望。
芸司遙窩在別墅的落地窗邊。
指尖捏著一片剛修剪好的玫瑰花瓣,漫不經心地在玻璃上劃著圈。
電視裡正放著輕鬆的爵士樂,茶几上擺著剛泡好的紅茶和精緻的小蛋糕,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暖融融的。
她隨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平板,指尖劃過屏幕,準備看看最近的時尚資訊,卻被一條彈出的財經新聞標題絆住了目光——
《柯氏集團內部權力更迭,柯允懷爭奪繼承權失敗,核心產業股份旁落》。
芸司遙將這個標題看了兩遍,皺皺眉,隨即點進了新聞。
頁面裡配著柯氏集團大樓前的照片。
文字裡詳細寫著柯振宏如何將核心資產轉移給遠房侄子,柯允懷在家族會議上據理力爭卻最終落敗。
甚至有傳言說他連手頭僅剩的幾個項目都要被收回。
新聞配圖裡,柯允懷站在柯氏集團大樓前的臺階上,領口鬆開兩顆釦子。
他微垂著頭,額前凌亂的碎發遮住了大半眉眼,和之前社會精英俊美逼人的模樣大相逕庭。
柯允懷……這是真的要破產了?
芸司遙盯著照片,這走向,和她預想的劇情完全對不上。
她喝了口茶,舌尖漫過茶香。
系統:【您就不著急嗎?】
「著急?」芸司遙道:「我為什麼要著急?」
系統:【柯允懷現在局勢這麼差,很可能徹底爭奪失敗。他要是倒了,您「成功嫁進柯家」的任務也會跟著失敗。】
「那就等他徹底敗了再說吧。」芸司遙靠在沙發上,抬手揉了揉發緊的太陽穴,「現在急也沒用,還不如靜觀其變。」
收回手時,芸司遙手指勾走了一縷頭髮,那頭髮竟直接斷了,落在她指尖。
系統的聲音適時響起:【藥物副作用開始顯現,除了脫髮,還會伴隨間歇性眩暈和體溫偏低,屬於正常反應。】
芸司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指尖觸到的皮膚涼得有些不正常,連往日裡透著血色的耳垂,此刻都泛著淺淡的青。
藥是她自己的喫的,可以偽裝病重,醫生查不出來,停藥後會恢復正常。
她還差最後一步。
柯允懷的心防太重了,就算芸司遙那天說的是「喜歡」,他也絕對不會相信。
所以她需要一個契機。
一個能讓他親眼看到她病入膏肓,親眼看到她『強撐著不捨,卻不得不為了不拖累他而離開』的契機。
芸司遙:「這個套路你從哪裡看來的?」
系統:【《薔薇泣血:總裁的絕症啞妻》,宿主。在這本古早虐文裡,女主就是靠這招讓男主記了一輩子,後來男主逆襲後還瘋了似的找她呢。】
芸司遙沉默不語,半晌,道:「……嗯,行吧。」
她放下平板,起身走到穿衣鏡前,抬手撥了撥頭髮。
指縫間又帶下幾根細軟的髮絲,芸司遙毫不在意地捻著頭髮丟進垃圾桶。
鏡中的女人臉色確實比往日蒼白了些,眼下也蒙著一層淡淡的青影,連嘴脣都沒了往日的紅潤,透著股久病未愈的脆弱頹靡美感。
系統:【您這症狀越來越明顯了,真的不用調整劑量嗎?再這樣下去,別人一眼就能看出您身體不好。】
「要的就是別人看出來。」芸司遙道:「我不是要扮演總裁的絕症啞妻嗎?哦不對,是總裁的嬌弱病妻——」
她說著,又故意輕輕咳了兩聲,配上微微蹙起的眉,透著股久病未愈的脆弱易碎的勾人美感。
「我好虛弱的。」芸司遙補充道:「虛弱的快死了【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36)
柯家的財富,在尋常人眼裡已是幾輩子都耗不盡的天文數字。
即便如今柯允懷落得破產的下場,在外人看來,瘦死的駱駝終究比馬大,他想翻身,也未必沒有餘地。
芸司遙起了個大清早就開始收拾行李。
她來的時候帶的行李不多,走的時候也只有小小的一個箱子。
別墅裡做飯阿姨看到她,一怔。
「芸小姐,您這是……」
芸司遙道:「我想搬出去住幾天。」
「搬出去?」阿姨一愣,「您打算去多久,先生知道嗎?」
「時間不一定,」芸司遙道:「他應該不知道,你有他電話嗎,可以打個電話給他。」
阿姨面露難色,「有是有……」
自從破產的傳言流出,別墅內的傭人都辭退了好幾個,就剩下她和負責保潔的傭人。
芸司遙很久沒聯繫柯允懷了,料想他這時候也不會想接她的電話。
阿姨望著她手邊的小箱子,「……芸小姐,您是真的要走嗎?」
芸司遙輕輕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阿姨見她去意已決,為難道:「抱歉芸小姐,您稍等片刻,我先問問先生……」
「好。」
張姨猶豫著拿出手機,撥通了柯允懷的電話。
「嘟——嘟——」
電話忙音在客廳裡格外響亮。
他們這些在柯家做事的下人,平日裡極少直接聯繫老闆,此刻聽著聽筒裡的忙音,阿姨心裡越發忐忑。
就在張姨以為會自動掛斷時,聽筒裡忽然傳來一道低沉沙啞的男聲。
「什麼事?」
張姨連忙調整語氣,聲音放得極輕,先做了自我介紹:「柯先生,是這樣的,我是張姨……」
「嗯。」
張姨:「芸小姐她今天一早起來收拾了行李,說要搬出去住,我想著得跟您說一聲。」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道:「搬出去?」
「誒對……您看……」
張姨的心跟著懸了起來,偷偷抬眼瞄芸司遙。
她正垂著眸整理行李箱的拉桿,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淡,像株安安靜靜待放的白菊,半點沒露急色。
「……她想走就走。」
柯允懷的聲音沒帶半分波瀾,話音剛落,直接掛了線。
忙音「嘟嘟」地響起來。
張姨握著手機,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跟芸司遙說。
芸司遙對著張姨溫和地笑了笑:「麻煩您了張姨。既然他知道了,那我就先走了,以後您多顧著自己些。」
說罷,她輕輕提起那隻小小的行李箱,拉開門走了出去。
張姨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終於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唉。
另一邊。
酒吧包廂裡燈光昏沉。
穆澤塵和幾個兄弟圍坐在沙發上,手裡舉著酒杯起鬨。
「輸了輸了啊!我是國王,那就……02號親07號一口!」
骰子在骰盅裡撞出清脆的聲響。
剛結束一輪國王遊戲,輸家正被笑著罰酒,吵吵嚷嚷的動靜幾乎要掀翻屋頂。
唯獨柯允懷坐在角落的沙發裡。
他指尖鬆鬆搭著杯威士忌,酒液晃了半宿也沒動過一口。
「允懷!你要不要一起玩啊?」
柯允懷置若罔聞,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
亮著的界面停在通訊錄「張姨」那欄。
他沒說話,也不理人。
手指滑動了一下屏幕,找到芸司遙的手機號。
他盯著那個存了許久的「芸司遙」三個字看了兩秒,手指一動,把備註改成了——
「騙子」。
穆澤塵見怪不怪的拉著兄弟,道:「不用喊他,受情傷呢,誰都不想搭理。」
「真的假的啊?」
「那得是何方神聖,能讓允懷這麼上心。」
穆澤塵似笑非笑,調侃道:「那肯定是能讓他心甘情願低頭的大美人啊——不然你以為,誰能讓咱們柯總神魂顛倒、茶飯不思……」
這話剛落,就見柯允懷抬起眼,視線冷漠的掃向穆澤塵:「閉嘴。」
穆澤塵聳聳肩,閉上了嘴。
跟怨夫講不通道理的。
之前他故意放出柯允懷「破產」的消息,本就是想探探芸司遙的心思。
如今答案再清楚不過。
芸司遙得知消息後,連多等一天都不肯,第一時間就收拾行李搬走,對柯允懷哪裡有半點真心?
也就柯允懷還傻傻的對一個撈女抱有不切實際的希望。
包廂裡的喧鬧很快又續上。
眾人的笑鬧聲蓋過了方纔的小插曲,新一輪國王遊戲熱熱鬧鬧地開場。
穆澤塵隨手抽了張牌,餘光瞥見柯允懷仍坐在角落,手機倒扣在膝頭,顯然沒把心思放在這邊。
沒人再去打擾他。
直到幾輪遊戲過後,柯允懷忽然起身。
「允懷,你去哪兒?」有人舉著酒杯抬頭問。
穆澤塵已經喝得迷糊了,他這幾天忙著,好不容易有休息時間,可不得放縱一把。
柯允懷手指隨意扯了扯有些皺的襯衫袖口,語氣平淡:「處理點工作。」
「這麼晚了還處理工作?」有人舉著酒杯湊過來,語氣裡帶著調侃,「允懷,你這工作狂的勁兒也太足了,難得出來放鬆會兒都不消停?」
旁邊的人也跟著附和:「就是啊柯總,再忙也不差這一晚,留下來再玩兩把唄!」
柯允懷背對著他們擺了擺手,聲音隔著喧鬧隱約傳過來:「急事,處理完再說。」
穆澤塵看著那扇合上的門,指尖在杯沿轉了圈,眼底閃過絲瞭然。
他對著眾人笑了笑:「別管他了,咱們繼續玩,輸了的罰兩杯!」
*
芸司遙搬進了普通的公寓,一室一廳一衛,很適合一個人居住。
自從被包養後,她的奢侈品沒斷過,發朋友圈炫耀的任務也超額完成,不需要再繼續打卡。
芸司遙把最後一件衣服疊進衣櫃,看著這間不大卻亮堂的一室一廳,去浴室衝了澡。
裹著浴巾出來時,頭髮還滴著水。
芸司遙擦著頭髮走到牀邊,正想拿吹風機。
門外忽然傳來「叮咚——叮咚——」的門鈴聲。
……這個點會是誰?
芸司遙剛搬來這裡,沒告訴任何人地址,連張姨都沒說。
怎麼會有人找上門?
她放好毛巾,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走廊的聲控燈亮著,門外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寬肩窄腰,輪廓在光影裡有些模糊。
芸司遙一時沒認出來。
門外靜了兩秒,緊接著傳來一道低沉又熟悉的男聲。
「芸司遙,開門。」
聽到這聲音,芸司遙幾乎立刻反應過來。
——是柯允懷。
他沒穿平日裡常穿的西裝,只套了件黑色連帽衫,兜帽沒拉,額前的碎發垂下來。
臉上沒什麼表情,脣抿成一條冷硬的線,整個人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臉色臭得像是誰欠了他幾百萬。
柯允懷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芸司遙盯著貓眼裡那個依舊模糊的身影,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開門。
「咚咚」
門外又傳來兩聲敲門聲,比剛才更重些。
芸司遙透過貓眼瞥見柯允懷冷著臉,眉峯擰得很緊。
她鬆了手,拉開門。
門剛開一條縫,柯允懷的目光就直直落了過來。
他的眼神很沉,像積了雨的烏雲。
「……你怎麼知道我搬去了哪兒?」芸司遙先開了口。
柯允懷沒立刻回答,目光掃過她身後。
狹小的玄關堆著半開的行李箱,客廳的沙發和茶几擠在一塊兒,視線再往前,甚至能看到臥室牀頭的一角。
整個空間小得一眼就能望到頭。
狹小、逼仄,還透著股沒來得及散的灰塵氣。
這是柯允懷腦海中對這間公寓留下的第一印象。
他給芸司遙買了不少奢侈品。
芸司遙就算離開他,光是那些珠寶、包包,隨便一件變現都夠她租個寬敞的大平層。
她倒好,偏偏選了這麼個破地方。
柯允懷盯著她,語氣沒什麼起伏,「我們的協議結束了嗎?」
芸司遙愣了下,下意識反問:「什麼?」
剛說完,她就反應了過來。
柯允懷說的,是當初那份包養協議。
芸司遙:「……沒吧,你想結束嗎?」
柯允懷看著她這副平靜淡然的模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悶得發緊。
「我給你兩個選擇。」柯允懷從懷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壓著聲線,裝作冷漠的模樣,「我帳戶裡還有五百萬,你要是想走,現在就能拿走,包養協議取消。我們從此以後,兩清。」
芸司遙聞言抬眼看向他,眼底帶著點疑惑。
「另一個選擇——」柯允懷道:「包養合同繼續,為期三個月,三個月後,合同銷毀,我和你……」
他喉結滾動,冷冰冰吐出四個字。
「正式交往。」
芸司遙:「……」
柯允懷知道她的底細,知道她是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喫了太多的苦。
芸司遙愛財,貪慕虛榮,是因為過去的苦日子讓她太缺安全感,導致她對外人防備。
這些柯允懷都知道,也都可以理解。
她不是天性冷淡,是沒被好好愛過,習慣了自我防禦,怕再受到傷害才會這樣。
他想,芸司遙現在沒立刻答應,肯定是還在猶豫,是還沒相信他是真心的。
沒關係,他可以等。
沒關係。
芸司遙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卻清晰:「……抱歉,小柯。」
這聲「小柯」,只有一種帶著歉意的、劃清界限的客氣。
柯允懷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瞬間褪去,連脣瓣都泛了白。
他盯著芸司遙,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似的。
「都這個點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芸司遙避開他的目光,輕聲下了逐客令,「明天不是還需要工作嗎?」
「為什麼?」柯允懷的聲音發啞。
他抓緊了銀行卡,指骨咯吱響。
「芸司遙,」
柯允懷連帽衫口袋裡,還有芸司遙上回給他戴的choker,他留著,一直沒扔。
皮料被體溫焐得軟了,燒灼似的疼。
「為什麼?」他問。
芸司遙沒說話。
柯允懷看了她半晌,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伸手去抓芸司遙的胳膊,銀行卡掉在了地上,發出「啪嗒」一聲。
「……我有錢。」
他看著芸司遙平靜的眼睛,道:「你是嫌棄我沒錢了,不能給你買東西了嗎?」
聽到這話,芸司遙只是安靜地站著。
既沒點頭也沒搖頭,連眼底的情緒都沒怎麼變。
這份沉默像沒波紋的水,平靜得讓柯允懷心裡泛起鈍鈍的、密密麻麻的痛。
他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卡片,掌心的汗濡溼了卡片邊緣。
柯允懷將卡塞到了芸司遙手裡。
「之前說破產……是假的。」他站起身,聲音低了很多,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艱澀,「是跟穆澤塵他們鬧著玩的,我沒破產,我還有好多錢呢。」
柯允懷扯了扯脣角,想露出個輕鬆的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你信了?我怎麼可能沒錢。」
芸司遙垂眸看著掌心被他塞過來的銀行卡,卡片邊緣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現在你可以重新做選擇,要錢……」柯允懷死死盯著芸司遙,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才艱難地吐出後半句,「還是要我。」
你不喜歡我也沒事的,我有花不完的錢。
五百萬隻是一個既定的數字,而我纔是能源源不斷提供金錢給你的人。
選了我,纔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柯允懷死死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芸司遙緩慢的移開了視線,不再看他。
「……」
柯允懷靜靜地看了她幾秒,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他怎麼會不懂,這份委婉的措辭裡,藏著的是她乾脆的拒絕。
空氣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柯允懷臉上開始發燙,從耳尖蔓延到臉頰,連脖頸都泛起了熱意。
他突然想走了。
想趕緊逃離這裡,一秒都不敢多待。
「我知道了。」柯允懷說。
「銀行卡密碼是你生日,你要是需要,隨時能取。」
他想擠出一抹毫不在意的笑。
假裝這場拒絕沒對他造成半分影響。
可那笑意只扯動了嘴角的弧度,透著股說不出的拙劣和狼狽,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我尊重你的選擇。」
柯允懷說完,沒再看芸司遙一眼,轉身往樓梯口走。
腳步邁得很穩,背脊也挺得筆直。
一層,兩層,三層……每走一步,都像有鉛塊墜在腿上。
他走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直到雙腳踩上一樓冰冷的地面,柯允懷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猛地靠在牆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剛才強撐的笑意、故作的無所謂,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柯允懷抬手捂住臉,指縫裡傳來壓抑的悶響,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體會到什麼是「喜歡」。
是會為一個人放棄所有驕傲,毫無廉恥、自尊,是會把真心捧到對方面前,哪怕被摔得粉碎也義無反顧。
可這份遲來的心動,剛冒頭就被掐滅,化作滿地狼藉,以慘澹收【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37)
一年的時間彈指而過。
芸司遙坐在病房的飄窗邊,身上蓋著兩層薄毯。
窗外的梧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映著霧濛濛的天。
護士剛換完輸液袋,輕聲囑咐她別再對著窗吹風,芸司遙點頭應著,關上了窗戶。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主治醫生推門進來。
「芸小姐。」
芸司遙轉過頭,「林醫生?」
進來的年輕醫生身著白大褂,薄脣抿成溫和的弧度,襯得眉眼格外舒展,鼻樑高挺。
「我剛看了你的最新檢查數據,今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比昨天更好些?」
他手裡捏著文件夾,走到病牀邊。
芸司遙道:「還好,就是早上起來的時候有點咳嗽。」
年輕醫生聞言,指尖在文件夾上快速翻找著記錄。
「等會兒讓護士加一支鎮咳的藥。另外,你要是想曬太陽,得把窗戶關小些,你的身體現在受不住寒氣。」
芸司遙微微一笑,蒼白的臉頰上漾開淺淡的梨渦。
「謝謝林醫生。」
她的病治不好,也查不出病因。
起初只是反覆低燒,後來漸漸添了咳嗽、乏力,再到器官功能不明原因地緩慢衰退。
各項檢查做了不下百次,卻始終找不到明確的病因。
既不是常見的免疫疾病,也不符合已知的遺傳病症。
林醫生:「我們調整了三次治療方案,效果都不算理想。您目前的器官功能還在緩慢衰退,以現有的醫療水平,確實沒辦法徹底逆轉。不過您也別灰心,時間還是有的。」
「嗯,我知道。」芸司遙表現的很平靜。
從最初去國外做精密檢查,再到長期用的進口營養劑和維持器官功能的特殊藥物。
每一筆金錢都像流水般往外走。
芸司遙手裡還有一份厚厚一沓繳費單和購藥憑證。
那是普通人一輩子都攢不下的錢,卻只夠她在病牀上多撐些日子。
林醫生目光落在她手背——那雙手纖細得能看清血管,白得透明。
他喉結動了動,最後道:「下次複查不用提前繳費,我讓護士站先走科室的綠色通道,等結果出來再說。」
芸司遙愣了愣,剛想開口道謝,就見林醫生拿起文件夾,溫和道:
「不用客氣,沒別的事我先去忙,您記得按時喝藥,有事按鈴。」
芸司遙點頭,「好。」
林醫生轉身出去了。
病房門外還站著幾個聊天的小護士,撞見他,親切的和他打了聲招呼。
「林醫生。」
林醫生點點頭。
在他走後,幾人壓低了聲音聊天。
「剛剛林醫生又給那個病人走綠色通道了吧?我看他上次特意把進口藥換成了效果差不多的國產仿製藥,還特意跟藥房說按成本價算。」
「可不是嘛!之前其他病人想申請減免都難,芸小姐的檢查費、牀位費,林醫生幾乎每週都要盯著我們核對好幾遍,就怕算多了。」
「她在我們醫院住了近一年,花了也不少錢了,應該不是個缺錢的。」
小護士們正聊得起勁,其中一個突然低頭刷了刷手機,眼睛一亮,舉著屏幕跟旁邊人分享:「哎你們看!我上個月買的柯氏集團的股票又漲了,這都連著三個月飄紅了!」
另一個護士湊過去看,笑著接話:「我前幾天刷財經新聞,柯家老爺子徹底退居幕後,現在整個柯氏集團都交給小的接手了,我記得叫……柯……柯……」
「柯允懷。」
「哦對,是叫柯允懷,」護士道:「你看他前幾天發的動態沒?在私人遊艇上開派對,隨手拍的手錶都要七位數,還有那滿桌的酒,太能炫富了。」
「不過我聽說他一直都沒女朋友啊,」護士道:「我表姐在柯氏集團做行政,說柯總身邊雖然總圍著人,卻從來沒跟誰正兒八經處過,連親近點的異性都少得可憐。」
「真的假的?這麼有錢又帥,怎麼會沒對象?」拿著手機的護士一臉驚訝。
「我表姐還說,柯總以前有個特別在意的初戀,後來不知道怎麼就分開了,聽說鬧的很不愉快。」
護士繼續道:「你說他現在這麼高調炫富,又是曬豪車又是辦派對的,會不會就是故意給那個人看的?想讓人家知道他現在有能力了,只要回來,錢啊地位啊豈不是手到擒來……」
「真的假的,這種級別的有錢人,要什麼樣的人不行。漂亮的、有能力的,排著隊想靠近他,至於為了個初戀這麼費心思嗎?」
「也是……我也覺得不可信,這都是小道消息,當不得真。」
「唉,人家是真有能力,年紀輕輕又有錢又有權,咱們羨慕不來的。說真的,我現在就盼著能中個五百萬彩票,直接辭職回家躺平,也不用天天在這兒熬夜值夜班了。」
話音剛落,幾人都忍不住笑起來。
「得了吧,你連彩票錢都不捨得出,還指望中五百萬,怎麼中?」
「難道就不能指望天上掉餡餅了?哈哈……」
笑鬧聲逐漸遠去。
病房內,芸司遙睜開眼睛。
她頭上戴著一頂米白色的針織帽,柔軟的毛線貼在耳側,遮住了因治療而略顯稀疏的發。
陽光透過窗縫落在她臉上,將蒼白的膚色映出一層淡淡的暖光。
手機在牀頭櫃上震動了一下,芸司遙拿起來一看。
是銀行發來的餘額變動提醒。
每個月她要在醫院支出一筆巨大的數額。
當年柯允懷給了她五百萬,一走了之,沒有再回來過。
芸司遙也整整一年沒有再見到他。
——但她會看新聞。
看柯允懷是怎麼在商界站穩腳跟。看財經版面上,他穿著高定西裝,在籤約儀式上從容籤字;看娛樂八卦裡他受邀參加晚宴,身邊伴著不同的名媛;看社交平臺上他曬出的私人飛機、海外莊園,處處張揚。
柯允懷似乎變了很多,又似乎什麼都沒變。
【宿主。】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差不多到時候了。】
芸司遙靠在病房軟枕上,指尖劃過手機屏幕裡柯允懷的新聞照片。
她住的這傢俬人醫院藏在市郊山麓,安保嚴密,病歷信息全由系統加密,對外只掛著「普通療養」的名頭。
這一年來,柯允懷派了很多人四處打探,用了不少人脈,卻始終沒找到她的半點蹤跡,其中也有一部分系統的功勞。
芸司遙看著蒼白的手,輕輕應了聲,「嗯。」
系統:【我為您開啟的痛覺屏蔽可持續到您完全恢復至健康狀態,請您放心。】
她前天停了藥,身體不會再繼續衰敗下去。
柯振宏本該三個月就病逝,卻硬生生拖延到了現在,吊著一口氣不肯閉眼。
他懷疑是自己養子把芸司遙藏了起來,連最後一面都不肯讓他見。
柯允懷則懷疑,是柯振宏用芸司遙的下落做要挾,故意耗著不肯咽氣,想在最後關頭逼自己讓步。
兩人互相猜忌,誰也不肯罷休。
這一年來,柯允懷一邊應付柯振宏層出不窮的試探與打壓,一邊動用所有力量尋找芸司遙,卻連半點蹤跡都摸不到。
直到柯振宏死不瞑目的咽氣,柯允懷站在病牀前,看著醫護人員撤走儀器,聽著病房裡最後一點聲響歸於沉寂。
他才明白……
他再也找不到芸司遙了。
一直以為柯振宏掌握著芸司遙的下落,所以纔敢一次次用「見她」做籌碼,逼他在集團權力上讓步。
可如今他走了。
沒留下隻言片語,沒交出任何線索。
柯允懷站起身,後背抵著冰冷的牆,突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強撐著他走下去的氣也散盡了。
他與柯振宏鬥了一整年,總覺得只要熬到對方咽氣,就能找到她。
可現在最後一扇門,也被徹底焊死了。
「……」
「時間確實差不多了,不過……」芸司遙道:「以我現在的身體情況,估計連病房門都出不去,更別說出院了。」
系統:【那就讓他來找您。】
「也行……」芸司遙還真思索起來,「用什麼方法?」
【打電話,】系統說:【您之前不用了的那個手機卡,我幫您收進了抽屜裡,就在最左邊的格子裡。】
芸司遙聞言,視線轉向牀頭櫃的抽屜。
「柯允懷的號碼一直都沒換過?」
系統:【沒換。這三年裡,他的私人號碼只這一個,從未變更。】
芸司遙笑道:「我怎麼感覺你在催我打電話給他。」
系統頓了頓,道:【我並非催促,只是希望您早日完成任務,獲得自由。】
芸司遙聽著,脣邊勾起一抹淺淡的笑,道:「好吧,那就承你吉言了。」
她從抽屜裡翻出手機,取出卡,再慢吞吞將手機卡插進新手機裡。
開機鍵按下的瞬間,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臉上,也映出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來電提醒——【柯允懷】
紅色的數字不斷跳動,來電人最多的也只有他。
一條、兩條、三條……
從一年前她停機那天開始,幾乎每天都有幾通未接電話,有時是凌晨,有時是深夜。
最近的一通就顯示在前天,那是柯振宏死的日子。
芸司遙等提示彈完,才滑動屏幕,找到通訊錄中【柯允懷】這三個字。
她看著那三個字,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
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許久都沒人接聽。
芸司遙正要拿下手機,聽筒裡的忙音驟然中斷——
一道低沉的男聲輕輕響起:
「喂?」
*
遠在幾千公裡之外的F國。
柯允懷剛結束跨國會議,指尖還夾著未燃盡的煙。
穆澤塵毫無形象的癱在沙發上,「我聽說你爹臨死前都詛咒你不得好死,哈哈哈……這怨念夠深的,也太搞笑了。」
柯允懷沒接話,指尖捏著菸蒂,重重按滅在水晶菸灰缸裡,火星濺起又迅速熄滅。
他盯著手機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允懷,不是兄弟說你,都一年多了。」
穆澤塵靠在沙發上,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你派出去那麼多人,把國內外翻了個遍都沒消息。或許芸司遙早就離開國內,去了哪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過安穩日子了。」
穆澤塵還是往好的方面去說。
其實他更懷疑芸司遙是死了,否則怎麼會一點消息都沒有。
柯允懷還是沒說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有什麼必要呢?」穆澤塵嘆了口氣,「你看看你現在,失個戀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這不是有病麼?」
他看著柯允懷這副油鹽不進的悶葫蘆模樣,知道再多說也是白費口舌。
「得,說了也是白說,」穆澤塵站起身,理了理皺掉的襯衫下擺,最後又看了柯允懷一眼。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
辦公室門被輕輕帶上,只剩下柯允懷一個人。
他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手機屏幕裡的照片上。
那是他從芸司遙朋友圈裡保存的一張照片。
沒多少P圖痕跡,最接近於她本人的一張照片。
自從那日不歡而散,芸司遙的朋友圈就再也沒更新過,只有這張照片,被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次。
柯允懷就這麼盯著照片發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震動突然從掌心傳來。
他以為是集團的工作要事,皺著眉就要去摸放在桌角的商務手機。
指尖剛碰到冰冷的機身,震動卻還在持續。
柯允懷的動作驟然頓住,發現震動的源頭根本不是工作機,是他的私人號。
屏幕上跳動的來電顯示瞬間撞進眼底。
柯允懷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騙子】。
他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柯允懷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腦子裡一片空白,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覺。
他怕這是一場夢,怕一按下去,夢就碎了。
卡在即將自動掛斷的臨界點,柯允懷猛地回過神。
他指尖發顫地劃開了接通鍵,竭力剋制,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
「喂?」
話剛出口,柯允懷手心就冒出了冷汗。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心臟跟著一點點往下沉,才聽到一道平靜清冽的女聲。
「是我,芸司遙。」
柯允懷指腹下意識收緊。
「……嗯。」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我現在在市郊的安和醫院,」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輕易撥動著他緊繃的神經,「小柯,要見一面嗎【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38)
「好。」柯允懷扯了扯嘴角,想笑出往日的模樣,可笑意剛漫到眼底,眼眶卻先慢慢紅了,「我去找你。」
柯允懷設想過無數個面對芸司遙的場景。
卻沒想到會是這樣。
時隔一年多,在醫院重逢。
當初是芸司遙趕他走,柯允懷也就真賭氣走了,整整一個月沒有聯繫她。
可等他終於想明白,想回頭時,芸司遙的電話卻再也打不通,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徹底消失。
……他再也聯繫不上芸司遙了。
柯允懷有過後悔。
要是自己捨棄掉所剩無幾的尊嚴,去找她,挽回她,事情會不會就變得不一樣?
可惜這世上並沒有什麼後悔藥。
……也沒有第二次選擇的機會。
*
安和醫院位置在郊區。
為了趕回來,柯允懷訂了最早一班飛往國內的航班,一整晚沒閤眼。
十幾個小時的航程裡,機艙外是不變的雲層,他卻像熬完了一整個春夏秋冬,滿心只剩焦躁。
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滑得飛快,他幾乎把安和醫院的所有信息都翻了個遍。
安和醫院是郊區私立醫院,主打高端康復與特需診療。
對外宣傳「隱私零洩露」,住院信息僅直系親屬可查。
芸司遙怎麼會在醫院?
柯允懷控制不住地往最壞的方向想——她受傷了嗎?傷得重不重?需要住院很久嗎?
A市市中心那麼多三甲醫院,設備好、醫生資源也頂尖,芸司遙為什麼偏偏選擇了各方面都比較平庸的安和醫院?
……是為了躲他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柯允懷的心就像被攥住似的發緊。
直覺告訴他,這事並沒有那麼簡單。
飛機剛落地A市,刺骨的寒風就裹著年味灌進衣領。
柯允懷沒顧上冷,指尖發顫地撥通了芸司遙的電話。
「嘟——嘟——」
電話響了幾聲就自己掛斷了。
芸司遙沒有接聽。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柯允懷的心也跟著沉了沉。
這本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過去一年裡,柯允懷打過很多次電話,得到的一直都是無人接聽。
可今天不一樣,或許是滿城張燈結彩的年景太刺眼,或許是心底的不安實在太濃烈。
從踏上這片土地開始,柯允懷的心臟就一直劇烈地跳動,像是心悸。
他隨手攔了輛車,從錢包裡抽出一千塊,「送我去安和醫院,越快越好,剩下的不用找。」
車子快速行駛在路上,原計劃五個小時的車程,硬生生縮短到三個多小時。
柯允懷下了車。
眼前的安和醫院不算氣派,淺灰色的主樓隱在枯黃的樹影裡。
比起那些人來人往、樓羣林立的三甲醫院,這裡實在太簡陋了。
「先生,您是來探視的嗎?」
一道溫和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柯允懷回頭,看見個穿白大褂的男人。
他手裡還捧著一束開得正好的向日葵,明黃的花瓣在冷天裡格外顯眼。
林醫生以為他是家屬,笑著走近兩步:「看您站在這兒沒動,是不知道要找哪位病人?我或許能幫您指個路。」
幾個護士從旁邊走過,打趣道:「林醫生,這花看著是給芸小姐帶的吧?您這剛從外面回來,不先去病房,倒在門口跟家屬聊上了。」
姓「yun」?
哪個雲?
柯允懷扯了一下圍巾,露出半張線條冷硬的臉,道:「我去320病房,找一位姓芸的病人。」
林醫生愣了一下,「320病房?」
幾個護士看到柯允懷的臉,怔住,隨即小聲議論起來,「我靠……長得真帥,怎麼有點像之前財經頻道播過的那個……柯氏集團的那位……」
「怎麼可能是他,你看錯了吧,人家那麼有錢來我們小醫院,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可能是你認錯了。」
「請問,」林醫生下意識握緊了向日葵,遲疑地問:「您是她的……?」
「家屬。」
柯允懷看他神態,幾乎瞬間就意識到,這人應該和芸司遙認識。
林醫生沒聽芸司遙說過自己有什麼家屬,道:「您等等……我先打個電話。」
他微微側過身,走到安靜的地方打了個電話,將情況簡單和芸司遙說了。
「嗯嗯……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林醫生轉過身,「柯先生是嗎,跟我走吧。」
「嗯。」
柯允懷跟著他往裡走,消毒水的味道越來越濃。
他目光落在林醫生的手機上,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可以給我看一下你的手機嗎?」
「啊?」林醫生一愣,「怎麼了……」
柯允懷走過去,林醫生下意識拿起手機。
他低頭看了一眼。
通話記錄裡,最新一條備註是「芸小姐」,但後面跟著的那串數字,是完全陌生的號碼。
……芸司遙換手機號了嗎?
柯允懷記下了號碼,道:「謝謝。」
林醫生臉色變得有些複雜。
他看著眼前的男人,服裝考究,舉止得體剋制,連道謝都疏離禮貌,可不知怎的,他總覺得這人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
明明自稱是「家屬」,卻連病人手機號都不知道。
林醫生帶著柯允懷上了三樓,道:「芸小姐的病要靜養,所以探望的人不能多,我就不進去了。」
柯允懷側過頭,追問:「她生了什麼病?是感冒還是什麼……需要住院?」
林醫生沒立刻回答,他看向柯允懷,反問道:「你不知道她的病嗎?」
心口的悸動感再次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柯允懷喉結滾了滾,聲音啞得近乎陌生:「我不知道……我們很久沒有聯繫了……」
林醫生聞言,眉頭皺得更緊,眼神裡藏著明顯的不贊同。
哪有家屬,連對方生了重病都一無所知?
林醫生張了張嘴,將責備嚥下,最終道:「她身體情況特殊,你先進去看看吧,等會兒出來再細談。」
柯允懷聲音很輕:「不是普通的感冒,對嗎?」
像是在問林醫生,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林醫生沒再回應,只輕輕搖了搖頭。
柯允懷似是明白了什麼,臉色唰地一下就變白了,嘴脣發顫。
他抬腳往320病房走,腳步卻越走越慢,從最初的清晰,漸漸變得滯重。
林醫生看著他的背影,轉身離開。
走的時候帶走了那束沒來得及送出去的向日葵。
「……」
柯允懷走在空蕩蕩的走廊上,臉頰繃得極緊。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右臉頰的肌肉在不住地輕微抽動。
那是他拼盡全力剋制情緒的痕跡。
芸司遙怎麼能這麼對他?
要麼就消失的無影無蹤,要麼就讓他看見她生病的樣子。
……她怎麼能這麼狠心。
醫院的消毒水刺鼻極了。
柯允懷想起幼時那場車禍,爸媽渾身是血被抬進醫院,白大褂匆匆忙忙地跑,儀器滴答滴答地響,最後等來的,卻是蓋著白布單的兩具屍體。
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了庇護自己的爸爸媽媽。
也是從那天起,柯允懷厭惡醫院,厭惡這能輕易把人拆成「活著」和「死去」的地方。
走廊的燈光冷得像冰,映著他發白的臉。
胃部突然一陣尖銳的痙攣,柯允懷捂著腹部,緊張的渾身都在發抖。
他扶著牆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直起身,目光落在前方「320」的房號上。
——芸司遙就在裡面。
好不容易找到她,卻不敢開門見她。
憑著方纔記下的號碼,柯允懷撥通電話,將手機貼在耳邊,目光卻死死鎖著那扇緊閉的門。
「嘟——」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柯允懷盯著緊閉的門,扯了扯脣角,裝作若無其事。
「我到安和醫院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傳來虛弱的聲音。
「我知道,林醫生跟我說了。」
柯允懷笑了笑,笑得有些僵硬,他打趣道:「不準備出來接我嗎?」
芸司遙咳嗽了一聲,輕聲道:「沒力氣接你。」
柯允懷盯著緊閉的病房門。
「你看,你一離開我就照顧不好自己,」他笑著說,「現在還敢走麼。」
芸司遙嘆息道:「……不走了。」
柯允懷將手放在門把手上,指腹抵著冰涼的金屬,遲遲不敢按下去。
「你為什麼要見我。」柯允懷哽著聲音,「你不是討厭我嗎?」
芸司遙道:「我沒有討厭你。」
柯允懷咬牙,「你撒謊。」
芸司遙:「以前的你確實不討喜,暴躁,自大,還很自戀。」
柯允懷聽著居然笑了,「原來我有這麼多壞毛病。」
芸司遙:「可現在不一樣了,小柯。」
柯允懷笑得臉都僵了,抬手一摸,全是冰冷的水。
「哪裡不一樣?」
電話那頭,微弱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
「小柯,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芸司遙平靜道:「你還要繼續包養我嗎?」
「包養」這兩個字,就像根刺,扎得他喉嚨發疼。
柯允懷:「你明明都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任由冰涼的水滑過下巴,滴在地上。「你明明知道,我來不是為了協議,」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是為了你。」
柯允懷年紀輕輕就掌管家業,向來是別人捧著敬著的天之驕子。他有自己的驕傲,從不會低頭,更不會把脆弱露在人前。
這樣的人要強,也愛惜自己的尊嚴。
可遇見芸司遙後,這些自尊驕傲,早就化為了泡沫。
如果他不在乎,在芸司遙第一次暴露自己有臉盲症時,他就會中斷協議,一走了之,不會給她第二次,第三次將他拒之門外的機會。
柯允懷:「我從沒真的想過『包養』你,以前是我混蛋,用錯了方式。」
「現在我來,不是為了那什麼協議,是為了你——我想照顧你,不是以什麼金主的身份,是我,柯允懷。」
他早該明白,從什麼時候起,那份荒唐的包養協議早就成了擺設。他對她的感情,早就越過了「金主與金絲雀」的界限。
走廊裡的消毒水味還在往鼻腔裡鑽。
柯允懷攥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過了好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芸司遙的聲音,像初春化在窗沿的雪水。
「小柯……」
這兩個字輕輕落在耳邊,卻讓柯允懷的眼淚瞬間沒了準頭,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問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話:「你想見我,是因為喜歡我嗎?」
水是苦的,流滿了整個臉頰,苦著苦著,整個口腔都在發澀。
他在等,等芸司遙的答案,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回應。
只要她說「是」,他立馬就推門進去。
電話那頭的芸司遙頓了頓,道:「別哭。」
誰哭了。
他下意識想反駁,卻說不出話。
——指尖抬起,觸到臉頰的溼。
芸司遙道:「我住院這些日子,想了很多。人生不過短短三萬天,以前總覺得日子長,很多事不必急著定。」
「可後來才慢慢想通,有些事要是錯過了,可能就真的沒機會了。我不是會將就的人,也從沒想過要依賴誰。」
「但對你,我想……你是不同的。」
柯允懷的手猛地一頓。
眼淚還掛在臉上,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穩穩託住了。
他閉了閉眼,抖著手。
擰開了門把。
「吱呀——」
病房門被推開。
芸司遙半靠在枕頭上,身上蓋著淺色的薄被,臉色白得像張紙,連嘴脣都沒什麼血色。
她戴著一頂針織帽,帽簷壓得略低,遮住了大半額頭。
芸司遙比記憶裡瘦了太多,也變了太多。
柯允懷幾乎不敢認,這是曾經光彩照人,清豔奪目的芸司遙。
她道:「我變了很多嗎?」
柯允懷搖了搖頭,聲音啞得厲害,「沒有,一點都沒變。」
零點的鐘聲響起,窗外炸開了第一簇煙花。
「砰——」
絢爛的光透過病房的紗窗湧進來,緊接著,更多煙花接二連三地升空,紅的、金的、粉的。
芸司遙笑了一下,眼眸裡映著光。
「新年快樂,小柯。」
柯允懷流著淚,聽著窗外的喧囂,隱約的歡呼,對她說:「新年快樂。」
新的一年到了,無數人在同一時刻對著手機屏幕、對著身邊的人,說著相同的祝福,盼著順遂平安,盼著歲歲常伴。
柯允懷說:「我來接你回家【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39)
【恭喜宿主平衡兩位任務對象虐點,達成『玩弄於股掌之間』任務。】
【父子二人皆為您癡狂,為博您青睞反目成仇,柯振宏視您為死前的遺憾,甘願為您破例;柯允懷將您奉作此生唯一的白月光,寧毀婚約也要和您相守。】
【恭喜您獲得:偽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成就】
【任務對象:柯允懷,好感值:100】
【情感狀態:他愛您,就如深海者攀住唯一的浮木,如迷途夜行人追逐僅存的星火。】
【祝您新生活愉快,我們下個世界再見。】
離開安和醫院後。
柯允懷推掉了所有海外業務,將公司核心事務移交副手,陪著她輾轉於國內外頂尖醫院。
起初的兩年,芸司遙病情反覆不定,柯允懷常常整夜守在病房外,整夜不合眼。
他生怕錯過護士的任何一次通知,更怕芸司遙醒來時身邊沒人。
芸司遙的身體情況特殊,醫生尋遍了所有方法也不得其解,最後只能保守治療。
柯允懷幾乎把公司的臨時辦公室搬在了醫院走廊。
大多數時候,他就坐在病房門外的長椅上,眼睛盯著緊閉的病房門。
有次護士半夜查房,看見他還醒著,眼底的紅血絲重得嚇人,勸他去休息,柯允懷只搖搖頭:「不用。」
他想要芸司遙結束手術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後來芸司遙的病情趨於穩定。
柯允懷在市郊買下帶庭院的別墅,按照她的喜好和裝修風格來設計。
別墅夠大,他還特意買了只德文捲毛貓。小貓毛軟軟的,性子黏人,總愛蜷在芸司遙腿上打呼嚕。
在他忙於工作,不在家的時候小貓可以陪伴芸司遙。
這一陪,便是五六年。
日子安穩下來,芸司遙偶爾會在Ins上曬些日常:庭院裡新開的玫瑰、貓主子揣著爪子打盹的模樣、或是傍晚和柯允懷散步時拍的晚霞。漸漸的,竟攢了不少粉絲。
「第N次刷新!今天芸芸也不更新嗎?我的每日治癒額度要告急了!」
「樓上+1!昨天刷到芸芸去美術館的側拍,那個光影下的下頜線我能盯一天,今天怎麼還不發新圖啊[哭]」
「會不會在憋大招?上次說要分享新入手的香薰,我已經把購物車空出來等連結了!」
這會兒評論區還在實時刷新著催促。
芸司遙則剛結束年度體檢。
柯允懷強制她來的,自從她病情穩定後,每年這個時候,他都會提前半個月就訂好頂尖醫院的專家號,給她進行一次全面檢查。
醫生看著檢查單,道:「芸小姐的恢復得遠超預期,以後只要注意飲食清淡、少熬夜就行。」
柯允懷陪在她旁邊,還在和醫生事無巨細的聊著具體的注意事項。
芸司遙打了個哈欠,在外面等,順便刷新了一下ins。
這些年她分享日常生活和照片,也算是成了一個小網紅。
平時就接點廣告,拍拍美照,日子過的舒坦極了。
芸司遙點開相冊,選了張傍晚和柯允懷在江邊拍的合照發了上去。
——她側坐在長椅上,指尖捏著半片落葉,身旁的男人微微側身,手臂自然地搭在椅背上。
男方並未出鏡,只露出線條流暢的下頜和一截骨節分明的手腕,腕間的腕錶低調卻質感十足。
配文簡單又溫馨:「現在是和小柯的散步時間,傍晚的風很舒服。」
動態剛發出,評論區瞬間沸騰:
「!!是合照!芸芸終於肯露另一半了嗎!」
「『小柯』這個稱呼好蘇!雖然只看到側臉,但這氣質也太絕了吧,和芸芸好配!」
「天吶,這手腕線條我直接斯哈!芸芸你是不是偷偷藏了個大帥哥!」
「這手錶不便宜吧,看著起碼百來萬了。」
「原來還是個富哥。」
「不富怎麼配得上我們芸芸!」
「誰懂啊!這種不刻意露全臉,滿是氛圍感的合照,比露臉還讓人心動!」
芸司遙往下翻著,挑了幾個眼熟的回覆。
還沒過多久,柯允懷就提著剛取來的藥袋從診室裡出來。
他道:「醫生說你恢復得比預期好,但還是要注意——」
柯允懷走到她身邊坐下,指尖點著紙上的字跡,逐條念得仔細。
「早餐不能省,咖啡每天最多一杯,辛辣和生冷的要控制,每週可以喫一次,但不能過量。還有,睡前別刷手機,要是睡不著……」
芸司遙聽著他絮絮叨叨,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知道了,柯老師比醫生還嚴謹。」
「柯老師?」柯允懷下意識重複了一遍,他收回落在醫囑單上的目光,故意板起臉,「叫什麼老師?這是該叫的嗎?」
「那叫什麼呀?」芸司遙關了手機,道:「柯總?」
柯允懷被她碰得一僵,偏過頭避開她的手,悶聲道:「別瞎叫……以後這些事我盯著你就行,別總招我。」
芸司遙笑了笑。
柯允懷看了看時間,道:「這周我手頭的工作差不多就結束了,後面能空出段時間。」
芸司遙抬眸看他,好奇道:「有什麼安排?」
柯允懷伸手牽住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道:「之前聽你提過,說馬爾地夫的海很漂亮,還沒去過,想看看日出。」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她,「我訂了機票和水屋,帶你去馬爾地夫待上幾天,就我們兩個。」
反正她在家也沒什麼事做。
芸司遙想也沒想就應下了,道:「可以啊。」
柯允懷揉了揉她的頭髮:「還有小驚喜送給你。」
「什麼小驚喜?」
「去了就知道了。」
兩人出了醫院,柯允懷去停車場把車開出來,芸司遙刷著手機,碰巧看到了一條評論。
「芸芸和小柯在一起都五年多了吧?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呀?」
芸司遙看到這個評論,纔想起自己最後的一個任務。
嫁入柯家,正式踏入豪門。
柯允懷顧及她的身體情況,這幾年一直沒有和她有過更深入的接觸。
芸司遙正思索著。
……或許這次旅行會是一個好機會。
正想得入神,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緩緩停在面前,車窗降下,柯允懷的臉露出來,「在想什麼?我剛剛喊你都沒應。」
芸司遙收回思緒,拉開車門坐進去:「沒什麼,在發呆。」
柯允懷發動車子,目光掃過她放在膝頭的手,輕聲道:「剛跟廚房說好了,晚上做你愛喫的清蒸魚,還燉了山藥湯。」
「好。」芸司遙道:「你不是不愛喫魚嗎?」
柯允懷一怔,隨即慢慢揚起脣,說道。
「偶爾喫點沒事。」
車子平穩地駛入別墅區。
剛進家門,柯允懷的手機就響了。
他看了眼屏幕,轉頭對芸司遙道:「我先接個電話,公司那邊的事,你先去餐廳喫,不用等我。」
芸司遙點點頭,「知道了。」
柯允懷快步上了樓,推開書房門才按下接聽鍵,「喂?」
「柯先生,」電話那頭傳來珠寶店店員禮貌的聲音。
「您定製的鑽戒已經做好了,內側按您的要求刻了『Y&K』的縮寫,您方便的時候可以過來取。」
柯允懷:「好,我明天來取。」
店員笑著道:「那就提前恭喜您了,祝您求婚順利。」
「謝謝。」柯允懷輕聲應下,又確認了取貨細節,才掛斷電話。
一樓餐廳裡。
暖黃的吊燈將桌面映得亮堂堂。
燉好的山藥排骨湯還冒著嫋嫋熱氣。
芸司遙瞥了眼樓梯口。
柯允懷接電話的功夫比預想中久。
她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兩下,翻出收藏夾裡那家頂級珠寶定製店的對話框,輕輕點了進去。
芸:「您好,之前跟您諮詢過男士戒指定製,現在想和您確認下款式。」
消息剛發出去,設計師秒回。
「芸小姐您好,這些都是近期的熱門款,有經典素圈、碎鑽鑲嵌款,還有您上次提過的Icon系列,您看看有沒有更心儀的?」
幾十張高清設計圖全都發了過來。
芸:「就訂這款Icon系列的男士戒指,主石換成5克拉的枕形切割,戒圈用PT950鉑金,麻煩加急製作,下週三前要拿到。」
設計師爽快應下,芸司遙也打了一萬塊加急費過去。
柯允懷拿著手機走下來。
他看見芸司遙坐在餐桌邊,面前的餐具基本沒動過。
「怎麼不喫?」
柯允懷不動聲色地按滅手機,自然地坐在她身邊。
「等你啊,」芸司遙手支著下巴,「倒是你,剛纔在樓上接電話,聊了那麼久,是公司有急事?」
「一點小問題,已經解決好了。」
他沒提鑽戒的事,只拿起桌上的水果,給她剝了顆橘子。
「對了,下週去馬爾地夫的行李,我讓助理收拾得差不多了,你還有什麼想帶的嗎?」
「沒什麼特別的,帶件薄外套就行。」芸司遙張嘴咬住橘子,溼潤柔軟的脣擦過他手指。
柯允懷看著她脣瓣裹著橘瓣,嘴角沾了點橘汁,喉結滾動了一番,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汁水。
等喫完飯,芸司遙拿著換洗衣物上樓洗澡。
柯允懷目光落在自己剛才替她擦嘴角的那根手指上,鬼使神差地抬手,將指尖輕輕貼在自己的脣邊。
鼻尖還能聞到殘留的橘子清香。
他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
*
一週後,飛機降落在馬累機場。
鹹濕的海風迎面而來,午後的陽光裹著鹹濕海風撲在臉上。
長途飛行的疲憊被這股暖意衝淡了些。
水屋建在澄澈的海面上,木質棧道踩上去發著輕響。
柯允懷訂了兩間相鄰的房,推開門時,純白紗簾被風掀起。
遠處的海平面與天空融成一片淺藍。
柯允懷:「先休息會兒?」
他把芸司遙的行李箱放在房間角落,「我剛跟管家說過,六點把晚餐送到露臺。」
芸司遙也累了,她點點頭。
「好。」
兩人分開住,進了彼此的房間。
柯允懷推開自己的房門,剛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屏幕就嗡嗡振動起來。
【穆澤塵】:你求婚怎麼能少得了兄弟呢!
【穆澤塵】:對了!我跟你說的「曲線救國」招兒記得不?別總端著!你那身材藏著幹嘛?拍張浴缸照,露點兒肩線鎖骨,哪裡好看往哪兒拍!
【穆澤塵】:我就說,沒有人不好色,別慫,按我說的來,保準能成!
【KYH】:沒成呢?
穆澤塵信誓旦旦的拍胸脯保證。
【沒成我就把頭砍下來給你當球踢!】
「呵,」柯允懷冷笑一聲。
【KYH】:記住你說的。
等芸司遙醒來時,窗外的天已經暗沉了。
她坐起身,手指往口袋裡一摸,摸到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是她準備的對戒。
芸司遙揉了揉眼睛,剛拿起手機看時間,一條消息就彈了出來。
是柯允懷發的。
「我這浴缸好像堵了,水排不下去,你那邊能用嗎?」
芸司遙下了牀,趿著拖鞋去浴室看了眼,打字回道:
芸:「能用,你那邊怎麼堵了?」
柯允懷似乎就等著她這句話,下一秒,一張照片就發了過來。
芸司遙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她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浴缸裡的水,而是右側露出的半張身影。
柯允懷的身體通過透明玻璃,完全倒映了出來。
他應該剛洗過澡,黑髮還滴著水。
腰側的人魚線順著髖骨往下收,被鬆垮的浴袍遮了大半。
飽滿的胸膛,往下,是塊塊分明的腹肌。
不是刻意練到凸起的塊狀,是帶著流暢弧度的硬塊,肌理緊實卻不誇張。
半遮半露,比直白的裸露更有張力。
芸司遙將照片放大又縮小,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看夠了,她又將照片縮小,有點回過味兒來了。
……柯允懷這是故意拍給她看啊?
勾|引|她?
芸司遙打字回道。
芸:身材練得很好,小柯^_^。
她這話直白,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打得對面措手不及。
柯允懷是喊她看浴缸排水的,『不是』讓她看自己裸|體的。
柯允懷坐在牀邊,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又刪,剛打了「我不是讓你看我身材……」又覺得不妥,改成「就是隨手拍的」,想了想還是刪掉。
足足過了一分鐘,那行「正在輸入中」才終於停住,跳出一句生硬的回覆。
【KYH】:「……拍浴缸時不小心入鏡了。」
三分鐘後。
【KYH】:「身材很好嗎?我隨便練的。」
過了五分鐘,芸司遙還是沒回復。
柯允懷咬了咬牙,又敲下一行字,刪刪改改好幾次,才按下發送鍵——
【KYH】:「你喜歡的話,可以過來摸一下【9】名媛拜金女玩弄人心(完結)
「咚咚」
柯允懷放下手機,發現是自己房門被敲響。
他才剛發完信息,芸司遙這麼快就過來了?
柯允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肌。
浴袍領口還鬆垮地掛在肩頭,剛才為了『不經意』露出身材,特意沒繫緊腰帶。
……確實挺完美的。
他意識到自己又開始自戀,想到以前的自作多情,被打的臉,腦子一瞬間清醒。
柯允懷趕緊抬手把領口往上提了提,又對著鏡子理了理微溼的黑髮。
隨著年紀增長,他已經學會反思以前的行為。
不再像從前那樣,一見到芸司遙就控制不住地想表現,反而會靜下心來琢磨她的反應。
他不能懈怠,更不能放鬆警惕,給任何競爭者可乘之機。
柯允懷確認鏡中的自己沒什麼不妥,才深吸一口氣去開門。
芸司遙站在門外,她換了條香檳色吊帶裙,裙擺垂到小腿。
「小柯。」她邁步進來,目光掃過房間裡沒收拾的浴巾,又落回他臉頰,慢悠悠道:
「浴缸堵了怎麼不叫管家來修?」
柯允懷往後退了半步讓她進來,順手關上門,語氣儘量裝得自然。
「想著你離得近,先問問……管家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芸司遙沒拆穿他的謊話,「那你要去我房間洗嗎?」
她轉過身時,正好撞見柯允懷的目光,他趕緊移開視線,假裝看牆上的裝飾畫。
柯允懷:「我衝過澡了,就不洗了。」
芸司遙低笑一聲,走過去把手裡的果汁遞給他:「剛在樓下冰箱拿的,芒果汁,你要不要喝?」
柯允懷伸手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腹,隨後像是被燙到一般縮了回去。
芸司遙看在眼裡。
就這樣,還學什麼勾引。
「緊張什麼?」芸司遙收回手,看著他緊繃的模樣,眼底多了點笑意,「我又不會喫了你。」
「我沒有緊張,」柯允懷盯著她,喉結微微滾動。
隨後他伸出手,抓住芸司遙的手腕。
芸司遙:「?」
柯允懷像是經歷了一番思想搏鬥,才帶著芸司遙的手,放在了自己腹部,「你想……摸、就摸吧……」
芸司遙手掌頓在他的腹間,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在掌心下輕輕繃緊。
「摸什麼?」
指腹輕輕往下壓時,那塊肌肉像蓄著勁的彈簧,又帶著溫熱的體溫,燙得人指尖發麻。
「嗯……」柯允懷的呼吸驟然一沉,像是被電流擊中般,身體瞬間僵住。
芸司遙還沒看手機,不過看他的表情,猜到了一些,「摸這個?」
柯允懷抓著她的手腕,呼吸微亂。
他想拿開芸司遙的手。
「怎麼了?」芸司遙歪了歪頭,「不是你讓我摸的嗎?」
她覺得自己有點惡劣。
看著柯允懷黑沉的眸子盯著她,像是瀕臨失控,卻又不得不忍耐克制。
非常的……性感。
坦率來說,柯允懷的身材極好,個頭高,腿也長,完全符合她的審美。
隨著他愈發急促的呼吸,她竟還能感覺到,有細密的薄汗正從他溫熱的皮膚裡滲出來。
距離靠近,氣息也開始交融。
芸司遙的手順著浴袍領口往下滑了半寸,輕輕勾住了鬆垮的腰帶。
柯允懷抓住她,啞聲道:「幹什麼。」
她往前湊了半步,鼻尖幾乎碰到他的下巴,呼吸裡帶著芒果汁的甜香。
「低頭。」
柯允懷喉結滾了滾,乖乖俯身。
下一秒,溫熱的柔軟就覆上了他的脣。
芸司遙仰頭吻了上去。
他的身體瞬間繃緊。
柯允懷下意識想抬手攬住她,卻被她用另一隻手按住了手腕。
她的吻慢慢加深。
指尖還在輕輕扯著他的浴袍腰帶。
鬆垮的領口又往下滑了些,露出更多緊實的肌膚。
在一起了五六年,他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接觸。
極致的刺激席捲大腦。
柯允懷的呼吸驟然粗重,原本僵在身側的手猛地扣住芸司遙的腰,將人狠狠往自己懷裡帶。
舌尖纏著她的,把芒果汁的甜香都卷進自己嘴裡。
連呼吸都混在一起,熱得發燙。
直到彼此的呼吸都亂得不成樣,芸司遙才稍稍退開,眼底盛著笑意。
指腹輕輕擦過他泛紅的脣角。
她摸出一個小盒子。
柯允懷看著這四四方方的盒子。
芸司遙:「送給你的。」
她打開盒子,露出裡面男女款式的對戒。
柯允懷的目光釘在戒指盒上,喉結動了好幾下,良久,忽然捂著眼睛低笑出聲。
「……笑什麼?」芸司遙道:「不喜歡?」
「不是,」柯允懷放下手,看著她:「因為我也準備了。」
他單膝跪在地上,從兜裡掏出一個戒指盒,裡面躺著一對素圈對戒。
男款寬些,女款細些,內側都刻著極小的「Y&K」。
柯允懷:「正式結婚的鑽戒我想留著以後和你一起挑,所以這次,只能先委屈一下,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芸司遙看著兩個並排的戒指盒,忍不住笑起來,「喜歡。」
「你要幫我戴嗎?」
柯允懷取出女戒,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指節時,卻忽然頓住。
他抬眸望她,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這麼多年,我從沒和你細說過我的家庭,也沒提過我的私事。」他深吸一口氣,語氣鄭重,「結婚是一輩子的事,我不想你因為一時的衝動點頭。」
芸司遙微微挑眉。
柯允懷道:「你知道,我不是什麼完美的人,甚至渾身都是缺點。」
「自私,自大,習慣了凡事以自己的感受為先,以前和朋友相處,從來不肯委屈自己半分。總覺得自己做的所有決定都是對的,剛認識你的時候,還因為這些鬧了不少笑話。」
芸司遙低下頭,看著他。
柯允懷:「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出車禍死了,後來我被柯振宏收養,學著管理公司,學著做了很多事,唯獨不知道該怎麼和親密的人相處。」
「我沒體會過真正的家是什麼樣,但現在不一樣了,我想把我的過去告訴你,想把我的未來分給你,和你在一起的這些日子,都讓我覺得這纔是生活。」
如果之前的生活是沒有溫度的黑白電影,只有報表、會議和永無止境的任務。
那現在就是浸在暖陽裡的彩色畫,處處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自從父母死後,柯允懷就沒再感受過愛,但現在,會有人愛他,關心他,注意他喜歡喫什麼,做什麼。
他想,這就是生活的本質了。
柯允懷道:「你會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家人。」
芸司遙看著他將戒指緩緩套進了手指上。
「現在,」他說,「你願意嫁給我嗎?」
芸司遙看著手指上微亮的戒指,笑道:「你不是已經知道答案了?」
她輕輕摸了摸柯允懷的頭。
「我還以為你要等更久才會開口,」芸司遙拿起那枚男戒,遞到柯允懷面前,「我早就訂好了這個,就等著你來求婚,小柯。」
柯允懷愣住了,看著她手裡的男戒,又看著她的笑臉,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芸司遙將戒指戴在了他手上,輕聲道:
「我願意。」
話音剛落,天空中就炸開了第一朵煙花。
紅色的煙花在夜空綻放,映得海面通紅。
緊接著,粉色、紫色、藍色的煙花接連炸開,把整個夜空裝點得格外絢爛。
柯允懷微微俯身,薄脣輕觸她的手背。
吻慢慢往下移,掠過她的掌心,最後停在無名指的戒指上。
他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冰涼的戒面,輕輕含住。
細密的刺癢襲來。
沒等她回神,柯允懷已經順勢將她帶向身後的大牀。
兩人的身影一同跌進柔軟的被褥裡。
他撐在她上方,手臂穩穩圈住她的腰,不讓她有半分退縮的餘地。
浴袍的系帶在剛才的拉扯中鬆脫。
露出的胸膛貼著她的肩頸。
他的吻從她的指尖移開,落在她的脣角,脖頸,胸口……
窗外的煙花還在斷續炸開,光影透過落地窗落在兩人身上。
明明滅滅間,柯允懷眼底像盛著洶湧的暗潮。
芸司遙呼吸灼熱,「你……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柯允懷低頭,手掌扣著她的腰往懷裡按得更緊,「沒忘。」
彼此的體溫燙得驚人。
「……我愛你。」
他一遍又一遍的重複。
「我只愛你。」
手掌順著她的脊背輕輕摩挲,將所有隱忍的渴望都揉進這個吻裡。
窗外的煙花不知何時停了,只剩月光透過薄紗窗簾,在被褥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被褥間的溫度漸漸褪去灼熱。
芸司遙的指尖陷進他的脊背,感受著他肌肉的緊繃與溫熱。
*
馬爾地夫的溫度適宜,很適合旅遊。
芸司遙和柯允懷躺在露臺的躺椅上,身下墊著柔軟的墊子。
旁邊小桌几上放著冰鎮的椰子水,吸管插在飽滿的椰肉裡。
柯允懷側身躺著,將芸司遙圈在懷裡,讓她的頭枕在自己的臂彎。
另一隻手輕輕順著她汗溼的髮絲。
芸司遙看著窗外的夜景,柯允懷則看著她。
芸司遙喝著椰汁,道:「很美。」
柯允懷將她接出安和醫院的時候,外面也放起來了煙花,只不過那次是因為新年,這次僅僅是因為她。
柯允懷:「你喜歡的話,明天我再安排。」
芸司遙笑道:「不用了。」
她剛動了動身體,後腰卻傳來一陣酸脹感,身體還有一種怪異的充盈感。
柯允懷的手掌適時覆了上來,溫熱的掌心貼著她的腰線,力道均勻地揉捏著痠痛處。
「我設立了一份信託基金,受益人是你。」
「嗯?」芸司遙含糊地應著。
她被按的舒服的眯起眼睛,注意力全在腰上。
「基金裡有我名下一半的動產和不動產,還有每年固定的收益分紅。」他的指尖輕輕滑過她的脊背,「如果將來——我是說如果,我有任何對不起你的地方,或者我們沒能走到最後,這份基金能保證你這輩子衣食無憂,不用為生活發愁。」
芸司遙睜開眼,轉頭。
「我知道說這些很煞風景,可我想給你的不止是戒指和承諾,還有實實在在的保障。」
「感情或許會變,但這些東西不會,我想讓你永遠有退路,有選擇。」
有了這份保障,芸司遙就能有底氣。不必因顧慮生計而委屈自己,不必為未知的風險而惶惶不安。
哪怕未來真的有意外,她也能從容脫身。
人心最是難辨。
27歲的柯允懷捧著一顆滾燙的心,但他不能保證37歲、47的他還能從一而終,永遠愛她。
他見過太多半途散場的感情,聽過太多過期作廢的承諾,深知「永遠」這兩個字太輕,輕得經不住現實的磕碰。
但只要他的公司還沒倒閉,他還沒有破產,那芸司遙的生活還會像現在這樣富足。
芸司遙一怔,道:「你給我這些幹什麼?」
柯允懷道:「因為我不相信未來的自己。」
柯允懷已經立了公證,若將來是因背叛、欺騙導致離婚,或是他先提了分手,那名下所有財產——包括公司股份、房產、存款,都會自動劃進信託基金。
他想和芸司遙共渡餘生,想讓她這輩子都不必為錢而煩惱。
*
幾天後,他們在聖託裡尼舉行了婚禮。
藍頂白牆的教堂前鋪滿了粉色玫瑰。
芸司遙穿著曳地的白色婚紗,頭紗輕拂過肩頭,在柯允懷的牽引下,一步步踏上教堂的石階。
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神父的聲音莊重而溫柔,詢問著亙古不變的誓言。
「你願意以後謹遵結婚誓詞,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或健康、美貌或失色、順利或失意,都願意愛她、安慰她、尊敬她、保護她,對她永遠忠心不變?」
柯允懷看著愛人,堅定道:
「我願意。」
幾十年歲月流轉,從青絲到白頭,直至他們壽終正寢。
柯允懷用一生踐行了的承諾。
他的愛,純粹、專一,從未因時光褪色半分。
他們的合葬墓碑上,沒有冗長的銘文,只刻著柯允懷生前定下的一句話。
「吾愛遙遙,一生唯你,無負亦無悔。」
【世界九,完結【10】被囚困的龍女VS反派瘋批藝術家(1)
【請注意!本世界純惡人反派男主!前期超惡劣超壞,偽善笑面虎陰溼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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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室裡,殘陽將斑駁的顏料染成暗紅色。】
【優雅暴徒從容收筆,筆尖猩紅,粘稠血漿暈染出極致詭豔。】
【他以滿室屍骸為調色盤,完成了驚世傑作。】
*
【歡迎您成功登陸。】
【您抽中的身份卡為——被覬覦的上古龍女。】
*
「還有脈搏嗎?!」
「劃傷的是脖頸上的大動脈,失血太多,已經沒有救了!」
「又死了一條龍女……」
芸司遙在一片嘈雜中睜開眼。
眼前是厚重的黑布,耳邊滿是急促的腳步聲。
系統最後幾句話在耳邊響起。
【畫家筆下的顏料以龍女心臟為原料。】
【尊敬的龍女閣下,請守護好自己的心臟,勿被竊取、收割。】
【一旦死亡,便是永久的消亡。】
周圍的聲音喧譁吵鬧,不時還有跑來跑去的腳步聲。
「這條龍女還是好不容易纔抓到的,現在就這麼......」
對面嘆氣一聲。
「害......也不是第一次了,快點搬走吧,等下沈先生看到會不高興。」
濃重的血腥味從遠處飄了過來——那是同類的血味,隔著特製隔離玻璃都能清晰感受到。
芸司遙觀察四周的環境。
自己好像……身處一個關牲畜的鐵籠子裡?
鐵籠子外,還有一層堅韌厚重的特製玻璃箱。
芸司遙動了動手指,低頭一看。
只見,她原本纖長細瘦的指尖覆著一層薄而堅韌的金紋,指甲尖銳如刀鋒。
——這不是人類的手。
芸司遙皺了皺眉,抬手輕輕劃在身旁的鐵欄杆上。
極輕的力道,卻在鐵欄杆上留下一道深深痕跡。
居然這麼鋒利,連鋼鐵都能留下抓痕。
芸司遙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垂眸一看。
只見本該是雙腿的下半身竟不知何時覆著金色鱗片,鱗片不斷蔓延,在尾椎處生出一條粗壯漂亮龍尾,格外詭譎豔麗。
她似乎……
芸司遙白皙昳麗的臉頰旁覆蓋著流光溢彩的鱗片,五官輪廓極其妖異。
——不是人類?
尾巴上的每一片鱗片都如淬了碎鑽的金箔,層層疊疊,順著尾骨的弧度鋪展,將那份非人般的綺麗渲染到極致。
芸司遙收回視線,「龍女?」
系統說:【沒錯。】
芸司遙還是第一次聽說『龍女』。
她有人身,卻也有似龍的角和尾巴。
「龍女是什麼?半人半龍?」
【龍女是龍族中極稀有的雌性形態,是隨著時間流逝,進化出類人的新物種。】
【您現在的身份,是世間僅存的上古金龍。】
芸司遙覺得在這種時代背景下,上古金龍這個身份不會是一個好消息。
系統補充道:【頂級金龍的眼神能蠱惑心智不堅者,還能號令低階龍族。】
【在這片島嶼,沈硯辭捕獲的龍女智力僅相當於幼童,您需要偽裝成低階龍女,纔不會被沈先生盯上——】
【沈硯辭是這世上最瘋狂的龍族捕獵者,也是最有名、享譽世界的畫家,他的《龍鱗圖》全是用活龍的血和鱗甲畫的。】
獵捕龍女的人類畫家……
「我知道了,」芸司遙環視了一下週圍的環境,道:「這次的任務是什麼?」
系統:【您稍等,馬上為您傳輸。】
【A星有一位遠近聞名的龍女貿易商,『沈先生』。】
【他作惡多端,將星球所有的龍女捕撈殆盡,人工繁育,進行惡劣的地下貿易。】
【初生的龍女受他蠱惑,奉他為主。】
【它們甘願為他獻出身心,不惜自殺來完成他的藝術創作。】
【他善於偽裝,是一名優秀的藝術家、畫家,他所繪就的《龍女》遠銷全國,聲名顯赫,家財萬貫。】
【任務一:粉碎沈硯辭捕獵龍族、用龍血作畫的殘暴行徑。】
【任務二:解救所有被捕獲的龍女。】
系統的話音剛落,遠處便傳來陣陣腳步聲。
……有人來了。
芸司遙當機立斷閉上眼,指尖抵著冰涼的鐵欄。
看似沉睡,實則全身感官都緊繃著,捕捉著外界的每一絲動靜。
「沈先生!」一聲諂媚的呼喚響起。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清冽的松墨香。
「沈先生,您這是來挑選入畫的新龍了?」
芸司遙耳尖微動。
她的聽覺因金龍血脈變得異常敏銳,能清晰聽到對方皮鞋踩在地板上的節奏——
沉穩,充滿壓迫感。
「嗯。」
那人小心翼翼的討好,「阿烈在叢林裡尋了好幾個月,才抓到一條罕見的黑髮黑眸龍女!」
男人嗓音是天生的冷調,說話時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顯得溫吞又親和。
「黑髮黑眸?」
那人嘿嘿笑道:「沒錯,就在這個鐵籠!您看——」
玻璃罩無形的防控被取消,周圍的環境漸漸清晰起來。
阿白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條龍女,但每次都會被它無可挑剔的皮囊迷的神魂顛倒。
他呼吸急促,目光貪婪的將芸司遙上下掃視。
「您看這鱗片的光澤,這尾長……比之前所有的龍都好上一截!研究院說,她的血脈純得能追溯到上古,智商也比普通龍高!」
阿白說完像是為了證實自己所言非虛,毫不猶豫的開啟了鐵籠的低等攻擊裝置。
尖銳的超聲波瞬間在密閉空間裡瀰漫開來。
「譁啦——」
鎖鏈隨著龍女掙扎的動作譁譁作響。
籠中龍女纖長的睫毛劇烈的抖動了幾下,最終受驚般的睜開。
阿白:「沈先生,您看她的眼睛,之前捕撈的龍女大部分以碧眸為主,這個不一樣,顏色純度很高,絕對是獨一份的品相!」
芸司遙的眼睛是純黑色的,因為改變了物種,相貌比之前還是人類時更加穠豔美麗。
被稱作「沈先生」的男人生得一副極為俊逸的面容,眉眼間卻縈繞著幾分疏離的清冷。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袖口別著一枚墨玉袖釦,眉眼清雋得像古畫裡走出來的文人。
看起來是個很溫和的成熟男性,毫無攻擊性。
男人輕點下頜:「長相確實有些不同。」
身後的矮胖男人聞言,臉上立刻笑開了花,神情愈發諂媚。
「這龍女無論是品相、尾長,還是鱗片的光澤度,都遠勝尋常之輩,您不妨親自檢測一番。」
沈硯辭緩步走向鐵籠前,琥珀色的眸子落在鐵籠中的芸司遙身上。
「是在野外捕捉的?」
阿白微微弓著腰,語氣恭敬到了極點:「是,未經過人工繁育,龍角,尾部,發育都完好……」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男人微微抬手,示意噤聲,隨後徑直邁步走進玻璃罩內。
阿白臉色一變,連忙上前勸阻,「沈先生,這龍女剛捕捉,尚未調教,可能會有些兇性……為了您的安全,還是……」
「不用。」
沈硯辭俯身,隔著冰冷的欄杆,修長的手指徑直探了進去。
「沈先生!」阿白驚得渾身汗毛倒豎。
成年龍女利爪削鐵如泥,此前捕捉時,幾名精銳護衛皆受了重傷,其攻擊性可見一斑。
預想中的骨骼碎裂聲並未響起。
沈硯辭掌心精準地掐住黑髮龍女的下巴,將她的臉微微抬起。
「......確實很漂亮。」他評價道。
指腹的薄繭蹭過龍女細膩的肌膚,帶著一絲涼意。
阿白跟在身後,冷汗都出來了。
他握著遙控器,謹慎的盯著龍女,只要她有一點攻擊意圖,束縛在身上的鎖鏈就會釋放出毒針,將她放倒。
黑髮龍女仰著頭,睫毛微不可察的抖動。
沈硯辭在看她。
她也在看沈硯辭。
從這人身上,芸司遙感覺到了久違的熟悉感,卻又有些不同。
沈硯辭眼神平靜,自上而下的打量著龍女。
彷彿眼前的龍女不是鮮活的生命,只是一塊待雕琢的璞玉、一管合心意的顏料。
芸司遙蹙眉,身後的龍尾輕輕一擺。
金鱗擦過玻璃,發出細微聲響。
「沈先生,您還要再檢查嗎?」阿白有些緊張,生怕他出意外,「我這有幾個資歷不錯的研究員,他們可以詳細測試龍女的各項數據指標,到時候第一時間發給您。」
「不用。」
男人指腹有一層薄繭,是常年握筆繪畫磨出來的。
撫摸在下巴皮膚上時,激起隱祕的刺癢。
他的手順著芸司遙下頜線緩緩下滑,最終停在她微抿的脣瓣上,輕輕摩挲著柔軟的脣肉。
「張嘴。」
不等芸司遙反應,他的拇指已然抵開她的脣瓣,探入溫熱的口腔。
指腹觸到她齒間的尖牙時,向內探了探。
——那牙齒比常人的更顯瑩白尖利,帶著點玉石般的溫潤質感。
芸司遙尾巴繃緊。
「咕咕……」
她牙齒輕輕蹭過他的指腹,隨即飛快縮了縮,帶著點受驚的怯意。
不似兇獸般狂躁,反倒像貓科動物般帶著點試探的輕啃。
沈硯辭面上依舊是溫雅的模樣,誇讚道:「果然很完美。」
【恭喜觸發任務對象:『沈先生』!】
【請繼續偽裝,降低任務目標的警惕性。】
「牙尖、齒利,尾長達標……」沈硯辭道:「還剩下最後一項。」
龍女歪著腦袋,黑眸裡透著孩童般的好奇,像是覺得他的手指好玩。
沈硯辭生著一雙極黑的眸子,乍看時像浸在墨裡的溫潤玉珠,溫潤如玉,實則冷漠至極。
他的手毫無徵兆地向內延伸。
芸司遙胃裡一陣翻湧,強忍著噁心。
「......純黑色的眼睛確實少見,」沈先生低低道:「就是沒什麼攻擊性,智商低了點。」
芸司遙:「……」
他緩緩收回手指,看著指腹上那道極淺的齒痕,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方白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指尖。
「還可以。」
阿白大喜過望,道:「那您、您是想帶回去,還是賣進貿易市場?」
沈先生微微一笑,「送進我的私人島嶼吧。」
阿白連忙給他鞠躬,態度謙卑到了極點。
「好的沈先生!您放心吧,我一定把她完好無損的運過去!」
沈硯辭沒再看水箱,轉身往畫室走。
剛踏入走廊,私人智腦便響了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
父親:【硯辭,西海那頭送來了龍女貿易的清單,說是有批新貨,品相不錯,要不要……】
沈硯辭掃過這行信息,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厭煩。
他低頭,回復。
SYC:【嗯,您安排。】
沈硯辭收起手機,剛走兩步,就被一個研究員攔住:「沈先生,那條銀鱗龍的屍體……」
男人道:「死了?」
研究員「嗯」了聲,猶豫道:「……您打算如何處理?」
「扔回西海,」沈硯辭將擦過手的帕子扔進垃圾桶,語氣平淡,「還用我教你【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2)
「嗚嗚嗚……」
「我還不想死。」
「為什麼要抓我……」
幾隻龍女縮成一團,她們都被教著學會了人類語言,複雜的句式還不太會說,趴在鐵籠邊哭哭啼啼。
「好餓、好餓啊……」
面前只擺著一個空碗,裡面的肉渣早就被分食得乾乾淨淨。
研究員們不讓她們喫飽,只有被沈先生看上的龍女,才能喫飽飯、住進鋪著軟絨的乾淨籠子。
「沈先生什麼時候能來看我啊……」
「沈先生明明說我的鱗片很好看的。」
「沈先生……」
所有龍女都渴求著沈硯辭的關照,盼著他能把自己從這食不果腹、髒亂擁擠的豢養室裡解救出去。
就像訓狗熬鷹一樣,沈硯辭從不用蠻力強迫。
他只在龍女們餓得眼冒金星、互相撕咬搶食時,才偶爾現身。
隨手丟給被他「看上」的龍女一塊鮮肉,或是摸一摸對方的鱗片,便足以讓那隻龍女受寵若驚。
也讓其他龍女紅了眼,拼了命想討他歡心。這種忽冷忽熱的拿捏,比打罵更加磨人。
「他好久沒來豢養室啦……」
「我好餓……肉……」
她們嘴裡反反覆覆就唸叨著這幾句,句句都離不開那位「沈先生」。
一條銀鱗龍女奄奄一息地蜷在籠角,即便虛弱不堪,仍在低低喚著他的名字。
沈硯辭偏愛染血的作品,癡迷於極致的完美與瘋狂。
在他眼中,染血的龍女就像無瑕的白瓷上綻開豔紅的花。
灼目又妖異,總能在第一眼就攫住人心。
這隻銀鱗龍女曾被沈硯辭從研究員的虐待中「解救」。
他給了她滿滿一碗鮮美的生肉,在她狼吞虎嚥時,眉眼溫柔地誇她身上帶血的模樣「很美」。
可智商僅相當於幼童的龍女哪裡知道,這不過是畫家引誘她墜入深淵的詭計。
想要得到沈硯辭的關注,這裡的龍女只能通過自殘、弄傷自己來吸引他的目光。
「咕隆隆——」
車輪滾動的聲響在空曠的養殖場裡傳開。
「這次的龍女,沈先生應該很快會讓她進畫室吧?」
「確實漂亮,我還沒見過黑髮黑眼的龍女呢……」
一個身份明顯更高的研究員開口道:「沈先生還沒下指示,這條先好喫好喝伺候著,讓她保持好狀態,隨時能進畫室。」
「是……」
芸司遙被推著進來時,養殖場裡所有龍女的目光都齊刷刷投了過來。
「好漂亮的尾巴……」
「好大的鱗片啊。」
其他龍女都擠在共用的大鐵籠裡,唯有芸司遙是單獨一個籠子。
她們心性如同孩童,見著新奇事物,頓時一窩蜂圍了過來。
研究員看著越聚越多的龍女,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按下了籠壁上的按鈕。
靠近芸司遙一側的幾隻龍女瞬間尖叫起來,被電流擊得渾身抽搐,短短幾秒便癱軟在籠底。
周圍的龍女嚇得一鬨而散,再不敢靠近。
研究員關掉電源,嘟囔道:「這龍女倒是挺招普通龍女稀罕。」
「要不要先給她籠外罩層布,讓她們看不見?」
「算了,總蒙著要是悶出病來,咱們可擔待不起。」
龍女的體質本就脆弱,人類在長期幽閉、黑暗中都會生心理病,更何況她們。
研究員把芸司遙的籠子拉到角落,幾人結伴離開了房間。
「走吧走吧,交代的任務還沒完成呢……」
大門「砰」地一聲關上,也帶走了最後一絲光亮。
芸司遙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環境。
豢養室大約十幾平米,陰暗潮溼,狹小又逼仄。
一個巨大的,粗製濫造的鐵籠子裡關了十幾隻龍女,活動範圍極其有限。
「Ssz』vashnavrelthkrelth?」(你是被人從外面抓進來的嗎?)
一道聲音從芸司遙右前方響起。
她側過頭,看向聲音傳出的方向。
待研究員全部走光後,那些蜷縮的龍女才緩緩靠近欄杆邊。
「Ssz』vashnakrelthzilvra?」(你來自哪片海域?)」
獨特的捲舌音和喉音交織在一起,彷彿古老的咒語。
是龍語。
明明從未學過這種語言,芸司遙卻聽懂了她們在說什麼。
「維爾薩拉海域。」
她隨口編造了一個地名。
幾個龍女露出茫然的表情。
芸司遙微微一笑。
這裡的龍女全是人工繁殖的,從小就生活在這裡,對她的一切都很好奇。
「那是什麼地方?」
「是大海嗎?真好奇……」
「可惜我從來沒出去過,不然也想去看看。」
它們待在這裡太久,缺少新鮮事刺激,如今見到一個格外不同的龍族,自然稀奇。
「沈先生以前帶龍族出過島嗎?」
「應該沒有吧……我記得沒有……」
「……」
芸司遙等她們討論聲漸歇才問自己想問的,「剛剛聽你們說起畫室,是畫畫的地方嗎?為什麼你們都想進去?」
提到『畫室』這兩個字,龍女們的眼睛瞬間發亮,目光變得炙熱。
「畫室……沈先生……」
「我好想去畫室啊……」
有人低聲呢喃,有人雙手抓著欄杆。
「畫室是沈先生見我們的地方。」
芸司遙看著她們,聲音不疾不徐,順著她們的回答問道:「為什麼想去,那裡有什麼東西嗎?」
龍女眼中閃爍著憧憬。
「那裡有軟乎乎的墊子,有最鮮的肉,還有會發光的貝殼擺件……」
「在畫室裡,我們不是囚犯。」
「沈先生會親自為我們作畫,他的眼神很溫柔,會給我們茶和點心,還說我們是最美麗的物種……」
「他和其他人類都不一樣,對我們很好,」
「我們喜歡他。」
芸司遙面不改色地聽著,看她們說起畫室時,連龍尾都興奮地捲了起來,顯然是真心嚮往。
剛甦醒的小龍女湊到欄邊,結結巴巴道:「你、你肯定能去畫室。」
芸司遙道:「哦?為什麼?」
「沈先生喜歡特、特別的東西,你有我們沒有的頭、頭髮和眼睛……」小龍女仰著腦袋,語氣十分篤定。
芸司遙摸了摸頭髮。
在這裡,黑髮黑眼睛的人很少嗎?
她掃了一圈龍女,發現她們大多都是金髮碧眼,五官也更偏向於西方的深邃輪廓,也很漂亮。
芸司遙思索片刻,道:「那個沈先生……除了畫畫,沒對你們做過別的?」
龍女們齊齊搖頭:「沒有!」
芸司遙有些意外,她原以為進過畫室的龍女,都會被沈硯辭逼著自殘,用她們的血與痛滋養所謂的「藝術」。
「沈先生對、對我們很好!」一條金鱗龍女急忙補充,這話一出,其他龍女也紛紛點頭附和。
「他好好……」
「他是唯一一個沒打我的人類……」
「他還給我肉喫,讓我不餓肚子。」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裡滿是對沈硯辭的依賴與感念,那副癡迷沉醉的模樣,完全不似偽裝。
一個為了藝術豢養龍女的瘋子畫家,又能是什麼好【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3)
「沈先生,這邊請。」
門口的侍從恭敬彎腰,向男人示意。
A星最大的療養院靜靜矗立在城市邊緣的緩坡上。
這裡以頂級的神經修復儀和24小時專屬護工團隊聞名,往來者非富即貴。
沈硯辭推開車門,溫和一笑,「謝謝。」
侍從用白手套輕觸帽簷,道:「夫人今晨精神不錯,早餐進食了小半份營養劑,剛才還在護工陪同下在露臺上坐了會兒,精神狀況還算穩定。」
「嗯,」沈硯辭微微頷首,「麻煩了。」
VIP病房的門打開,消毒水味被淡淡的安神花香中和。
他抬起眼,便見母親坐在定製的輪椅上,脊背微弓,正對著落地窗出神。
沈硯辭放輕腳步走近,俯身時才發現,母親雙目輕闔,呼吸淺促,竟已靠著輪椅靠背睡著了。
她難得有這麼好的睡眠。
沈硯辭沒有驚動母親,而是取了一邊的薄毯,正準備蓋在她身上。
輪椅上的女人眼皮抖了抖,毫無徵兆地睜開了眼睛。
沈硯辭動作頓住。
女人目光直直的望著他,眸中沒有了往日的渾濁與狂亂,顯得格外清明冷靜。
沈硯辭緊繃的肩線不自覺鬆弛了幾分,他放輕聲音,溫和道:「母親,是我。」
可這聲呼喚卻像是按下了某個失控開關。
女人前一秒還清明的眸子驟然緊縮,「你……」她嘴脣微微發顫,平靜的面容瞬間扭曲,布滿猙獰的恐懼。
「啊啊!!」
女人突然歇斯底裡地尖叫起來。
枯瘦的雙手驟然揚起,帶著瘋癲的力道狠狠拍開他的手臂!
「啪——!」
沈硯辭的胳膊被重重揮開,薄毯應聲落在地上。
一股鈍痛順著小臂迅速蔓延,被拍中的那片皮膚瞬間麻了大半,灼痛感一點點從皮膚表層滲進肌理。
他下意識蹙了蹙眉。
「滾開!給我滾!畜生!」
女人歇斯底裡地辱罵他,「都給我滾!滾!」
輪椅因她劇烈的掙扎失去平衡。
「哐當」一聲側翻在地。
女人摔倒在地上,腰部往下,本該是雙腿的位置空蕩蕩的,只有寬鬆睡袍垂下的布料狼狽地堆在胯間。
截斷處的疤痕猙獰難看。
「滾開!別碰我!」
她像離水的魚般劇烈扭動著上半身。
枯瘦的手臂撐在地上徒勞地發力,想要撐起身體。
可失去了雙腿的支撐,她根本站不起來。
「腿……我的腿……」
女人睜著渙散的眼,死死盯著空無一物的下半身,眼淚混著口水淌滿臉頰,「我的腿呢?我的腿呢!!我的腿呢腿呢腿呢!!」
「砰——」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幾名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拎著鎮定劑和束縛帶衝進來。
「沈先生,您沒事吧?!」
沈硯辭先他們一步俯身,無視母親揮舞的手臂,穩穩託住她的腋下和後背,將人從地上抱了起來。
「沈先生,讓我們來……」帶頭的醫生低聲開口。
「不用。」沈硯辭聲音平穩,女人在他懷中掙扎,指甲掐在他胳膊上,鮮血淋漓,仍舊在尖利的咒罵他。
他卻像未聞未覺,徑直將人抱回定製輪椅上,全程神色淡然。彷彿方纔摔在地上、崩潰瘋癲的不是自己的母親。
醫護人員迅速圍到輪椅旁,熟練地為沈夫人注射了微量鎮靜劑,又用溫溼毛巾擦拭掉她臉上的淚痕與口水。
「沈先生,夫人這次發作還是老問題。」
帶頭的李醫生直起身,對著沈硯辭微微頷首。
「夫人幾年前被龍女咬斷了雙腿,不僅肢體受了重創,精神也遭受了極度驚嚇,留下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他目光掠過沈夫人逐漸平靜的面容,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剛才或許是您靠近的動作,或是某個細節,讓她瞬間回到了被襲擊的場景,才引發了激烈反應。」
沈硯辭「嗯」了一聲,視線落在母親沉睡的臉上。
醫生瞥見他小臂上那幾道醒目的紅腫指痕,心下一緊,生怕擔責,道:「沈先生,我們一直調整藥物方案,但這種深層的精神創傷,見效始終緩慢……您、您要不要讓我給您處理一下傷口?」
沈硯辭抬手扯了扯袖口,將紅腫的部位嚴嚴實實地遮擋,「謝謝,不用了。」
醫護人員收拾好散落的物品,確認無礙後、輕手輕腳地退出病房。
病房裡重新恢復安靜,只剩醫療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沈硯辭走到牀頭櫃前,從隨身的袋中取出一卷畫軸。
他動作輕緩地將其展開。
那幅畫不是血色瀰漫的半人半龍,而是一幅詭譎豔麗的圖畫。
猩紅的太陽懸在暗沉的天幕上,光暈像流淌的血,透著種令人心悸詭異感。
血色的太陽,寓意著死亡。
他將畫軸靠在母親牀邊。
女人虛弱的躺在牀上,胸腔緩慢起伏。
沈硯辭斂眉,伸出手輕柔的撫過她鬢邊的碎發,聲音低沉而平靜,「母親,等一切都結束了,我再來看你。」
他似乎根本沒受白枝青發病的影響,依舊是那副冷靜且溫和的模樣。
做完這一切,沈硯辭最後看了眼母親蒼白的睡顏,轉身離開。
腳步聲在長廊裡漸行漸【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4)
「沈先生吩咐了,後天就把那條黑髮龍女送到畫室來。」
「後天嗎?這麼快。」
「不快了,這種品相的龍女,到哪裡都是搶手貨……」
豢養室沉重的大門被推開。
穿制服的研究員端著個鐵桶走進去,用手裡的鐵棒敲了敲桶壁,不耐煩道:「喫飯了喫飯了!」
桶裡只裝了半桶生魚,一看就放了好幾天,裹著層發黏的黏液,腥臭味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研究員戴著厚厚的口罩,還是忍不住皺緊眉,嫌惡地掃了眼桶裡的東西。
豢養室裡關著十幾條龍女,這半桶魚連塞牙縫都不夠。
「餓……」
籠子裡的龍女聽到聲音,立刻湧了過來,貪婪地望著鐵桶。
「魚……要魚……」
研究員懶得再多看,直接拎著桶湊到水管邊,一股腦把裡面的東西全倒了進去。腥臭的死魚混著暗紅色的血水滾進水裡,瞬間攪起一層渾濁的汙水。
龍女們哪顧得上魚新不新鮮,立刻一窩蜂地衝上去。
尖利的爪子在爭搶中不慎劃破了同伴的胳膊。
鮮紅的血珠滲出來,它們卻也渾然不覺,餓到極致的雙眼泛著光,瘋了似的撕咬著那些發臭的魚塊。
不過幾秒鐘,半桶魚就被搶得乾乾淨淨。
「你喫這個。」
研究員轉身端來一個剔透的琉璃碗,裡面碼著幾片切得厚薄均勻的生魚片。
魚肉泛著新鮮的粉白色光澤,和剛才的臭魚簡直是天差地別。
籠裡的芸司遙卻沒動,她看著面前的生魚,靜靜縮在角落,漆黑的長髮像海藻一樣散開,遮住了她半邊臉。
研究員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語氣帶著點試探:「能聽得懂嗎?」
「這是前幾天剛抓來的,還沒教過她說話呢。」旁邊的同事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碗放這兒就行,等她餓了自然會喫。」
研究員又看了眼籠裡的芸司遙,「長得是真漂亮啊,難怪沈先生今天一早就特意吩咐要畫她……」
他們在豢養室待了這麼久,見過的龍女沒有上萬也有幾千。
龍女因為種族優勢,本就生得好看,他們早就看慣了,審美閾值也提高了很多,很少有能讓他們覺得驚豔的。
可這條不一樣,不僅是罕見的黑髮黑眸,皮膚也很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
哪怕只是靜靜坐在角落,都非常惹眼。
「走吧走吧,」同事拉了拉他,聲音壓得更低了,「沈先生不喜歡別人盯著他的東西多看。」
兩人提起空桶轉身離開,腳步聲漸遠。
「砰」一聲,豢養室的大門重新關上。
芸司遙慢慢站起來,轉頭看向旁邊的鐵籠——那十幾條龍女正眼巴巴地盯著她面前的琉璃碗,剛才搶來的臭魚早就被它們喫得一點不剩,此刻連嘴角的血汙都沒擦乾淨。
芸司遙的目光在它們臉上轉了一圈,問:「想喫?」
龍女們立刻嚥了咽口水,腦袋點得像撥浪鼓:「想!」
研究員給的生魚片分量很足,魚肉新鮮得能看見細細的紋理。
芸司遙的指尖輕輕碰了碰琉璃碗的邊緣,「想喫可以,但你們得幫我一個忙。」
最靠近她的那條龍女立刻問:「什麼忙?我們能做的都幫!」
芸司遙:「你們瞭解那個畫家嗎?」
這話一出,所有龍女都面面相覷起來,誰都沒有先開口。
芸司遙見狀也很果斷,道:「不想說就算了。」
她抬手拿住碗,作勢要收走,最前一排的龍女急了,道:「我、我們瞭解的也不多!」
芸司遙這才放下碗,看向她們。
「知道什麼就說什麼。」
龍女絞盡腦汁思考,道:「沈先生很喜歡畫畫!他勤奮又刻苦,為了把我們畫的好看,費了好大勁呢!」
「我以前去過外面的世界,人類都是非常可怕的種族,他們拔光我同伴的鱗片,割下我們的龍角……只有沈先生對我們好!」
「他從不傷害我們,還給我們住的地方,還讓我們喫飯。」
「我從小是在研究室長大,沒有哪個人類像他一樣好了......」
「是呀是呀,反正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芸司遙看著她們,自動過濾了無關緊要的信息,道:「除了這些,還有別的嗎?」
龍女小心翼翼的瞄了她一眼,道:「你想知道什麼?」
「畫室,」芸司遙坦誠道:「他怎麼畫畫,過程。」
龍女歪了歪頭,「就是普通畫畫啊。」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細節,「沈先生會在畫室架起大畫架,鋪好畫布。有時候他會讓我們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有時候就站著,保持一個姿勢不動。」
旁邊另一條龍女湊過來補充:「聽說畫完後,沈先生會對著畫看很久,估計是欣賞我們吧。」
說完,她自己先紅了臉,不好意思的甩甩尾巴。
能進畫室的一般是種族中的佼佼者,她們自己也清楚,龍女的外表很符合人類的審美。
人類喜歡她們的皮囊,就連沈先生也不能免俗。
芸司遙闔眼思忖。
沈硯辭只是單純的畫畫,什麼都沒做?
「不過……」一隻龍女忽然想起了什麼,「不過......沈先生偶爾會做一些奇怪的事。」
芸司遙抬起眼,看向她,問:「什麼奇怪的事?」
龍女道:「他畫畫有時候會嚇我們......」
芸司遙眉頭微皺,「怎麼嚇的?」
龍女表情有些奇怪,似乎不知道該怎麼描述:「我......我也不知道......」
「他會讓我擺出一些動作,然後拿著黑盒子走來走去......」
「他還會突然摔筆,把顏料搞得到處都是。」
龍女沮喪道:「可能是我不符合他對模特的要求吧,即便如此,沈先生還是願意養著我們,他真是個大好人。」
接二連三的誇讚『沈先生』的話,芸司遙這幾天耳朵都聽的起繭子了。
龍女:「總之……這些事等你進去畫室就知道了,不用擔心,沈先生和其他人不一樣,他不會傷害我們。」
芸司遙斂眸,若有所思。
畫家在這些龍女們心中的地位不可撼動,即使她們厭惡人類,也對沈硯辭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與順從。
沈硯辭究竟做了什麼呢?
「對了,」芸司遙抬起頭,「我聽說有條銀鱗龍女死了,她之前和你們住在一起嗎?」
龍女們齊齊一愣,「……銀鱗?」
芸司遙看她們反應似乎有些不尋常,便知道自己問對了,「應該是銀鱗,我聽外面的研究員提了一嘴,她怎麼了?」
龍女們道:「她前幾天被人類帶出去了,很久沒回來,應該是死了……」
芸司遙:「她是怎麼死的?」
龍女們彼此對視,沉默片刻,其中一個低低開口:「她生病了,被壞人送走了。」
另一條龍女說:「纔不是,它死了,它居然想割斷自己的脖子!」
「太可怕了,沈先生本來都勸過它,結果它不聽,進了畫室之後就自殺死掉了......」
芸司遙敏銳的問:「你怎麼知道沈先生勸過它?」
龍女小聲辯解:「......因為沈先生人很好啊。他很溫柔的,不像其他人類。」
「他從來不逼迫我們......還告訴我們生命很珍貴,一定要珍惜。」
這些龍女怕是早就已經被深度洗腦了,在她們眼中,沈硯辭儼然成了完美的救世主,沒有一個人會說他半句壞話。
「你們又沒親眼見過當時的情景,」芸司遙話語中帶著幾分尖銳,「怎麼能肯定他沒有用花言巧語,誘導她自殺呢?」
「你……」龍女聞言,急切地想要反駁,卻又顯得語無倫次,「沈先生他……他那麼善良,怎麼可能教人去死?你根本不瞭解他,不能這麼污衊一個好人。」
龍女似乎察覺到了芸司遙眼中的懷疑,原本怯懦的神情變得有些不快,甚至帶著一種敵意。
「你怎麼能把人想的那麼壞?」龍女道:「沈先生是這裡唯一的好人了,沒有他我們早就死了,哪還喫得上飯。」
「籠子裡布滿了電網,只要我們不聽話,那些人類就會電擊我們,只有沈先生願意給我們療傷。」
「是啊是啊……」
「沒有沈先生的庇護,我們早就活不下去了……」
芸司遙聞言,不禁在心底嘆了口氣。
她知道自己能從這些被徹底洗腦的龍女身上打探到的東西不多,與其繼續爭辯,不如親自進一趟畫室看看。
芸司遙將自己面前的生魚片全部都分給了它們。
「......喫吧。」
龍女們一怔,沒料到她們都這麼說芸司遙了,她還願意把食物分給她們。
芸司遙笑道:「不要嗎?」
龍女們目光死死盯著那盤鮮紅誘人的魚肉,喉嚨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
芸司遙道:「喫吧,我答應好的,就不會反悔。」
龍女們高興的歡呼一聲,臉上洋溢著單純的雀【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5)
「小心些,別磕碰著了。」
高級研究員推著載有芸司遙的鐵籠,緩緩朝畫室方向走去。
「最近的監控怎麼總出故障?」
「這批監控在豢養室裝了好些年,年久失修出點問題也正常。」
芸司遙一言不發被推著走。
豢養室裡關著這麼多龍女,這些人不可能不有所防備。所以在他們走後,芸司遙先讓系統探測幹擾了豢養室所有的監控,才開始詢問那些龍女。
研究院低聲嘟囔:「看來得儘快找個維修師來看看,這裡的龍女身價金貴,丟一條咱們誰都擔待不起。」
年輕研究員瞥了眼水箱裡黑髮黑瞳的身影,「這隻龍女品相這麼稀有,但願能撐得久些……」
兩人在一扇刻著雙龍蟠繞紋樣的雕花大門前停住腳。
沈硯辭的畫室向來不允許閒雜人等入內。
其中一名研究員抬手敲了敲鐵籠,語氣帶著幾分告誡:「等會兒機靈點,沈先生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聽見了嗎?」
芸司遙依舊沒什麼反應,一雙清凌凌的眸子呆愣愣的看向前方,全然不將對方的話放在心上。
那人皺眉,「真是奇了怪,這龍女品相這麼好,卻是個呆的。」
「總有幾個突變基因的,長得能看就行,」研究員催促:「快走吧,要是超時了又要領處罰。」
沈硯辭素來喜靜,最不喜私人領地有無關人逗留。
兩人快步轉身離開,將她留在原地。
芸司遙本以為自己能很快見到畫家,在門口等了十來分鐘,也沒見這門打開。
她輕靠著鐵籠,問系統道:【他在裡面幹什麼?】
系統探測了一下,答:【嗯……在畫畫。】
芸司遙又等了會兒也沒見人出來。
她被關在籠子裡,不可能推門進去,索性原地坐了下來,摸摸腿上的金色鱗片,又去看尾椎上長出來的尾巴。
「看起來和人類也差不多……就是多了條尾巴,還有龍角。」
芸司遙試著摸了一下自己的尾巴。
指尖剛觸到尾根的鱗片,一股尖銳的麻癢就順著脊椎竄上來。
她渾身一顫,尾尖不受控地輕輕掃了下地面,極細微的痙攣了幾秒。
這尾巴遠比她想像中敏感。
哪怕是空氣流動掠過尾鰭,都能激起細微的戰慄。
芸司遙試著稍稍用力捏了捏尾身,更強烈的酥麻感瞬間蔓延開來。
她身體一僵,迅速鬆了手,不再碰尾巴。
【這是什麼鬼東西。】
系統:【是你的龍尾哦宿主。】
芸司遙:【……廢話。】
系統:【不管是什麼物種,尾巴都是神經密集的部位,對觸感格外敏感。尤其您是新生的龍形態,尾椎與脊椎神經緊密相連,敏感度會比普通生物更甚。】
來到這個世界幾天了,她還沒認真觀察過自己的形態。
相比於豢養室那些龍女,她的尾巴確實更大一些,鱗片也更亮。
芸司遙正思索著,忽然聽到畫室內傳來輕微的響動。
像是筆尖掃過畫布傳來快速的「唰唰」聲,間或夾雜著輕微的腳步聲。
畫室裡的沈硯辭,半點不急著見她。
既然不著急,何必讓人把她從豢養室帶出來。帶來了後又特意將她晾在門外?
芸司遙看著緊閉的門,耳朵微微動了動。
除了畫筆唰唰聲,還有另一種「滴滴答答」像是水滴的詭異聲響。
這聲響從她靠近時便一直持續著,像是有什麼東西漏水了。
芸司遙微抬下頜,動了動鼻尖想辨明氣味,忽然敏銳察覺到——這聲音絕非水流。
比水滴墜地的聲音更沉,帶著幾分濃稠的滯澀感。
到底是什麼?
就在她暗自思忖時,那扇雕花木門忽然從裡面被緩緩拉開。
「吱呀——」
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從裡走出。
沈硯辭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淺褐色的眼眸藏在鏡片後,添了幾分疏離的斯文。
「久等了。」他彬彬有禮道。
銀鏈從鏡腿垂下,搭在削瘦的肩頸。
高挺的鼻樑下,薄脣輕抿,明明是溫潤雅緻的長相,周身卻縈繞著一種妖異的瑰麗感。
芸司遙抓著鐵籠,看著他。
沈硯辭招了招手,微笑道:「我們之前見過的,你還記得我嗎?」
他身上繫著畫室常用的白色圍裙,布料上濺滿了斑斕顏料。
其中最扎眼的,是那片暗沉得近乎凝固的猩紅。
芸司遙眨眨眼,並沒有回答他。
沈硯辭也不介意。
剛被捕撈的龍女具有一定攻擊性,對人類戒備抗拒,自然不會開口說話。
他俯身推著芸司遙的鐵籠。
防龍女攻擊的鐵籠是特殊材料製成,重量不輕,再加上她自己的體重,加起來足有數百斤。
可他推起來卻面不改色,手臂連一絲緊繃的弧度都沒有,彷彿推著的只是一件輕巧的擺件。
「上一個龍女太固執,耽擱了些時間,希望你不要介意。」男人脣邊勾起一抹淺淡的笑,語調溫柔得像在安撫:「請進。」
芸司遙鼻尖猛地縈繞起那股熟悉的、混雜著木質香的腥甜。
那「滴滴答答」的,根本不是水。
而是血!
畫室中央的畫架旁,慘白的桌布上躺著一條奄奄一息的龍女。
她的鱗片失去了光澤,殘破的尾鰭無力垂落,鮮血順著桌布的褶皺蜿蜒而下,浸透了大片布料,將原本的純白染成暗沉的紅褐。
「滴答、滴答……」
血珠順著桌布邊緣墜下,在地面積起一小灘暗紅。
那龍女的胸膛被自己的尖爪殘忍剖開,裸露的臟器上,竟插著幾支畫筆——
筆尖早已被濃稠的血水浸透,成了最豔、也最可怖的「顏料」。
聽到動靜,龍女僵硬地轉動脖頸,渙散的目光落在門口的沈硯辭身上。
聲音微弱卻帶著病態的癡迷。
「沈先生……我、我做得好嗎?」
芸司遙瞳仁微動,下一秒,一雙溫熱的手掌輕輕覆在她的眼上。
沈硯辭的聲音貼在她耳邊,溫柔得像在哄受驚的孩子:「別看。」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耳廓,語氣裡摻著無奈與憐惜:「我也不想這樣的,可她實在是太執著了。」
芸司遙透過指縫的微光,瞥見了桌上的止血紗布,暗紅的血漬在白紗布上洇開。
「沈……沈先生……」
龍女的脣瓣微微顫動,聲音斷斷續續:「沈先生……我只是想……留在畫室……永遠陪著您……」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懇求,轉瞬又被病態的依戀取代。
「我……剖開自己……是為了讓您看到……我的心……」她的話語中透著詭異的虔誠,「它很乾淨……求您……求您再多看看我……」
畫室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香,混合著血腥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
別人進畫室是什麼情況芸司遙不知道,但她肯定,絕不是現在這樣。
——不是這種鮮血淋漓的獻祭現場。
就算低階龍女的智商僅有幼童水平,面對同類如此慘烈的「自殘」,正常的生物本能也該是恐懼、尖叫,或是逃離,更別說產生依賴傾慕了。
沈硯辭語氣依舊溫柔:「我知道,你很努力。」
龍女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腔的起伏變得微弱。
她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口帶著血的喘息。
「我至今沒有尋到我的繆斯,」沈硯辭的聲音依舊溫柔,「很可惜,你不是。」
龍女眼中的希冀一滯。
「不、不是……」她艱難道:「我……?」
沈硯辭並沒有回答。
龍女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與血水混在一起,沿著臉頰緩緩滑落。
希冀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灰敗。
「需要我為你包紮傷口嗎?」沈硯辭鬆開掩住芸司遙眼睛的手,目光落在桌上龍女的傷口處。
「不……」那龍女臉色慘白如紙,聲音氣若遊絲,尾鰭在桌布上微弱地掃過,帶起細碎的血痕,「我還可以堅持的,沈先生,我還能……還能做您的『顏料』……」
沈硯辭輕輕搖頭。
那一瞬間,龍女眼中的光彩徹底熄滅,只剩空洞的絕望。
「沈……」
沈硯辭嘆了口氣,轉身,目光穿過畫室的陰影,落在了身後鐵籠中的芸司遙身上。
「她說想為我的藝術獻身,願意做我最完美的『畫布』,繆斯的替代品。」
沈硯辭的聲音溫柔,帶著一絲惋惜:「我並不想傷害任何龍女的性命。」
芸司遙身體微微蜷縮,像是在努力壓抑著恐懼,彷彿真的被眼前的景象嚇到。
她繼續扮演著受驚的角色,心中升騰起了警惕。
這畫家……怎麼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那些進過畫室的龍女都說他溫柔體貼,會給她們好喫的,會輕聲細語地安慰。
可眼前的男人,並沒有展現出絲毫憐惜善心。
他將活生生的生命當成可以隨意塗抹的畫布,甚至對鮮血和死亡無動於衷。
芸司遙並不畏懼血腥,但她敏銳地察覺——
沈硯辭對她和對其他人似乎有所不同。
這種微妙的差別,讓她心底疑竇叢生。
……難道,她提前暴露了?
什麼時候?
芸司遙的思緒飛速運轉,仔細回想每一個細節。
監控都被她幹擾了,這幾天她並沒有多問那些龍女問題,就算說話用的也是龍語,怎麼會露出破綻?
龍女拼盡最後的力氣,「沈……先生……」
沈硯辭輕聲道:「你已經盡力了,可這樣的『作品』,還達不到我期望的標準。」
龍女瞳孔微微一縮,無聲的張了張口。
她想搖頭,想辯解,想告訴他她還可以做得更好,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畫室裡只剩下血滴落在地的「滴答」聲,像是為她奏響的最後一曲哀歌。
「滴答」
四面牆上,掛滿了形態各異的龍女畫像——有的蜷縮著身體,鱗片泛著破碎的光;有的仰著頭,眼底盛著癡迷的笑意;還有的垂著眼,淚痕與血色在臉頰交織。
每一幅都筆觸細膩,將龍女的畸形與綺麗刻畫得淋漓盡致,彷彿下一秒就要從畫布上走出來。
「你已經發揮出你最大的價值了,」沈先生憐憫的看著龍女,說:「乖孩子,現在,好好睡一覺吧。」
這詭異的一幕如同邪神的獻祭儀式,讓人看的寒毛直豎。
畫家的隻言片語,便能蠱惑誘騙,輕易讓龍女們交付身心,出賣靈魂。
沈硯辭溫潤的音色聽不出一絲傷感。
「你會去往新的天堂。」
「那裡沒有苦難,沒有傷痛。你再也不必忍飢挨餓,更無需時刻提防被人類捕捉豢養……」
龍女低聲喃喃,似在咀嚼這誘人的承諾:「不會餓……不會疼……」
「沒錯。」
男人臉上漾著溫柔包容的笑意,凝視她時的眼神純粹無垢,唯有對藝術的極致欣賞,不含半分雜念。
「你一定會喜歡那裡的。」
龍女那雙澄澈的碧色眼眸漸漸褪盡光彩,變得空洞麻木。
她的頭微微一垂,彷彿真的聽從了他的安撫。
最終,瞳仁徹底渙散。
再也沒了聲【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6)
沈硯辭望著她漸漸失去生機的軀體,輕不可聞地長嘆一聲,語氣裡似有惋惜。
他已經整整五年沒有畫出令他滿意的作品了。
豢養室的龍女愚昧,蠢笨,做不了他畫筆下的主角,只會玷汙自己的畫筆。
他只能將自己的靈感寄希望於......
沈硯辭轉頭,看向鐵籠裡。
——那隻黑髮黑眸的龍女。
「嚇到你了嗎?」
龍女瑟瑟發抖的縮在水籠邊,像是嚇壞了,不敢冒出頭。
沈硯辭走上前,溫和道:「我很抱歉。」
他擦乾淨手上的鮮血,動作優雅,連指縫間微小的血絲都沒有放過。
黑髮黑瞳龍女看著朝她伸出來的手,緊張的閉起眼睛,長長的睫毛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沈硯辭直接打開了鐵籠,將蜷縮成一團的她輕柔地抱了出來。
龍女冰涼的鱗片蹭過他的掌心,帶著微微的溼意。
他的畫室滿溢著龍女安撫劑的香味,可以讓每個進來的龍族充分放鬆。
芸司遙低下頭,表情隱在暗處。
同類當著自己的面死亡,她不信沈硯辭不會料到她會心生『恐懼』。
可笑的是,在她來到畫室之前,所有被豢養的龍女都稱讚沈硯辭是個好人。
「是他救了我們」、「沈先生是唯一幫助過我們的人類」「如果沒有他,我們早就死了」……
芸司遙很想知道,畫家會用什麼方式來挽回在她心中的形象,讓她也相信——沈先生確實是個「好人」。
「不用怕,」沈硯辭聲音低沉而溫柔,「我不會傷害你。」
他將芸司遙抱到畫室的長椅上,指尖輕輕撫過她冰涼的鱗片,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就在這時,畫室厚重的大門被推開。
「沈先生,」幾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走了進來,為首一人神色略顯慌張,目光掃過地上的血跡,語氣急促,「是我們疏忽,竟讓她趁亂混了進來,您沒受傷吧?」
沈硯辭:「我沒事。」
醫生上前一步,用掃描儀掃了一下龍女的屍體,道:「她的臟器衰竭已經到了晚期,就算不自殺,也活不過一個星期。」
沈硯辭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悲憫:「她應該很痛苦。」
醫生道:「臟器衰竭通常會在臨死前身體浮腫,鱗片脫落……這也算是解脫了。」
與其在痛苦中掙扎死亡,不如直接結束生命。
死去的龍女想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將心臟奉獻給沈硯辭,作為顏料,作為永恆。
這是她的選擇,也是她的解脫。
沈硯辭輕聲道:「好好帶下去埋葬了吧。」
「是。」
研究員們動作熟練且冷漠,徑直走向那具倒在血泊中的龍女屍體,彷彿早已對此習以為常。
很快,他們打掃完現場離開,畫室內重新恢復寂靜。
芸司遙看著沈硯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扭過頭,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她。
「先坐著吧。」他指了個位置。
芸司遙沒動。
畫家緩步走了過來,蹲下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含著一絲笑意:「聽不到我說話嗎?」
他伸手觸碰芸司遙的耳鰭,手指靈活地揉搓著那薄如蟬翼的軟骨。
耳朵是龍族最脆弱也最敏感的部位,芸司遙只覺得那股痠麻感順著指尖直接蔓延到了腦髓深處,彷彿連頭骨都被這股電流擊穿。
她轉頭避開,卻被強行抓住了下頜。
沈硯辭眼神幽深,語氣卻依舊是那副慢條斯理的溫柔:「你好像很討厭我。」
芸司遙睜著眼睛看他,澄澈的眸子裡一片茫然,似乎沒明白他在說什麼。
沈硯辭:「你真的不會說話嗎?龍語呢,也不會說嗎?」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頭直視自己的眼睛。
龍女佔據種族優勢,有著鋒利的爪牙,能輕易撕碎人類的軀體。
沈硯辭就算再厲害,也只是個肉體凡胎的人類。
人類敢這麼近距離接觸龍族,相當於把脖子主動送到野獸的嘴邊,是一種極度傲慢,極度自信,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瘋狂。
沈硯辭看著她,那是一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眸子。
他的嘴脣輕輕開合,發出了一串晦澀難懂、卻又帶著奇異韻律的音節。
【是不會說,還是不想理我?】
芸司遙微微一愣。
剛才那句話,居然是龍語。
龍語極其晦澀難懂,那是龍族血脈中傳承的古老語言,音節複雜且需要特殊的共鳴腔才能完美發音。
人類的聲帶結構與龍族截然不同,想要學會龍語,不僅需要極高的語言天賦,更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去模仿那種非人的發聲方式。
沈硯辭笑了,「看來只是不想理我。」
他不再逼迫,而是將芸司遙重新放回長椅上,轉身便拿起畫筆,專注地調起了顏料。
濃鬱的色彩在他的指尖融合。
「行了,我不需要你做什麼,」他頭也不回地說道:「找個舒服的坐姿就行,儘量不要動。」
芸司遙看著他的身影,終於,她輕輕啟脣,一道聲音在畫室中響起。
「你要……做什麼?」
那聲音清越婉轉,久不開口,有些沙啞。
沈硯辭的動作微微一頓,但很快,他便恢復了常態。
「畫畫。」
陽光透過畫室的落地窗,灑在畫架前的畫布上。
沈硯辭站在那裡,神情專注得彷彿世間只剩下他與畫。
「唰唰——」
畫筆在他手中依舊流暢地舞動,顏料在畫布上綻放。
整個過程,他呼吸平穩,神情專注得令人心驚。
畫室內寂靜溫暖,只剩下畫筆在畫布上摩擦的細微聲響。
芸司遙伏在絨墊上,抬眼,無聲注視著沈硯辭。
他居然真的只是畫畫。
房間內的血漬被打掃得很乾淨,隱約有一點消毒水的氣味。
沈硯辭似是早已習慣了這種場景,心無旁騖地創作。
他握筆的手勢穩定,落筆利落,呼吸均勻得沒有一絲波瀾。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夜露無聲浸溼了窗欞,畫室裡只剩下呼吸的輕響。
畫家始終沒說一句話,偶爾抬手蘸取顏料。
動作輕緩卻不拖沓,像是在描摹世間最珍貴的景緻。
芸司遙等了起碼兩個小時,見他還是不急不緩地畫畫,尾椎處因久伏泛起的麻意讓她忍不住動了動。
才剛挪動一釐米,沈硯辭的目光便精準落了過來。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了片刻。
沈硯辭道:「累了嗎?」
芸司遙微微抿脣,睫毛輕顫,沒有說話。
沈硯辭脣角漾開一抹笑容。
他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微僵的手腕,將最後一支畫筆擱回筆洗,
「是我忘了時間,今天就到這裡吧。」
美麗的黑髮龍女將手放在絨毯上,眨了下眼,先是細若蚊蚋地吐出一個「餓」字。
見他沒應聲,又稍稍提高音量,重申道:「餓、了……」
「餓了?」沈硯辭指尖輕輕擦過沾染顏料圍裙,語氣平靜溫和:「稍等一下。」
不多時,他端來一盤切得薄如蟬翼的生魚片,瓷盤邊緣還綴著新鮮的海草。
「這些應該符合你們的口味,嘗嘗看?」
這些食物比豢養室研究員送來的不知道好多少。
沈硯辭抬手,指尖溫柔地拂過她柔順的黑髮,聲音低沉溫潤。
「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他低聲道:「不管是什麼,我都會幫你實現。」
他的聲音像是有一種特殊的魔力,讓聆聽之人專注,沉溺,帶著得天獨厚使人信服的魅力。
他說的話對心智尚不及十歲的龍女而言,無疑是致命的誘惑。
她們最渴望什麼?
鮮嫩的生魚片、肥美的海貝、澄澈溫暖的環境……
這些沈硯辭都能滿足。
豢養室裡的日子,比家畜的境遇還要悽慘。
十幾條龍女爭搶半桶腐臭的魚碎,即便如此仍食不果腹。
她們被囚禁在鐵籠裡,鱗片下的皮膚因細菌滋生而潰爛流膿——那地方,活脫脫是座人間煉獄。
但畫室截然不同。
在這裡,溫和的沈硯辭會為她們備好最潔淨舒適的環境,擺上喫不完的新鮮海產,給予無條件的包容與滿足。
他心裡似乎只有畫畫這一件事,只執著於描摹她們最鮮活美麗的模樣。
多動人啊……
和那些卑劣殘暴、以虐待為樂的研究員比起來,沈硯辭簡直是天賜的救贖。
他是個好人,是個不求回報的大好人。
芸司遙望著沈硯辭,臉上綻開一抹純良的笑。
她輕輕揚起下巴,身體貼著絨墊向前挪了挪,一點點靠近他。
「沈、先生……」
她學著死去的龍女,笨拙的稱呼他為沈先生,像極了無害的示弱。
沈硯辭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臉龐上,長睫微垂,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親近晃了神,竟忘了動作。
芸司遙溫熱的呼吸幾乎要觸到他的臉頰,脣瓣離他不過半寸,似吻非吻。
沈硯辭眼睫微動,身子突然向後撤去——!
就在這一剎那,利爪驟然彈出!
寒光閃過,帶著破空的銳響,毫無阻礙地穿透了他的脖頸。
鮮血如破堤的洪流般噴湧而出。
濃鬱的豔色濺在芸司遙白皙的臉頰上。
血液順著下頜線滑落,像一道刻意描上的、滴血的紅妝。
……討好他、順從他、做個任人宰割的玩物?
這並不是芸司遙想要的。
想完成任務,就得從這根源處掐斷所有不確定性。
【任務一:粉碎沈硯辭捕獵龍族、用龍血作畫的殘暴行徑。】
判定:失……失……已完成。
芸司遙猛地抽出染血的手指,指縫間滴落的血珠砸在地上,綻成一朵朵豔麗花。
她慢慢站起身,烏黑的髮絲掃過肩頭。
沾著的血點簌簌落下。
「沈先生,」
芸司遙踢開腳邊染血的畫具,看著沈硯辭脖頸汩汩流出的血,柔聲笑道:
「比起畫布上的顏料,我倒覺得——你這鮮活的血液,顏色才更完美呢【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7)
殺人,是解決問題最高效、最徹底的手段。
只要沈硯辭死了,那些因他而生的罪惡就會立刻停止,任務自然也會完成。
芸司遙聽著耳邊系統的播報,在說明「已完成」時,系統就像遭受了某種幹擾,開始在失敗和成功中反覆橫跳。
系統:【任務判定:成功……失……失敗!】
溫熱的液體順著頸側滑下,沈硯辭才後知後覺地低下頭。
濃鬱的鮮血正從一個貫穿的洞中噴湧而出。
……龍女的利爪穿透了他的頸側。
那一瞬間,沈硯辭先是怔了怔,沒有作出任何反應。
「噗呲」一聲,芸司遙將手抽出。
【這怎麼能算失敗?】
芸司遙收回手,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滴落。
【你就說阻沒阻止吧,他死了不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芸司遙沒有什麼道德的約束,她只是一個執行者,一個為了活下去,為了完成任務的普通人罷了。
有了龍族這個身份,有了得天獨厚的生理優勢,稍微有點腦子的,也不會選擇「感化」這條路。
只不過她沒想到,居然這麼容易就得手了。
系統:【你殺的是任務目標,在規則上是不允許的!】
芸司遙並未放鬆警惕,手中的力道絲毫未減,隨時提防他可能暴起。
芸司遙:【任務又沒提這一條。】
系統:【......】
沈硯辭緩緩抬起頭,脖頸的血幾乎將他衣服全部染紅。
芸司遙本以為面前的人會因致命傷而倒下,卻不想眼前驟然一晃。
沈硯辭無視了距離和角度的限制,精準無誤地扣住了她的脖頸!
「唔——!」
芸司遙瞳孔驟縮,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便從他掌心爆發。
「砰!」
一聲悶響,芸司遙重重地摔在堅硬的地磚上,背部傳來的劇痛讓她瞬間氣血翻湧。
系統:【強行使任務目標死亡,會讓整個世界崩塌,您也會遭受反噬!】
【任務目標相當於整個世界的核心,核心消失了,世界也會消失!】
普通人類受到這種貫穿傷,早就口不能言,虛弱窒息而死了。
但沈硯辭沒有。
他琥珀色的眼眸彎起,似乎和剛才溫和的模樣並沒有任何區別。
芸司遙:【......你不早說。】
系統弱弱辯解:【您也從來沒問過我啊。】
這裡畢竟是微科幻的世界,和普通世界有所不同。
沈硯辭微笑著,脖頸處的傷口居然開始癒合起來。
他單手鉗制住她,擦了一下汩汩流血的脖子,低聲道:「還挺疼。」
芸司遙察覺到了危險,她暗中發力,發現自己居然動不了。
「你居然有智慧?」沈硯辭忽然低笑出聲,「看起來和人類一樣,真稀奇。」
他向前傾身,五根修長蒼白的手指,竟在這一刻毫不留情地朝著她的胸口狠狠插下!
「噗嗤——!」
一聲沉悶的聲響,芸司遙抓住了他的胳膊。
沈硯辭的手指嵌入她胸口兩釐米,心臟傳來一陣劇烈的撕裂感。
男人輕聲道:「可惜了,我不喜歡太聰明的。」
【警告!警告!檢測到嚴重違規行為!】
【即將為您傳送至系統空間,請稍後!】
兩人的鮮血混在一起,染紅了彼此的衣衫。
芸司遙死死攥著他的手腕。
門外隱約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驚慌的呼喊聲,那些研究員和守衛都聽到了動靜。
「快!去看看先生怎麼樣了!」
「剛才那是什麼聲音?」
「別磨蹭!要是先生出事,你們幾個都活不了!」
芸司遙掃了一眼門外,越來越多的腳步聲正朝著這邊而來。
沈硯辭緘默不語,琥珀色的眼眸透過氤氳的血霧望著她,笑意未減。
他是真的動了殺心,要將她置於死地。
芸司遙喫了個啞巴虧。
本來想著就算殺不掉,自己也能全身而退的離開,不虧。
【倒計時結束後,您將暫時脫離本世界——十、九、八......】
芸司遙死死攥著沈硯辭,不讓他完全捅穿胸口,她道:「……你不是人類?」
「這很重要嗎?」沈硯辭鏡片後的眼眸微彎,「反正你馬上就要死了。」
下一秒,他手腕驟然加力,手指狠狠往她心口扎去。
劇痛瞬間撕裂胸腔,心臟像是被一隻鐵手狠狠攥緊,芸司遙眼前一黑,卻在瀕死之際爆發出全部狠勁反撲了上去。
「咔嚓」一聲輕響。
頸骨碎裂,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溫熱的血濺在芸司遙蒼白的指尖。
【檢測到任務目標生命體徵異常波動】
【世界錨點不穩定,觸發緊急脫離機制】
【執行者芸司遙,即將強制脫離當前世界】
【3……2……1……】
光影驟然扭曲撕裂,劇痛與血腥味一同被飛速抽【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8)
【尊敬的宿主,您好。本世界任務編號0001,截至目前,通關者人數:0。】
【溫馨提示:本世界任務明確禁止暴力通關,所有幹預任務目標的行為,需嚴格遵循「非強制」原則。】
再次睜眼時,芸司遙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虛無空間裡,腳下是漫無邊際的柔光。
系統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您嚴重違反規則,將——】
話音陡然卡頓,像是信號受到了幹擾,短暫的電流雜音過後,才又繼續響起。
【將扣除積分一萬點,關閉系統商城一個月。】
芸司遙看著白茫茫的空間,道:「積分能換的道具都那麼貴,一下扣這麼多啊。」
系統:【您直接擊殺關鍵任務對象,已觸發最高級違規警告。】
「可你事先並沒有告知我不能殺人。」
一般人也不會像她這樣,直接將任務對象殺死。
系統也是第一次處理這種情況。
造成重大失誤的『宿主』通常會被抹殺,更別說殺的還是……
系統頓了頓,良久沒說話。
芸司遙:「系統?」
系統:【抱歉,是我工作失誤。】
【現修正本次任務:需攻略沈硯辭,獲取其完全信任後,讓他「心甘情願」放走所有龍女,最終完成對他的擊殺,方可判定通關。】
【在未達滿攻略值前,任何嚴重威脅、傷害任務對象的行為,都將觸發懲罰機制,嚴重時會直接判定任務失敗。】
芸司遙:「行,我知道了。」
系統:【既然您沒有異議,稍後我會將您傳送回任務節點。】
【請宿主謹慎行動,本次重置後,嚴禁觸犯規則。】
【違規將抹殺。】
*
白光驟然湧動、消散,失重感轉瞬即逝。
芸司遙緩緩睜眼——入目便是熟悉的畫室,四周擺著或坐或臥的龍女雕塑,空氣中縈繞著淡淡的香味。
她轉過頭,正撞進一雙溫潤含笑的眼眸。
「你睡著了,」沈硯辭眉眼溫和道:「是累了嗎?」
幾分鐘前被自己親手了結的人此刻近在咫尺,這種感覺有些微妙的詭異。
芸司遙往後縮了縮,裝作害怕的模樣。
系統將她傳送到了沈硯辭死亡前的半個小時,這時候,她還沒準備動手。
「怎麼了?」沈硯辭聲音放得溫和。
芸司遙學著那些龍女的樣子,緩慢而笨拙的開口。
「餓、了......」
這是沈硯辭是第一次聽她開口說話。
這隻金色龍女是從野外捕捉到的,按理來說,她對人類有著強烈的攻擊性,根本不會和他搭話。
沈硯辭起身,走向屋角的木案。
案上冰盒裡鋪著細碎的冰碴,新鮮的三文魚與金槍魚被片得薄如蟬翼,泛著瑩潤的粉白光澤。
「聽說你們龍族偏愛生食,」他端著瓷盤轉身,笑意溫和,「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芸司遙遲疑著伸出手,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才將魚片送進嘴裡。
新鮮的魚肉在舌尖化開,帶著清甜的汁水。
沈硯辭看著她進食,視線緩緩下移,掠過纖薄的耳廓、脖頸,落在她纖細的肩頭與線條柔和的腰肢上。
龍女本就多是容貌出挑之輩,這座島上的龍女更是個個身姿窈窕、肌膚瑩潤。
可即便如此,她在其中也算得上是極為出挑的一個。
沈硯辭看了一會兒,一直到她喫完,才開口道:「你是什麼時候學會人類語言的?」
芸司遙抬頭看他。
「你能聽懂我說的話,」沈硯辭笑容和煦:「別誤會,我只是好奇。島上的人都以為你不會說話,畢竟……你們應該有自己的語言吧?」
剛進來的龍女一般不願意遷就人類,用人語交流。
芸司遙:「聽……你們說話,久了就會了。」
沈硯辭眉梢微揚:「聽了多久?」
「五十年。」她答得乾脆。
沈硯辭:「按照人類年歲換算,你今年大概五十多歲了?」
芸司遙沒說話。
畫家琥珀般的眸子沉溺著溫柔,他換了更溫和的語氣,道:「你的聲音很好聽。」
龍女聞言一怔,尾椎後的尾巴在衣擺下悄悄蜷了蜷。
系統對沈硯辭性格的描述不多。
簡單概括就是心思深沉難測,行事果決且不擇手段,擅長用溫和底色來偽裝迷惑他人,妥妥的反派角色。
「累了吧?」沈硯辭直起身,拍了拍衣擺上不存在的灰塵,「飯也喫完了,我就不強迫你留在這裡給我當模特了。」
他這是……要放她回去?
芸司遙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詫異,抬眼直直看向他。
沈硯辭摸了摸她的頭髮,溫聲道:「下次見。」
他俯身將她打橫抱起。
芸司遙下意識繃緊身子,尾椎後的金鱗尾巴猛地豎起。
她任由沈硯辭將自己放進鐵籠中。
剛結束完動作,門外便傳來輕叩聲。
「咚咚」
一名身著黑衣的下屬推門而入,他垂首行禮。
「沈先生。」
沈硯辭微微頷首,「好好送她回去。」
「是。」下屬應聲上前,推著鐵籠緩慢退出了房間。
沈硯辭站在原地,望著鐵籠消失在門後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門關閉之後,過了一會兒,有人推門走了進來。
沈硯辭抬眼,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後,繼續垂著頭在畫紙上塗塗抹抹。
男人站在原地,躬身行禮:「先生,這次的龍女,您是要送去拍賣場嗎?」
「不,」沈硯辭頭也不抬道:「先留下吧。」
男人微微一怔,似是有些意外,轉念一想又覺得理所當然。
「這次的龍女品相確實不錯,性格也沒有尋常野生龍女桀驁,難以馴服,最好拿捏......」
「好拿捏?」沈硯辭放下手中的筆,笑著道:「那你可算是看走眼了。」
「什麼?」
沈硯辭嘆息一聲,「你沒注意到麼?」
他視線重新落在畫紙上。
一條旖麗的黑髮龍女躍然於紙。
烏髮如潑墨般鋪陳,綴著細碎的金鱗,一雙黑瞳似含著瀲灩水光,周身縈繞著朦朧的雲氣。
不見半分戾氣,只顯瑰麗清絕。
沈硯辭輕聲道:「方纔我問她問題的時候,她也在觀察我啊【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9)
「咕隆隆——」
金屬滾輪碾過地面,幾人推著她往前走,將芸司遙送到了豢養室。
走廊兩側,每隔三步便站著一名身著黑色制服的守衛。
腰間配槍,看守的很嚴格。
她的住所又換了,不再是冰冷的石牆,而是換成了普通的木房。
雖陳設簡單,只有一桌一椅一榻,卻乾淨整潔,還多了扇窗戶。
研究員們穿著特製的防護服,陸續走進來。
「沈先生畫完了?」
「畫完了,這次的品相這麼好,我還以為能多待一會兒,結果和那些普通龍女一樣……」
「少囉嗦,趕緊檢查完收工,我還惦記著下班去喝兩杯呢。」
幾名研究員手持儀器,上前對芸司遙進行身體檢查。
確認各項數據無誤後,幾人交換了個眼神,點點頭,隨即搬起儀器相繼離開。
鐵欄杆外,牆角的龍女們屏住呼吸。
有人下意識想往前挪,卻被同伴悄悄拉住。
「……你去見了沈先生嗎?」
最瘦小的那個龍女先開了口,聲音細若蚊蚋,卻難掩期待。
「他是不是很好?」另一個龍女緊接著問,「我聽看守的人說,沈先生畫室很大,連地板都是暖的,冬天踩上去一點不凍腳,房子也很漂亮。」
芸司遙轉過頭,看著那些龍女。
她生得極為普通,鱗片黯淡無光,額間的龍角也短小結實。
應該是從未進過畫室。
芸司遙:「去了。」
她們交流都用龍族的語言,這是與生俱來的本領,不用學習就能掌握。
龍女:「我聞到你身上有食物的味道了,是沈先生給的嗎?」
她語氣裡藏著幾分羨慕。
「沈先生特意給你安排了單人房間,說明很看重你!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得沈先生青睞——」
「也就那樣吧。」芸司遙坐在硬板牀上,道:「在這有什麼意思,什麼都做不了,還是外面的世界更廣闊。」
龍女:「外面?」
芸司遙:「對,比如森林,比如海洋……」
龍女們紛紛安靜下來,聽她說話。
芸司遙:「深海裡有會發光的珊瑚林,到了夜晚,能照亮整片海底。魚羣遊過就像流動的星河一樣漂亮,還有沙灘,沙子是暖的,踩上去很軟……」
「白天的時候,成羣的白豚會追著船舷躍出水面,很壯觀。」
這些全都是她在人魚世界看到的。
當時001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讓她在深海也能呼吸,所以芸司遙當時看到了很多陸地所沒有的景色。
「那是大海嗎,我在書上見到過。」
「外面的大海,真的有這麼美嗎?」
她們七嘴八舌地問著,聲音裡滿是好奇和希冀。
芸司遙目光落在龍女們的臉。
「不出去看看,怎麼知道呢?」
鐵欄杆外的龍女們聽得眼睛發直,有人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眼神裡滿是嚮往。
龍女:「可我們……從出生起,就待在這兒了。」
「他們說,外面很危險……」年幼的龍女攥緊洗得發白的衣角,聲音怯生生的,「沈先生是救我們的人,給我們住的、喫的,是對我們最好的人類。」
長久的囚籠生活,不僅鎖住了她們的身軀,更抹去了她們的認知。
「我們也見過外面的其他人。」另一個龍女說著,肩膀不自覺瑟縮了一下,「他們都想抓我們,剝我們的鱗、抽我們的血去賣錢,只有沈先生會護著我們。」
「是啊,沈先生從不對我們發脾氣,還會給我們食物和遮風的住處。」
「比起那些兇神惡煞的外人,他已經好得不能再好了——至少在這裡,我們能活著。」
活著。
不過兩個字,從她們嘴裡說出來,卻那麼沉重艱難。
對於這些被圈養的龍女而言,這已是最奢侈的奢求。
短暫的沉默後,幾個龍女也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掃興了。
她們相互看了看,小聲開口,「謝謝你跟我們說這些。」
「是啊,從來沒人跟我們講過外面的事。」
「沈先生真的沒你想像的那麼糟糕,他要是真的壞,也不會管我們的死活了。」
「對呀對呀。」旁邊的龍女連忙點頭。
她們依賴沈硯辭,在被精心圈養的世界裡,沈硯辭用一點點「憐憫」,就成了她們對抗未知恐懼的支柱。
沈硯辭偶爾的駐足,是她們整日翹首以盼的賞賜;就連他隨口說的話,都被奉為圭臬。
她們生怕自己的行為惹沈先生不喜。
芸司遙只得順著她們,違心的說了句:「大概是我想多了。」畢竟她要融入到龍女中,不能這麼不合羣,「他確實不算壞人。」
龍女們聞言,臉上瞬間露出笑,先前因她冷淡態度而起的拘謹也消散了大半。
「沈先生就是性子冷了點,心其實很好的!」
「你剛來不久,還不瞭解,等時間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芸司遙沒說話,微笑應下。
「……」
又過了數日。
芸司遙就像是被遺忘在了這裡。
沈硯辭沒再喊她進過畫室,他們甚至連一面都未曾見著。
其他研究員的態度從耐心漸漸變得不耐煩起來。
她不再有優待,而是和其他龍女一樣,每天只能分到極少的食物。
「我看沈先生也沒多在乎她啊,這麼多天也沒重新進畫室。」
「白瞎了一個單間,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原來也不過如此。」
「估計很快就會被賣出去,也不知道誰有這個福氣,先嘗到滋味,哈哈……」
芸司遙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對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聞。
這天午後,厚重的鐵門突然被拉開。
「譁啦啦——」
伴隨著籠子拖拽的刺耳聲響。
鐵欄杆外的龍女們瞬間繃緊了神經,縮到牆角躲藏好。
只見幾名研究員推著一個巨大的鐵籠走來。
籠中蜷縮著一名身形消瘦的男龍——他鱗片黯淡脫落,龍角斷裂了半截,雙眼緊閉,氣息微弱,顯然受了重傷。
「從今天起,他和你住一起。」為首的研究員打開芸司遙囚室的門,將鐵籠推進去,「進去!」
鐵籠門被猛地踹開,裡面的男龍順著慣性跌了出來,重重摔在芸司遙腳邊。
他悶哼一聲,眼睫顫了顫,緩緩掀開一條眼縫。
那雙眼並非龍族常見的豎瞳,而是浸著冷墨的狹長鳳眸,透出一絲詭異的旖麗。
像暗夜裡纏上枯枝的毒藤,陰冷又漂亮。
男龍極為稀有,他們往往被族羣視作珍寶庇護,極少會落得這般重傷狼狽的境地。
芸司遙皺皺眉,正要後退。
男龍卻忽然往前傾了傾身,斷裂的龍角擦過她的小腿。
「救……」
下一秒,他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腳踝。
「救……我…【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10)
芸司遙驟然被陌生人抓了腳踝,本能地就要抽腿,往後撤。
她稍稍用力。
腳踝卻紋絲不動。
這龍傷成這樣了,力氣居然還不小。
男龍的指甲是淡金色的,卻因失血而黯淡,像失去光澤的寶石。
因為還有研究員在,芸司遙沒把嫌棄表現的太明顯。
幾個研究員將他放在地上後,將門鎖好,便轉身匆匆離去。
男龍的呼吸急促而破碎。
龍角上的裂痕延伸到額頭,血順著鬢角滑落。
「我……」
他似乎想說什麼,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
脣角溢出一絲血沫。
芸司遙腳背一沉,他的身體竟順勢滑下,整個人貼在她的腿上失去了意識。
暈過去了?
所有龍女的目光都緊緊鎖定在這位突然出現的男龍身上。
「他受了好嚴重的傷。」
「是啊,流了好多血……」
另一個龍女的話沒說完,便被同伴接了過去:「他是雄性。」
周圍安靜了一剎那,隨後,一雙雙眼睛像被點燃的火焰般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無法忽視的吸引力——在族羣中,雄性稀少,每一萬隻龍中只會誕生一隻雄性。
截止到現在,龍族被捕撈後所剩下不過幾百隻,很多龍女一輩子都沒見過雄性。
因為極差的生育能力,它們也即將走向滅絕。
「他和我們長得不一樣。」
「他的氣味……」龍女將頭貼在欄杆上,鼻尖微動,「好好聞。」
因為男龍沒有和她們關在一個籠子裡,她們只能扒著鐵欄幹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角好像沒有發育完全。」
「是被壞人弄的嗎?」
「真可憐……」
芸司遙抬頭看了一下豢養室裡的監控。
系統很識趣地將所有監控信號幹擾成一片雪花。
確認四周再無窺探,她才撥開男龍染血的衣襟,檢查他的傷勢。
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對龍族而言,尋常刀劍造成的外傷,就和人類擦破皮一樣微不足道。
他們有強大的癒合能力,只要器官不受損,哪怕是斷了骨、裂了鱗,只要有足夠的時間,都能恢復如初。
芸司遙指尖掠過最深的一道傷。
這男龍看著狼狽虛弱,實則傷得並不算重。
芸司遙站起身,抬腳,將那男龍往角落一踹。
「咚——」
他的身體在冰冷的地面上翻滾了兩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周圍的龍女們不約而同地倒吸一口涼氣。
「你怎麼這樣對他?」其中一位忍不住低聲責備,「他可是……」
「可是這裡很擠,躺不下兩個人。」芸司遙道,「我搬不動他,只能踹。」
其他龍啞然。
芸司遙看著她們的反應,又補了一句,「放心吧,他的傷口在痊癒,不會死的。」
雄性對龍女們而言,是生理性吸引的存在,光是靠近就能讓她們心跳加速。
所以她們不能理解芸司遙為什麼會這麼冷淡。
芸司遙徑直走到牀邊坐下,彷彿那角落裡的男龍與自己毫無關係。
窗外夜雨淅瀝,讓人聽了直犯困。
芸司遙躺在硬板牀上。
腦中反覆思索著接下來的安排。
如果沈硯辭一直沒有出現,她就只能行使下下策,強行闖出去了……
想著想著,睡意漸濃,她呼吸也變得平穩起來。
角落裡,男龍靜靜趴伏在地上,修長的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地面。
『滋——滋——』
「……」
再次睜開眼,已是第二日清晨。
陽光透過狹小的窗戶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門外傳來金屬門閂轉動的聲音。
一名全身裹在防護服裡的研究員推門而入,手裡端著兩個餐盤。
「喫飯了!」
他隨意的將海魚丟進鐵籠子裡。
龍女們立刻像被激起本能般撲了上去,搶得不可開交。
空氣中瀰漫著海魚的腥香和她們急促的喘息聲。
研究員的目光掃過芸司遙,將另一個盤子放到她面前,聲音透過面罩顯得有些悶:「你的。」
芸司遙看了看盤子。
「會說話嗎?」研究員皺了皺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依舊沒得到回應。
他嘖了一聲,眼角的餘光極快地掃過角落裡那道高大的身影,又迅速收回。
「這夠兩人份。」
研究員提醒了一聲,將託盤放下後便匆匆轉身離開。
金屬門在身後「哐當」一聲合上。
芸司遙現在不算很餓。
龍族的體質與人類不同,龍女們可以幾天甚至十幾天不喫東西。
不過長期挨餓,身體會變得虛弱。
芸司遙拿起盤子,正要進食,卻忽然頓住。
一股強烈的被注視感湧上心頭。
她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蜷縮在角落裡的男龍不知何時抬起了頭。
金色的豎瞳在陰影裡亮得嚇人,詭譎而妖異。
察覺到她的視線,男龍緩緩勾起脣角,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
宛如壁畫上的人物忽然活了過來,帶有極強侵略性的美貌豔麗濃鬱。
一剎那,芸司遙莫名感到一絲熟悉。
彷彿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這笑容,仔細回想又想不起來。
她壓下心頭的悸動,冷冷移開視線,繼續低頭喫飯。
身邊忽然傳來一陣沙沙聲。
芸司遙還沒反應過來,便感到胳膊被輕輕蹭了一下。
她側目,只見男龍不知何時已從角落挪到她身旁,正用臉輕輕蹭著她。
他抬起頭,金色的豎瞳中閃著溼漉漉的光,「餓【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11)
「要喫自己拿。」
芸司遙端著盤子,往旁邊挪了挪。
男龍失血過多,臉色依舊蒼白,見她移開,便也跟著挪過去。
他執意要靠近她。
芸司遙眯了眯眼,一把扣住他的下巴,冷聲道:「你幹什麼?」
倆人的對話都是龍語,就算有人監聽,也很難聽清他們在說什麼。
男龍極慢地眨了眨眼,薄脣輕動:「……餓。」
芸司遙指尖微緊,不讓他前進半步,「我說了,餓就自己拿,地上還有。」
男龍卻像沒聽見,目光落在她脣上,喉結輕輕滾動。
「拿……不了……」
他因為失血過多,連彎腰都費力。
她沒那麼好心,瞥了眼地上的餐盒,語氣沒半分溫度:「伸手就能拿到。」
男龍垂著眼,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影,聲音比剛才更啞:「……手,沒力氣。」
他睜著金色的眸子盯著她,長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更顯得那雙眼無辜。
芸司遙皺緊眉,只覺得這龍麻煩得很。
她又往旁邊挪了幾米,那男龍也不去拿地上的餐盤,視線牢牢鎖住她手中的盤子。
芸司遙:「……」
芸司遙本不想管,又怕他真餓死在這兒,後續還要處理爛攤子。
她最終還是耐著性子起身,彎腰把地上的餐盒撿起來,「砰」地放在他面前。
「喫吧,別再盯著我。」
男龍看著她,眼神一眨不眨。
芸司遙:「又怎麼了?」
男龍:「我想喫,你手裡的。」
他表情無害又可憐,很容易激起人的惻隱之心。
芸司遙也是龍女,自然也會受到生理性吸引。
雄性對龍女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但她不喜歡這種被性操控的感覺,於是剋制的想遠離他。
更何況……
芸司遙眉梢微蹙,眼底閃過一絲探究。
這男龍身上有一種違和感,讓她本能地想要遠離。
矛盾極了。
……遠離一隻手無縛雞之力的雄性?
這想法本身就荒謬至極。
她素來相信自己的直覺,冷著臉就要拒絕,「不——」
話沒說完,卻見男龍緩緩靠近。
「你……」他慢慢低下了頭,像是溫順的獸,「很討厭,我嗎?」
隨著男龍的靠近,芸司遙背脊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滾。」
她抬腳就要踹。
男龍指尖輕輕勾住她的手腕,微微一拽,她手中的盤子便送到了他脣邊。
芸司遙的動作被打斷,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低頭咬住那塊生肉。
牙齒劃過肉麵發出輕微的聲響。
魚肉在他潔白的齒尖輕輕一咬,鮮美的汁水似乎流淌下來,溢滿整個口腔。
他咀嚼著口中的肉,慢慢嚥下,然後舔了舔脣角。
那動作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暗示什麼。
燦金色的眸子倒映出芸司遙的臉。
眼尾微挑,讓人無法忽視,也難以抗拒。
芸司遙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是帶著目的性的,刻意的引誘。
芸司遙抬手,指節穩穩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頭與自己對視。
男龍無辜的顫動眼睫。
芸司遙笑了一聲,目光帶著審視與玩味,「別白費力氣了,」
她輕輕拍了拍男龍的臉頰。
「我不喫這套【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12)
她很清楚,沒來由的示好往往暗藏目的。
像龍族這樣高傲的種族,他們不會無緣無故就放下身段去接近一個人。
更別說是種族內稀有的雄性。
男龍盯著她看了半晌,「那你……喫哪套?」
芸司遙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哪一套都不行。」
男龍笑了一聲。
他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脣角,似乎毫不在意她的冷淡。
「有什麼話直接說,」芸司遙找了個位置坐下,直截了當道:「裝來裝去怪沒意思的。」
男龍抬眼看向她,「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他輕輕嘆了口氣。
「我對你…並沒有惡意,可打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你就很,排斥我,為什麼?」
芸司遙抬眸,「因為我看眼緣,你不合我眼緣。」
男龍微微一怔。
眼緣?
只是因為這個?
男龍朝前走了幾步,緩緩道:「我們都有……相同的遭遇和經歷,我是被人類打傷才抓進來的,你也是。」
芸司遙不置可否。
男龍向她描繪著自己的遭遇。
被人類圍捕,險些喪命,最後才被抓來這裡。
「我本以為,再沒活路,」男龍的聲音漸漸低下來,「卻不想他們並沒有害我性命,而是…將我關在了這裡。」
男龍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這裡的龍女從沒見過外面的世界,她們從出生起就在人類的掌控中,被人工培育,被灌輸謊言。在她們眼裡,人類就是主人,牢籠就是歸宿。」
因為一口氣說了太多話,他悶悶地咳嗽兩聲才緩過勁來。
「……但你不同。」男龍道:「你和我一樣,都是真正的龍,不是培育出來的劣等生物,我們纔是真正的同類。或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讓我遇見了你……」
芸司遙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我耐心有限,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說話。」
「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男龍輕聲嘆息,「在這個地方,能遇到真正的同類並不容易。」
芸司遙:「省點口水,說重點。」
「……」
男龍悶悶的咳嗽了幾聲,微弓著身,額前的碎發垂落,遮住了那雙因喘息而氤氳的金色豎瞳。
芸司遙眉頭微皺。
他艱難地喘了口氣,「抱歉,我的傷還沒好。」
男龍蒼白的面容在昏黃燈光下更顯脆弱,卻不失驚心動魄的俊美。
「我接近你,確實有目的。」
芸司遙終於轉過身,用正眼看他。
男龍:「合作吧,怎麼樣?」
芸司遙:「合作?」
「你不想從這裡出去嗎?」
芸司遙反問:「你有辦法?」
「暫時還沒有,不代表以後想不出來。」男龍道:「考慮一下嗎?這或許,是一次很好的機會。」
「機會?」芸司遙挑眉,「你連現在怎麼出去都沒想好,叫什麼機會?」
男龍不急不緩地回道:「機會不是隻看眼前的能力,你我都清楚,單憑一人之力,很難逃離這裡。」
芸司遙:「在你拿出真正的誠意之前,我很難相信你。」
男龍微微一笑,「誠意啊……」
他緩緩走到石牆邊,用指節輕敲牆面,「這個島嶼,表面上是人類的研究基地,實際上是他們圈養龍族的牢籠。四周環海,基地內地形複雜,但我卻瞭解這裡的每一條通道、每一處暗門。」
芸司遙看向他。
男龍:「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帶你避開所有監控,找到最安全的路線。」
他詳細描述著島嶼的佈局。
東側訓練場,西側是實驗室,北側的懸崖下有一條祕密水道,但常年有巡邏船駐守。
芸司遙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在心裡默默評估著他話語中的可信度。
「我說的這些,應該夠誠意了吧?」男龍道:「信與不信,你試一試就知道。」
芸司遙視線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慢慢道:「你是從哪裡得知這些的?」
男龍笑了笑,避而不談,「想知道的辦法很多。」
如果剛才她只信了三分,那現在便已有了五六分。
芸司遙沒再繼續,道:「你既然這麼瞭解這裡,想必對這島上的畫家也很瞭解了?」
「畫家?」男龍微愣。
「對。」
他隨即恢復了從容的微笑:「你想了解他什麼?」
芸司遙道:「聽說他殘暴冷漠,殺人無數,用龍女的血為顏料作畫,還進行地下貿易,將繁殖的龍女出售全國各地……」
她的話還沒說完,男龍便笑意盈盈地搖頭:「你這些傳聞可真是離譜。如果我沒記錯,沈先生在那羣人類中可是難得的好人。」
芸司遙:「你也這麼認為?」
「當然,」男龍看著芸司遙,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如果你真的見過他,就該知道,他是少數幾個真心待我們的人類之一……」
芸司遙緊盯著他的眼睛。
男龍忽然笑了笑,話鋒一轉。
「好吧,其實也不完全可信,」他慢悠悠地聳肩,補充道,「我倒覺得沈先生那人,有幾分虛偽。」
芸司遙:「虛偽?」
「他表面上溫和有禮,處處為龍女們著想,但心裡怎麼想,又有誰知道?」男龍低聲嗤笑,「說不定啊,他就是個披著人皮的變態,豢養這麼多龍女,沒準是為了滿足自己變態的性癖。是吧【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13)
芸司遙看了看他。
男龍笑意盈盈,「怎麼,你覺得不對嗎?」
一個為藝術瘋魔的畫家,有什麼變態嗜好都不稀奇。
「嗯,也是。」芸司遙:「變態麼,不然也不會養這麼多龍女了,跟養蠱似的。」
男龍笑了笑,「養蠱?」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對啊,」芸司遙道:「畫家養了這麼多龍女,任由她們為了爭寵百般討好,甚至不惜用生命來獲取關注,不就是養蠱嗎。」
男龍來了興趣。
芸司遙繼續道:「島上拔尖的龍女每年都會換一批,畫家從不會長久鍾愛誰,不過是把她們當成一時新鮮的玩物,等膩了、倦了,便隨手丟棄,再換一批更聽話、更漂亮的,以此為樂趣。」
男龍哈哈笑起來,「你的見解倒是獨到,很有意思。」
「實話實說罷了。」
她把男龍剛剛說的話回敬了過去。
這裡的龍女智商太低,芸司遙想出去,除了和他合作也沒有別的辦法。
研究員們每天都來送一次飯,分量只夠維持身體機能,讓他們保持飢餓感。
芸司遙喫完,抬頭看向一邊的男龍,問:「你有名字麼?」
男龍:「名字?」
芸司遙:「對。」
男龍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麼,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芸司遙:「沒有?」
男龍點頭。
芸司遙看著他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金色眼眸,說道:「那我給你起一個吧。」
男龍微微一怔。
芸司遙思索片刻,目光落在他那雙眼睛,「就叫……小金?因為你的眼睛是金色的,挺襯你。」
男龍:「……」
芸司遙取名純屬是為了好記,完全沒花心思。
「不想要的話你可以自己取一個。」她說。
男龍笑著搖了搖頭,「就小金吧,我覺得挺好聽的。」
芸司遙腹誹,沒想到他品味也如此獨特,這麼敷衍的名字也能接受。
研究員們送來了一些傷藥,芸司遙估摸著小金要不了多久也會進畫室。
單論他的品相,在所有被關押的龍族中絕對是頂尖水準。
畫家一定會畫他。
芸司遙很少如此仔細地觀察一個人。
不得不承認,小金長了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
金色豎瞳如烈日下的琥珀,肩背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即使被束縛也難掩那股天生的銳利與優雅。
那個畫家對她和其他龍女的態度截然不同。
如果是面對和她品相差不多的小金呢?
「……你轉過來,」芸司遙扯了一下小金的上衣,「我幫你上藥。」
小金詫異的轉過身。
芸司遙拿著藥瓶,挑眉道:"沒聽見嗎?"
小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藥瓶,緩緩脫下上衣,露出滿是血痂的後背。
他的身材極為健壯,比一般人類或龍族都要結實。
寬闊的肩膀線條流暢有力,背部肌肉在微弱燈光下勾勒出完美的輪廓。
然而,這健美的背肌上卻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傷痕,有些已經結痂,有些仍在滲血,縱橫交錯。
芸司遙幫忙上藥,表面上是關心,實則是想藉此觀察他的傷口恢復情況,估算他進畫室的時間。
「你這是什麼?」
她指著一處疤痕,看上去像是某種印記。
男龍:「奴隸印記,以前被人類烙下的。」
芸司遙對他的過往並不感興趣,她撫了撫傷口,有些可惜。
作為「模特」,畫家怎麼會讓自己的作品有了醜陋的瑕疵。
也不知道這些影不影響。
「疼麼?」
她的手指輕觸那些結痂的傷口,能感覺到肌肉微微顫動。
「早就不疼了。」小金似乎並不在意,只是安靜地坐著,任由她為自己上藥。
芸司遙一邊處理傷口,一邊在心中盤算:如果恢復順利,不出三天,差不多就是他進畫室的時間。
她給小金包紮好傷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
小金側過臉,對她露出笑容,溫吞道:「……謝謝你。」
那笑容乾淨而真誠。
面對這樣毫無防備的笑容,芸司遙視線頓了頓。
「沒什麼,」她移開視線,語氣儘量保持平淡,「只是不想你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小金點頭,「放心,我不會拖你後腿的。」
時間和她估算的一樣,三天,小金身上的傷已然大好。
三天後,一個研究員推開了豢養室,手中提著一串沉重的鐵鏈。
「編號A-07,出來。」他聲音冷淡。
他喊的是小金。
芸司遙記得他,這人叫林爽,專門負責他們這個豢養室的固定人員。
「畫室今天需要新模特,你很幸運。」林爽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跟我們走吧。」
兩名助手將一個沉重的鐵籠推了進來,小金走出來,被粗魯地推進籠中。
助手動作很粗魯,「快點進去!」
小金摔在地上,悶哼一聲。
助手彎腰要把他粗暴的拽起來,林爽伸手擋了一下,不耐煩道:「行了行了,好不容易把傷養好等下哪裡磕著碰著,我們幾個都賠不起。」
助手一聽也是,往後退了半步。
鐵籠"砰"地一聲關上。
芸司遙站在角落,目送著他們離開。
小金在完全走出去時,扭過頭看了她一眼,脣角微彎,露出一個笑。
*
畫室內。
一個男人正靠在寬大的躺椅上睡覺。
他的頭微微偏向一側,幾縷髮絲遮住了他的額角。
陽光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他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讓那雙平日裡銳利的眼眸此刻顯得格外溫順。
沈硯辭休息時最厭惡別人打擾,所以大部分人都等候在門外。
林爽站在門口,掌心早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才輕聲喚道:「沈先生……」
在他前方,幾名穿著研究員制服的助手早已雙膝跪地,身體微微顫抖,不敢抬頭直視椅上的男人。
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
畫室裡瀰漫著松節油和顏料的味道,厚重而壓抑,給人十足的壓迫感。
「沈先生,豢養室內的監控……我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林爽硬著頭皮說道,"您那天察覺到監控失效,我們立馬就換成了新的,按理說不會再有故障……我剛剛去查探,監控目前是完好的,您……」
躺椅上的男人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
林爽立馬噤聲。
沈硯辭開口了,聲音低沉而磁性,「你的意思是……問題出在我身上?」
林爽慌忙搖頭:「不!不是的沈先生!我們……我們只是……」
「只是什麼?」
沈硯辭緩緩坐起,陽光從他身後灑下,在他周身勾勒出金色的輪廓,卻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深沉難測。
林爽立馬跪下磕頭,腦袋都不敢抬起來。
「負責監控的人是你手底下的吧?」沈硯辭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林爽將頭埋得更深,「是、是……」
沈硯辭:「既然是你的人出了問題,那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
他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波瀾,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爽結巴道:「沒、沒有。」
「把他們全部處理掉,」沈硯辭淡淡地說,「我不想再在這個島上見到他們。」
處理?
怎麼處理?
林爽猛地一顫,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幾道黑影從門外走進來,徑直朝著跪在地上的人而去。
「啊!」
「沈先生!沈先生饒了我!!」
「沈先生——!救命!救命啊啊!」
幾名被拖走的助手拼命掙扎,雙手在空中亂抓。
林爽咬著牙,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助手被拖出去,慘叫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沈硯辭站在原地,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陽光依舊照在他身上,顯得格外冷冽。
「那些人,可都是你一手調教出來的,」沈硯辭溫柔一笑,「恨我麼?」
林爽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不、不恨……」
沈硯辭:「是不恨,還是不敢恨?」
林爽迅速低下頭去,聲音顫抖:「不恨……是他們監管不力,沒有排查事故,罪有應得。」
沈硯辭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由輕到重,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
「好,很好……」他緩緩抬起手,掐住林爽的下巴,「你這幾天辦事不錯,我不殺你。」
林爽被迫抬起頭,對上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嚇得渾身一顫。
「你知道該怎麼做,」沈硯辭的聲音低沉而危險,「繼續保持,不要讓任何人懷疑【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14)
「進去!」
小金被人押送回來。
他身上那件破破爛爛的衣服被換掉了,估計是別人都看不下去,給他重新打扮過一番才送進畫室。
鐵鎖「咔嗒」彈開的瞬間,小金被猛地推了進去。
林爽冷著臉,道:「沈先生仁心,讓你們今天都能喫飽飯。」
研究員們將桶倒進了食槽裡,生魚帶著海腥味的溼重肉塊傾倒而出,堆成小山。
他們倒完之後,才解開鐵籠的禁制。
蜷縮在角落的龍女們瞬間蜂擁而上,瘦小的身軀在食槽邊擠作一團,尖利的爭搶聲此起彼伏。
「我的!那是我的!」
「我的…!是我先碰到的!」
芸司遙沒動,直到食槽裡的魚少了大半,她才慢慢抬起頭,目光掃過爭搶的人羣,落回小金身上。
那些研究員對小金的態度和對自己上次沒有什麼不同。
……難道真是她多想了?
小金瞧見她,衝她對了個口型。
【不用擔心。】
芸司遙沒看他,目視前方,裝作一副懵懂模樣。
「別讓我看到你們耍什麼小聰明!」
林爽冷著一張臉警告她們,隨後將門鎖上,帶著其他人走出去了。
「嘭——」
大門關上,小金緩慢的挪到芸司遙旁邊。
芸司遙感覺到胳膊被人扯了一下,扭過頭,就見小金笑意盈盈的臉。
「幹什麼?」芸司遙問。
「你怎麼不去喫?」小金捧著一個乾淨的小碗,遞到她面前,道:「你太瘦了,得多喫一點。」
芸司遙看到碗裡相對乾淨的肉,道:「這碗你是從哪裡找來的?」
小金笑了笑:「偷偷藏的。」
他真的很愛笑,不管別人對他說什麼,做什麼,他都是一副笑臉。
芸司遙:「你不喫?」
小金:「我在畫室喫過了。」
芸司遙看了看他,接過,端起碗慢慢喫起來。
小金等她喫的差不多了,才支著下巴道:「你都不好奇我去了那麼久的畫室,發生了什麼嗎?」
芸司遙問道:「發生了什麼?」
小金:「我找到逃出去的機會了。」
芸司遙放下碗。
「沒騙你,」小金道:「過幾天就是龍女貿易的拍賣會,到時候低級繁育龍女都會被帶出來販賣,來的人很多,對我們來說是一個不錯的機會。」
芸司遙:「你是怎麼聽到的?」
畫家不可能在畫畫的時候跟他聊什麼拍賣會,更不可能讓小金接觸到外面的消息。
小金:「畫室外有人在討論拍賣會佈置,還說安保會集中在頂層和出入口,他們以為我聽不懂,所以都沒避著我。」
芸司遙盯著他,也不知相信了沒有。
小金拉住她的手,溫和笑道:「你不是想出去嗎,我可以幫你。」
芸司遙將手抽了出來,「你自己難道不想出去?」
小金毫不猶豫:「想啊。」
芸司遙道:「拍賣會是什麼時候?」
「三天後。」小金也不瞞著她,壓低聲音道:「你也知道龍族如今有多稀缺……那些富人需要龍女,有需求自然就有交易,到時候大批龍女會從這裡轉出去,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這座島上,大部分都是人工繁育的龍女,從小就生活在島上。
她們未來可能會被某個富人收入私邸,或是關進更精緻的籠子,供人觀賞、取鱗,直到生命最後一絲價值都被榨乾,再毫不留情的拋棄。
美貌本無罪,可在貪婪與權力的催化下,它卻成了最鋒利的刀。
那些達官貴人和富商,將龍女視為禁臠。
對他們而言,龍女不過是權力與財富的象徵,是彰顯身份的稀有玩物。
她們的自由、尊嚴,在這些人眼中一文不值。
「沈先生願意進行交易的,也只有那些人工繁育的龍女,不包括我們……」小金說:「這對我們來說是很好的機會,但在那之前……」
他頓了頓,脣幾乎貼到她的耳垂,溫熱的呼吸掃過耳廓,聲音含著笑意。
「我們得學會信任彼此。」
她微微側頭,避開他過於親暱的距離。
「信任是雙向的,」芸司遙緩緩道,「你叫我信你,那你呢,你對我毫無保留,相信我嗎?」
小金笑了,「也許現在還不能,以後就不一定了,你若出了岔子,我也走不了。我們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看著芸司遙冷淡旖麗的側臉,從懷裡掏出用紙包著的幾枚扇貝。
「這是我從畫室裡帶來的,你要嗎?」
芸司遙何其聰明,擺在明面上的示好她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她道:「你留著自己喫吧。」
小金看著她轉身,找了個位置躺下,脣微微一勾,笑了笑。
*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島外開始湧入外來人。
芸司遙聽到門外喧鬧的人聲。
她和小金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研究員們開門進來。
這次和上次不同,他們不是來送飯的,而是來看人的。
林爽手裡拿著一本冊子,目光掃過兩個大鐵籠裡的龍女,用手隨意的點了幾個長相姣好的龍女,道:「你,你……還有你,這些,收拾打扮一下,等會兒送出去。」
「是。」
幾個助手全副武裝的去拿人,很快將她們拖了出去。
林爽側過臉,對著芸司遙那邊道:「他們倆,也帶下去準備。」
芸司遙任由研究員將她帶走。
小金和她一起被抓出去,臨分別時,小金衝她張了張口,無聲的比出「別害怕」的口型。
芸司遙眸光微動。
明明同是籠中囚,他有什麼底氣叫她別害怕……就憑他熟悉這裡的地形?
研究員們將她帶到了一處房間,屋內擺著一隻巨大的木盆。
溫熱的水冒著白霧,水面飄著幾片不知名的香草,散發出清淺的香氣。
裡面等候的女性研究員沒有多餘的話,一人拿起皁角,一人取過粗布巾,動作熟練地幫芸司遙褪去舊衣,扶著她坐進木盆。
待全身洗的乾乾淨淨之後,她們為芸司遙換上精美的服裝。
用鎖鏈扣住手腳,帶往了島嶼更深處。
穿過三道厚重的石門,空氣中滿是薰香氣味。
前方的廊道盡頭亮著暖黃的光,走近時才聽見隱約的人聲。
「下一件拍品,編號07,純血龍女,耳後鱗片完整,可入藥可做飾。」
會場中央立著座半人高的臺子。
臺子四周的環形座位早已坐滿,男男女女皆戴著遮住半張臉的精美面具——
「喲,拍賣會都快開始了,沈先生怎麼還沒到?」
「現在的拍賣還只是熱熱身,沈先生估計第二場拍賣才會來了。」
「呵呵……」旁邊戴珍珠面具的女人輕笑一聲。
「說起這沈先生……該有兩三年都沒露過面了吧?」
幾人紛紛扭轉過頭。
女人道:「我去年託人遞了三次拜帖,都只見到他的副手。聽說他從不暴露自己本來的容貌,戴什麼……什麼……」
「人皮面具。」旁邊一個戴著獅首面具的男人補充道。
「唉對,就是人皮面具!」女人像是突然想起,抬手輕輕拍了下掌心。
「你說這多有意思?」女人嬌笑道:「越不讓人看,我就越想知道他到底長什麼樣——」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附和的輕笑。
「要我說,沈先生就是故意的。」
「你看他手裡的龍女,哪次不是藏著掖著,越神祕越值錢?」
「……」
芸司遙收回視線。
她身邊還跟了一些林爽挑選出來的龍女,一個個噤若寒蟬,連話都不敢說一句。
芸司遙不動聲色地掃過人羣,心一點點沉下去。
……小金不在這裡。
沒等她細想,研究員們已將她們推進一處封閉包廂。
「進去等著。」
厚重的木門「咔嗒」落鎖。
原本就昏暗的空間徹底沉進黑暗,讓本就緊張不安的心達到了頂峯。
「怎麼辦……」
「為什麼抓我們來這裡……」
壓抑的抽氣聲立刻在黑暗裡散開。
「我、我怕……」
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細弱的啜泣。
「這裡好黑,會不會……會不會把我們直接賣掉?」
越來越多的龍女往芸司遙身邊擠,單薄的肩膀互相挨著,像一羣受驚的鳥。
芸司遙沒有立刻回答,她觀察了一下四周的環境,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平穩。
「別怕,就算要賣,也不會是現在。」
擠在她身邊的龍女身體更僵了些。
誰都知道「不會是現在」意味著什麼,不過是把恐懼往後推了推,該來的還是會來。
不知等了多久,起初的啜泣早已變成壓抑的喘息,空氣裡瀰漫著不安和恐懼。
再等下去,不等被賣掉,她們先要被這無邊的黑暗與未知逼瘋了。
就在這時,鎖芯轉動,所有人瞬間僵住,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噠、噠……」
皮鞋碾過地面。
門被緩緩推開,一道修長的身影逆光站在門口。
來人戴著一副銀質面具,遮住了眉眼與鼻樑,只露出線條乾淨的下頜與薄脣。
「路上處理了點小事,耽誤了些時間。」
昏暗的包廂裡,他的身影彷彿成了唯一的光源,讓那些瀕臨崩潰的龍女們下意識圍攏過來——宛如突然降臨的救世主。
男人薄脣彎起一抹溫和的弧度,「讓各位久等了,實在抱歉【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15)
芸司遙微微眯起眼,視線掃過面具男。
除了臉被遮擋了大半看不真切,聲音卻是她熟悉的。
「沈先生,您可太不夠意思了,藏著這些個漂亮玩意都不帶出來給我們瞧瞧。」
「就是啊。」
男人身後簇擁著一羣人,皆是華服加身,面上都戴著一副動物面具。
猛虎的獠牙、狐狸的尖耳、雄鷹的利喙,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眼底不加掩飾的貪婪。
「這麼漂亮的龍女……」其中一個男人上前一步,視線落在芸司遙身上,又是一笑。
「居然還是罕見的黑髮黑眸……也要拿來拍賣嗎?」
他說著伸手就要過來抓芸司遙的臉,還沒完全碰到,就被沈硯辭抓住了手腕。
沈硯辭脣角勾著笑,語氣漫不經心,「這個,不賣。」
周圍的嬉笑聲瞬間淡了。
那人動作一僵,手腕被攥得發麻,臉上的戲謔僵成難堪。
他訕訕地抽回手,乾笑兩聲:「哈哈……沈先生說笑了,我就是隨口打趣,哪能奪您所好。」
沈硯辭沒接他的話茬,視線掃過一眾戴面具的賓客,語氣重新拾起幾分東道主的溫和。
「剩下的是第二場拍賣的拍品,若各位有興趣,稍後便隨我移步內廳。」
「哎,您安排……」
方纔的尷尬被刻意抹去,眾人簇擁著往門口走。
工作人員走上前,將芸司遙身邊的龍女們拖拽著帶離。
「過來!」
「這幾個,送去休息室,幾位先生看上了。」
短短幾分鐘,芸司遙身邊的龍女就已經被挑完了。
賓客們陸續離開,沈硯辭卻故意落後半步,落在人羣末尾。
待走到門口時,他忽然扭過頭,視線落在芸司遙身上。
芸司遙夜視能力極好,能看清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溫和又不失銳利。
沈硯辭走到她面前站定,周身冷冽的氣息先一步裹住芸司遙。
「害怕嗎?」他微微俯身,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寸寸掃過她的臉。
芸司遙抬眸,手在身側緩緩握緊了。
沈硯辭聲音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你大概沒見過,他們是怎麼玩那些龍女的。」
他抬手,輕輕扣住芸司遙的下巴。
「若是遇上不聽話、骨頭硬的,就把燒紅的烙鐵按在她們背上,」沈硯辭拇指緩緩在她下頜的軟肉上摩挲,留下一陣發麻的癢意,
「看她們疼得哀哀求饒……然後開火車,一個個C/過/去。」
芸司遙仰頭直視他,脊背繃得筆直。
沈硯辭字句裡透著寒意,「等玩膩了,再像丟垃圾一樣丟掉。」
芸司遙沒有說話,下巴忽地傳來一陣銳痛。
沈硯辭用力掐住她的下頜,迫使她抬頭與自己對視,「你說,若是把你送過去,他們會怎麼待你?」
芸司遙像是被這話釘住了般,半晌,她突然低下頭,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沈硯辭微微一怔。
芸司遙張口,衝著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呃——!」
沈硯辭悶哼一聲,手臂上傳來尖銳的痛感。
芸司遙牙齒穿透布料,嵌進皮肉裡,像是要從他胳膊上咬下一塊肉來。
沈硯辭眸色驟然變冷,另一隻手猛地伸出去,扣住芸司遙的脖頸,指節用力收緊。
「松嘴。」
窒息感瞬間襲來。
芸司遙的臉迅速漲紅,呼吸變得急促。
她用盡全力,指甲狠狠刮過他扣在自己脖頸上的手背。
深深陷入,鮮血淋漓。
沈硯辭的動作頓了頓,扣著她脖頸的力道竟鬆了半分。
芸司遙抓住這絲縫隙,艱難道:「你有本事……就殺了我。」
沈硯辭眯了眯眼。
下一秒,扼住她脖頸的力道驟然鬆懈。
「我可捨不得殺你。」
新鮮空氣猛地湧入肺腑,芸司遙踉蹌著後退兩步,劇烈的咳嗽起來。
「咳咳……」
沈硯辭抬手扯了扯被血浸溼的衣袖,露出手臂上深可見血的牙印。
……咬得真狠。
沈硯辭嘆息一聲,「你該慶幸現在是落在我手裡。至少我沒讓你被十幾個人玩,更沒動過把你送出去的念頭,比起外面那些人,我待你,已經算仁至義盡。」
芸司遙:「仁至義盡?」
「難道不是嗎?」沈硯辭彎起眼,笑得溫軟無害,「我很喜歡你呢。」
她這股寧死不低頭的野性,倒比那些千篇一律的順從,更讓他覺得有意【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16)
這個死變態。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沈先生,老爺子還在書房等著您。」
沈硯辭放下袖子,輕輕「嗯」了聲,「知道了。」
身後的人又往前走了幾步,就在即將進門時,沈硯辭轉過了身,擋住了他向內窺視的目光。
那人抬眼看向他。
沈硯辭微笑道:「還不走麼?」
下屬腳步一頓,忙收了念頭躬身,「屬下失禮,您請……」
沈硯辭將門重新關上,下屬走在前領路,餘光瞥見了他左胳膊似有血跡。
「您受傷了?」
沈硯辭低頭看了一眼,不甚關心的拍了拍,「哦,被貓咬了一下。」
「貓?」下屬臉色微變,「島上怎麼會有貓,難道是龍……」
「李叔。」沈硯辭忽然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直直落在李雲臉上。
李雲是他父親沈昭的心腹,跟了他十幾年,也最瞭解沈硯辭的本性。
他心頭一緊。
「今日拍賣會,魚龍混雜,誰帶只貓進來也不稀奇,沒什麼要緊。」沈硯辭道:「走吧,別讓父親等太久。」
李雲低下頭,恭敬道:「……是。」
龍女性情殘暴,她們利爪能輕易掐斷成年男子的脖子,哪怕被鐵鏈捆住,也能借著蠻力掙斷鎖扣。
這是她們與生俱來的種族優勢,尋常手段根本壓制不住,唯有斷食讓她們身體虛弱,才能保證安全。
「走吧。」沈硯辭率先抬步。
李雲忙斂了心思,跟上。
他也是瞎操心了,身為貿易商的沈硯辭難道還不懂如何馴獸麼。
書房。
沈硯辭推門進來時,沈昭正站在巨大的單面落地窗,俯瞰整個拍賣場。
沈硯辭將門關上,喚道:「父親。」
沈昭今年四十有餘,因為保養得當,看起來不過三十來歲,眉眼英俊,有些陰沉嚴肅。
他轉過身,走到沈硯辭身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次辦得不錯。」
沈硯辭微頷首。
兩人的會面不像是父子重聚,倒像是不熟的陌生人。
沈昭清了清嗓子,道:「你這邊是不是還還餘下些龍女?」
「是還剩些。」沈硯辭側過臉,微笑。
沈昭折返回座椅,坐下,道:「養這幾百隻龍女,不知道要花費多少人力和財力,對商人來說,虧本的生意還是少做。」
沈硯辭道:「養些小玩意的錢我還是有的,不勞父親費心。」
沈昭一聽,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一直護著那些龍女有什麼用?」
沈硯辭道:「我沒有護著她們。」
「沒有?」沈昭道:「沒有為什麼不願意將這些龍女流通市場?硯辭,我要這些龍女有用處,你這些年投入那麼多資金,浪費了不少龍族,還不如……」
「不如什麼?」沈硯辭緩緩道:「不如將那些用不上的龍女交給你,讓你把她們剝皮抽筋,再把拆下來的零碎,當寶貝似的賣給商賈貴族?」
「這有什麼不好的?龍族低賤,能為我們所用就是發揮她們最大的價值了,你那些終究不是正經事,」
沈昭往前探了探身,沉著聲,「將那些龍女交給我,沈家的產業、人脈,哪樣不是你的?我怎麼可能會害你。」
沈硯辭面具下的眉梢微挑。
見他沒說話,沈昭又抬手敲了敲桌面,語氣陡然沉了下來。
「再說了,那些龍族性情殘暴,別忘了你母親當年的腿是怎麼……」
「我知道。」沈硯辭出言打斷了他。
沈昭心下一鬆,緊繃的肩線稍稍落下,「你能想通就好,我……」
沈硯辭道:「父親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那些龍女,我不會交出去。」
「你!」沈昭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他猛地拍向桌面,「沈硯辭!你為了這羣畜生,連你母親的仇都忘了?連我的話都敢不聽了?!」
沈硯辭緩緩抬眼看向他。
深不見底的眸子裡裹著懾人的壓迫感,直直鎖著沈昭。
空氣瞬間凝住。
沈硯辭緩緩道:「父親想要我的東西,就是這樣的態度麼?」
沈昭一愣,下意識反問:「什麼?」
他從未見過沈硯辭這樣的眼神,沒有半分情緒外露,卻比疾言厲色更讓人發怵。
「你想從我手裡拿龍女,可以,」沈硯辭指尖微勾,匕首便如靈蛇般滑入掌心,「作為商人,我怎麼會拒絕送上門來的買賣。」
「嗡——」
眨眼間,他抬起手,將匕首狠狠扎進了沈昭手邊的紅木椅背上。
「一千萬聯邦幣——」
刀刃沒入大半,木刺飛濺,刀柄還在微微震顫。
「一隻。」
「你……」沈昭徹底呆住了,嘴脣動了動,竟一時忘了該說什麼,「你幹什麼?!你瘋了嗎?!」
他從沒想過,沈硯辭會在他面前動刀。
沈硯辭俯身靠近,指尖輕輕搭在震顫的刀柄上,聲音壓得低而沉。
「想要我的東西,總得拿出點像樣的態度。現在是你有求於我,不是嗎?」
「你……」沈昭臉色難看至極,手指死死攥著椅扶手,冰冷的刀身貼在他指縫,差一點就要削掉他的指頭。
「我是你父親!你怎麼敢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怎麼敢……」
沈硯辭露出一抹溫和的笑。
「正因您是我父親,咱們才得在商言商。」他嘆息道:「商人逐利,您想要我手裡的龍女換利益,本質上就是一場交易,說要就要,也太沒誠意了些。」
沈昭看著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疏離,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你想要什麼?」
「我要……」沈硯辭忽然笑了,一字一頓。
寒光劃破空氣,毫不留情地徑直刺入沈昭的心口!
「你的命。」
溫熱的鮮血驟然噴湧,濺上沈硯辭白皙的臉頰。
殷紅的血珠沾在長睫、脣角,襯得他本就深邃冷豔的眉眼愈發妖異懾人。
沈昭雙目圓睜,滿臉不可置信。
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能說出,身體便重重向後倒去,沒了氣息。
沈硯辭緩緩拔出匕首,鮮血順著鋒刃滴落。
他垂眸看著倒在椅上的屍體,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林爽從身後走了過來,遞過來乾淨的手帕,道:「沈先生。」
沈硯辭抬手,用指尖輕輕拭去臉頰的血跡。
「把屍體處理乾淨。」
「是【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17)
「吱呀——」
大門被拉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龍被拖了進來,丟在地上。
濃鬱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芸司遙望過去,發現了他們送來的居然是傷痕累累的小金。
「嘭」地一聲。
大門在眼前關上。
芸司遙走過去,將人扶起來。
小金艱難的喘息,伸手抓住了她,道:「你……你沒事吧?」
芸司遙說:「這話應該我來問你。」
小金衣發盡汗溼,脣色慘白,道:「我……我差點就被賣了,差一點……就再也回不來見你了……」
芸司遙看著他,道:「以你的品相,不該現在就被賣出去。」
小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搖頭道:「哪能呢?你看我這龍角,斷了半截,早就成了他們眼裡的殘次品,能早點處理掉就不錯了。」
芸司遙看了看他的龍角,又問:「那你是怎麼逃脫的?」
小金道:「說來也是僥倖……我咬了那買家一口,沾了血,他當即就變了臉,嫌我攻擊性太強,怕養著鬧事,直接就把我退回來了。」
芸司遙微眯起眼:「你咬了他?」
小金對她笑,「是啊,都咬出血了呢。」
芸司遙沉默不語。
小金突然咳嗽起來,一口血沫從嘴角溢出,「後來……後來我就被打了一頓,送到這裡來了。」
芸司遙看了他半晌,突然將人拽起來,手指拂開他的袖子。
左胳膊皮膚光滑,並無傷痕。
小金被拉扯到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怎麼了?」
芸司遙將他袖子又撩下,道:「沒什麼。」
這麼多龍族被抓到這裡,唯獨沒有他。
芸司遙當時就起了疑心。
沈先生和小金聲音沒有任何相似之處,長相也不盡相同,她剛剛狠狠咬了沈硯辭一口,可小金身上並無傷口。
種種跡象都表明,她的猜測方向是錯誤的,兩人並沒有任何關係。
不過……
沈硯辭有著異於常人的恢復能力,之前芸司遙在殺他時就親眼見過。
並不能完全排除小金的嫌疑。
她正垂眸思忖,忽然察覺一縷帶著淡淡血腥氣的溫熱氣息近身。
芸司遙動作快如閃電,反手扣住了那隻悄然伸來的手腕。
「你幹什麼?」
「我、我只是想看看,」小金目光落在她脖頸間那道淡紅掐痕上。道:「你脖子上有道掐痕。」
他沒在意被擒住的手,反而關切問她:
「是誰弄的?」
芸司遙指尖微松,「一個變態。」
「變態?」小金笑了一聲,「能得到你這樣的評價,應該是很討厭的人吧。」
芸司遙不置可否。
小金指尖輕輕撫上她脖頸的掐痕,語氣裡滿是疼惜:「很疼嗎?」
不知是力道沒把控住,他指尖發顫,竟微微加重了按壓。
芸司遙猝不及防倒吸了一口涼氣。
小金猛地回神,縮回手,金瞳裡滿是慌亂與歉意:「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弄疼你了?」
芸司遙俯身,指尖精準按在了他手臂那道未癒合的深傷口上。
「唔——」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小金臉色驟然慘白,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芸司遙收回手,道:「沒關係,現在扯平了【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18)
真是睚眥必報。
小金捂著傷口,像是覺得有趣,居然還笑了一下。
「好疼啊。」
芸司遙半分歉疚也無,徑直起身,先在屋內踱了一圈,隨即走到門邊,試探著去擰門鎖。
小金適時開口:「這門是特殊材質做的,本就是防龍女出逃的,沒鑰匙根本出不去。」
芸司遙用手抓了兩下。
尖銳的長甲只在門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難怪他們沒有鎖住她,是料定了跑不出去嗎?
芸司遙返回原來的位置,轉頭問他:「你覺得他們把我們關在這兒,是想做什麼?」
小金:「估計是為了賣上一個更好的價。」
芸司遙道:「以你現在這副樣子,不像是要繼續販賣。」
他們能毫不顧忌的把小金打傷成這樣,絕不可能在今天把他賣了。
小金虛弱的抬起手,道:「那可能就是隻賣你了。」
芸司遙走過去,低頭看他,「你就待在這?」
小金道:「你看我這一身傷,帶著我也是拖累……」
芸司遙:「……」
小金很溫順的看著她,道:「那你願意帶我走嗎?」
這人臉皮也真夠厚的。
芸司遙:「一個人就已經夠麻煩了。」
小金似是預料了她的回答,嘆息道:「真無情。」
芸司遙:「說的好像你對我多大的情一樣,你傷成這樣,怎麼走?」
小金吹了吹胳膊上的傷口,溫吞道:「……別著急,咱們今天會有機會出去的。」
芸司遙視線再次落在他臉上。
「怎麼一直看我?」小金摸了一下臉,笑道:「我的臉應該沒有被他們打壞吧?」
芸司遙:「沒有。」
小金湊過去,「那是因為我長得像誰嗎?」
他模樣極美,世間再難找到第二個相似的人。
芸司遙將他的臉推開,言簡意賅:「一點都不像。」
小金笑了笑,低聲道:「那好吧。」隨即在地上躺下,耐心等著傷口慢慢好轉。
沒了聒噪的人,芸司遙閉目養神。
時間一點點流逝,第一場拍賣會已經結束了,馬上要到夜晚。
芸司遙鼻尖微動,忽然聞到了一股甜香味,順著門縫飄進來。
她迅速睜開眼,和小金對視一眼,兩人屏住呼吸,閉眼裝睡。
「操!沈硯辭那瘋子跑哪兒去了!」
「老大讓我們抓緊時間找出那個黑髮龍女,別浪費時間!」
「都找遍了,拿來拍賣的龍女沒一個符合要求的。」
「哎!老大,這裡的門鎖上了!」
「快!過去看看!」
凌亂的腳步聲逐漸朝這邊靠攏。
門鎖一時半會開不了,芸司遙想站起身,換一個隱蔽的位置,身體卻忽然感覺到異樣。
小金虛弱道:「那香,是專門針對龍族的……」
芸司遙:「什麼香?」
小金頓了頓,才慢吞吞道:「是……催情香。」
話音剛落,一股更猛烈的熱浪驟然從芸司遙四肢百骸裡竄起。
她膝蓋一軟,險些直接跌坐在地。
閉氣沒用……這煙霧居然是透過皮膚吸收的!
「砰!」門鎖被粗暴地踹了幾下。
芸司強壓下體內翻湧的熱浪,向後藏了藏,借著裝睡的姿態微微側過身,將臉埋得更深。
小金輕咳一聲,低聲道:「……來了。」
下一瞬,大門被人從外踹開。
「嘭——」
「媽的,什麼破門,這麼難搞!」粗啞的呵斥聲響起,幾名身著深藍色聯邦軍裝的士兵率先跨步進來。
他們目光掃過屋內時,落在地上氣息微弱的小金身上,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頭兒!這兒有一條男龍!」士兵興奮地回頭呼喊,語氣裡滿是意外的驚喜。
原本擠在門口的人立刻湧了進來,腳步聲雜亂。
一個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緩步上前,肩上綴著三顆銀星的肩章格外醒目,「男龍?」
他走到小金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身,伸手揪住了小金的後領,將他半提了起來。
「老大,這估計就是沈硯辭藏的寶貝!」旁邊一個瘦高個士兵湊上來。
「可我聽說,那條龍女是黑髮黑眼啊?怎麼是隻雄的?」另一個矮壯士兵卻撓了撓頭,疑惑道:「嘖……這龍角還斷了半截。」
「笨!」瘦高個拍了他一下,壓低聲音卻難掩興奮,「男龍比龍女稀有十倍都不止,乾脆一起帶走得了!」
為首的軍官輕咳兩聲,眉頭擰得很緊,「別忘了我們這次行動的目的。」
身後的士兵立刻收了嬉態,連忙討好地躬身道:「是,屬下糊塗了。咱們是為了緝拿黑市貿易商沈硯辭,將他繩之以法的!」
其他人連聲贊同,「沈硯辭殘忍暴虐,長期猖獗於黑市,多少無辜龍女被他捕獲,販賣,我們是要救出被囚禁的龍族,以慰無數死去的龍女!」
地上的小金忽然低低嗤笑出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釘在他身上,矮壯士兵當即怒喝:「你笑什麼?找死!」說著就要抬腳踹過去。
「住手。」為首的軍官抬手攔住他,「現在不是惹事的時候,沈硯辭還沒抓到,別在這浪費時間。」
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小金的胳膊。
「走!」軍官沉聲吩咐,率先轉身往門外邁步。
就在隊伍剛要挪動時,一個士兵忽然「咦」了一聲,目光掃向牆角堆疊的雜物後。
「頭兒,那兒好像還有東西!」
眾人頓時停住腳步,紛紛轉頭看【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19)
「是龍女!」
一個視力極好的士兵先一步低喝出聲,指尖已扣緊了腰間的槍。
「戒備!」
所有人迅速拿起武器。
全盛狀態的龍女戰力堪比二十個訓練有素的士兵。
為首的軍官名叫克洛爾,聯邦上尉,此次前來這座島嶼是為了抓捕沈硯辭,帶走珍稀龍女向聯邦軍部邀功。
他眼神陰鷙地盯著前方,抬手打了個噤聲的手勢。
士兵立刻壓低身形,端著能量槍緩慢向前逼近。
「她中了我們的藥,現在撐死就是個力氣大點的普通人,成不了氣候!」
「上!留活口,擒住她!」
隨著他一聲令下,兩名士兵率先撲了上去,槍託直砸龍女後頸。
可誰也沒料到,中了藥的龍女竟還有如此兇性——
她猛地側身旋身,尖銳的利爪一閃。
「噗呲」兩聲悶響,竟直接洞穿了那兩人的脖頸!
鮮血狂湧而出,濺在龍女蒼白的臉頰上,也濺得周圍士兵滿臉驚駭。
所有人都不敢上前。
就在這僵持的瞬間,龍女忽然身體一晃,喉間溢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她雙腿一軟,直直向前栽倒在地。
「撲通——」
好機會!
幾名反應快的士兵立刻回過神,慌忙掏出特製的鎖鏈,將地上的龍女死死拴住。
龍女掙紮了一下,卻只發出一聲虛弱的悶哼。
克洛爾走上前,看到她的黑髮黑眸,一愣,「黑髮龍女?」
「頭兒,這龍女大概就是沈硯辭一直藏起來的那位,咱們運氣也太好了,一下找到兩個稀有品種!」
克洛爾挑了挑眉,蹲下身捏住龍女的下巴,「你會說話吧?」
他知道沈硯辭會教這些龍女說話,人工繁殖的龍女尚且會人言,那這種更高等級的龍女定然不在話下。
芸司遙此刻雖狼狽至極,卻難掩絕色。額間的碎發被冷汗浸得半溼,貼在瑩白如玉的臉頰上,襯得那雙黑眸愈發清亮。
克洛爾冷笑一聲,「不說?」
「你可要想清楚了,」他拿槍抵著芸司遙的頭,威脅道:「你殺了我兩個弟兄……這筆帳,可不是隨便就能揭過去的。」
芸司遙迎著槍口直視他,微微喘息,並沒有開口。
克洛爾盯著她,微微眯起眼,「如果沈硯辭知道你被我們抓了,會怎麼樣?」他頓了頓,故意放慢語速,「……你說他會不會親自過來救你?」
「不會,」芸司遙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克羅爾眼中精光一閃。
……她果然會說話。
芸司遙:「他手底下龍女那麼多,怎麼可能會為了其中一隻不顧危險跑過來。」
沈硯辭是個把利益算得比誰都精的人,這種人不可能為了任何人將自己置於危險。
克洛爾卻不信,摩挲著槍柄笑了:「是不是這樣,試試就知道。」
他抬了抬下巴,朝旁邊的士兵遞了個眼色,「把通訊器拿來。」
士兵立刻遞上便攜通訊器,克洛爾翻找出沈硯辭的聯絡碼,指尖一按撥了過去。
通訊器裡只傳來幾聲單調的「嘟——嘟——」,便被乾脆利落地掛斷了。
小金垂眸蹲坐在一邊,臉朝士兵的方向偏了偏,似乎是在看他們。
克洛爾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一團,厲聲對士兵道:「繼續打!」
士兵不敢遲疑,再次撥通號碼。這次通訊器響的時間比上次久了不少。
就在即將自動掛斷的前一秒,電話終於被接了起來。
克洛爾眼中喜色一閃,忙將通訊器按到芸司遙面前,語氣帶著命令:「說話!」
芸司遙看著通訊器,沒動。
「快點!別磨蹭!」克洛爾沉下臉,粗聲呵斥,威脅意味十足。
芸司遙這才開口,道:「……我被抓了。」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靜默,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得有些詭異。
克洛爾見狀不耐地奪過通訊器,對著話筒狠聲道:「沈硯辭,我知道是你!你要是想讓你的龍女活下來,就乖乖按我說的來!否則——」
他威脅的話還沒說完,通訊器裡傳來「嘟」的一聲脆響,通話再次被無情掛斷。
克洛爾臉上的戾氣瞬間炸開,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狠狠將通訊器摔在地上。
「該死的雜種!賤人!」
他啐了一口,胸口因暴怒劇烈起伏。
克洛爾轉頭看著地上兩個龍族,道:「把他們抬起來,帶走!回臨時據點!」
士兵們更不敢觸他的黴頭,一人架起芸司遙的胳膊,一人拽著小金的後領,粗魯地將他們拖拽起來。
藥效殘留的燥熱還在體內竄動,芸司遙踉蹌著幾乎站不穩。
【解毒時間:10min。】
拍賣場亂成了一鍋粥,尖叫與槍響攪成一團,衣著光鮮的貴族們丟下手杖,像沒頭蒼蠅似的爭相往出口擠。
克洛爾看著場外的貴族們,厭惡的皺眉,「真是一羣聯邦的蛀蟲,平時作威作福,遇點事就嚇得屁滾尿流。」
身旁的副官壓低聲音附和,「等咱們剷除了沈硯辭這個臭名昭著的龍女販子,再端了這些蛀蟲的錢袋子,軍部的嘉獎絕對跑不了!」
克洛爾輕頷首,看了看身邊的龍女,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與貪婪:「就是可惜了這張臉,偏偏是龍女……」
芸司遙歪著頭,衝他微微一笑。
那笑意極淡,卻有種致命的蠱惑。
克洛爾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一時竟大腦一片空白。
「你笑什麼?」他強壓下心頭的異樣,厲聲喝問。
芸司遙笑意不變,聲音輕卻冷:「笑你愚蠢。」
克洛爾瞳孔一縮。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劃破混亂,直逼他身側的副官!
副官慘叫一聲,捂著流血的肩膀倒在地上。
「有埋伏!是沈硯辭的人!」
士兵們瞬間炸開了鍋,紛紛舉槍對準槍聲傳來的方向。
暗處的黑色勁裝身影接連躍出,與聯邦士兵交火。
子彈呼嘯著掠過,拍賣場的水晶燈被擊得粉碎,碎片簌簌落下。
混亂中,克洛爾被士兵護在中間,根本顧不上芸司遙。她趁機低頭,牙齒狠狠咬向捆住手腕的鎖鏈。
「咔噠」一聲輕響,鎖鏈竟真的直接崩斷。
「攔住她!別讓她跑了!」克洛爾瞥見她的身影,氣得嘶吼,卻被密集的槍聲逼得無法脫身。
幾名士兵想要追上去,剛邁出兩步就被沈硯辭的人截住,雙方廝殺在一起。
芸司遙向後狂奔,耳邊的槍聲漸漸遠去。
她衝進小金提前設好的密道,扶著冰冷的石壁踉蹌了幾步。
經方纔一番劇烈運動,身體竟像潑了油的烈火般轟然燒開。
熱意順著四肢百骸竄得渾身發麻。
芸司遙等著藥效時間徹底過去,額間的碎發再次被冷汗浸透,貼在瑩白的臉頰上,泛起一層病態的薄紅。
她往密道內緩慢前進,不知過去多久,突然聽到一陣有規律的腳步聲。
芸司遙心頭一凜,立刻抬眼望去。
密道盡頭的微光中,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正緩步走來。
男人身著剪裁利落的勁裝,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利落線條,面上戴著一副精美的面具,看不清容貌。
待走近些,他看清芸司遙汗溼的發梢,薄脣微啟,「才幾小時不見,你就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聲音極其熟悉。
沈硯辭毫髮無傷的站在她面前,面具下的臉似笑非笑,溫柔開口。
「……哎呀,你看起來需要一點幫助【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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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司遙扶著牆站起身,抬眼看向他。
沈硯辭的島嶼修建了許多暗道,她才剛進這條暗道,沈硯辭就找了過來,未免太巧了些。
芸司遙:「……你早知道我會出現在這?」
沈硯辭:「我猜的。」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藥瓶,道:「那些人給你下的藥是專門針對龍女的,目的就是馴服你們自願臣服於胯下,這藥通常用來和龍女交合,供他們行苟合之事,所以……」
沈硯辭掃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說下去。
「這裡面是解藥劑,」他語氣平淡,「你要麼?」
見芸司遙遲遲未動,沈硯辭道:「再等下去,那羣人可能會追過來。」
話音剛落,似是為了驗證他的說法,兩人身後炸開密集的槍響。
一道暴怒的吼聲穿透硝煙傳來。
「沈硯辭!你這個沒人性的畜生!我就知道你陰險狡詐,藏頭露尾算什麼本事!給我滾出來!」
「見人!真是見人!」
沈硯辭剛要收回手,芸司遙拿了他手上的藥瓶,倒了一顆放在嘴裡,嚼了。
「還不走嗎?」
沈硯辭微微一怔,笑道:「走,跟我來。」
兩人身形一錯,飛快地往暗道深處穿梭。
身後的槍聲與怒罵聲漸漸被甩遠,可越往裡走,光線便越暗,到最後竟只剩一片濃稠的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芸司遙身為龍女,夜視能力得天獨厚,晝夜於她毫無差別,可讓她意外的是,沈硯辭跟在她身後竟絲毫沒有掉隊,始終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
這般疾跑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終於透出一縷微弱的光亮。
芸司遙放慢腳步。
外面似乎是片茂密的竹林,陽光透過葉隙灑下,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折返回身,動作快如疾風,袖中的匕首已抵住沈硯辭的脖頸,冰涼的刃口貼著他的皮膚。
「別動。」
沈硯辭低眉看她,慢慢舉起了手,「你就是這麼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嗎?」
芸司遙一把拉下他的袖子。
皮膚白皙乾淨,無任何傷痕。
芸司遙:「你胳膊上的傷呢?」
「傷?」沈硯辭:「當然是自己長好了。」
芸司遙用力一按,匕首刺進他的皮膚,鮮血緩緩流了下來。
沈硯辭臉上的笑容冷了一瞬。
「我們也算是患難與共了,你怎麼這麼絕情?」
芸司遙將匕首更近了一寸,道:「我還有更絕情的,你想看嗎?」
沈硯辭:「還是算了吧。」
芸司遙將他身上的武器全部搜出來,扔掉,手指探到腹部時,沈硯辭抓住了她的手腕,「這裡不能碰。」
「咔嚓」一聲,芸司遙直接將他的手腕卸了下來,往下一摸。
什麼都沒有。
她慢慢抬頭,對上沈硯辭無奈的眼睛,「我都說了沒有了。」
芸司遙:「那你遮遮掩掩什麼。」
沈硯辭垂眸瞥了眼自己脫臼的手腕,又抬眼看向她,眉梢微挑,「你這麼摸我,還不許我躲了?」
芸司遙:「……」
沈硯辭剛想往後退,脖頸上的匕首又抵了過來。
「你要殺了我嗎?」他問:「為什麼?我救了你。」
芸司遙道:「角色扮演,玩得盡興嗎?」
匕首淺淺刺進他的皮膚,沈硯辭眉心微動,就聽她在面前緩緩道:「小金【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21)
沈硯辭:「小金?那是誰?」
芸司遙:「你還要繼續裝下去?」
沈硯辭盯著她,微微傾身。
他不笑時少了幾分溫和的氣質,顯得有些冷。
「你把我當成誰了?」沈硯辭緩緩道:「小金?這名字倒是挺獨特……」
若不是有上一次親手「殺死」沈硯辭的經歷,知曉他身體的異常,芸司遙恐怕根本不會將他們兩個截然不同的人聯想起來。
「我沒把你當成誰。」芸司遙看著他,「是與不是,你自己心裡不清楚麼?」
沈硯辭沒有再開口說話。
他觀察著她,琥珀色的眸中似有探究。
芸司遙道:「今天剛好有兩場拍賣會,沈先生應該忙得不可開交吧,怎麼還有時間抽空修復身上的傷?」
沈硯辭低眸看向自己的左胳膊,那裡光滑平整,幾小時前芸司遙咬出來的傷痕已經完全癒合。
芸司遙:「小金非常熟悉這座島嶼的地形,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寥寥無幾,再者說……」
她用匕首輕輕敲打了一下沈硯辭的脖子。
「怎麼能這麼巧,小金消失的時候,你就恰好出現;我故意避開所有人,走了最隱蔽的西坡密道,島上數十條密道,你怎麼偏偏知道我走的是哪條?密道裡的監控全被幹擾,連安保系統都沒反應,你卻能精準地堵在路口等我。」
芸司遙道:「沈先生,你覺得世界上會有這麼多『巧合』嗎?」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種種疑點堆在一起,怎麼可能讓人不起疑心。
沈硯辭喉結輕輕滾了一下,他抬手,輕輕握住芸司遙持匕首的手腕。
「我覺得——」
「在開口前,我勸你想好說辭,」芸司遙:「別把人當傻子。」
沈硯辭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哈哈笑了起來,身體顫動,脖頸的匕首險而又險的蹭著他的皮膚。
「哈哈哈……你,你可真有意思。」
芸司遙緊握匕首的手絲毫未松。
夜色漸濃,參天古木的枝椏交錯如鬼魅,將僅有的星月微光遮得嚴嚴實實。
沈硯辭聳聳肩,道:「好吧,既然你都猜出來了,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
他微微歪頭,眼底笑意盈盈。
「我就是……你口中那個『小金』。」
芸司遙心往下沉了沉,想起自己和小金在豢養室發生的種種。
……原來她也早就暴露了。
沈硯辭:「我想知道你是怎麼發現的?」
「直覺。」
沈硯辭明顯愣了一下,「什麼?」
「只是直覺而已。」芸司遙重複道,「沒有什麼確鑿的破綻,也沒有能確定的證據。」
她道:「真正讓我確定的,是剛剛問你的時候。」
一瞬間的反應是騙不了人的。
沈硯辭聽到「小金」二字時,下意識的反應不對。
這點就將他暴露了大半。
沈硯辭緊繃的肩線緩緩鬆弛下來,「原來是這樣。」
他感受著刀刃的涼意,指尖輕輕覆上她持匕首的手背,「既然你都猜到了,就應該知道我對你並沒有惡意,」
「現在,能把刀放下了嗎【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22)
芸司遙的手紋絲不動,「你捏造一個這樣的身份,就是為了騙我?」
沈硯辭笑眯眯道:「這怎麼能叫騙?我只是覺得你很有意思,想多親近親近而已。」
芸司遙看著他。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地下那間陰暗的鐵籠裡。
那時的沈硯辭,看她的眼神同看籠中其他物件沒什麼兩樣,冷淡又漠然,分明毫無興趣。
『小金』的出現,是在她進畫室之後。
也就是說沈硯辭是在她進畫室時就起了疑心。
沈硯辭:「要說騙,也應該是你騙了我。」
他緩緩將脖頸上的匕首推開,似笑非笑道:「我以為你和那些龍女一樣,懵懂蠢笨,結果是我們所有人都想錯了,你不僅會說,還生了顆玲瓏心,真讓人意外。」
芸司遙:「所以你是想來試探我?」
「試探是一方面,我很多疑的,總得多花點心思摸清底細。」沈硯辭笑意未減。
「你見過我的龍族形態,」他緩緩道:「每到月中,我便會不受控制地經歷一次異變,化身成龍,經歷痛苦。」
芸司遙並未過多意外,沈硯辭有龍族基因,也是她之前就猜測過的。
沈硯辭抬眼看向芸司遙,「南族基地裡藏著的一件至寶——那東西能讓龍族徹底化為人形,永絕異變之苦,世間僅此一件。」
芸司遙:「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麼?」
「我想,我們還是有合作的餘地的,」沈硯辭:「你遲遲不走,不也是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嗎?」
芸司遙直視著他,目光銳利:「你能給我什麼?」
沈硯辭:「這取決於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他看得明白,芸司遙有能力從島嶼直接離開,可她偏留了下來。
這說明她也需要從他這裡換取東西。
沈硯辭見過太多求上門的男男女女,所求無非是權力、金錢,或是攀附權貴的捷徑,那些慾望直白又俗套。
那她又想要什麼呢?
芸司遙想要攻略他,然後親手殺了他。
她垂眸略一思索,道:「我要你將島上所有龍女,盡數放回龍島。」
「你要這個?」沈硯辭微微一怔。
沒料到她的訴求竟如此簡單,甚至與自身利益毫無關聯。
芸司遙:「不行嗎?」
「當然可以,」沈硯辭答應的很乾脆,道:「我們是公平交易,不過你可得想清楚了,交易成立就不能更改,你確定要這個?」
芸司遙:「就這個。」
沈硯辭笑了笑,「若是幾天前,我恐怕還不能這麼快就答應你,我父親享有島嶼一半的控制權,不過現在不用了。」
芸司遙在系統那裡聽說過他的父親。
沈昭,聯邦政壇的風雲人物,位高權重,更是民眾口中的模範丈夫。
妻子精神失常、雙腿殘疾,沈昭仍不離不棄,悉心陪伴了十數年,這份『深情』曾被無數人稱頌。
芸司遙:「為什麼?」
沈硯辭輕描淡寫道:「他死了,死在聯邦軍的槍下。」
死了?
芸司遙眉心微動。
沈硯辭神色依舊是那副涼薄模樣。
「說起來也算可惜,聯邦軍那羣人,向來只懂用槍口維護他們的統治,管你是忠臣還是良民,擋了路,便只有死路一條。」
「他那般人物,一輩子機關算盡,風光無限,到最後,卻落得個被自己效力的聯邦一槍斃命的下場,可笑,也可憐。」
沈硯辭扯了扯脣角,似笑非笑,「不過這樣也好,他死了,這島上的一切,如今我說了算。」
芸司遙靜靜地聽著。
他嘴上說著「可惜」,語氣裡卻聽不出半分悲慼,至親離世於他而言,跟路邊死了只螞蟻一樣激不起任何波瀾。
「我們現在來聊正事吧,」沈硯辭道:「南區的基地長在我手裡買下了無數條龍女,豢養在基地內,視作私有物一般掌控著。他對龍女十分迷戀,如今尚存的野生龍女差不多都在他那,一般的品相很難入眼,所以我需要你來配合我,做這個『投名狀』……」
沈硯辭看了看她,又道:「你放心,我會布好所有後手,全程護住你的安全。只要你幫我拿到東西,不僅島上的龍女能盡數返回龍島,我還能保你全身而退,怎麼樣?」
芸司遙沉默片刻,道:「……成交。」
沈硯辭眼底瞬間漾開笑意,他拍了拍手。
傍晚的林間樹葉唰唰作響。
幾道黑影從密林間無聲無息地鑽了出來,動作利落得如同疾風。
芸司遙扭過頭,看到十幾個身著身著黑色勁裝的男人。
他們手裡端著制式槍械,槍口朝下,走到沈硯辭身側便齊齊停下,微微頷首,聲音恭敬。
「沈先生。」
芸司遙微微眯起眼。
沈硯辭招了招手,「你們的人留一半在島上,剩下的和我去南區基地。」
「是!」
芸司遙看著他們訓練有素的分隊。
沈硯辭分明是早就有所準備,那槍械的形制特殊,是專門用來對付龍族這類存在的殺器。
難怪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沈硯辭還這麼有恃無恐,原來是留有後【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23)
晨霧還沒散盡,芸司遙仰起頭,讓水流順著脖頸滑落。
「芸小姐。」
穿著黑色作戰服的男人從林間走出。
他手裡提著剛獵來的野兔,皮毛上還沾著泥漬,脖頸處的致命傷正往下滴著血水。
芸司遙從池子裡探出頭,烏黑的發梢淌著水,貼在頸側肩頭。
這人是沈硯辭派來保護她的,叫林曳,模樣還不錯,就是有點呆頭呆腦的。
林曳看著她似要從水裡出來,立馬轉過身,漲紅了臉,「您、您怎麼沒穿衣服?」
「我洗澡穿什麼衣服?」芸司遙道:「你怎麼去這麼久?」
林曳抿了抿脣,又抬了一下血淋淋的兔子,「您說想喫新鮮的肉,可這片林子太偏,野物本就稀少,我找了半天才獵到這隻,耽擱了些時間……」
芸司遙說要喫野物本就是隨口刁難。
這片林子荒涼得很,四處都是密不透風的老樹,地面鋪滿厚厚的腐葉,連飛鳥都少見幾隻。
林曳能獵到這麼一隻野兔,想來是費了不少功夫。
芸司遙身子探出大半,水流譁譁作響,林曳一驚,向後退了半步。
芸司遙:「你要我生喫血淋淋的兔子?」
林曳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應聲:「不是的,我現在就處理。」
他快步走到不遠處的空地上蹲下,從腰間抽出匕首,動作麻利地開始給野兔放血、清理內臟。
芸司遙穿上準備的衣服。
龍女一般沒有名字,只有編號。
如今從島上出來了,一直叫編號也不好聽,於是她便把名字告訴了他們。
林曳知道她是沈硯辭要帶去南方基地的稀有品龍女,自然對她百般照顧,任何無理的要求都會滿足。
芸司遙聞著烤肉香味,漫不經心的想著,沈硯辭從哪兒找來的呆子,除了身手好點就沒別的優點。
她發著呆,抬起頭,正好撞上林曳的視線。
芸司遙:「看我幹什麼?」
林曳被她問得一怔,下意識撓了撓後腦勺,這讓他冷峻的臉顯得有些憨厚。
「我、我沒見過你這麼好看的,所以……」
芸司遙微揚起眉,突然問道:「你跟了沈硯辭多久?」
「沈先生?」林曳猶豫了一下,老實道:「我是今年才被調派到先生身邊的。說起來還得承蒙先生看重,我心裡一直感激。要是沒有他,我現在還在訓練營裡當體能教練,哪能跟著先生做事。」
他說著,將架在火上烤得金黃油亮的兔肉取下來,用乾淨的刀片劃成小塊,放在盤子裡,遞到芸司遙面前。
「只能先暫時委屈你一段時間,等到了南方基地,夥食會好很多。」
芸司遙喫著沒滋沒味的烤兔子,眼角餘光瞥見林曳從兜裡摸出兩包壓縮餅乾,撕開包裝倒進掌心,又從水壺裡倒出些涼水,就著餅乾大口大口吞嚥。
她只淡淡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低頭喫自己的。
填飽肚子後,芸司遙擦了擦手,道:「反正沈硯辭不在這裡,你就算不聽我的,他也不會把你怎麼樣。」
林曳嚥下嘴裡的餅乾,用力搖了搖頭。
「那怎麼行。沈先生特意吩咐要我寸步不離保護你,絕不能出半點差錯。別說是獵兔子,要不是荒林受限,我本來還想獵野豬呢,野豬肉的肥肉不多,比兔子肉有嚼勁,還能給你補補體力。」
芸司遙:「你就這麼信他?」
林曳臉上露出幾分鄭重:「沈先生於我有知遇之恩,我以前在訓練營裡,性子太直,總得罪人,是沈先生幫了我,給了我機會。」
芸司遙淡淡的「哦」了聲。
林曳道:「而且先生說了,你是很重要的人,哪怕豁出我的命也得護你周全。」
芸司遙沒再接話。
夜風卷著草木的氣息吹來,帶著幾分涼意。
遠處隱約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沈硯辭這趟出來並沒有隻帶了她一隻龍女,還有兩三個野生龍女,分開關著。
芸司遙能感受到空氣中蔓延的同族氣味,就在不遠處。
和沈硯辭合作是下下策,就算沈硯辭放了龍女,也不一定能達成任務,心甘情願放走所有龍女,放人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心甘情願」四個字。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對了,」林曳翻了翻口袋,掏出一個紅色的護身符,「這是我自己做的,裡面封了一些小暗器,如果真遇到什麼危險,我不在你身邊,你就可以啟動這個,沒準會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芸司遙看了看他遞過來的護身符,針腳粗糙,字體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縫的。
她接過,道:「謝謝。」
前往南方基地的路上,整整一個星期,芸司遙只見了沈硯辭兩次。
聯邦軍擾亂了他的拍賣,引的貴族們很不滿。
雖然很快恢復秩序,但他們還是擾了興致。
尤其是……這次動亂,聯邦官員沈昭也死在了拍賣場。
如今星網上沸沸揚揚都是他的消息。
沈硯辭這個做兒子的,父親被槍殺而亡,再怎麼樣也得做做樣子,於是這幾天他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趕路的最後一日,晨露還未褪盡,芸司遙便醒了。
她是唯一一個沒有被關起來的龍女。
身下的草地被日光曬得鬆軟溫熱,混著泥土與野花的清香撲面而來。
芸司遙睜開眼,發現不遠處坐著一個男人。
是沈硯辭。
他只穿了一件潔白的襯衫,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硬的肩線。
沈硯辭坐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膝上攤著一本皮質筆記本,指尖握著一支炭筆,正低頭專注地畫著什麼。
他腳邊的草地上蜷著兩個金髮龍女。
龍女蓬鬆的金髮如陽光織就的紗衣,隨意鋪散在青草間,幾縷髮絲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她們姿態慵懶而親暱,像兩隻被馴養得溫順的獸。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沈硯辭握著炭筆的手頓了頓,「醒了?」
芸司遙站起身,「嗯。」
她轉身準備換個安靜的地方休息,腳步輕快,沒片刻停留。
芸司遙的身影剛消失在林間,腳邊的金髮龍女便悠悠睜開了眼。
「沈先生,」龍女抬手輕輕拽了拽沈硯辭的褲腳,「您都畫這麼久了,也不畫畫我們。」
另一個也撐起上半身,金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盯著他膝上的筆記本,語氣裡滿是期待:「是啊沈先生,畫我好不好?我想讓先生把我畫得好看些。」
沈硯辭指尖微動,不動聲色地將筆記本上那頁未完成的、勾勒著芸司遙側影的畫紙翻了過去。
「不好。」他笑意盈盈的婉【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24)
林曳正蹲在水池邊,快速地處理著野物的毛髮,見芸司遙走近,動作驀地一頓,眼底掠過詫異。
「您怎麼過來了?沈先生該回來了,他就在……」
芸司遙打了個哈欠,「我不是來找他的。」
林曳:「哦,那您是……」
他低頭看了一眼,指縫間嵌著暗紅的血漬,還沾著些細碎的獸毛,髒兮兮的。
林曳下意識往身後縮了縮,不願讓芸司遙看到自己的手。
芸司遙:「找個地方休息。」
她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在草地上,道:「我餓了,還有多久喫飯。」
林曳:「馬上就好。」
他加快了手裡的動作。
芸司遙扭過頭,看著背對著她在草地上忙碌的身影。
客觀來說,林曳實在算不得出眾。眉眼普通,性格也木訥不討喜。
沈硯辭派他來看守自己,是看中了他什麼?
芸司遙視線慢慢掃過他堅實的脊背。
林曳被那道目光盯得後背發直,像有細小的針在輕輕扎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他壓下心頭的侷促,忍不住加快了動作,站起身撿柴,生火。
將烤好的肉灑上調料,香氣瞬間蒸騰得更烈。
林曳把烤肉遞給芸司遙,坐到了一邊。
「您為什麼不去找沈先生?」
芸司遙咬了一口烤肉,油脂在脣齒間化開,「我為什麼要去找他。」
林曳撓了撓頭,「因為……因為島上龍女都喜歡他,我以為您也會……」
芸司遙笑了一聲。
林曳臉頰瞬間漲紅,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就是沈先生人很好,大家都覺得他好……我以為你也會想待在他身邊。」他越說越亂,到最後聲音細若蚊蚋。
火堆裡的木柴偶爾發出「噼啪」一聲響,火星濺起又落下。
芸司遙道:「你很瞭解他?這麼幫他說話。」
「不算了解,」林曳連忙擺手,「沈先生那樣的人,我們很難接觸到的……」
芸司遙道:「既然不瞭解,你又仰慕他什麼?」
林曳微微一滯。
火星被木柴挑得噼啪跳起。
「因為……他很厲害。」林曳說:「沈先生能走到現在這個地位,真的很不容易,我們都很尊敬他。」
林曳道:「外人都說沈昭官員待他寬厚,未來沈家的家業也默認是他繼承。」
「可如果不是沈先生足夠拼命,早就埋在不知哪個亂葬崗裡,連骨頭都不剩了。」
芸司遙皺眉:「他是沈昭的親兒子,就算不受寵,沈家偌大的家業擺在那裡,再怎麼樣也不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原本是不會的。」林曳低下頭,用樹枝戳了戳地面,「沈先生是沈昭大人早年在外的私生子。像他這樣的私生子還有十幾個,自然獲得不了太大的關注。」
芸司遙是知道一點任務對象的家庭背景的,不過很簡略。
沈昭貪財好色,行事狠辣,早年並未娶妻時有過幾個地下情人。
不過他做的很隱蔽,因為擔心情人會影響自己的仕途,沒鬧到明面上,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林曳嘆了口氣,聲音沉了幾分,「三年前,特羅斯區還不是現在這樣被沈家牢牢掌控,那會兒軍閥割據,盜匪橫行,暴亂是家常便飯。夫人雙腿殘疾之後,沈先生就不受寵了,也就是在那時候,他被一夥盜匪給抓走了。」
林曳:「他們本來是想敲沈昭官員一筆贖金,覺得哪怕是個不受寵的私生子,沈家也不會坐視不管。」
芸司遙:「然後呢?」
以沈昭的行事風格,怎能容忍這種私生子醜聞擺在明面上。
「然後……」林曳:「然後盜匪將電話打去沈家,沈家不承認這個孩子,只說了句『沈家沒有這種無關緊要的子嗣,隨意處置』,轉頭就切斷了通訊,」
「盜匪氣瘋了,覺得自己白忙活一場,又不敢真的殺了他。畢竟沈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怕遭報復。」
「正巧當時黑市上,礦場奴隸的價格飆升,他們就乾脆把沈先生轉手賣給了邊境一家鈷礦場,那地方號稱『生命禁區』,進去的奴隸,平均壽命不超過三年。」
「也是在那裡,沈先生被烙下了奴隸印記。」
奴隸印記是用礦場特有的鈷粉熔鑄的鐵牌壓成,結痂脫落之後也不會消除,算是終生恥辱印記。
林曳:「沒人知道沈先生是怎麼堅持下來的。逃出礦區之後,沈先生就去參了軍,拿下第一筆功勳之後便一頭扎進了星際黑市。那地方比礦場、比傭兵界更亂,利益盤根錯節,各大勢力割據。」
「別人不敢碰的禁運能源、不敢接的高危護送,他全接。」林曳頓了頓,「所以他能有今天的地位,我們都很敬佩。」
芸司遙手指撥弄著護身符,漫不經心道:「嗯,你知道的還挺多。」
林曳話音一頓,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話多了,臉頰竟泛起幾分熱意。
「我……我這也是聽其他人說的。」
芸司遙:「既然沈家都這麼對他了,他還願意進沈家?」
林曳道:「沈家畢竟是根深蒂固的貴族,沈先生在黑市的勢力越來越大,可也樹敵無數,那些人不敢明著動他,暗地裡的陰招從沒斷過。與其再增加一個敵人,不如合作。」
沈家那些自視甚高的貴族,此刻放下身段遞出的橄欖枝,總歸一個「利」字罷了。
林曳清了清嗓子,愈發不好意思地緊張起來,「咳……我們這些做下屬的,本不該對上司妄加揣測,更不敢打探私事。我只是覺得……你和其他龍女,不太一樣。」
芸司遙挑眉看向他,「怎麼不一樣?」
林曳撓了撓頭,道:「我感覺你更像人類,而不是龍女。」
芸司遙便又看著他笑了。
林曳:「你就當我講了個故事,千萬別放在心上,這些事也不能到處亂傳,我……」
芸司遙忽然道:「你們都很崇拜他?」
林曳一怔,隨即重重點頭,「不止是我,還有很多人,跟著沈先生做事的就沒有不敬佩他的。」
芸司遙將手裡的木枝往火堆裡一丟。
「行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她剛站起來,忽然察覺到身後多了一道氣息,敏銳地回頭望去。
叢林邊緣,不知何時,已靜靜立著一道高大身影。
男人身形挺拔,身形被樹影遮擋了大半,視線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林曳猛地站起身,「沈先生。」
沈硯辭笑了笑,「在聊什麼?」
林曳抬眼飛快瞥了他一眼,「沒、沒聊什麼,我……我先去幫林爽哥搭帳篷,不打擾您了。」
他識眼色的先一步離開,將空間留給他們。
芸司遙道:「你什麼時候來的?」
男人沒立刻回答,只是邁開長腿,從樹影裡走了出來。
「剛剛。」
芸司遙沒信,她手裡把玩著林曳送的護身符,正要離開,就聽他道:「……這是林曳送給你的?」
芸司遙腳步一頓,側過頭,晃了晃手裡的護身符,「你說這個?是啊,他自己做的,還挺醜的。」
沈硯辭意有所指道:「他對你倒是有心,什麼都給你,也什麼都跟你說。」
芸司遙笑了笑,「怎麼,覺得自己過往很難以啟齒,心裡不痛快?」
沈硯辭垂眸看著她。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火堆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反倒襯得周遭愈發安靜。
芸司遙沒再糾結這些話題,抬腳便要往前走。
肩膀堪堪與他擦過時,耳畔忽然落下一聲嘲弄的笑,「我從不避諱那些過往。」
芸司遙轉頭看他。
沈硯辭向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將她籠罩在陰影裡。
芸司遙肩頭微側,「沈先生英明神武,自然不把這些放在眼裡。」
沈硯辭手指探過來,精準地捏住她手指間纏繞的紅色護身符。輕輕一扯,便將那枚絨布符牌從她指間抽走。
芸司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幹什麼?」
沈硯辭抬手,將護身符丟進了不遠處的火堆裡。
絨布遇火瞬間蜷縮,火星騰地一跳,很快便將那點紅色吞噬,化為一縷青煙。
做完這一切,沈硯辭緩緩收回手,垂眸看著她。
「當然是做些英明神武的事【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25)
這人是不是有病?
芸司遙:「你把我東西燒了,是不是該賠給我一個?」
沈硯辭摸向口袋,掏出一串手鍊。
樣式透著幾分陳舊,是用打磨得光滑溫潤的白貝殼串成的。
芸司遙有些嫌棄。
沈硯辭呵呵笑,「不要算了。」
他作勢要收回來,芸司遙拿了過去,絲毫沒有愛惜的樣子,手鍊圈住食指,一圈圈的轉,「這麼舊的東西你都收著,這手串難道有什麼特殊作用?」
沈硯辭笑眯眯道:「什麼作用都沒有。」
芸司遙:「……」
「自己留著吧,」她將手串扔到他胸口,「我不收垃圾。」
沈硯辭接住手串,再抬起頭,芸司遙已經轉身走了,嘴上還嘀嘀咕咕的罵了一句。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先生。」
沈硯辭轉過身。
男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砸向地面,「屬下不該擅作主張,還請先生責罰。」
沈硯辭冷冷道:「再敢有下次,你知道該怎麼做。」
林曳臉色一下變得煞白。
「屬下明白。」
*
芸司遙回了臨時紮營的地方,那裡躺著兩隻龍女,見到她回來,耳朵動了動。
「你喫東西了嗎?」其中一隻龍女開口道:「錯過了飯點,他們不會準備新的食物。」
芸司遙這才反應過來她們在跟自己說話,「沒事,我已經喫過了。」
她在兩個龍女面前蹲下來,「你們是一直生活在島上嗎?」
龍女面面相覷,「不是,我們是被族羣趕出來的。」
芸司遙:「為什麼?」
龍女:「族人厭惡人類,我們都和人類有過接觸,身上沾染了氣味……」
另一隻龍女埃琳娜點頭,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現在我的族人們幾乎都死的差不多了,沒什麼回去的必要。」
普洛卡贊同道:「我覺得現在的生活就很好,有喫有喝,還不用自己捕獵,而且……」
芸司遙:「而且什麼?」
埃琳娜支著下巴,開心道:「我喜歡沈先生,他身上有很好聞的氣味。」
普洛卡道:「我們族內雄性非常少,在這之前也有龍女和人類結合的案例,所以我們對人類並沒什麼牴觸啦。」
埃琳娜忽然湊近過來,「我看你年紀也不大,應該還不知道……」
芸司遙:「什麼?」
埃琳娜神祕一笑,得意洋洋道:「人類初陽對龍女來說是極上乘的補物。我一聞便知,沈先生他分明還是至純至陽的處——」
話音未落,她驟然頓住。
周遭值守的護衛齊齊垂手躬身,沉聲喚道:
「沈先生。」
埃琳娜瑟縮了一下,隨後突然想起人類根本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於是大著膽子道:
「不用怕,人類是聽不懂我們說話的。」
芸司遙:「……」
她還能不知道沈硯辭到底聽不聽得懂麼。
沈硯辭笑意盈盈的看著她們:「你們在聊什麼?」
埃琳娜道:「我在說到基地了喫什麼,我想喫肉!」
芸司遙:「……」
這藉口未免也太假了點。
沈硯辭聞言,抬眼望了望天色,點頭,「好,那我們現在就出發,爭取趕在入夜前到達基地。」
他們搭載的是飛行器,臨行前,沈硯辭看了芸司遙一眼,道:「你和我一起。」
芸司遙沒多問,跟著他上了飛行器。
艙內陳設簡潔,她坐定後只覺口渴,便隨手拿起桌几上一瓶未開封的水,擰開瓶蓋就喝了大半。
剛放下瓶子,就對上沈硯辭沉沉望來的目光,他神色莫名,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的發情期要到了嗎?」
「噗——」芸司遙嘴裡的水全都吐了出來,「咳咳咳……你發什麼神經。」
「不然為什麼會聊到人類初陽,」沈硯辭翻了翻手裡的書,「龍族結合是有一定的益處,比起未經人事的人類,雄性龍族對龍女來說更為大補。」
芸司遙:「我勸你少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書。」
「是嗎?」沈硯辭道:「沒想到你是個談性色變的人,還挺迂腐。」
芸司遙:「我是迂腐,起碼不像你把什麼都掛在嘴邊。」
沈硯辭故作惋惜地輕嘆了聲:「真可惜。」
芸司遙冷笑,「可惜什麼,可惜沒上了你?」
沈硯辭:「這話可不是我說的,不過你要是想……」
芸司遙一把捂住他的嘴,「閉嘴。」
沈硯辭沒料到她會直接動手,微微一怔。
掌心下傳來溫熱溼潤的觸感,芸司遙倏然臉色一變,猛地收回手,「你還要不要臉?」
沈硯辭:「是你先動手捂我嘴的,怎麼還惡人先告狀了。」
芸司遙擦了擦手,擦得很用力,像是沾了什麼髒東西一樣。
……
臨近夜裡,飛行器很快到達了南方基地。
這基地依山而建,外圍是高聳的金屬圍牆,入口處卻特意裝點了不少奇花異草,竟帶著幾分難得的雅緻。
幾人下了飛行器,迎面走來走來一個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道:「沈先生,一路辛苦了。我們大人本想親自來接,奈何臨時有緊急事務耽擱了,特意吩咐我在此等候。」
沈硯辭:「有勞。」
「沈先生客氣了,」中年男人側身引路,「請隨我來。」
芸司遙正要跟上,中年男人身後過來幾人,將他們攔下。
為首的是個面色冷硬的黑衣男人,「幾位的房間安排在西面院落,與沈先生的住處有段距離。」
「餐食已備好,我領你們過去。」
芸司遙抬眼,恰好對上沈硯辭投來的目光。
他站在幾步開外,衣袍在晚風裡微微晃動。
男人目光掃過芸司遙的臉,又說了一遍:「請隨我來。」
芸司遙抬腳跟上。
沈硯辭身旁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他向後看的舉動,低聲問道:「沈先生,您是還有什麼……」
「沒有。」沈硯辭打斷他的話,「既然都安排好了,我就不幹涉了。」
中年男人訕訕一笑。
黑衣男人領著三人穿過兩條石板路,停在一座獨立的院落前。
不同於入口處的雅緻,這院子很大,更顯清幽。
其他兩個龍女被分到別處,芸司遙進了門,裡面裝修一應俱全,桌上擺滿了新鮮食物。
一路奔波,芸司遙累了,索性拋開雜念先補覺。
她閉眼躺在牀上,睡了不知道多久,忽然感覺臉上癢癢的。
芸司遙心頭一警,猛地睜開眼。
一張清俊張揚的大臉近在咫尺。
男人手裡捏著一支羽毛筆,方纔那擾人的癢意,正是筆尾的羽毛蹭出來的。
見她醒來,他眼底漾開笑意,「你醒了?」
芸司遙的睡意瞬間消散無蹤。
她早就聽說南區基地長秦東陽行事乖張,不按常理出牌,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大半夜,竟就這樣肆無忌憚地闖進來戲弄她。
「怎麼不說話?」秦東陽嘴角一揚,竟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平添了幾分少年氣的頑劣。「嚇傻了?」
明明是第一次見,芸司遙看著他的臉,心中莫名浮現一絲熟悉感。
這張臉令她生【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26)
「秦先生。」她喊了一聲。
字音端正,語氣平穩。
要不是看她頭上還有龍角,光聽聲音別人只會以為是同類。
「你知道我是誰?」秦東陽挑眉。
芸司遙:「知道。」
秦東陽輕笑一聲,語氣輕佻:「那你也該清楚自己為什麼來這裡?」
芸司遙不喜歡他輕浮的口吻。
龍女縱然天賦異稟,在世人眼中,不過是可剝皮、可割角、可瀝血的奇貨。
這些年被擄掠囚困、飽受折辱的同族多得數不清。而眼前這人,更是陰毒狠辣中的翹楚。
「沈硯辭可是把你送給我了,」秦東陽觀察了一下她的龍角,又低頭看尾巴,「這件事他跟你說了嗎?」
「說了。」
龍族貌美,芸司遙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清冷的眼型,偏生瞳仁亮得驚人,「我是自願跟著秦先生的。」
秦東陽頓時來了興致,戲謔笑道:「真稀奇,我還是頭一回見主動要留在這兒的龍女。」
芸司遙:「秦先生見多識廣,什麼樣的沒見過。」
「巧了,我還真沒見過你這樣的。」
「不過……」秦東陽話音一轉,拖長了語調,惋惜似的,「沈硯辭向來大方,這次卻小氣的很,說什麼都沒把你讓給我,可惜,可惜……」
沒給?
芸司遙立馬回過神來。
這人剛剛是在故意詐她。
什麼沈硯辭把她相送,全是秦東陽隨口編造的誆騙之語,目的是看她會作何反應。
秦東陽笑眯眯道:「沒想到你這麼願意跟著我,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他說著就要撩起她的長髮。
「秦東陽。」
門外傳來一聲沉冷的呼喚。
秦東陽偏頭看向門口的位置:「喲,你來的這麼快?」
沈硯辭大跨步走進來,「玩夠了嗎?」
秦東陽懶懶道:「我又沒做什麼,別這麼小氣嘛。」
沈硯辭道:「送給你的在隔壁。」
秦東陽聳聳肩,表情冷淡,明顯沒看上。
沈硯辭看了一眼牀上的芸司遙。
「行了,時間差不多了,」秦東陽道:「我給你辦了接風宴,賞臉來玩玩啊,別遲到。」
他伸了個懶腰,走到沈硯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會兒見。」
秦東陽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芸司遙翻身下牀,道:「你沒把我送給他?」
沈硯辭眉頭微皺,看向她,「我為什麼要送?」
「你不是……」芸司遙道:「算了。」
找個理由來南方基地而已,送不送已經沒了意義。
她端起桌邊的茶水喝了一口,忽然察覺了什麼,抬起頭。
沈硯辭還站在門口,背對光,臉龐隱匿在黑暗中。
芸司遙:「看什麼呢?」
沈硯辭:「你願意跟著他?」
芸司遙慢慢放下茶杯,「來之前我們不是商量好了,你通過我,進入南區拿你想要的東西,我還以為他說你把我送給他是真的。」
沈硯辭靜靜立在陰影之中,似是在無聲思忖著什麼。
臨近接風宴,來往的下人開始準備要用到的器具,搬東西和說話聲很吵。
「那我們現在過去嗎?」芸司遙:「接風宴。」
沈硯辭這才收回視線,道:「跟我走,等下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別出聲。」
芸司遙覺得他這話奇怪,還沒來得及細想,便見沈硯辭已抬步往前走去。
門外,只見五六個人抬著一個巨大的箱子,上面蓋著塊白布。
遠遠看著,就像棺材一樣。
沈硯辭走出幾步,察覺到身後的人沒跟上,提醒道:「跟緊我。」
兩人沿著迴廊快步穿行,避開了往來喧鬧的人羣,轉進一條僻靜的側廊。
廊下掛著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光影在兩人身上明明滅滅。
芸司遙進了大廳,才知道沈硯辭剛剛那話是什麼意思。
數十名貌美龍女被驅趕到庭院中央,粗重的鎖鏈死死拴在她們纖細的脖頸上。
鏈身磨得頸間皮肉通紅,滲出血跡。每拖動一下,都發出「譁啦」的刺耳聲響。
賓客們圍在四周,或含笑指點,或舉杯戲謔,眼中滿是貪婪與玩味。
「爬快點!」
不知是誰喝了一聲,隨即一根馬鞭狠狠抽在最靠前的龍女背上。
那龍女痛得渾身一顫,一聲壓抑的嗚咽從喉嚨裡溢出,卻不敢停下,只能四肢著地,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艱難爬行。
圍在近旁的幾個賓客見狀,當即爆發出粗鄙又張揚的大笑。
主座上,秦東陽單手支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那龍女掙扎的模樣,像是在觀賞一場精心編排的好戲。
「行了,等下打死了就不好玩了。」他輕笑一聲。
身旁立刻有賓客湊上前奉承。
「也就您有這般眼光和能耐,能搜羅到這麼多極品龍女。換做旁人,就算花再多錢,也未必能找到這麼一隻。」
「就是啊,秦先生這麼大方的分享,真是我等的榮幸,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到這樣的尤物。」
「……」
諂媚的奉承聲此起彼伏,秦東陽卻似聽非聽,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席間眾人或貪婪,或敬畏的嘴臉。
最終,視線落在了芸司遙身上。
他眼底的玩味更濃,緩緩從主座上起身。
「你們來了,快,這邊坐,特意給你們留了最好的位置。」
秦東陽微笑著,小虎牙讓他看起來整個人都顯小了好幾歲。
受邀來的人大多是常年混跡黑市的商人,誰不知道這位沈先生的名頭。
黑市最大的貿易商,手眼通天,掌控著半數稀缺資源的流通,手段狠厲令人敬畏。
沈硯辭溫和笑道:「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他和秦東陽是好友,自小相熟。
眾人紛紛收了神色。
旁邊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商人忽然開口,「沈先生今日還帶了人過來?這位看著倒是面生。」
話音未落,幾道探究的目光便齊刷刷聚了過來。
芸司遙垂著眸,只露出一副溫順乖巧的模樣。
沈硯辭抬手,自然地落在芸司遙身側的椅背上,「我的人,來見見世面【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27)
在這片地界,龍女的地位和阿貓阿狗無甚差別。
之前不乏有貴族為了調教龍女,故意將其帶到這種場合逗趣,所以沈硯辭的行為在他們看來再正常不過。
坐在這裡的賓客不是世代承襲的世家勳貴,便是手握權柄的聯邦要員,身份尊貴家世顯赫。
他們視線隱祕複雜。
這種品相的龍女,無論放在哪裡都是搶手貨,也不是誰都能肖想覬覦的。
賓客:「沈先生真是好福氣,連身邊的龍女都這般出眾,真是令人稱羨。」
「是啊,這種品相的我倒是從未見過。」
「大部分龍女都是金髮碧眼吧,如今這個倒是少見……」
沈硯辭夾了一箸剛蒸好的魚肉,放到芸司遙面前,道:「嘗嘗看。」
芸司遙傾身,裝模作樣的咬住他的筷子,脣角彎起一抹柔柔的笑。
「謝謝沈先生。」
沈硯辭眸色微動,指尖卻依舊穩得很。
他緩緩抽出筷子,指腹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脣角,動作自然,「哦,不客氣。」
芸司遙胳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噁心人呢。
她拿起筷子,敏銳地捕捉到一道不懷好意的視線,從斜前方投來。
是秦東陽。
從剛才開始,他就沒說一句話,支著下頜坐在不遠處,指尖偶爾輕點桌面,眼底盛著幾分笑意。
那股久違的,莫名的不適感再次漫上來。
芸司遙沒露半分異樣,對著他的方向,極輕地彎了彎脣角。
這笑更像是一種敷衍的,合乎場面的禮貌回應。
秦東陽收回了視線。
接風宴繼續進行。
每個人都在推杯換盞,相互奉承。
臨近尾聲,很多人都喝醉了,有人隨意拽過身邊的龍女,攔腰摟進懷裡,指尖毫不避諱地在她們纖細的腰間摩挲。
這裡的龍女都是被調教過的,衣衫單薄,被人抱住也不反抗。
越是上位者,便越無顧忌。
在這眾目睽睽的宴廳裡,當面褻玩的刺激,遠比在私密房室中來得更烈。
調笑聲,接吻聲,各種淫-靡動靜不絕於耳。
沈硯辭顯然早已習慣了這般場面,神色未動分毫,依舊慢條斯理地夾著菜。
「喫飽了麼?」他轉頭問。
芸司遙點頭。
末了,沈硯辭放下筷子,拈過帕子擦了擦脣角,「那走吧。」
「硯辭,你這是要走了?」
秦東陽看出他想離開,笑眯眯的叫住了他,「再怎麼說,這宴也是為了你才辦的,主人公都走了,剩下的人可就沒了興致。」
他是場上喝的最多的,可面色依舊白淨,眼底清明,瞧不出半分醉意。
「就是啊沈先生,難得這麼熱鬧,不多玩會兒?」
周遭幾位貴族紛紛附和,「這麼多龍女不是隨便您挑,怎麼還客氣上了,沈先生若是瞧不上這些,咱們再叫些品相更好的來,保證合您心意!」
沈硯辭掃了一眼場內的龍女,微笑道:「不必了。」
秦東陽聞言,臉上的笑意愈發玩味,「也是,尋常貨色應該入不了你的眼,那我便多添點樂子。」
他抬手拍了拍掌。
一個身著淺粉色薄紗的美人款款走了進來。
這美人生了一對銀角,銀尾,肌膚勝雪,步態婀娜。
「過去。」秦東陽抬了抬下巴。
那龍女立刻頷首,裙擺掃過地面,竟直接雙膝著地,循著地毯一路膝行至沈硯辭面前。
在他腳邊停下後,龍女微微仰頭,眼波流轉間儘是刻意的媚態,紅脣微張,就要解開他的褲子晗吮上【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28)
還沒碰到褲腰,沈硯辭一把就攥住了龍女的頭髮。
龍女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啊——!」
沈硯辭硬生生將她的頭往後拽了幾分,讓她無法再靠近分毫。
龍女身形踉蹌,原本含情的眼尾瞬間染上痛楚,雙眸泛著盈盈淚光。
「先,先生……」
沈硯辭:「滾下去。」
頭皮傳來的劇痛讓龍女渾身發顫,眼底的媚態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聲音帶著哭腔:
「先、先生……饒了我……」
秦東陽慢慢冷下臉,道:「沈硯辭,你這是什麼意思?」
沈硯辭粗暴的甩開手裡的龍女,「管好你的人。」
「啊!」
龍女狼狽的倒在地上。
秦東陽站起身,冷笑,「我好心招待你,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沈硯辭道:「這種招待就不必了。」
龍女立馬爬去了秦東陽身邊,縮在他身後,「秦先生……」
四周安靜下來,賓客被兩人之間的低氣壓嚇得酒醒了大半,美人也不玩了,戰戰兢兢的看著他們。
秦東陽:「裝什麼清高,你殺過多少畜生自己都忘了?」
他掃了一眼沈硯辭身邊的黑髮龍女,嗤笑道:「哦,看來你如今口味變了,不嗜殺了,反倒喜歡玩這種你儂我儂、惺惺相惜的戲碼了?」
芸司遙正看著熱鬧呢,突然被點名,低下頭裝聽不懂。
秦東陽長著一張少年人似的臉,眉眼卻透著陰狠森冷。
沈硯辭:「我可做不來在眾目睽睽之下脫褲子被人口,秦東陽,找樂子也該挑對人,我沒這種興趣。」
秦東陽與他自幼相識,太清楚這副模樣下藏著怎樣的虛偽。
觸碰到他的底線,這人當面能笑得愈發盎然和煦,轉頭就敢不動聲色地安排人伏擊報復,手段陰狠又果決,從不會留半分餘地。
論起手段,沈硯辭折磨人的手段比起他也不遑多讓。
「何必呢,」沈硯辭語氣恢復了先前的溫和,「好好一場宴,鬧得不快活多沒意思。」
秦東陽扯了扯嘴角,道:「這句話應該換我來說,是你先掃了我的興。」
沈硯辭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興不興的,也得講究一個你情我願。你的樂子,我無福消受。但你若非要往我身上湊,」他語氣頓了頓,琥珀色瞳仁冰冷。
「就別怪我掃了你整場『興』。」
周遭的賓客早已噤若寒蟬,生怕被這兩人間的暗潮波及。
秦東陽盯著他看了片刻。
半晌,他忽地一笑,坐回椅上,肩背向後重重靠在椅背上。
「真沒意思,幾年不見你越來越無趣了。」
劍拔弩張的氣氛在看似隨意的對話間慢慢消融開,只是那層藏在平靜下的暗潮,依舊在無聲湧動。
沈硯辭:「是嗎,你倒是一點都沒變。」
他側頭對芸司遙道:「我們走。」
話音剛落,門口守著的幾個黑衣人身形微動,下意識便要上前阻攔。
秦東陽指尖在酒杯沿上輕輕一點,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幾人見狀,立刻收斂了動作,恭敬地向後退開,讓出了一條通路。
兩人並肩向外走去,秦東陽望著兩人的背影,舌尖緩緩舔過尖翹的虎牙。
出了門,兩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身後那間燈火通明的宅院徹底消失在夜色裡,腳步聲才緩緩放慢。
芸司遙側過臉,「那麼漂亮的美人,說不要就不要了?」
沈硯辭聞言,轉頭看她,「我也不是什麼人都喫得下。」
他指尖虛虛抬起,彷彿在空氣中描摹著什麼,分析道:「美人在骨不在皮,秦東陽身邊那些,只能算皮囊周正,但被調教過,就像一張張原本乾淨的白紙,被強行染成了各式俗豔的顏色,失了最本真的模樣,乏味得很。」
「哦?」芸司遙停住腳步,「所以你養在島上的那些,纔是你喜歡的?」
沈硯辭:「我喜歡未經雕琢的,從一張白紙,變成獨屬於我的,無可復刻的作品。這種親手賦予意義的過程,會讓我很有成就感。」
芸司遙仰面望著他。
「而你,」沈硯辭的話說的半真半假,「就是那張最合心意的紙。」
一張紙,生來便只有被落筆、被裁剪、被隨意塗抹的命。
芸司遙心想,這或許就是沈硯辭對她最真實的定義。
她只是他的一件趁手、好看、夠聽話、夠好用的道具。
沒有自己的意志,沒有反抗的餘地,更沒有半分屬於自身的意義。
芸司遙停住腳步。
沈硯辭察覺到她沒往前走了,轉過頭,「怎麼——」
話還沒說完,衣領忽然被人拽住。
在沈硯辭錯愕的目光下,芸司遙單手扣住對方後腦,按著他的頭髮迫使其低頭。
「你……」沈硯辭的話音剛起,便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涼意截斷。
芸司遙冰涼的脣瓣掠過他的頸側,隨即,尖銳的齒尖毫不留情地嵌入頸間的皮肉。
「嗯……」
疼痛傳來的瞬間,沈硯辭渾身緊繃,悶哼出聲。
芸司遙全然未覺他的僵硬,反而微微偏頭,齒尖輕輕碾過那處皮肉。
「原來你喜歡這樣的。」她說。
疼痛與陌生的灼熱觸感交織著傳來,沈硯辭某個不合時宜的地方居然默默支了起來。
衝動、莽撞,像個無法掌控身體的少年人。
他眼睜睜看著芸司遙撤離自己的脖頸。
月光落在她臉上,能看見她脣角沾著的極淡的一抹猩紅。
「你的房間在那邊,」芸司遙拍拍他的肩,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她語氣恢復了先前的淡然,彷彿方纔的挑釁從未發生,「明天見。」
說罷,芸司遙轉身便走,沒有半分留戀。
沈硯辭站在原地,晚風拂過頸間的傷口,帶來一陣清晰的刺痛。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撫上那處齒痕。
皮肉破了,滲著細密的血珠。
觸感粗糙又灼熱,像是被烙上了一個無法抹去的印記。
沈硯辭眼中晦暗不明。
方纔被強行掌控的不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灼熱,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逐漸點燃,熊熊燃【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29)
墨色天幕沉沉壓落。
沈硯辭正準備跨入院門,身後忽有腳步聲響起。
他腳步一頓,停住,「你來幹什麼?」
身後腳步聲漸疾,最後在距他兩米處驟然收住。
秦東陽抱臂斜倚牆根,聲音懶怠,「我的地盤,自然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沈硯辭懶得廢話,直截了當問:
「找我什麼事?」
秦東陽微眯起眼,目光下移,看到他脖頸上的咬痕。
上面清晰的印著牙印,微微滲血。
「你們玩得激烈啊。」
沈硯辭擦了一下脖子上的血,「哦,情趣。」
秦東陽道:「……你來真的?」
沈硯辭:「什麼真不真的?」
秦東陽:「別裝傻,你知道我在問什麼。」
沈硯辭放下手,「消遣的玩意而已。」
他走進院子,抬手將門關上,秦東陽卻比他更還快一步,將手伸進門縫,卡住。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來這是想做什麼,」秦東陽道:「沈昭死了,死得不明不白。現在聯邦一團亂,都沒空找你麻煩,你倒好,拍拍屁股躲我這來了。」
「要是讓他們知道是你殺了自己的父親,你覺得他們會善罷甘休還是……」
「話可不能亂說。」沈硯辭轉過頭,「我父親死於聯邦軍的叛亂,如今屍身還停在軍部冷藏室,驗傷報告寫得明明白白,與我無關。」
「無關?」秦東陽盯著他的眼睛,「沈昭一來你的島上就死了,你這話也就騙騙那些聯邦那些蠢貨。」
沈硯辭看著他,微微一笑,「你是怕我牽連到你?」
秦東陽嗤笑出聲,「沒有你辦事讓我擦屁股的道理。」
沈硯辭:「行,我知道了。」
他繼續準備關門,秦東陽道:「你那遠在療養院的母親應該還不知道你幹的好事吧?」
沈硯辭眸光微動,冷冷地看著他。
秦東陽:「我也就給你個忠告,畢竟你還有親人,不像我了無牽掛,到時候引火燒身,自身難保就不好了。」
聯邦如果真要對付沈硯辭,輸了不要緊,若是贏了,下一個輪到的就是他。
秦東陽還不希望自己的『老朋友』死這麼早的。
夜色融融,沈硯辭臉上笑容溫和,眼底卻一片平靜冷漠。
「多謝忠告。」
秦東陽瞥著他這副虛偽的樣子,道:「但願你別折騰到栽溝裡,爬不起來。」
「……」
芸司遙回了自己院子,正準備進屋,突然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是林曳。
他不知在這裡等了多久,身上都帶著夜露的寒氣。
芸司遙:「你怎麼在這?」
林曳見到她習慣性露出笑臉,他動了動僵硬的身體,道:「這裡畢竟不在沈先生的地盤,我守著你,免得遇到什麼危險。」
芸司遙看了看他。
林曳出現在這裡,不論是真心護她,還是受沈硯辭命令來監視她,於她而言倒未必是壞事。
多個人在身邊,好歹能多層防備。
林曳道:「你受傷了嗎?」
說話時,他的視線不自覺落在芸司遙脣上——不知是夜色襯得,還是方纔沾染了什麼,那脣瓣紅得格外惹眼,像血一樣。
芸司遙:「受傷?」
她順著林曳的目光抬手撫上脣,指尖蹭到些淡淡的紅,收回手看了眼,輕描淡寫,「哦,這不是我的血。」
林曳一愣。
不是她的……
別人的血怎麼會沾到那上面?
芸司遙明顯不想和他過多解釋,「你留下來也行,不過這裡可沒你住的空房間。」
林曳回過神,立刻應聲,「沒關係,我守在門口就行。」
芸司遙轉身往屋內走,「隨便你吧。」
林曳望著她的背影,抿了抿脣。
芸司遙回了房間,拿出帕子把嘴擦乾淨,臉上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冷漠。
這種程度還不夠,她得儘快攻略沈硯辭,爭取從這裡出去。
芸司遙在這間房裡待了五六天,每日三餐按時送到,杯盤精緻,營養豐富,就是接連幾天都沒看到沈硯辭的身影。
她也不著急,該幹什麼就幹什麼。
等到了第六天,芸司遙洗完澡躺下,還沒睡多久,忽然睜開了眼。
——她牀邊坐著一個人。
屋內只點了盞豆大的夜燈,昏黃光暈裹著陰影。
那人微垂著頭,額發遮了眉眼,看不清神情,不知道盯著她看了多久。
「醒了啊。」他【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30)
芸司遙立馬坐了起來。
因為起得太猛,大腦充血有點犯暈。
秦東陽笑眯眯的扶住她,「哎,別急。」
這人是有什麼癖好嗎,每次找她都是半夜三更。
「秦先生找我,是有什麼事?」她垂著眼睫,聲音帶著剛醒的懵懂沙啞。
秦東陽:「沒事就不能過來了?」
芸司遙:「……」
真是個神經。
龍女雖然有著種族優勢,輕易就能取人性命,但秦東陽怎麼說也養了這麼多年龍族,算得上對她們瞭如指掌。
面前的龍女看似鬆弛,身體卻在微微緊繃著。
她在戒備他。
秦東陽笑了一聲。
戒備就對了,他本來就沒懷好意。
秦東陽突然向前傾身,毫無徵兆的用力掐住了她的脖子——!
芸司遙瞳孔微縮,指尖瞬間繃直。
尖銳指甲堪堪劃破秦東陽的手腕,血珠順著腕骨滾落。
「哇,」秦東陽將她按在牀上,骨節抵著她咽喉,道:「你反應倒是挺快的。」
芸司遙悶哼出聲,脖頸的壓迫感越來越沉。
他將芸司遙的手指掰上去,確保指甲不會再劃傷他。
秦東陽:「不想被砍斷雙手,就安分點。」
芸司遙緊繃的脊背漸漸塌下去。
攥緊的指尖緩緩鬆開。
她似乎放棄了所有反抗,溫順地陷在牀榻間。
秦東陽這才滿意。
他低頭看了眼牀榻上的龍女,只見芸司遙鬢髮凌亂貼在汗溼的額角,蒼白麪頰泛著薄紅,睫毛像沾了露的蝶翼輕顫。
像株瀕謝的白梅,美得勾人又易碎。
秦東陽看著她的臉,仔細欣賞了片刻,忽然道:「……你就靠這張臉勾引沈硯辭的嗎?」
芸司遙眨了下眼睛。
秦東陽俯身掐住她下頜,「只靠這個可迷不了我,你還有什麼手段?乾脆都使出來——」他拇指蹭過她脣上薄紅,語氣纏著涼涼的曖昧,「讓我瞧瞧,你有多『厲害』……」
芸司遙忽然抬手,指尖輕輕覆上他掐著下頜的手。
秦東陽微怔的剎那,她猛地借力一翻,竟翻身騎坐在了他的腰腹間,掌心按住他肩頭,狠狠砸向牀榻!
「嗯——」
秦東陽喫痛悶哼,眉頭驟皺,還沒來得及發作,就見騎在他腰上的龍女一拳重重砸向他腹部。
「砰——」
秦東陽堪堪擋住,掌心頓時傳來一陣劇痛。
黑髮龍女粗暴攥住他的頭髮,疼意順著神經竄遍全身。
秦東陽喘息過後,「這麼狠?」
他鼻尖卻忽然鑽進一縷清冽香息,像雪後梅枝的冷香。
疼意裡竟翻出些隱祕的爽。
正怔忡間,芸司遙忽然彎脣笑了,冷媚又刺人。
秦東陽竟一時忘了掙扎。
芸司遙俯下身,湊到他耳邊譏諷,「死變態,捱打還能起反應。」
秦東陽瞳孔微動,還沒等他說什麼,門外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芸小姐!您在裡面嗎?!」
「芸小姐!」
林曳匆忙跑過來,用手拍了兩下門,見裡面沒反應,抬腳就踹。
「嘭——」
芸司遙在門被踹開前放開了秦東陽,從他身上下來。
門板被踹得向內撞開,門閂斷裂。
林曳髮絲凌亂,看到室內的兩人,愣了一【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32)
秦東陽仰面躺在牀上,衣衫凌亂。
而芸司遙站在一邊,除了衣服亂了點,並無異常。
「秦先生。」林曳很快回神,鎮定下來,「您深夜前來,是有什麼要事嗎?」
秦東陽從塌上坐起來,道:「哦,沒什麼事,閒得無聊到處轉轉。」
到處轉轉?
這深更半夜的,到處轉轉能轉進別人院子裡去?
林曳:「秦先生要是無聊,我可以……」
「你?」秦東陽噗呲一聲笑出了聲,「你算什麼東西?」
林曳表情絲毫未變,「秦先生若是不喜歡,我也能給你找些別的龍女解悶。」
秦東陽微微一笑,道:「我這最不缺的就是龍女。」
林曳心生警惕,他不動聲色的往右邊站了站,擋住芸司遙。
秦東陽抬眸掃過他護犢子似的姿態,冷笑道:「怎麼,你怕我喫了她?」
林曳:「不敢。」
他嘴上說著不敢,腳步卻絲毫沒讓。
秦東陽直接無視了他,視線越過林曳,在芸司遙臉上停住。
「原來你有名字啊……姓芸?叫什麼?」
龍女一般沒有姓名,人類只會用編號來喊她們。
芸司遙站在林曳身後,完全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院外的風卷著夜露撲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不知過了多久,秦東陽沒等到回應,聳聳肩。
「不說就算了。」他拿袖子擦了擦腕上的血,打了個哈欠。
「你們不用這麼防著我,我還不至於現在就做些什麼。」
他朝著門口走,忽然想起了什麼,扭頭笑眯眯道:「下次見咯。」
待人走後,林曳的表情才慢慢沉下來。
他側頭看向身邊的人,道:「沒事吧?剛纔有沒有受傷?」目光掃到芸司遙衣服上的血漬,「我去叫醫生過來,你在這等著……」
「不用,」芸司遙拉住了他,「我沒受傷,這血是秦東陽的。」
林曳眼神裡滿是詫異,「他的血?」
芸司遙將方纔的事簡略帶過,只道:「是不小心劃到他的,我沒大礙。」
林曳這才鬆了口氣,安撫道:「沒事就好,明天我跟沈先生說一聲,不會有問題的,你放心。」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秦東陽此人行事向來肆無忌憚,被纏上了很麻煩,你以後能避著就稍微避著點他吧。」
芸司遙輕點了下頭。
林曳看了看破爛的門,撓撓頭,「這門……抱歉啊,我還以為你遇到了危險,一時情急就把門弄壞了……」
芸司遙:「這裡房間大,將就一晚沒什麼。」
「那怎麼行。」林曳搖頭,擼了擼袖子,「你先去睡,我來修門。」芸司遙見他已經轉身找工具,便也沒阻止。
她這一晚睡得並不好,閉上眼睛養神時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再次醒來,天才矇矇亮。
外面鬧哄哄的,似乎來了很多人。
芸司遙睜開眼睛,門已經修好了,林曳不見蹤跡,應該是出去了。
她走到窗邊向外看去。
有幾個穿著聯邦軍裝的人在走動,腰間佩槍鼓鼓囊囊。
「沈先生怎麼會突然來這地方?」院外傳來壓低的交談聲,帶著幾分疑惑。
「島上鬧了這麼一出,暫時來避避風頭也正常。」
「唉,也不知是福是禍——沈昭一死,聯邦安全總局局長的位子就空了,他就沈先生這一個兒子,局長的位子應該會落在他頭上吧?」
「那可不……你看總督都親自來了,肯定是為了商量這件事……」
芸司遙聽著百米開外的聲音,指尖抵著微涼的窗沿,靜靜思索。
*
南方基地裡娛樂設施很多,就連龍女也有自己的活動場所。
芸司遙出去閒逛,見到了在這裡的其他龍族。
她血脈更高階,對其他龍女有著天然的吸引力,不到片刻便有一羣龍女主動圍了上來。
「我沒見過你,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你的頭髮居然是黑色的,真漂亮……」
「我從來沒見過黑髮黑眸的龍女,你是跟著沈先生來的嗎?」
芸司遙問了她們一些關於基地的問題,也提到了秦東陽。
龍女們瞭解的很少,甚至可以說是一問三不知。
芸司遙:「那你們在這裡一般都做什麼?」
「跳舞,彈琴……」龍女老實答道。
秦東陽真的只把她們當寵物養,不讓她們接觸任何事物,只做個會取悅人的玩物。
芸司遙:「就這些?」
「對啊。」其他龍族點頭。
龍女道:「馬上就要上舞蹈課了,我們每個龍都要過去的,你想去嗎?我帶你去認識其他龍,大家現在都在那邊。」
芸司遙想了想,道:「好啊。」
於是她就被拉進了一片陌生的庭院,庭院正中央有幾十平米的空地,約莫有幾十個龍女在跳舞。
教她們舞蹈的是一個人類,三四十歲的年紀,長得不錯,能看出年輕時也是個美人,不過面相有點嚴肅。
「咱們這兒有這的規矩,記住,你們練舞是為了能討主子歡心,秦先生高興了你們的日子就會好過。」
女人視線掃過亭內龍女,忽然抬手指向最前排一人,「你,我教過多少次了,身段要軟,眼神要柔,你那都僵硬成什麼樣了?」
話音未落,她反手抽出腰間戒尺,「啪」地敲在龍女尾巴上,「重來!」
「啊!」龍族發出短促的驚叫,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拉著芸司遙過來的龍女打了個哆嗦,小聲道:「她一般不會過來,讓我們自己練舞,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老師抬眼掃過隊列,目光驟然盯在後排。
芸司遙立在那兒,黑色長髮鬆鬆垂著,在一眾拘謹龍女裡格外扎眼。
「新來的?」她挑眉走近。
待看清她的黑髮黑眼,眼神便添了幾分忌憚,語氣緩和了些:「你是沈先生帶來的龍女吧?」
見芸司遙頷首,老師當即擺手,「新來的先在旁邊旁觀,後續我再單獨教你。」
說罷轉身呵斥其他龍女,「都愣著幹什麼?接著跳!」
帶著芸司遙過來的龍女似乎並不熟練這個舞,她好幾次踩錯節拍,左腳絆右腳,身形踉蹌著要栽倒。
老師眉頭一擰,戒尺剛要揚起,芸司遙突然抬起胳膊。
她指尖輕搭龍女後腰,稍一用力便穩住其身體,將人拉進懷裡。
「小心。」
龍女被抱在懷中,眼淚汪汪的點頭,「謝、謝謝你……」
芸司遙將她放開。
老師停了戒尺,目光複雜掃過芸司遙。
鑑於她是沈硯辭的人,她就算再不滿也得掂量掂量。
老師:「練舞就專心練!連步子都踩不穩,磨磨蹭蹭出岔子,摔死了都算你活該!」
明顯指桑罵槐,那龍女嚇得眼淚直流,攥著裙擺連連點頭。
其他龍女也不敢懈怠了,芸司遙看了一會兒,眉頭便慢慢皺起來。
一羣只為了取樂而生的龍女。
秦東陽倒是把尋歡作樂的門道玩得通透。
「骨碌碌」
身後突然傳出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
眾人聞聲回頭,只見幾人正朝著這邊走來。
李老師臉色驟變,忙收起戒尺躬身行禮,「秦先生,沈先生……」
秦東陽點點頭,懶洋洋道:「你們繼續,不用管我們。」
「誒誒,好……」李老師應聲退到一旁。
沈硯辭推著輪椅目不斜視地掠過亭內。
被他推著的輪椅上還坐著一個中年女人。
她容貌姣好,腿上蓋著毯子,目光微微渙散的目視前方。
秦東陽對著身邊的老人道:「瞿叔,我這兒就幾個龍女,平時都讓她們學習跳舞啊什麼的,免得什麼都不會,在我這白喫白喝。」
被稱作瞿叔的男人年近六旬,鬢角染霜卻精神矍鑠:「你啊,倒會享受。」
「哪兒的話。」秦東陽擺手時,目光不經意掃過角落看到了芸司遙。
他故意衝她眨了眨眼睛,笑得露出虎牙,透著幾分頑劣。
芸司遙站在角落,並沒有看他。
「這裡沒什麼好看的,」沈硯辭彎腰替身旁女子扯了扯膝上毯子,聲音清淡無波:「我們逛的也差不多了,外面風大,還是先回去吧。」
瞿叔——也就是聯邦星區總督,聞言笑著頷首:「嗯,那行。」
他拍了拍沈硯辭的肩膀,道:「硯辭啊,我可好久沒見你了,咱們可得好好聊聊,正好說說你父親那邊的事……」
幾人朝著門口走,沈硯辭推著輪椅緊隨其後,全程未再瞥芸司遙一眼。
芸司遙已經一個多星期沒看見他了,如今又碰面,似乎回到了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沈硯辭推著輪椅從她身邊經過,連餘光都未施捨半分。
彷彿兩人從未相識。
芸司遙扭過頭看著他冷漠的背影,微微眯了眯【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32)
幾人很快就離開了,倒還真像是帶著人來參觀。
「今天的教學就到這裡,你們自己回去慢慢練!」
教課的老師匆匆忙忙丟下這句話,也跟著離開。
沒了人管束,龍女們很快鬆弛下來,你一言我一語的抱怨起來。
「終於走了。」
「我腿疼死了,站太久了……」
「今天怎麼這麼倒黴。」
「……」
芸司遙還想著剛才的那幾人。
最引她注意的是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
她面容溫婉,薄毯下空空如也。
——竟是個身有殘疾的。
沈硯辭對她的態度明顯不一般。
芸司遙心中隱隱有了猜想,忽然,肩膀被人拍了拍。
「你在想什麼呢,我剛剛喊了你好幾遍都沒聽見。」
是那個拉她來這裡的龍女。
龍女摸了摸金色的頭髮,不好意思的笑笑,「剛才謝謝你幫我。」
這裡的龍女都受過一定程度的訓練,會說人類語言,不過也不熟練。
對於同類,她們一直都用龍語來交流。
芸司遙笑道:「不用謝,我還有事,先走了。」
龍女被她的笑晃了下神,再反應過來時芸司遙已經走了。
芸司遙回了自己的小院。
天色漸漸暗下來,馬上入秋了,夜晚颳起了涼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她躺在牀上翻了個身,睡意全無。
沈硯辭、秦東陽、沈昭……還有那個聯邦總督。
所有人的模樣在腦海中交織盤旋。
芸司遙睜開眼睛,看向白花花的天花板。
……為什麼她一見秦東陽就有熟悉的感覺?
她記憶力還算不錯,這是她在這個世界第一次見秦東陽。
那熟悉感從何而來?
芸司遙心裡裝著事,睡也不能完全靜下心。
「啪嗒」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踢踏聲,像是踹到什麼石子,位置距離她很近。
芸司遙立馬起身下牀。
南區基地最近來了很多聯邦軍人,白天和晚上巡邏的人也多了很多。
但他們一般不會靠近龍女的居所。
這就很奇怪了。
芸司遙拉開窗戶正要向外看,眼前忽地一晃,緊接著一個重物迎面而來。
她條件反射要躲,但對方明顯比她更快,伸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噓——」
淡淡的冷意迎面而來。
芸司遙剛要動作,看清來人時動作驟然僵住。
「怎麼是你?」
幾小時前還裝作跟她不熟的沈硯辭從窗戶外跳進來,另一隻手還捂著她的嘴。
「我拿了件東西。」沈硯辭道,「別出聲,他們在找我。」
果不其然,下一秒門口便傳來更多嘈雜的腳步聲。
「人呢?!」
「我好像看著他往這邊跑了。」
「不可能啊,這裡是後院,裡面住著的都是些龍族畜生。」
「進去看看!」
芸司遙忍不住拽開他的手。
「咚咚!」門外的聯邦軍粗魯的開始拍門,「開門,聯邦軍搜查!方纔有賊人潛入,我們需要逐一排查!」
院外傳來此起彼伏的抱怨,很多人剛睡醒,慢吞吞的抱怨。
「大半夜的折騰什麼……」
「真是的,還讓不讓休息了。」
「這裡能有什麼賊,唉……」
馬上就要輪到芸司遙所在的院子了。
沈硯辭朝窗外看了一眼,忽然一把抓住了芸司遙的手腕,道:「幫我。」
芸司遙:「……你偷東西了?」
沈硯辭看了她一眼。
門外的聲音逐漸逼近,他一把將芸司遙推倒在了牀上,抬手就去解她的衣服。
「幹什麼?」芸司遙壓低聲音,抬手一擋。
指尖觸到他微涼的手背,瞬間就被他反手按在枕側。
「演戲,」沈硯辭俯身逼近,鼻尖幾乎要蹭到她額角,「只有這樣他們才會相信。」
「砰砰——」砸門聲響起,「裡面的人幹什麼呢?!怎麼還不開門!」
芸司遙:「等下!」
砸門的動靜絲毫沒停,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等什麼等!快開門!否則我就把門踹開了!」
「裡面的人聽見了沒有!開門!」
沈硯辭把自己的衣服也脫了,隨後重新壓在了她身上,提醒道:「今天晚上我一直在你房間。」
芸司遙被撞得眼前一黑,後背落回牀上,「沈硯辭,你他媽欠我……」
話還沒說完,肩膀就被他猝然咬住。
「……嗯!」
細碎的悶哼破脣而出。
芸司遙弓起肩膀,抬手去推他胸膛,指尖觸到緊實肌理,燙得驚人。
齒尖擦過肌膚,疼痛瞬間被麻漲感所取代。
她的腰微微發顫,指甲掐進了沈硯辭線條分明的胳膊。
濡./溼的舌.尖碾過泛紅的肌膚,激起刺癢灼熱。
「嘭——」
門被人從外撞開,幾個身穿軍裝的高大男人闖入,驟然看到在牀榻上交疊的兩道身影,齊齊愣住。
「你……」其中一人因為太過震撼,說話不由自主磕巴起來,「沈、沈先生【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33)
沈硯辭抬手扯過身側的薄被,將身下的人蓋住。
「您怎麼在這?」來人驚愕不已,「您這、這是……」
「眼瞎了麼?」沈硯辭赤裸著上身,一臉被打攪的不耐,「滾出去。」
來人渾身一哆嗦,忙不迭躬身致歉:「抱歉沈先生……!我不知道您在這兒,我馬上就、就出去!」
他招了招手,示意身後的人一起退出去。
沈硯辭看了眼身下的人,道:「把衣服穿好,等下會有更多人過來。」
似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沒過多久,一道蒼老卻極具威嚴的聲音便緩緩傳來。
「慌慌張張像什麼樣子。」
眾人紛紛行了個軍禮,道:「瞿督長。」
瞿叔拄著柺杖走進房間,他鬚髮半白,眼神卻銳利如鷹。
「硯辭?」他視線落在牀上,「你怎麼不在自己院子,反而跑到這兒來了?」
沈硯辭回過頭,「瞿叔。」
他坐起身,隨手披了件衣服,衣襟鬆垮地搭著。
瞿叔看清凌亂的牀褥,以及被壓在身下的龍女,這才緩緩回過味來。
「我還能做什麼?」沈硯辭脖頸紅痕未消,「自然是找點消遣。」
瞿叔盯著沈硯辭脖頸間的痕跡,「……消遣?」
「對。」
瞿叔:「我還以為你只喜歡畫一些畫,對這些龍族是看不上眼的。」
沈硯辭:「看不上眼就不會畫了,瞿叔。」
「這麼多年我都沒見過你身邊留什麼人,」瞿叔握著柺杖,緩緩開口:「原來是喜歡龍族?」
這話有些尖銳,語氣中隱有不悅。
芸司遙動了動身體,卻被沈硯辭暗暗壓住,動彈不得。
沈硯辭脣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他抬手撫過身下人的臉,故作輕佻道:「我喜歡漂亮的。」
瞿叔眉頭微皺。
沈硯辭整理好衣服,道:「您帶著這些人,是發生什麼了嗎?」
瞿叔微微鬆了松眉,道:「哦,也不是什麼大事,東陽丟了件重要的東西,我幫他找找。」
沈硯辭繼續道:「丟了東西?那賊人抓到了嗎?」
「還沒抓到,」瞿叔輕描淡寫道:「不過就是幾隻老鼠,南區基地早已封鎖,他們逃不出去,抓住只是時間問題。」
沈硯辭:「那就好,有瞿叔坐鎮,想來不會出什麼岔子。」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秦東陽臉色陰沉的走過來,道:「我聽下屬說硯辭來了東院,特地來看看。」
瞿叔看到他,微微點頭,「這裡沒什麼,鬧了個誤會。」
「誤會?」秦東陽抬高聲音,「怎麼這麼巧,我這裡剛鬧賊,就有人跑到東院來尋歡作樂?」
沈硯辭微微一笑。
秦東陽目光銳利,直直地鎖向他,「你不是要找消遣麼,怎麼不繼續了?」
沈硯辭沒動。
秦東陽嘴角揚起譏諷笑意,「還是說……你根本不是來尋歡的,而是借著這個幌子來掩飾——」
芸司遙忽然抬手扯住了沈硯辭的領子。
沈硯辭低下頭,雙脣猝不及防地相撞。
芸司遙張開嘴,狠狠咬在了他的脣瓣上。
「呃」沈硯辭喉間溢出一聲悶哼。
眾目睽睽之下,兩道身影就這麼旁若無人的交疊在了一起。
脣齒間的刺痛與濃鬱的血腥味交織蔓延,讓芸司遙瞬間繃緊了脊背。
沈硯辭反應過來之後,舌尖撬開她的牙關。
輾轉廝磨間,倒真像個耽於聲色的『嫖客』。
芸司遙指尖不受控制地痙攣,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膚裡。
秦東陽臉色鐵青,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沈硯辭鬆開她,指腹擦過被咬傷滲血的脣瓣。
抬眼看向秦東陽時,眼底的笑意盡數斂去。
「還看嗎?」
周遭的士兵早已驚得魂飛魄散,見狀連忙低下頭,紛紛斂聲屏氣地往後退去。
秦東陽壓抑著火氣,和他對峙半晌,沉聲道:
「我們走。」
他的副官愣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訥訥道:「不、不看了嗎?」
「看你*的鬼!」秦東陽陰森的視線狠狠剜了他一眼,「別給我丟人現眼。」
副官嚇得一個激靈,連忙應是,帶著一眾士兵倉皇撤走。
秦東陽腳步未動,冷冷地掃向牀上的兩人,道:「寶物失竊,這段時間我會加強防範,沈硯辭,以後你要想做什麼最好提前和我說一聲,免得落了偷竊的嫌疑,到時候可別怪我沒提前提醒你。」
凌亂的腳步聲紛紛遠去,所有人陸續撤離,房間內陷入死寂。
沈硯辭緩緩鬆開扣著芸司遙後頸的手。
「……你咬得可真夠狠的【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34)
人已經走了,芸司遙用力將他推開。
「說得好像你不狠一樣,演技這麼嫻熟,以前沒少做吧。」
沈硯辭雖然暫時矇混了過去,但難保外面還有別的眼線,所以他並不急著走。
「沒少做什麼?」他笑道:「和人上牀?」
芸司遙:「你說呢?」
沈硯辭道:「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一天到晚這麼忙,還真沒空做./愛。」
「……那些人抓的『賊』是你?」芸司遙抹了一把嘴脣,不願再糾纏方纔的話題,道:「你拿了什麼東西?」
沈硯辭笑了笑。
芸司遙:「別告訴我你什麼都沒動過。」
沈硯辭道:「是拿了點東西,不過沒有你想的那麼重要。」
芸司遙看了看他。
怎麼可能不重要,秦東陽那表情就跟遇到殺父仇人了一樣。
兩人沉默了幾分鐘,沈硯辭忽然道:「接下來我可能會和你一起住。」
芸司遙:「和我?」
沈硯辭點頭,「瞿叔不會那麼輕易相信,所以我還得在這裡留幾天。」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放心,我想要的東西拿到手了,自然會履行我們的約定。」
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就不得而知了。
門外,林曳早已等候在側,沈硯辭站起身,道:「好好休息,這幾天儘量減少外出。」
他沒有要在這裡過夜的意思。
沈硯辭走出門,林曳見他出來,立刻低頭恭敬地喚了一聲:「沈先生……」
話音未落,便傳來一聲「啪」的脆響。
林曳被這突如其來的耳光扇得偏過頭去,半邊臉頰瞬間泛起鮮紅的掌印。
「撲通」一聲。
林曳悶聲不響地跪了下來。
沈硯辭收回手,淡淡道:「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嗎?」
林曳埋著頭,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屬下辦事不力,讓秦先生有所察覺,請先生責罰。」
「自己去領鞭罰,」沈硯辭道:「滾吧。」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是。」林曳應聲,踉蹌著轉身,狼狽地消失在夜色中。
「……」
芸司遙打開窗戶,看到兩人前後離開的背影。
她有預感,接下來的生活可能都不會平靜。
秦東陽不僅加強了巡邏人員,還殺了一批人,基地內到處都是慘叫聲和槍聲。
任務停滯不前,得快點找到突破口。
芸司遙在這裡待了快半個月,不能說是一無所獲。
她從其他人嘴裡知道了一些關於沈硯辭幼時的事。
沈硯辭小時候一直住在這裡,直到十五歲時,母親被龍族咬斷雙腿,母子倆才離開了這裡。
……難道是因為他母親因龍族落下殘疾,精神失常,所以才養出沈硯辭這麼個變態?
沈硯辭對龍女的態度讓人捉摸不透。
說喜愛,他能冷漠的看著龍族血流而亡,無動於衷;能毫無憐惜的將畫筆插入龍女心臟充當顏料,進行創作,真談不上『愛』。
說厭惡,可他又給了一部分龍族基本的生活資源,讓它們能夠苟延殘喘的生存下去。相比於其他人類,他手底下的龍族算是過得不錯的——這厭惡也並不純粹。
矛盾至極,也虛偽至極。
芸司遙想去沈硯辭小時候住過的地方看看。
只不過院子封鎖了,進去稍微麻煩了點。
她這幾天用能力蠱惑了幾隻龍女幫她拿到了鑰匙,迅速復刻後,將鑰匙原封不動的還了回去,全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幸好院子荒廢許久,雖然封鎖了,但看管並不嚴格。
還沒等到她實施計劃,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先找了過來。
清晨,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軲轆聲。
芸司遙打開院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的臉。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中年女人。
她生得極美,肌膚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間卻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隱隱和沈硯辭有些相似。
芸司遙看了看她,斟酌著開了口,「……沈夫人?」
來找她的人,居然是沈硯辭的母【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35)
女人看起來精神狀態還不錯,「我能進來嗎?」
芸司遙聽她的語氣,完全不像尋常人類對待龍女時的鄙夷與戒備,語調平和溫柔。
她讓開了位置,道:「請進。」
龍族雖擁有強悍的力量,普遍智力卻遠不及人類。
它們大多憑本能行事,很難像真正的人類這般理解更多複雜的情緒。
輪椅上的女人卻將她視為常人,對話語速不疾不徐,也沒有刻意放慢等她聽清。
「我姓白,叫白枝青……」白枝青輪椅滑進房內,微微笑了笑,又補充道:「是硯辭的母親,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芸司遙點頭,「是,你們長得很像。」
白枝青長得很美,從眉眼來看,完全能看出來沈硯辭遺傳了她。
沈硯辭是半人半龍,血統並不純粹,父母中的一方必然也是龍族。
芸司遙查過星網,外界似乎都以為沈昭夫妻二人皆是人類,沒有任何關於龍族的風聲傳出,保密措施極好。
白枝青看著狹小的空間裡遍佈生活的氣息,道:「你們一直住在一起?」
芸司遙想了想,答道:「您是來找他的嗎?」
「不,」白枝青側過頭,道:「我是來找你的。」
芸司遙視線落在她臉上。
她沒有見過沈硯辭的父親,但從白枝青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很熟悉的同類氣息。
龍尾是龍族的生理性徵,就跟人有四肢五官一樣,是鑑定龍族是否強大的特徵。
白枝青雙腿俱斷,薄毯下空空如也,就連氣息都很微弱。
芸司遙收回視線,道:「您找我有什麼事?」
白枝青笑得溫柔,「也不是什麼大事,他們跟我說硯辭有個親近的龍族,所以我纔想著來看看,希望沒有打擾到你。」
芸司遙摸不準她這是什麼意思,便道:「當然沒有。」
白枝青:「我兒子什麼樣子我還是很清楚的,這段時間你應該也很苦惱吧?」
芸司遙抬眼望進她的眼底,她從白枝青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微妙的厭惡。
這是一個很好的瞭解沈硯辭家庭的機會,於是芸司遙並沒有接話,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態度。
白枝青靠在輪椅背上,道:「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和他走得那麼近。」
芸司遙:「……為什麼?」
「他從小就不正常。」白枝青微微弓起身,呈現防禦的緊張姿態,「剛出生的時候就不會哭,長大了又不會笑,像個假人。」
芸司遙:「可能是因為性格原因。」
不愛笑?
沈硯辭一天能笑個百八十回,沒看出一點不愛笑。
只不過那笑都是虛偽的假笑而已。
「性格?」白枝青呵呵笑起來,「我倒是希望是這樣。」
「他小時候那麼喜歡龍族,書房裡擺滿了龍族的畫冊與擺件,整日抱著那些東西看……我原以為他對龍族是不同的,是帶著善意的,可他就是個冷血的怪物。」
芸司遙動作微頓。
『怪物』。
一個母親會用充滿惡意的字眼去形容自己的孩子嗎?
答案顯而易見。
白枝青輕聲道:「他殺了多少龍啊,幾十?或者幾百隻?我早已經記不清了……」
她像是陷入回憶,說話有些怪異的語無倫次。
「小時候那麼喜歡龍,長大後卻將它們親手開膛破肚,用鮮血和龍鱗畫了一幅殘忍的屍畫,讓人噁心。」
屍畫。
用龍族的身體組織繪就而成,不是屍畫是什麼?
龍鱗圖享譽全世界,讓沈硯辭徹底成名,那是一副用鮮血和痛苦澆灌的畫作。
白枝青臉色蒼白,「龍族幾近覆滅,我的丈夫也死了……所有人都說是聯邦軍人誤傷他,可我知道是他幹的,只有他纔敢這麼做!」
芸司遙下意識後退半步,隔著一段距離都能感受到白枝青散發出的焦躁與怨毒。
「連自己父親都敢殺,還有什麼是不敢的?!」白枝青粗喘著氣,「只有他,只有他纔敢做出這種弒父的勾當。」
她死死咬住下脣,試圖平復翻湧的情緒,指尖卻依舊不受控制地顫抖。
芸司遙:「白夫人。」
「我能看出來,你和其他龍女不一樣,」白枝青盯著她,忽然換了一副語調,逼問道:「他殺了那麼多你的同族,你還能心無芥蒂的接受他?」
芸司遙道:「……沒什麼接受不接受的,我只想活下去。」
白枝青攥著輪椅扶手,道:「活下去?活下去……哦對,你們活下去就已經很艱難了,是很難,我能理解……」
芸司遙見狀皺了下眉,起身給她倒了杯水,「您先喝點水吧。」
「謝謝,我很好,」白枝青並沒有領情,她似乎是某種焦慮症發作,不斷的摳著自己的手指,「你就沒想過離開?留在一個隨時都能要了你的命的人身邊,多可怕。」
她仰著臉,漆黑的瞳仁倒映出芸司遙的臉,「我沒有自由了,在這裡或者在其他地方都沒有區別,你難道不想要自由嗎?」
白枝青:「我可以幫你,也只有我能幫你。」
芸司遙沒有說話。
白枝青臉上的溫柔笑意陡然碎裂,像是精緻的瓷片驟然崩落。
「你難道不想嗎?」
她緊緊逼問,「待在他那種人身邊,一輩子都得戰戰兢兢,生怕哪天就身首異處,你難道不想離開嗎?」
芸司遙皺眉:「白夫人,您現在——」
白枝青猛地前傾身體,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輪椅扶手,「你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說話?!你也被他蠱惑了對不對對不對?!所有龍族都被蠱惑了,它們被矇蔽了喜歡那個怪物,甚至願意為他付出生命!」
她的嘶吼聲震得屋內空氣都在顫抖,雙手瘋狂地拍打著扶手,「你也願意嗎?你真的願意嗎?!」
芸司遙心頭一沉,徹底確認這位夫人的精神狀態已然崩潰,「您冷靜一下,我去叫人過來。」
白枝青聲嘶力竭地咒罵,先前的溫柔不復存在:「我真後悔生了他!當初就該掐死這個孽種!他怎麼不能早點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芸司遙正要將人按回輪椅安撫下來,就見她突然瞪大雙眼,瞳孔驟縮,看向某處。
芸司遙下意識回頭。
窗外的晨光正盛,那個被親生母親瘋狂咒罵的男人正立在窗外,琥珀色的眸子深不見底,沒有絲毫波瀾。
他身形挺拔如松,半邊臉頰浸在晨光裡,半邊隱在廊柱的陰影中。
明暗交織間,沈硯辭微微一笑,讓人毛骨悚【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36)
……沈硯辭什麼時候過來的?
白枝青臉色驟變,胸口仍劇烈起伏。
沈硯辭熟視無睹,他走進院子,若無其事的握住輪椅把手:「您怎麼來了,也不說一聲?」
白枝青毫無徵兆抬手,掌心帶著盛怒的力道,直直朝沈硯辭臉頰扇去。
「啪——」
風聲凌厲,沈硯辭偏過頭,白皙的臉頰漸漸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白枝青尖叫道:「滾!滾開!別出現在我面前!」
沈硯辭慢慢轉回了頭,道:「您這脾氣,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白枝青聞言抬手又要扇上去,卻被他驟然扣住手腕。
指節收緊,力道沉得幾乎要捏碎。
沈硯辭:「別鬧了,我送您回去。」
他隨手按了輪椅的幾個機關,兩道金屬束帶當即從扶手上彈出,穩穩纏上白枝青的手腕,將人牢牢縛在椅上。
白枝青掙扎間,腰側又落下一道束縛,徹底鎖死了她的動作。
胸腔裡的怒火翻湧不休,讓她的罵聲愈發尖銳刺耳。
「沈硯辭!你放開我!」白枝青被束帶勒得動彈不得,「你憑什麼困著我?!放開!!」
沈硯辭充耳不聞,俯身替她攏了攏滑落的薄毯,從房間內推出去。
芸司遙側身讓了一下位置,輪椅堪堪擦過她的腿側,手背便被人碰了一下。
她抬頭望去,只看到沈硯辭推著輪椅遠去的背影。
「噔、噔噔」
輪椅碾過門檻。
芸司遙低頭一看,手心裡赫然是一張紙條,被人揉捏成硬幣大小。
這是……
白枝青塞給她的?
門外。
林曳早就等在門口,恭敬道:「沈先生。」
沈硯辭將不停謾罵的人推給他,道:「送夫人回別院,嚴加看管,不許她再出來半步。」
白枝青瘋狂的掙扎,束帶緊緊勒在皮膚裡。
林曳向後看了一眼,低頭道:「是。」
輪椅緩緩被推出院子,看不見沈硯辭,白枝青的掙扎漸漸弱了下來。
林曳推著輪椅穿行迴廊,腳步平穩無聲。
白枝青垂著眼,臉色蒼白如紙,渾身浸在死寂裡,全無方纔的戾氣。
林曳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動,餘光鎖定她垂落的發尾,趁晚風拂過,指腹驟然扣住一縷髮絲,指節微用力,穩穩拔下。
白枝青只覺頭皮微麻,下意識蹙眉偏頭,他已收回手。
林曳:「夫人,剛剛落了只蟲子。」
他攤開掌心,給白枝青看手裡的小青蟲。
白枝青皺眉,轉回了頭。
她不喜沈硯辭,連他身邊跟著的下屬也厭惡,話都不願多說一句。
林曳推著她,輪椅平穩前行,無人察覺異樣。
「……」
東院。
白枝青雖然走了,沈硯辭可沒有跟著離開的意思。
芸司遙看著人朝她走過來,將紙團不著痕跡的收進口袋,平靜的打了聲招呼。
「來的挺不是時候。」
沈硯辭抬手擦了擦脣角。
白枝青下手很重,指甲給他嘴角劃開了一道口子。
沈硯辭:「我倒覺得剛好。」
芸司遙看著他冰冷的眸子。
「意外嗎?」沈硯辭指了一下輪椅離開的方向,「我的母親。」
芸司遙:「是挺意外的,昨天還見你們母慈子孝,今天就——」
沈硯辭沒等她說完,身形驟然逼近,溫熱氣息驟然籠罩下來,將人壓在了牆上。
「是不是很有趣?」他笑道:「我的家庭。」
芸司遙冷冷睨著他:「是挺有趣,如果你不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會更有趣。」
沈硯辭脣角的傷口擦過她耳廓,芸司遙下意識想躲,腰腹卻被他膝蓋輕輕頂開。
退路徹底被封死。
沈硯辭:「你想了解什麼,直接問我不就好了。」
芸司遙抬頭和他視線相對。
沈硯辭琥珀色的瞳仁冰冷無比,眼底沒有絲毫笑意。
芸司遙有意縱容白枝青發瘋,是為了套取想要的信息——她對沈硯辭終究知之甚少,他的父親、母親,還有那副半人半龍的血脈……
沈硯辭似乎看穿了這一點才會這麼問,只不過這一次,她觸及了他的雷點和底線。
芸司遙迅速冷靜下來,她扯了扯脣角,「是,我確實很好奇你的家庭,但這不是你能預料到的事麼?」
沈硯辭微微揚眉。
芸司遙:「從頭到尾是你先誘導我的,島上那麼多龍族擁護你,跟被洗腦了似的想討你歡心,你卻對我另眼相看,不計較我用刀劃傷你,甚至是出手反擊……」
以沈硯辭的性子,換成別人這麼威脅他,墳頭草都兩尺高了。
如果不是有意縱容,別人怎麼會有半分靠近他的機會。
芸司遙漆黑的眼眸直直的望向沈硯辭,「你故意對我縱容,一遍遍暗示我是不同的,和其他龍女是不一樣的,在你這裡,我可以得到更多的自由。
你一步步引誘我,讓我有足夠的自主權,又故意讓我看到南區基地同族的處境,
她們毫無尊嚴,被當作玩物肆意擺弄,活得如同牲畜。可我在你身邊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只要你不離開,我就會很安全。
你放縱我,甚至讓我可以瞭解更多關於你的信息,讓我越發肆無忌憚,覺得可以左右你,牽制你。」
沈硯辭低頭凝視著她,琥珀色眸子深不見底,難辨情緒。
芸司遙:「你這些手段,不過是想像馴化那些龍女一樣馴化我嗎。」
讓她潛移默化的開始產生依賴,明知他危險,卻會在某一刻產生錯覺,覺得他並非那般可怖,並非那般偽善。
慢慢丟了防備,失了本心,最後心甘情願困在他織就的網裡,任他擺布,連逃離的念頭都漸漸消磨殆盡。
芸司遙:「沈先生,您籠絡人心的手段,可真是高明極了。」
沈硯辭忽然低笑出聲,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肌膚傳遞過來。
「高明嗎?」他俯身貼近,氣息掃過她耳畔,「我看你也沒被『蠱惑』。」
芸司遙彎脣笑了笑,「馴化手段因人而異,你想要我自然也能演,演得滿心歸順任你掌控。只不過……」
她以一種玩笑的口吻道:「等我哪天演膩了,說不定會先動手殺了你呢,沈先生【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37)
沈硯辭緩緩道:「對你好就是有所圖謀,那我是不是該像對其他龍族那樣關著你,不聽話就電擊折磨,讓你徹底安分纔不是圖謀不軌?」
「那我可能會選擇魚死網破。」芸司遙道:「這不是您想要的結局吧,沈先生。」
沈硯辭深深看著她,久未出聲。
空氣靜得發窒。
對峙的緊繃感纏在兩人之間,讓人難以呼吸。
芸司遙脊背挺得筆直。
她還不想現在就和沈硯辭撕破臉。
縱然能全身而退,但之後的任務就很難完成了。
一個不聽話、有威脅的『寵物』……無法馴化的定時炸彈。
大部分人的選擇都是摧毀。
窗外的光影搖曳,朦朧灑在芸司遙臉上,襯得膚色更加白皙冷冽。
沈硯辭靜靜地凝視了一會兒。
良久,他才慢慢道:「你說的不錯。」
他確實還不想魚死網破,但不代表就這麼輕輕放過。
沈硯辭臉上不再掛著虛偽的笑,而是平靜,冷漠,像在評估物品的價值。
毫無疑問,面前的龍族有著非常人的清醒和理智。
他無法在這張『紙』上描繪色彩,亦無法染指。
她並不是屬於他的作品。
一個自由生長的作品,它可以絢爛,可以枯萎,可以平庸乏味,滿是意外和新奇,因為沒人會知道她會變成什麼,她會不會生出堅硬鋒利的匕首,會不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將所有靠近她的人一擊斃命。
沈硯辭想過親手摧毀這樣的作品,那場面一定非常美麗,刺激,讓人興奮。
她會用那雙黑色的眼睛死死凝著他,臨死之際也不曾柔軟半分。
她會拽著他一同墜入無間地獄,同歸於盡,抵死糾纏。
危險,卻又獨一無二。
她是無可復刻的『作品』。
半晌,沈硯辭忽然鬆了肩線,緩緩後退半步。
「我很少做賠本買賣,」他垂眸扯了扯袖口,揚起脣角笑道:「你說的對魚死網破聽起來也還不錯,就是有些落了俗套。」
芸司遙眉頭微皺。
「我倒真想看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沈硯辭笑著開口,一字一句道:「殺、了、我。」
*
夜色靜謐。
芸司遙掐算著時間,從牀上坐起來。
沈硯辭今天並沒有歇在這裡,兩人談話結束之後,總督便派人過來尋沈硯辭,神色匆匆,應該是有什麼要緊事,幾人對話後便離開了。
……現在是個好機會。
芸司遙輕手輕腳的下了牀,出了門,發現下人正搭著梯子,在房簷上掛起白色綢布。
「沈局長的屍體怎麼轉移到了這邊?」
「唉……這誰知道呢?」
「沈先生和白夫人都在這邊,南區又是他們以前待過的地方,臨時轉移到這裡下葬也很正常。」
「還是總督大人親自下的令呢,說要將沈局長的屍體送過來下葬。」
「總督大人很看重沈先生啊。」
「可不是,對自己親兒子都沒這麼關心。」
「真不知道是重視還是不重視,沈先生的父親在島上死的不明不白,下葬還拖延到了現在,就算辦得隆重,也延誤了下葬時間呢,多不吉利。」
「是啊……」
芸司遙掃了一眼,加快腳步,走向了僻靜的角落。
這裡離她要去的地方有一定距離。
芸司遙拐進一處花園,通過狹小的通道一路往前,最終到了一處破敗的院子。
她揮揮手將纏繞在門框上的蜘蛛網拂開,推門進去。
腐朽陳舊的氣味撲面而來。
芸司遙屏住呼吸,環視四周,最終將視線定在某個角落。
「又見面了。」
她道:「白夫人【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38)
這間破屋子就是沈硯辭幼時曾居住過的地方。
白枝青緩緩轉動輪椅,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從陰影裡露出來。
芸司遙又往前邁了兩步。
白枝青眼珠緩緩轉了轉,沒看她,反倒瞟向她身後,眼眸微動。
「我一個人來的。」芸司遙先開了口。
白枝青道:「……你來做什麼?」
芸司遙抬了抬手,拿出一張紙條,眉梢微挑,道:「不是你讓我來的嗎?」
這紙條是白枝青私下塞給她的,上面沒寫別的,只畫了從東院到這裡的基礎路線圖。
巧的是,這地址剛好和她要找的地方重合。芸司遙斟酌過後還是決定來看看。
白枝青的目光落在紙團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輪椅扶手,嘴脣囁嚅了幾下,纔像是從混沌裡拽回神智,「哦對,是這樣……是我給你的……」
芸司遙從口袋裡掏出手帕,在滿是灰塵的凳子上擦了擦,道:「不介意我坐在這裡吧?」
白枝青道:「當然。」
芸司遙看她精神狀況還算穩定,便在她不遠處坐下了。
「你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我吧?」白枝青深吸一口氣。
芸司遙:「確實有很多。」
白枝青閉了閉眼,似乎有些疲憊,「你問。」
芸司遙思索片刻,一字一頓道:「你是龍族?」
明明是疑問的口吻,卻給人一種平靜陳述感。
白枝青眼睛倏地一下睜開,蒼白的脣瓣猛地抿緊,指尖死死摳住輪椅扶手。
芸司遙看她反應就有了答案,她道:「您不用緊張,你是人類或是龍,對我來說都沒有任何影響,我也不會大肆宣揚做些喫力不討好的事。」
龍族。
在這個人類主導的世界裡,龍族不是傳說中可以呼風喚雨的神獸,而是被釘在「低賤異類」恥辱柱上的異類。
人類忌憚它們的利爪,垂涎它們的皮囊,更怕龍族某日覺醒反抗。
每一隻龍都被嚴格管控,要麼被調教的失了野性,例如基地裡的龍女。
要麼被直接殺死,以絕後患。
白枝青緊繃的脊背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芸司遙道:「沈先生是您的親生兒子麼?」
白枝青看向她。
芸司遙道:「您好像很討厭他。」
白枝青平靜道:「沒錯,我確實很討厭他。」
芸司遙:「為什麼?」
白枝青看向她,「你問我這些,又是為什麼?」
「好奇啊。」芸司遙笑了笑,道:「我很好奇沈先生的事,在這裡,應該只有您最瞭解他了吧?」
白枝青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我是被意外抓到島上的,並不是被繁育出來的。」芸司遙指了指自己道:「這些您應該也猜到了。」
白枝青:「嗯。」
芸司遙道:「我剛進島就覺得奇怪,這裡的龍女似乎都不討厭沈先生。她們甘願做他的模特,甚至不惜用鮮血來充作顏料……」
白枝青嘴脣微微顫抖。
芸司遙:「真奇怪,為了一個『人類』,為了一副畫,居然連生命都可以棄之不顧。」
白枝青手攥緊。
芸司遙繼續:「是因為他半人半龍?還是因為他是雄性,生理上的吸引力才會讓那些繁育龍女心甘情願自殘?」
「都不是,」白枝青一字一句道:「他天性如此……善於玩弄人心,以此取樂……」
「是嗎,」芸司遙故作驚訝,道:「沈先生待我們一向不錯,怎麼可能——」
白枝青尖聲道:「他只是享受你們對他言聽計從,享受你們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快感!」
芸司遙靜靜地看著她,沒有打斷。
「我親眼見過的,」白枝青的聲音陡然降低,帶著幾分嘶啞的顫抖,像是墜入了不堪回首的回憶,「他小時候……小時候就報復心就很重,會故意逗弄巷口的狗,先丟給它食物,等它滿心信任地靠近,再猛地一腳踹在它肚子上,直到它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白枝青抬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起來,「我明明說了讓他不要這麼做,我明明說過……他卻說這一切是為了我,為了我?」
她頓了頓,喉間湧上一陣窒息般的哽咽,聲音陡然拔高又驟然落下。
「為了我?為了我把一隻活物折騰得半死不活?為了我小小年紀才如此心狠手辣?!」
「那不是我的孩子,他身上流著罪惡的血,因為他不是龍,也不是人類,他就是個怪物,異類——!」
那是個春光明媚的午後。
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蹲在巷角,手裡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小匕首。
他眉眼精緻得像瓷娃娃,可眼神卻沒有半點孩童的澄澈,手上身上到處是血。
而面前癱著一隻血肉模糊的狗。
白枝青聞到了濃鬱的血腥味,怔怔地向前走了幾步。
小男孩聽到動靜,轉過臉,眼眸微亮,「母親。」
他指著倒在地上的野狗,道:「我把它牙都砸爛了,以後它再也不能咬你了。」
白枝青看著下場悽慘的狗,臉色煞白,「你……你幹了什麼?」
男孩道:「它傷了你,我把它的牙砸爛了,母親。」
那狗渾身抽搐,嘴角淌著血沫,原本鋒利的獠牙被砸得粉碎,模樣慘不忍睹。
白枝青臉色鐵青,「誰教你這麼做的?」
男孩愣了一下,道:「沒人教我。」
白枝青:「我有沒有說過不能這麼做?!」
男孩被她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烏黑的眸子直直地看著她,語氣堅定:「沒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它欺負你,就該——」
白枝青揚手扇在他臉上。
「啪——」
白枝青再也控制不住,聲音陡然拔高,「我是不是跟你說過,要收斂性子,別惹事,別傷生!你全當耳旁風了嗎?!」
男孩被打得偏過頭,白皙的臉頰上瞬間浮現出一個清晰的紅手印。
火辣辣的疼痛順著臉頰蔓延開來。
他愣愣地看著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保護母親,明明遵守了她「不殺人」「不殺生」的話,為什麼母親還要打他?為什麼母親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像在看一個怪物?
他不是她的孩子嗎?
白枝青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再看看男孩臉上的紅手印,一股強烈的愧疚瞬間湧上心頭。
不行,不能心軟。她必須讓他記住這個教訓,必須讓他收斂性子,否則,他遲早會毀了自己,也會毀了她。
男孩抬手,輕輕摸了摸臉上的紅手印,臉上的疼痛遠不及胸腔裡翻湧的悶痛。
「我錯了,」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垂下,「我錯了,母親。」
那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怯懦與哽咽,「我不該不聽你的話,不該傷害那隻狗,不該讓你生氣……你別不要我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男孩一邊說,一邊輕輕拽住了白枝青的手。
白皙的臉頰上,紅手印與未乾的淚痕交織在一起,模樣悽慘又可憐,任誰看了都會心軟。
白枝青的心臟狠狠揪了一下,她硬下心甩開了他的手,道:「以後再敢做這樣的事,我就……」
「我不敢。」男孩強調,「我再也不動手了。」
白枝青看著他的眼睛。
這雙眸子,明明是孩童該有的純澈透亮,此刻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那不是孩童該有的眼神,至少不是犯錯後該有的眼神。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白枝青突然覺得眼前的孩子陌生得可怕,她避開了男孩的眼睛,猛地轉過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男孩站在原地,看著母親漸漸遠去的背影,臉頰上的疼痛越來越清晰。
他看著地上依舊在嗚咽的野狗,又看了看母親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委屈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厚厚的冰冷。
男孩蹲下身,撿起地上的小石子,狠狠砸在野狗身上,野狗發出一聲微弱的哀嚎。
「我做錯了嗎?」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風,「我只是想保護你啊……母親【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39)
從那天起,男孩再也沒親自動手傷過任何動物。
就連白枝青都以為他會改,會變,會長成她希望的樣子。
但沒有。
沈硯辭一點都沒有變,只不過他學會了偽裝,學會了間接讓別人動手。
只要輕輕推一把,自然有人替他掃清障礙,替他沾染鮮血。
男孩藏起了那雙讓人恐懼的眼睛,藏起了真實的心思,只用一副溫順乖巧的皮囊,就騙過了所有人。
白枝青眼淚從指縫間溢出,砸在冰冷的扶手上。
「後來他長大了,手段更隱蔽,更殘忍……」她聲音顫抖,「那些主動靠近他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都死了,全都死了……」
芸司遙追問:「他做了什麼?」
如果只是這些,白枝青不可能反應這麼大。
「腿……」白枝青瘦削的手指拂過薄毯下空空如也的腿,低聲喃喃:「我的腿……我的腿是因為他,因為他才沒了的。」
空氣瞬間沉了下來,芸司遙看著她顫抖的肩膀。
白枝青閉上眼,那些血腥的畫面宛如潮水般湧來。
十幾年前,龍族還不像現在這樣瀕臨滅絕,他們生性兇惡,好爭好鬥,但終究抵不過碾壓數量的人類,死的死傷的傷,最後剩下的寥寥無幾。
那天,沈昭突然帶回來一隻受傷的幼龍,銀色尾巴沾著鮮血,竟是龍族裡極為罕見的雄性。
白枝青的心瞬間沉到谷底,第一反應便是反對:「你瘋了?!」
龍族的身份本就敏感,再加上她擔心自己也會暴露,便極力勸阻。
雄性在龍族中極為稀有,對族羣有著強烈的吸引力,越長大這種吸引力便越強烈。
可沈昭卻沒鬆口:「枝青,我需要它。你不知道我從政後有多難,我的事業好不容易纔有了起色,他們處處給我使絆子,就想把我踢出去。這條雄龍是我晉升的關鍵,也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沈昭看向她,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只要成功了,我們就能擺脫現在的困境,安穩地活下去。我會好好藏著它,絕不會讓任何人發現,等事情了結,我就放它走,可以嗎?」
誰都知道他是不會放這條雄龍走的。
龍族貌美,雄龍更甚,他們的血液,皮膚,龍鱗,龍尾,每一個部分都無比珍貴。
沈昭攥著這隻雄龍,就像攥著一塊能換權換利的活寶,早就盤算著如何榨乾它的價值。
白枝青拗不過他,也抵不過對安穩生活的渴望,最終還是鬆了口。
沈昭伸手握住她的手,聞聲道:「放心,我會給你想要的生活的。」
沈硯辭那時才八歲,睜著一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看看雄龍,又看看母親。
雄龍帶回來的時候身上有傷,沈昭忙起來的時候就顧不上它,便讓兒子幫忙送傷藥和食物。
一來二去,兩人竟漸漸熟絡起來。
沈硯辭坐在木箱上,指尖輕輕摸幼龍的鱗片,幼龍則蹭他的手心,喉嚨裡發出溫順的嗚咽,眼底滿是依賴。
白枝青路過倉庫門口時,恰好撞見這一幕,少年坐在光影裡,側臉線條柔和,再配上雄龍溫順臣服的模樣,一幅歲月靜好的畫面。
她沒出聲打擾,腳步頓在門口。
沈硯辭道:「你身上好髒,喫什麼了?」
只見雄龍的嘴角沾著暗紅的血漬,爪子下還壓著一塊模糊的、帶著布料碎片的肢體。
鮮血順著鱗片往下滴,在地上積成一小灘暗紅。
是人類的殘肢。
白枝青懷疑自己看錯了,腳步往前湊了半步。
「哦……」沈硯辭垂下眼,輕聲道:「是他啊。」
男孩說著,指尖輕輕蹭掉雄龍嘴角的血漬,「小龍,是你殺了他嗎。」
「嗷嗷嗚……」
「他是個壞人,欺負過我和媽媽……」沈硯辭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的冷意,聲音溫和,「殺了也活該。」
雄龍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主動把腦袋湊到他手心,眼底滿是全然的順從。
沈硯辭抬手輕輕拍了拍雄龍的頭頂,動作帶著幾分隨意,「乖,你做的很好。」
白枝青站在門外,渾身冰涼,正當她要推門進去時,前面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白小姐!您在家嗎?有急事找你!」
男孩眼神瞬間變了,他迅速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白枝青:「我等會兒就過來!」
她把手放在門把手上,眉頭緊擰,「沈硯辭……你是不是又——」
房門打開。
沈硯辭乖乖的坐在地上,雄龍靠在他身邊,身下壓著一個紅色的蜈蚣玩具。
地上乾乾淨淨,沒有血跡,沒有肢體。
「媽媽,你怎麼來了?」沈硯辭抬頭看她,「您忙完了嗎?」
剛才那幕血腥場景太過清晰,絕不可能是幻覺。
白枝青沉下臉,腳步重重踩在地上,一步步朝著沈硯辭走過去。
男孩將右手背在身後,像是在藏什麼,臉色微微緊繃。
怒火瞬間竄上白枝青的心頭。
他又幹了什麼,他又想幹什麼?
這些年他給她添的麻煩還不夠多嗎?
為什麼非要一而再、再而三挑戰她的底線,上次是殘害動物,這次呢?這次竟直接沾了人命!
他是故意的,是想把她逼瘋,逼到徹底崩潰嗎?!
「媽媽?」男孩輕聲喚她,眼神怯生生地望著她。
白枝青一把攥住沈硯辭的胳膊,語氣冷得像冰:「藏什麼呢?把身後的手拿出來!」
沈硯辭被她突如其來的粗暴嚇了一跳,身體下意識往後縮,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沒……沒藏東西……」
「還敢撒謊!」白枝青更氣了,另一隻手直接伸到他身後,粗暴地扯過他藏著的手。
指尖剛觸到他的手腕,就感覺到一片溫熱的黏膩。
她猛地頓住動作,低頭看去,沈硯辭的手背劃著一道不算淺的口子,鮮血正順著指縫往下滲。
「你……」白枝青一下愣住了,道:「你受傷了?」
沈硯辭搖頭,肩膀輕輕發抖,斷斷續續地說:「沒…沒受傷。」
說完又覺得這話太假,他慌忙低下頭,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她,
「不要緊的,小傷,我不疼……」
白枝青拿出帕子死死壓住他的傷口,勉強止住血,追問道:「怎麼傷的?」
男孩眼神裡滿是害怕與委屈,
「我看您每天照顧我,太辛苦……想給您做頓飯,讓您能歇會兒……可是切菜的時候,不小心被刀劃到了……我怕您擔心,才……」
他眼淚一滴一滴掉落,「對不起,是我太笨了,連這點小事都沒做好……」
白枝青看著他手背上的傷口,再看他滿臉的淚水,想起自己剛才粗暴的動作和篤定的懷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怒火瞬間褪去。
白枝青:「我……」
男孩擦擦眼淚,擠出笑,「我不疼的,傷口癒合的很快,您別擔心【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40)
是她錯了嗎?
白枝青將兒子送去醫務室,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反思。
沈硯辭身上流著人類和龍族的血,她雖然接受了沈昭,卻對這個孩子心存芥蒂。
他不是龍,也不是人類。
在龍族的古訓中,人類和龍族結合誕生下來的孩子被視作『不祥』,是會遭到天譴的。
沈硯辭對她尚有孺慕之情,處處維護她,保護她,只不過手段太過殘忍了些。
也許她沒必要將他視作洪水猛獸,可以試圖接納他……
白枝青正想著,不知不覺走到了剛剛幼龍和兒子待過的倉庫。
她走進去,看到地上那一攤刺目的血,鼻尖微動。
除了她兒子的血液,她似乎還聞到了另一股血液氣味,比較陌生。
白枝青搬開箱子,發現血跡蔓延了很遠,大概有兩米多。
如果只是劃傷,不應該流這麼多血。
白枝青蹲下身,伸手碾了碾地上的血液,湊到鼻尖。
陌生的味道。
*
暴雨砸在屋頂上。
白枝青躺在牀上翻了個身,用手捂住了耳朵。
沈昭在外面打電話,聲音壓的很低。
「我知道……」
「那我有什麼辦法,總不能……」
「這些龍還有利用價值,總督不是需要龍血嗎,我會儘快送去第二批……放心,它們都很聽話,不會出岔子的。」
電話那頭的男聲頓了頓,道:「你不會真要娶一個龍女吧?」
沈昭向後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抬腳走遠了一些,才壓低聲音,「她對我還有利用價值。」
「可別被纏上了,這種生物最狡猾……」
「放心,」沈昭看著窗外連綿的暴雨,輕聲道:「我不會讓她有威脅到我的可能。」
「你已經有辦法了?」
沈昭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紅色香包,笑了笑。
「當然。」
「轟隆轟——」
驚雷挾著暴雨狠狠砸在窗戶上,水花迸濺,在夜裡攪得人心神不寧。
白枝青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胸腔裡的心臟狂跳不止,一種不祥的預感順著脊椎爬上來,像是有什麼事即將發生。
這場雨太大了,大到反常。
龍族天生聽力敏銳,這種雷雨天便成了折磨。
白枝青閉了閉眼,翻身坐起,第一個念頭便是去找沈昭。
可還沒等她邁出腳步,又一道驚雷劈落。
白枝青慌忙捂住耳朵,眼前陣陣發黑,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大腦裡開始響起尖銳的嗡鳴。
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著神經。
在這令人窒息的嘈雜聲中,她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那是龍族特有的嘶吼。
絕望、痛苦、悽厲……鑽進她的耳朵,扎進她的心臟。
這裡是人類的基地,地下還關著無數她的同胞。
而她愛上了沈昭,愛上了這個將同胞囚禁、對龍族犯下滔天罪孽的人類,為了一段不該有的感情,她親手背棄了所有同類,任由他們在黑暗中遭受折磨,棄他們於不顧。
「不……」
白枝青痛苦地閉上眼,比剛才更清晰、更慘烈,尖銳的龍吟直刺耳膜。
沈昭為什麼還沒回來?
這麼晚了他去了哪裡?
當白枝青再次睜開眼時,目光觸及到了牀頭櫃上那個鮮紅的布包。
那是沈昭送的。
她顫抖著手取過香包,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
淡淡的草木清香瀰漫開來。
這是鎮定舒緩的草藥包,是她前幾天過生日時沈昭送的,說是能安神補氣。
白枝青聞了半晌,心裡的悸動不安卻絲毫沒有褪去,反而愈發強烈。
「轟隆——」
驚雷再次響起,聲勢浩大,像是貼在人耳邊炸開。
白枝青披上外套,一邊朝外走一邊呼喚。
「沈昭!沈昭——」
白枝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出去,她只是覺得屋子裡壓抑得讓人窒息,像有某種未知生物蟄伏在暗處窺伺,每一秒都讓她脊背發涼。
她迫切地需要掙脫這片窒息的禁錮,需要看見一張鮮活的人臉,需要撲進愛人的懷抱,才能驅散心底翻湧的恐懼與不安。
白枝青連鞋都沒穿就往門外衝,赤腳踩在積水裡。
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褲腳。
「沈昭!沈昭——!」她朝著沈昭的房間狂奔,聲音被狂風暴雨撕扯得破碎不堪,連自己都快聽不清。
暴雨越下越猛,打在臉上生疼,頭髮黏在臉頰上,混著不知是雨水還是冷汗的液體往下淌。
白枝青的呼喊漸漸變得嘶啞,雙腿也因過度奔跑開始發軟。
沈昭、沈昭……
——他到底去哪了?
恍惚間,白枝青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
那是雄龍成長時散發出的信息素,對雌性有一定吸引力,可以誘導雌性散發出同等氣味,方便定位。
白枝青直起身,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道龐大的黑影就從走廊盡頭衝了出來。
「吼……」
雄龍鱗片在夜色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瞳仁死死的盯著她,狂躁一般拍打著龍尾。
「怎麼是你?」白枝青嚇了一跳,看見它身上斷裂的鎖鏈,心下一震,「硯辭呢?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雄龍像是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毫無反應。
它伸出尖銳的指甲,瞳仁緩慢褪去原本的暗沉,一點點染上猩紅,像是淬了血。
「吼——!」
白枝青身體一僵,反應過來後,身體比大腦更快的做出指令。
跑。
雙腿發力,白枝青調轉身體向後跑去。
狂風呼嘯而過,白枝青跌跌撞撞往前跑了不知多久,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她攥緊香包,忽然看到一處亮光。
白枝青抬起頭,看到了二樓陽臺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黑色毛衣,雨水順著溼淋淋的發梢滾落,黏在蒼白的臉頰與脖頸上。
是沈硯辭。
「硯辭!」白枝青氣喘籲籲地停下,「快…快去找你父親,這裡危險——」
沈硯辭靜靜佇立在欄杆邊,身形挺拔卻透著莫名的陰冷,像一尊沒有情緒的雕塑。
白枝青還想再說什麼,後頸的汗毛卻猛地倒豎起來。
一股淬著寒意的視線牢牢鎖著她,像毒蛇盯上了獵物。
白枝青心臟驟停,剛要轉身,一道黑影便猛地撲來,狠狠將她按在泥濘裡。
「啊——!!!」
電光火石之間,劇痛席捲全身。
雄龍一口咬斷了她的雙腿,用力的撕扯。
骨頭碎裂的清脆聲響混著白枝青的慘叫,在雨夜裡格外悽厲。
「救命——救命!!」
鮮血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身下的積水。
溫熱的血與冰冷的雨水交織,順著地面蔓延開來。
白枝青倒在血泊裡,雙腿傳來鑽心刺骨的疼。
朦朧的視線中,那道身影遲遲未動。
白枝青痛到幾乎昏厥,手裡的香包掉在了腿邊,被一齊吞喫入腹。
「啊啊啊!!」
白枝青痛得維持不住人類的形態,頭頂瞬間長出龍角,臉上被龍鱗覆蓋。
大雨傾盆而下,血肉咀嚼聲此起彼伏。
「硯辭……」白枝青掙扎著往前爬,視線裡的他漸漸染上猩紅,「救……救我……」
雄龍暴戾兇殘,唯獨聽沈硯辭的話,如果他下來,或許還能有控制住它的機會。
白枝青拖著殘破的身軀在血泊中爬行。
然而二樓的沈硯辭始終沒有下來。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雨水打溼了他的衣擺,模糊了他的面容。
雙腿的劇痛還在不斷蔓延,可此刻,白枝青心口的疼卻比身體的痛苦更甚。
所有的疑惑、掙扎、痛苦,在沈硯辭始終冷漠的注視裡,一點點崩塌、碎裂。
幼龍與硯辭朝夕相伴,形影不離。
它最聽自己兒子的話,就連被抽血取鱗時都能忍受,如今卻發了狂,目標明確的攻擊她。
龍族幾乎不攻擊同類,除非受到其他高等級的命令。
如果不是幼龍自己發狂……
如果不是……
白枝青想起過往的種種,心臟狠狠抽痛,比腿骨碎裂的疼更甚。
二樓的沈硯辭,似乎微微揚起了嘴角。
那是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在冰冷的雨絲中若隱若現。
他似乎在對她說話。
雖然雨聲嘈雜,聽不清聲音,但白枝青讀懂了他的脣語。
——「再見了。」
白枝青渾身一震,有些不敢置信。
「沈硯辭……」她聲音嘶啞破碎,嘴角卻扯出一抹悽厲的笑,「是你……?」
白枝青的意識在劇痛中逐漸渙散,眼前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沈硯辭犯錯時,她因愧疚於龍族、煩躁於這段禁忌的感情,無數次對他嚴厲責罰,甚至動過手。
那些冰冷的話語、凌厲的眼神,此刻都化作利刃,狠狠扎進她的腦海。
沈硯辭一定是記恨她了。
記恨這個既對不起龍族、又對他冷漠嚴苛的母親。
因為恨,才會心生怨。
難道非要看著她死在他面前,才能解他心頭之恨?
龍族與人類結合,只會誕下不祥之人,那是非人非龍的怪物,會給族羣帶來災禍,也會讓自身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這是沈硯辭的報復。
是他想殺了她。
沈硯辭假惺惺的扮演著純善無辜的好兒子,是恨不得她早點去死嗎?
喫飽喝足的雄龍徑直飛到沈硯辭身邊,方纔還狂躁嗜血的模樣瞬間收斂,溫順地低下頭顱,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等待指令。
這一幕,成了白枝青看到的最後畫面。
所有的懷疑、猜測,在這一刻盡數落地。
白枝青躺在血泊裡,雙腿的劇痛早已麻木。
「沈硯辭……」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喉嚨裡擠出這個名字。
她憎恨這個怪物。
憎恨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孽【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41)
芸司遙看著渾身顫抖,臉色蒼白的白枝青,用手扶住了她,「夫人。」
白枝青抓住了她的手腕,咬著牙,「你說……這叫我怎麼能不恨,要不是他我怎麼會變成這樣,我怎麼會……」
芸司遙聽完了她說的故事,雖未曾懷疑她說謊,但白枝青說的也並非全無漏洞和疑點。
那時候的沈硯辭纔多大?
十歲?
一個十歲的孩子,真的能做出這種事嗎?
雄龍發狂,僅憑沈硯辭冷漠旁觀就斷定是他下的手。
白枝青為什麼能這麼肯定?
芸司遙越想便越覺得不對。
因為轉變太大了。
沈硯辭傷害那條狗的原因是為了保護白枝青,難道就因為母親一直以來對自己不冷不熱,就突然轉變想法,設計殺了她?
邏輯上就說不通。
芸司遙想起之前的一次碰面,龍女們都在跳舞,沈硯辭推著輪椅和總督他們一起進來。
那時候沈硯辭可沒表現出厭煩的情緒,甚至從外人的視角看來,他做出來的舉動,例如蓋毯子,擋風之類的都非常自然,不似作偽。
白枝青如今的精神狀態極其不穩定。
她所說的就一定屬實嗎?
芸司遙道:「那時候……沈先生才十歲左右?」
白枝青緩緩扭過頭,視線如枯木般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你是在懷疑我在撒謊嗎?」
芸司遙面上神色未變,她道:「不是,我只是有些疑問,沈先生是您的孩子,為什麼他能控制雄龍,而您卻不可以?」
白枝青沉默了一瞬,呵呵笑了起來,「為什麼?」
她緩緩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空蕩蕩的下半身。
「龍族與人類結合生下的,本就是天地不容的孽種。」白枝青的手指死死攥緊了毛毯邊緣,「他繼承了龍的暴戾與貪婪,卻長著一顆人心。這種怪物,本就脫離了普通龍族。」
龍族史上從未有過人類和龍相結合的案例,混血容易產生基因突變,畸形,甚至血脈都有可能發生變化。
沈硯辭也確實在極小的年紀就早熟。
白枝青能夠維持人類模樣,自身的血脈等級也不會低。
芸司遙:「所以你恨他。」
白枝青緊緊盯著她,道:「為什麼不恨?是因為他我才變成這樣,瘋瘋癲癲,一輩子都得靠這輪椅苟活……呵,我知道很多人在背地裡都說我瘋了……我沒瘋!從我醒來後的這幾年發生的所有事我都記著,一點也沒有忘記,正因為記得,我才沒辦法原諒……」
芸司遙靜靜地看著她,「你既然這麼恨他,為什麼腿傷之後,沒有殺他?」
白枝青和她說的與林曳說的有所不同。
林曳雖然沒有提沈硯辭年幼時的事情,但提過他之後的經歷。
沈昭之後有了無數情人,在政壇上混的風生水起。
而沈硯辭安穩的在沈家待了好幾年,直到被綁架,索要贖金未果,烙上奴隸印記。
在他犯下意圖殺母的惡行時,卻能全須全尾的全身而退,就已經很不合理了。
還有,沈硯辭如果真有這麼大的本事,又怎麼可能被盜匪這麼輕易的綁走。
白枝青慘然一笑,「我昏迷了整整五年才醒來,那時候他早就離開了沈家。」
「後來呢?」
白枝青嘴脣翕動,「後來,我便一直在沈宅……也沒有機會再多見他,他把我關在了療養院,安排了很多人看著我,我在療養院待了很多很多年。之後,我知道沈昭死了……我一點都不意外,我知道,這就是他做的,一定是他……」
芸司遙眯了眯眼。
「你願意來找我,難道不也是想對付他麼?」白枝青緩緩抬起手,那雙手蒼白纖細,「我什麼都沒有了,只想解脫,他是我生下來的,如今也該和我一起去死才對……」
「你想讓我殺他?」
「沒錯。」白枝青冷笑一聲,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你以為你今天過來,沒有人知道麼?」
她突然身體前傾,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芸司遙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如今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只有他死了,你才能真正自由,而我……也能徹底解脫。」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有節奏的腳步聲,正在朝這邊緩緩靠近。
芸司遙掙了掙,一時竟沒有拽動她。
「他來了,」白枝青沒有絲毫驚慌,反而露出一抹笑,「我們只有這一條路可走【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42)
這些腳步聲凌亂無序,似乎不止一個人。
芸司遙心中隱有不好的預感,她掃了一眼白枝青。
白枝青死死抓住她。
「不是要合作?」
芸司遙:「就是這麼合作的?」
白枝青笑了一下,「現在,不就是最好的機會嗎?」
「嘭——」
門被人從外推開。
沈硯辭一馬當先走了進來。他神色淡漠,琥珀色的瞳仁向內環視一圈,最後落在了芸司遙身上。
「硯辭。」
總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快步跟上,目光如炬,沉聲道:「你父親的屍骨如今還在外面停著,不處理掉這些龍族,你也不想想會寒了多少你父親生前那些部下的心?」
沈硯辭平靜的看著他,「您讓我來這,是想說這個?」
瞿老並不意外在這裡看見了白枝青。
他收回視線,道:「你母親曾受龍族迫害,廢去了雙腿,如今你父親也間接因龍族而失去性命,你卻沒有任何表示,我這個作為長輩的豈能看你這麼步步錯下去?」
四周響起了議論聲。
「那些龍族本就和我們勢不兩立,如今沈先生又這麼寬宥龍族……」
「就是啊,要是我怎麼也容不下龍族了……」
秦東陽道:「怕是早有徇私之意吧。」
總督轉過頭。
秦東陽向前一步,笑意盈盈的看了看眾人,「十年前,龍族是如何屠殺我們同胞的,諸位應該都還記得。我們耗費許多年,死了無數士兵才將局勢逆轉,如今,那些純種的龍族早已死傷殆盡,苟延殘喘的也不過是些毫無威脅的人造次品,唯獨你……」
他話音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向沈硯辭,「誰不知道你手底下掌握著數量最多的龍族?明面上的買賣與私下裡的勾當我們都瞭解,如果只是交易也就罷了,你居然還買下一座島嶼來保護這些龍。」
「被你豢養的龍族裡不乏有攻擊性極強的兇戾之輩,一旦失控,便是一場血雨腥風,你這是在養虎為患,還是想讓十年前的慘劇重演?」
此話一出,原本喧鬧的眾人安靜下來。
他們看向秦東陽,意識到這場看似普通的問話可能並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面對秦東陽咄咄逼人的質問,位於人羣焦點的沈硯辭面色平靜,他站在原地,緩緩將目光轉向白枝青。
「母親,」沈硯辭的聲音低沉溫潤,「時間不早了,我先送您先回房歇著吧。」
白枝青不受控制的攥緊了輪椅扶手,偏過頭。
秦東陽被徹底忽視,他臉色難看一瞬。
沈硯辭跨過門檻,步履未停。
「譁啦——」
數名士兵瞬間從陰影中現身,黑洞洞的槍口整齊劃一地抬起,對準了他。
空氣彷彿凝固。
預想中的慌亂並未發生。沈硯辭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原本溫潤的琥珀色瞳孔,在那一瞬間,似乎動了動。
「有件事,大家怕是被蒙在鼓裡,」秦東陽揚聲,拍了拍手,「進來。」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林曳從人羣中緩緩走出。
他低垂著頭,背脊微彎,雙手緊緊攥著什麼。
秦東陽道:「沈硯辭,你明知自己是龍族,卻隱瞞真相,大肆捕撈龍族,甚至設計殺害自己的親生父親,嫁禍於聯邦,意圖不軌,罪名昭著!聯邦決不會允許有龍族藏匿於人類當中!」
這番話如同一顆驚雷在人羣中炸響,恐慌與質疑如同潮水般湧來。
「龍族?這怎麼可能……」
「他怎麼可能是龍族?還有……沈昭大人的死怎麼和他有關聯?」
「可他沒有任何龍族的特徵啊!況且沈昭和白夫人都是純正的人類,怎麼可能生出一條龍?這一定是污衊!」
「不是污衊。」
一道男聲突兀的開口,林曳拿起手中檢測報告,道:「這份DNA測序報告足以證實,他體內流淌著一半的龍族血統。諸位若是不信,大可以親自過目。」
沈硯辭聞言,竟突兀地輕笑出聲。
林曳手裡的檢測報告做不了假,否則也不會這麼激進的直接拿出來了。
在場的人中也有不少是沈硯辭的人,他們將沈硯辭護在身後,手裡的槍舉起,對準其餘人。
「不可能,我們絕不相信沈先生是龍族!」
「沈先生,只要您開口,這個污衊栽贓您的叛徒,我們立刻就讓他血濺當場!」
林曳畢竟跟隨沈硯辭多年,很得他信任,眾人怎麼都沒想到是他來指控沈硯辭。
秦東陽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是與不是,你們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檢測報告很快就發到了每個人的終端。
一開始還有人選擇不看,隨著議論聲越來越大,他們逐漸開始動搖。
「真的……是真的……」
「居然真的有一半的龍族血統和人類血統……!」
「我從未聽聞人類與龍族能結合孕育子嗣,這簡直是違背天理……」
一個龍族居然能混跡在人類當中這麼多年,這簡直是駭人聽聞,在立場上,人類無法接受異族,更別說沈硯辭還有可能進入聯邦,頂替他父親的職務,領導數以萬計的人。
若他是人類,圈養龍族或許還能說是為了科研或是管控,可若是他自己就是龍族……性質就完全變了。
許久未開口的總督轉過頭,目光沉沉地看向沈硯辭,語氣聽不出喜怒,「硯辭,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擋在沈硯辭身前的護衛道:「沈先生,這種報告到處都能偽造,幾張紙就能定一個人的罪嗎?我們絕不相信!」
「林曳,你這卑鄙小人,枉沈先生如此器重你!你竟然在這種時候背後捅刀!」
「你說沈先生是龍族,意思是白夫人也是龍族了?荒謬!」
秦東陽微微側身,目光如炬:「關於他到底是不是龍族,這世上恐怕沒有誰比您更清楚了吧,白夫人?」
這話一出,所有的目光都引向了白枝青身上。
白枝青坐在輪椅上,她並未像眾人那樣驚慌失措,也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慈母溫情。
她的神情冷靜得近乎殘酷。
沈硯辭輕輕抬手,示意那名護衛退下。
他看著白枝青,那雙琥珀色的瞳孔中波光流轉,輕聲道:
「母親,您覺得我是嗎【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43)
這是一場針對他的陰謀。
從秦東陽發難,到林曳倒戈,再到此刻,沈硯辭早已清楚。然而,他並不急於辯解,只是靜靜地注視著輪椅上的婦人,等著她的答案。
白枝青看著自己陌生又熟悉的兒子。
十幾年時間過去,沈硯辭不再是之前那個依賴自己只會喊媽媽的孩子。如今的他羽翼豐滿,比之前更為琢磨不透,也更讓人忌憚。
為了這一天,她等了十幾年,臨到這時卻又猶豫起來。
秦東陽見此情景,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冷冷提醒道:「白夫人。」
白枝青這才恍若夢醒,身體猛地一顫。
為什麼要猶豫?
她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不是嗎?
人類和龍族結合,本就是逆天而行的罪孽,她只是將這一切撥亂反正,解脫自己可悲的一生罷了。
「硯辭,」白枝青叫了他的名字,用了自己甦醒以來,對待他最平靜的語氣。
他的龍族血脈,是原罪。
他的出生,是過錯。
沈硯辭的存在,於她而言,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罪孽。
「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其實不需要我說得太明白,」白枝青道,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無波無瀾,「你是我與沈昭所生,你的血脈有他,自然也有我。」
既然這是一個錯誤,那就該由她親手終結。
「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沈先生真的是龍族?那白夫人……」
下一秒,令人驚駭的一幕發生了。
白枝青原本蒼白枯瘦的手指突然暴漲,指甲瞬間變得漆黑鋒利。
「我並非人類,而是龍族。」
這五個字,她說得極輕,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清。
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紛紛拔槍。
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地指向了白枝青。
沈硯辭立在原地,指尖微蜷,又很快舒展。
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沒有預想中的驚濤駭浪,沒有怒,沒有怨,甚至連痛都淡得很。
像是被磨鈍了的刃一點點割開皮肉。
他早已麻木。
沈硯辭不是不明白,只是從前還留著幾分自欺欺人的念想,覺得白枝青對他是有一點情分的。
可此刻,那點微末的念想,也隨著她平鋪直敘的一句話,徹底煙消雲散。
沈硯辭垂著眼,睫羽覆住眼底所有情緒。
失望是有的,不過早有預料,在心裡有所抵禦,便沒那麼在乎。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機上,只要再往前半寸,白枝青就會被打成篩子。
「龍……是龍族……」
「她真的是龍族,我們都被騙了!」
這話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每個人心頭。
他們立刻清醒起來。
「我們居然被一個龍族耍的團團轉……」
「動手啊!還愣著幹什麼?!」
「這龍藏匿在我們身邊十幾年,指不定圖謀什麼!」
「今日不除,日後必成大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秦東陽卻緩緩抬起了手。
「慢著。」
秦東陽:「白夫人雖然是龍族,但這雙腿……早在十年前就廢了。一個坐在輪椅上十幾年、連路都走不了的龍族,並不能構成威脅。」
他轉過身,面對著眾人,攤了攤手,「這些年來,白夫人深居簡出,從未傷害過任何人,這一點,我想大家也是瞭解的。對於這樣一位『無害』的母親,我不介意保留一絲餘地。」
秦東陽重新看向白枝青,「只要您安分守己,願意永遠留在南區基地……我們自然是可以既往不咎。」
龍族……
而且是能夠改變形態、完美融入人類社會的龍族。
在人類的認知裡,龍族雖然肉身強悍、暴戾嗜血,但普遍智力低下,只憑本能行事。可眼前的白枝青,對話流暢,思維敏捷,與常人無異。
既然她能隱藏身份這麼多年而不被發現,那這世上究竟還有多少像她一樣隱藏身份,混跡在人類中的龍族?
這一認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但是,」秦東陽話音一轉,語氣中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沈硯辭就不一樣了。」
護衛沈硯辭的人槍口顫了顫,咬牙道:「……沈先生,您真的是龍族嗎?」
「只要您說的,我們都願意相信。」
四周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穿軍裝的,也有南區護衛的,還有一部分人什麼也沒做,站在遠處觀望。
沈硯辭轉頭看向他,終於開口。
「我是。」
那名護衛的瞳孔驟然收縮,「您……您說什麼?」
沈硯辭道:「我確實是龍族。」
那人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猛地一顫,整個人僵在原地,彷彿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的笑【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44)
秦東陽笑了笑,道:「諸位,一頭被拔掉了牙的老虎可以養著,但一頭潛伏在羊羣裡、隨時可能亮出獠牙的異類,我們能留嗎?」
「當然不能!」
「這可是龍族!若非身份被揭穿,他還要混在我們當中,蟄伏到什麼時候?!」
周遭眾人瞬間羣情激憤,紛紛厲聲附和:「殺了這個怪物!他就是龍族的孽種!」
「不能讓他活著,他會害死我們所有人!」
無數雙手死死扣住了扳機,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沈硯辭。
芸司遙向後退了一步,將身形藏匿在人羣中。
林曳突然的反水是她沒想到的。
人類對擁有強悍力量的龍族一直都是忌憚和排斥的,玩龍女可以,但真威脅到自己,該殺的時候毫不手軟。
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林曳選擇將沈硯辭的身份公之於眾,無異於親手將他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死地,想脫身怕是難了。
就是不知道沈硯辭會作何反應。
「不能留!殺了他!」
「殺了他!殺了他!」
羣情激昂,眾人恨不能此刻就扣動扳機,將沈硯辭當場斃於亂槍之下。
芸司遙這時候更不能刷存在感,她隱在人羣中,視線微抬,正好與一雙淺棕瞳眸隔空相抵。
是林曳。
林曳也在看她。
四目相對,咫尺無聲。
林曳張了張嘴,似乎有什麼話想對她說,抿了抿脣,最終別過頭,沒能開口。
芸司遙心頭掠過一絲古怪。
看她幹什麼?
林曳的視線不清不楚,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總督!這樣的人留不得!」
「您下令吧,他是龍族餘孽,今天若是放他生路,來日必引火燒身!」
「殺了他,永絕後患!」
都到這個地步了,沈硯辭居然還穩如泰山,比所有人想的還要冷靜。
他緩緩掃過人羣,目光在白枝青蒼白虛弱的臉上停留。
「母親,」沈硯辭輕聲喚道。
白枝青眼皮不禁跳了跳,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是您想要的麼?」
沈硯辭緩緩收回目光,看向那些調轉槍頭對準他的人羣,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此刻顯得有些蒼白而諷刺。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打破了嘈雜的叫囂。
所有人都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只覺眼前一花,便見林曳的眉心處,驟然炸開一個猙獰的血洞。
溫熱的血珠混著腦漿,瞬間濺染了面前的地面。
沈硯辭垂眸,緩緩放下手中不知何時奪來的手槍,漆黑的槍口還嫋嫋冒著淡青色的煙。
他的臉上乾乾淨淨,不見半分殺意,唯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
「殺……殺人了!」人羣中爆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這聲尖叫彷彿是信號,原本僵住的眾人瞬間反應過來,瘋狂地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密集的子彈如雨點般傾瀉而下。
沈硯辭閃身躲過,在漫天飛舞的彈雨中穿梭。
他面無表情地跨過林曳抽搐的身體,緩緩抬起了一隻腳。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呃……嗬……」林曳猛地張大嘴巴,眼球死死凸出眼眶,眼底還凝著至死都未消散的驚恐與不甘。
眾人驚恐的後退,居然沒一個人敢上前。
秦東陽眉頭一皺,厲聲怒罵:「一羣飯桶!還愣著幹什麼?!」
他反手奪過身旁警衛的槍,槍口對準沈硯辭,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子彈連發,朝著他的後心直射而去。
就在子彈即將擊中的剎那,沈硯辭骨骼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噼啪聲響。
皮肉之下,似有巨龍的筋骨在重塑、延展。
他的身形在眾人驚駭的目光裡緩緩拔高,白色的鱗片如月光般次第綻開,從脖頸蔓延至四肢,覆滿了他的周身。
「龍……居然能化龍……!」
不過瞬息之間,原地只餘下一頭通體雪白的巨龍,琥珀色的豎瞳凝著刺骨的寒戾,只一眼,便讓人心膽俱裂。
所有人都因恐懼而後退。
白色巨龍頭顱微昂,喉間滾出一聲震徹雲霄的長嘯,覆著厚鱗的龍爪緩緩抬起,鋒銳的爪尖泛著寒光,朝著白枝青的方向狠狠探去!
所有人都以為,他這一爪落下,必定會將白枝青拍得粉身碎骨,血濺當場。
連白枝青都閉上眼,渾身僵死,等著那致命的一擊。
芸司遙心頭猛地一跳,眼皮突突狂顫。
那隻懸在半空、蓄勢欲殺的龍爪,竟在瞬息之間陡然急轉鋒芒!
芸司遙暗道不好,她剛轉過身,腰身一緊,一股強悍無匹的力道驟然逼近,將她死死抓在了龍爪之【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45)
風。
罡風破開雲層,尖嘯著刮過臉頰。
高空特有的凜冽寒意,刺得芸司遙皮膚發麻。
龍爪將她帶上了幾十米高的天空,地上的人影逐漸縮小。
芸司遙適應了風,伸手抓住他的爪子,大喊一聲,「沈硯辭!」
白龍低頭看了她一眼,隨即身體一擺,將她甩在了空中。
芸司遙掉在它身上,眼疾手快的拽住了它的龍角。
耳邊是風的轟鳴與龍的低吟,芸司遙臉頰被吹得通紅,只得低頭埋進白龍的背部。
她可沒有化為龍形的天賦,掉下去很大概率直接死亡。
為今之計,只有穩住再說。
「……」
秦東陽怒不可遏,他抬腳就要去追,卻被瞿總督拽住了胳膊。
瞿總督:「急什麼,它走不了多遠。」
秦東陽:「它抓走了人!」
瞿總督:「一隻龍女而已,你基地那麼多龍族,還在乎這一個?」
秦東陽的拳頭攥得咯吱作響,指節泛白。
瞿總督:「行了,這裡還有很多事要交給你處理,別誤了大事。」
秦東陽冷哼一聲,鬆開手。
瞿總督沒在這裡久留,便帶著人浩浩蕩蕩的離開了。
秦東陽看著他們的背影,微微眯起眼。
林曳的屍體橫在地上,鮮血直流,看著讓人心驚肉跳。
秦東陽招手叫來人,「把屍體處理掉,這裡也打掃乾淨。」
「是。」
沈硯辭對待背叛的人一向不留情面,跟了自己幾年的下屬也能說殺就殺了。
秦東陽望著天邊那道身影倏然消失,眼底掠過一抹冷冽。
不過能確定的一點是,沈硯辭絕對拿了他的東西……否則,絕無可能擁有化龍的本事。
念及此,他的臉色愈發陰鷙難看。
白枝青臉色慘白如紙,驚魂未定。
方纔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此刻死裡逃生,胸腔裡積壓的懼意翻湧,只餘下劫後餘生的顫慄。
秦東陽走過來,扶住她的輪椅把手,不冷不熱道:「白夫人,您還好嗎?」
白枝青沒說話,嘴脣一直在抖。
秦東陽微微彎下腰,目光落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道:「您放心,既幫了我,我自然不會忘了您。沈硯辭雖跑了,但這份情我記著,您到底也是為我出了一份力。」
白枝青:「要殺要剮,你決定便是。」
她畢竟是龍族,以人類對龍族的厭惡,她的下場無非就那幾個。
秦東陽笑笑,「來人!」
一直跟著他的護衛走上前,「秦先生。」
秦東陽:「將白夫人帶去房間休息,好生照看,務必周全護好夫人的安危,不得讓除我外的任何人靠近。」
「明白!」
幾人很快將白枝青關在了院子裡。
千米之外。
朔風撲面,颳得芸司遙臉頰生疼,她伏在白龍脊背之上,快速思考著接下來的對策。
其實白枝青方纔執意扣住她的心思也不難猜。
沈硯辭這幾日與她同進同出,形影不離,本就惹得旁人側目。白枝青以為能通過她來要挾到沈硯辭,所以才硬要她留下。
可惜了,到最後這一步都沒用上。
如果沈硯辭將她和白枝青認作一夥的,那……
正想著,白龍就飛進了一處洞穴。
芸司遙飛快的跳下來,扭過頭,就見白龍身體迅速變化,不斷縮小,最終化為了半人半龍。
那半龍赤身裸體,肩背結實壯碩,龍尾粗大,結實腹肌下隱約可見黑青血管。
芸司遙掃了一眼就收回視線。
沈硯辭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她看了一會,不知從哪裡翻出來一件衣服,手無力的拿起又放下。
「……幫我穿衣服。」
芸司遙沒動,沈硯辭又重複了一遍。
「……穿衣服。」他的聲音極其冷漠。
芸司遙:「你在和我說話?」
「……不然呢?」沈硯辭笑了一下,「這裡除了你和我,還有別的人嗎?」
芸司遙抬眼,掠過他蒼白到近乎透明的下頜。
他很虛弱。
半人半龍是不可以化為真正的龍的,隨著進化,他們這個種族已經越來越偏向於人類。
芸司遙站起身,將衣服給他穿上,「讓人幫忙要說『請』。」
此刻的沈硯辭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無,只能任由她擺布。
芸司遙手指拂過他的脖頸,感受到微弱的搏動,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算了。
還不是時候。
芸司遙:「你身體很虛弱?是化龍的後遺症?」
沈硯辭眼睛都沒睜,懶懶道:「讓你失望了,暫時死不了。」
芸司遙道:「我現在還不想讓你死。」
沈硯辭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
「當初我讓你跟我來南區基地,你巴巴應下,那會兒說想要什麼來著?」他半掀著眼睫,似是慢悠悠回想了片刻,「哦,想起來了。你要我放了島上那羣龍族。」
「其實那時候我就懷疑你了,」沈硯辭道:「這個藉口還挺爛的,你這人,半點都不像是肯捨己為人的性子。」
芸司遙面無表情的收緊他領口,沈硯辭喉頭一窒,被勒得猝不及防,當即低低咳了起來,「咳咳……」
芸司遙這才慢條斯理鬆開手。
「我覺得我還挺善良的,沒有像戲文裡寫的那樣趁你病要你命。」
沈硯辭想笑,一口氣卻猛地嗆在喉嚨裡,頓時咳得更兇了,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其實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等那陣撕心裂肺的咳意稍緩,他才啞著嗓子開口,「我拿到了我想要的,從這裡離開之後,秦東陽他們自會處理島上的龍族。」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遠處島嶼的方向,「那些龍族他們轉移不走,開了島門,關押它們的系統會自動解開,到時候想跑的全都能跑掉……」
說完,沈硯辭撐著地面緩緩坐起身,脊背挺得筆直,只是臉色蒼白得厲害,「你呢?如今心願瞭解,想回海裡去嗎?」
芸司遙凝著他的眼,神色未變,「不,我是來跟著你的。」
這話一出,沈硯辭沉默了片刻。
「跟著我?」
芸司遙:「對。」
沈硯辭的眼神看上去有些危險,有些莫名。
「跟著我做什麼?」
芸司遙垂著頭,一字一句道:「交配,你是現在僅存的唯一一隻公龍【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46)
也許是她說交配的表情太過認真冷靜,沈硯辭看了她半晌,道:「……交配?」
芸司遙理所當然的點頭。
沈硯辭:「……」
太過荒誕,讓人覺得是託詞。
在他眼中,芸司遙已經背叛了他選擇了白枝青,對待背叛的人,他下手一向狠戾,林曳便是前車之鑑。
沈硯辭:「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芸司遙:「我知道。」
沈硯辭默了一瞬,忽然笑起來,「那你應該也知道,秦東陽他們正在找我,要是跟著我,這一路上就得把命拴在褲腰帶上。」
他微微傾身,琥珀色的眸子眯成一彎,「你可得想好了,他們可不介意多添一具屍首。」
芸司遙點頭。
沈硯辭琥珀色的眸子微微閃動。
芸司遙道:「不可以嗎?」
沈硯辭沒料到她會這麼堅持,按理說芸司遙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沒道理再跟著他……
他不知想了些什麼,脣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尾音拖得輕佻,「既然你不介意,我當然也不會趕人了。」
芸司遙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久而久之養出了一點點潔癖。
她看沈硯辭躺在山洞一動不動,一直到第二天才忍不住開口,「這裡沒有洗澡的地方?」
沈硯辭睜開眼睛。
芸司遙:「你都兩三天沒洗澡了吧,這可是夏天。」
沈硯辭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了嫌棄,他抬手聞了聞自己,道:「……不臭。」
芸司遙:「那也不能不洗澡。」
沈硯辭又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起身指了個方向,「那邊,有一條河。」
芸司遙知道他這幾天在山洞裡是為了恢復體力,總不能幾步路都走不了了,她將人從地上拉起來,道:「一起。」
沈硯辭看她的目光又變得有些古怪。
芸司遙當然沒和他一起洗,她讓沈硯辭先進河裡去,然後自己到一邊等著。
島上的龍族全部放了她的任務也完不成,急不得。
耳邊傳來流水的聲響,不疾不徐,一點都沒有別人在等著的緊迫感。
好不容易等人洗完,芸司遙聽見上岸聲,夾雜著溼噠噠的腳步,她等了一會兒,預估沈硯辭穿好衣服了才轉過身,猝不及防又看到了一次全裸的半人半龍。
芸司遙:「你怎麼不穿衣服?」
「我為什麼要穿?」沈硯辭渾身溼噠噠的向她走過來,「不是你說的,要和我交配,等會兒穿了還要脫,麻煩。」
芸司遙扭過頭不看他,臉不小心蹭過樹枝,劃出一道極細微的血痕。
她抬手抹了一下,下一秒,眼前一晃,手腕就被抓住了。
「幹什麼?」她蹙眉。
沈硯辭琥珀色的眸子沉沉的,直勾勾地盯著她。
準確來說,是盯著她臉頰那道滲血的痕。
「沒什麼,」沈硯辭道:「只是之前一直沒注意,今天才發現,你血的顏色還挺正的。」
話音未落,他抬手,指腹輕輕擦過她臉頰的傷口。
那道血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紅的正,倒是很適合當顏料。」
芸司遙後頸的汗毛倏地豎起,那股危險的氣息宛如毒蛇般撲面而來。
對於龍族來說,顏色最濃鬱的當屬於心臟。
沈硯辭很快鬆開她,微微笑道:「不是要交配?就在這裡?」
那股陰冷驟然消散,芸司遙看著他依舊含笑的眼,定了定神,「現在不方便,我還沒洗澡。」
沈硯辭轉了轉眼,道:「這有什麼,我們可以去河裡……」
芸司遙將他湊近的臉推開,「這就不用了。」
沈硯辭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笑意漸漸淡去。
芸司遙很快洗完澡,穿上衣服。
天色漸暗,他們得回去了。
沈硯辭剛伸手,芸司遙就側過身避開,她道:「在這之前,我要確定一件事。」
「什麼事?」
芸司遙:「你和別人做過嗎?」
沈硯辭眯了眯眼。
芸司遙:「我有潔癖,和別人上過牀的,我不能接受。」
沈硯辭眉頭微皺,「……沒做過。」
芸司遙:「和龍女做的也算。」
沈硯辭感覺到自己被懷疑了,臉色又冷了幾分,語氣硬邦邦的:「……沒有。」
芸司遙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沈硯辭微妙的覺察出不痛快,於是加快腳步跟上她。
「那你呢?」他反問。
芸司遙沒有立刻回答,就是這幾秒的猶豫讓沈硯辭心底那點不痛快瞬間發酵,膨【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47)
沈硯辭眼神微微一變,「你有?」
芸司遙:「在這裡,沒有。」
沈硯辭沒明白她說的『在這裡』是什麼意思,但看她的表情,不像是沒經歷過。
是龍族?還是人類?
龍族這些年來被他捕撈的寥寥無幾,別說雄性了,連龍女都極為罕見。
芸司遙一看就不是熱衷於情愛的人,能和她在一起的,會是什麼樣的人?
沈硯辭有些不悅。
這股情緒來得有些突然,他將這歸結於『不公平』,雖然他也沒想真和芸司遙有什麼牽扯,可一想到她或許對旁人解衣相偎,心頭莫名不爽。
沈硯辭正想著,胳膊忽然一重。
他面無表情的抬起臉,發現芸司遙正自然的挽著他的胳膊。
「你走得太慢了,再磨蹭下去,天可就要黑了。」
沈硯辭聞言,順著她的話抬頭望了望天。
灰色的濃雲壓在天際,山雨欲來的架勢。
他臉色稍霽,沉默著由芸司遙挽著,一步步朝山洞的方向走去。
沈硯辭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挽著走,他遇到的龍族和人類有敬他的,怕他的,甚至還有厭惡他的。
他們無一例外不敢主動伸手觸碰他。
可芸司遙不一樣。
她像是將他當做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同類,沒有敬,也沒有怕。
沈硯辭垂眸,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胳膊上。
芸司遙對他心中所想一概不知,他們剛進入山洞,外面就開始下起了小雨。
野外到了夜晚會很冷,芸司遙正琢磨著要不要先生火,就見沈硯辭忽然扭過頭,看向山洞深處。
芸司遙:「怎麼了?」
「有人來過。」他言簡意賅。
芸司遙渾身的神經瞬間繃緊。
秦東陽那幫人追殺得緊,不過兩三天的功夫,竟真的循著蹤跡查到了這裡。
沈硯辭:「我進去看看,你在外面等著。」
芸司遙:「你能行嗎?」
他身體還很虛弱,能被秦東陽派來搜尋他們的人,身上絕對攜帶了剋制龍族的武器。
沈硯辭沒有多話,直接抬腳走了進去。
芸司遙站在原地,正猶豫要不要跟去,山洞深處驟然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濃鬱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骨骼碎裂的悶聲一聲疊著一聲,驚悚又駭人。
芸司遙將剛邁步的腿又收了回來。
……看來不需要她。
山洞裡的慘叫聲還在繼續,卻比先前弱了許多,夾雜著斷斷續續的求饒。
沒過多久,沈硯辭重新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衣服染了不少血跡,膚色蒼白,此刻染了血痕,襯得那張臉愈發昳麗逼人。
芸司遙:「他們呢?」
沈硯辭:「全死了。」
芸司遙掃了一眼他的臉。
能染上這麼多血,怕不是被虐殺的。
沈硯辭本就是個睚眥必報的人,要是他沒能力,慘死的人就會是他了。
他剛走近,就見芸司遙往後退了一步。
沈硯辭微微一愣,隨即意識到了什麼,冷笑一聲,「怕了?」
芸司遙搖頭。
沈硯辭卻是不信的,他目光沉沉鎖在芸司遙臉上,道:「怕就趁早滾。」
他心中轉過千百遍的念頭。
如果芸司遙真的轉身走了,他可能會直接殺了她,讓她永遠留在這片林子裡。
方纔被強行壓下的鬱氣,此刻又翻湧上來,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沈硯辭其實一直沒想明白,按照他現在的處境,芸司遙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為什麼還不走,還要留下來,她到底有什麼目的?
芸司遙走上前,道:「你身上有血,澡都白洗了。」
沈硯辭聽了這話,低頭看了看衣服。
芸司遙嘆了口氣,「今天算是白忙活了,簡單擦一下吧。」
沈硯辭還打算說什麼,忽然,溫熱柔軟的掌心猝不及防地貼在了他的臉上。
芸司遙動作輕柔地擦過他下頜處的血痕,指腹擦過皮膚時帶起的暖意,順著血管一路漫進四肢百骸。
沈硯辭僵在原地,直到芸司遙鬆開手,輕聲道:「我去給你拿毛巾」,轉身踏出洞口,他纔回過神。
沈硯辭抬起手,觸碰方纔被她擦拭過的下頜,那裡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
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淺氣息。
她那麼愛乾淨,居然願意幫他擦濺在臉上的【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48)
芸司遙取了毛巾來。
說是毛巾,倒不如說是一塊布,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充當毛巾用。
她走進山洞時,沈硯辭正立在原地,垂眸望著地面,不知在想什麼,周身覆著一層冷氣。
芸司遙:「先將就一下吧。」
她將布遞給沈硯辭,沈硯辭伸手想去拿,動作一頓,又將毛巾塞回她手裡。
芸司遙:「怎麼了?」
沈硯辭道:「裡面還有髒東西。」
他說著重新進到山洞深處。
那三具面目全非的屍體還倒在角落,沈硯辭俯身揪起屍身衣襟,以極快的速度將屍體一一拖出,到了洞口,手腕猛一揚,狠狠甩了出去。
「噗咚」幾聲。
屍身重重砸在洞外泥濘裡,濺起大片黑褐色的泥漿。
山林裡有野獸,要不了多久,這些屍體便會被嗅著血腥味趕來的豺狼啃噬乾淨,也算省了掩埋的功夫。
沈硯辭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接過芸司遙手裡的毛巾,道:「現在乾淨了。」
芸司遙望著洞外泥濘中漸漸被雨水打溼的屍身,鼻尖似乎還有未散的血腥氣。
髒東西原來指的是這個。
她什麼話也沒說,笑了笑,便開始生火。
「……」
夜晚氣溫低,芸司遙閉上眼睛睡到後半夜,腳始終是冷的。
她動了動身體,半睜開眼。
火光早已熄了,只剩幾點餘燼泛著微弱的暖光。
洞外雨聲漸歇。
沈硯辭躺在她邊上安靜的睡著,呼吸平穩而有規律。
芸司遙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往他挪去。
她先試探著將肩貼上沈硯辭的胳膊,見他沒反應,乾脆得寸進尺,雙臂一伸,環住他的腰,凍僵的腳也順勢纏上他的腿。
雄性龍族天生體熱,沈硯辭渾身燙得像個暖爐,驅散了她周身的寒氣。
芸司遙不管他醒沒醒,往他背上貼得更緊,鼻尖蹭著他衣料下緊實的脊背,「好冷,借你暖會兒。」
沈硯辭沒動,也沒說話,像是睡熟了。
龍族五感何等敏銳,一點動靜都能被吵醒,更別說直接伸手觸碰了。
芸司遙本來做好了被推開的準備。
但沈硯辭裝作沒醒,她便也跟著裝,故意將腿往他纏得更緊,膝蓋輕輕蹭過他膝彎。
「晚安。」
身側的呼吸變得勻速綿長,沈硯辭眼睛才緩緩睜開。
琥珀色的眼眸在黑夜裡亮得驚人,哪有半分睡意。
他能清晰感受到後背那團柔軟的暖意,她髮絲輕蹭頸後的癢意,還有雙腿纏上來的溫軟。
沈硯辭從沒和人這麼親近過,肩背幾不可察地繃緊。
頸後的癢意鑽心,像爬滿了螞蟻,順著皮膚往心口鑽。
很不習慣。
他想掙開,肩頭剛動半分,後背的人就輕輕哼了聲,手環得更緊,臉頰往他脊背上又蹭了蹭。
鼻尖的暖意透過衣料滲進來。
不知過了多久,那麻癢漸漸淡了些。
沈硯辭一夜未閤眼,連姿勢都沒換過。
天快亮時,東方泛起一層魚肚白。
沈硯辭眯了十幾分鐘,身體早就已經僵硬麻木了,抱著他的芸司遙還在睡。
芸司遙睡足了八個小時,打了個哈欠就醒了。
她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就去扯沈硯辭的衣服,道:「傷應該好的差不多了吧?」
沈硯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好了。」
也是,龍族的治癒能力那麼驚人,幾天功夫應該好的差不多了。
芸司遙道:「你的傷好了,我還沒有。」
沈硯辭:「你受傷了?」
芸司遙指了一下自己的臉,那道血痕幾乎看不見,「這裡啊。」
沈硯辭垂眸盯了半晌,眉峯微蹙。
芸司遙:「我昨天找到了一個泡溫泉的地方,可以在那療傷。」
「療傷?」
她都沒有傷,需要療什麼?
沈硯辭被她拉著往外走,那溫泉是系統探測到的,地處荒僻,四周林木掩映,白霧嫋嫋如仙境。
芸司遙蹲身掬起一捧水,指尖劃過水面漾開漣漪,「水質不錯,就這兒了。」
她抬腳走進溫泉,輕薄衣料遇水即刻貼膚,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段。
芸司遙:「你也一起下來吧。」
溫泉很大,霧氣繚繞,和溪邊不同,不湊近看根本看不到什麼。
龍族天生親水,芸司遙喜歡被溫水包裹的感覺,她趴在石頭上,烏黑長髮溼了大半,絲絲縷縷黏在頸間肩頭,襯得肩線纖細如玉。
沈硯辭沒動,她便遊過去,拖住他的腳踝,半點沒客氣,使勁一拽——
「撲通」一聲,沈硯辭直直跌入池中,水花四濺。
芸司遙抬手抹掉水珠,哈哈笑起來,「怎麼樣,水裡還不錯吧,是不是很舒服?」
水珠順著她的發梢滑落,滴在白皙的後頸,暈開一片溼痕。
芸司遙好不容易笑夠了,卻見沈硯辭落水後只撲騰兩三下,雙臂一沉便直直往下墜,沒了動靜。
她笑意慢慢僵在臉上。
不會吧,龍族也會溺水?
芸司遙眉頭微皺,深吸一口氣便扎進水裡。
下一瞬,一道黑影疾衝而來,力道蠻橫地將她狠狠按在池邊冰涼石壁上。
「呃……!」悶哼溢出脣角,芸司遙背脊撞得發麻。
沈硯辭身形欺近,指尖驟然扣住她纖細脖頸,不算狠卻極具壓制力。
芸司遙:「你這是幹什麼,快松——」
話音未落,他俯身狠狠吻下來,侵略性的啃咬,脣齒相纏汲取氧氣。
他扣著她脖頸的手微微收緊,迫使她仰頭承吻,另一隻手順著她腰側下滑,緊緊攥住,惹得她渾身發軟。
報復。
赤裸裸的報復。
不知過了多久,芸司遙眼前發暈,脣舌麻木的沒有感覺,沈硯辭才鬆了吻,扣著她腰的手稍緩,拖著她發軟的身體遊上岸。
剛踏上碎石灘,芸司遙便踉蹌著掙開他,扶著石壁彎腰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脣角被咬得通紅髮腫。
沈硯辭上岸後,抬手拂去肩頭水珠,垂眸瞥了眼喘氣的芸司遙,道:「還玩嗎?」
玩個屁的玩。
芸司遙:……不必了。」
沈硯辭低笑一聲,沒再逗她,轉身緩步走回溫泉池,選了處水流平緩的石邊坐下,半身浸入溫熱泉水中,閉目調息。
這裡確實是療傷的寶地,隱於深山荒林,尋常人根本尋不到。
芸司遙身上沒傷,本沒必要費這般心思找地方,更不必特意拉著他來。
這般費心費力,說是為了他,沈硯辭心中還是有幾分不信。
沈硯辭靜了片刻,忽然開口,道:「我要去一趟南區。」
芸司遙等的犯困,懶洋洋道:「南區?去那裡幹什麼?」
沈硯辭眼睫未掀,指尖輕輕搭在膝頭,道:「解決麻煩。」他回答的很爽快,並沒有隱瞞的意思。
芸司遙睡意驅散,清醒過來,「那我……」
沈硯辭:「你就別跟著去了。」
他向來恩怨分明,被追殺多日有仇能報就當場報了。
沈硯辭站起身,溫水順著衣擺滴落,他垂眸慢條斯理整理衣襟褶皺。
他像是全忘了這泉是誰費心尋來的,更忘了方纔水裡的糾纏,眉眼冷硬,一副涇渭分明的負心模樣,和她劃清界限。
芸司遙心頭暗忖,面上卻裝得像模像樣。
她故意湊近半分,慢吞吞的伸出手握住了沈硯辭,道:「那你小心。」
芸司遙的手掌白皙光滑,握住的地方肌膚相貼,溫熱柔軟,沈硯辭腕間驟然一麻——竟和昨晚相擁時那股麻癢感如出一轍,瞬間竄遍四肢。
沈硯辭將手抽出來,「嗯。」
他沒說讓芸司遙在這裡等著他,也沒讓她離開,簡單休整過就準備走了。
芸司遙望著沈硯辭下山的背影,眼尾微挑,狹長的眸子輕輕眯起。
系統:【宿主,您就讓他這麼走了?】
芸司遙漫不經心道:【當然不會。】
她從商店兌換了紙和筆,原地坐下,開始寫字。
系統看清她寫的內容,【這不是沈硯辭下山的路線嗎?】
【是啊。】
芸司遙吹了吹紙張,差不多了就折起來,【把這個想辦法送到秦東陽手上,你應該能做到吧?】
系統沉默了,半晌道:【能的宿主。】
芸司遙笑了笑,看著紙張:【放心,秦東陽只會讓他這一路上喫點苦頭,還殺不了他。】
系統將紙張祕密傳送到了南區。
都說患難才能見真情,沈硯辭不慘一點,怎麼彰顯她的『情深意重【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49)
預想中的一天來得很快。
芸司遙收到系統傳來的任務完成80%提示,就知道秦東陽應該已經遇上沈硯辭了。
島上的龍女早跑了大半,餘下的那些,便是僥倖逃出來也會被人類再抓回去。
解放所有龍族,本就是個偽命題。
要麼人類盡數覆滅,要麼龍族徹底消亡這題才能真正了結,否則殺戮不會停止。
待龍族真到了瀕臨滅絕的地步,聯邦或許會立保護法、劃保護區,可利益在前,總有人鋌而走險,照樣攔不住偷獵者的覬覦與屠刀,終究談不上真正的「解放」。
芸司遙下了山,走了很遠很遠,最終在一所小鎮上落了腳。
這裡沿海,與世隔絕,為她省去不少麻煩。
芸司遙化為人類的模樣暫住了下來,不過她維持人形的時間不能很久,所以儘量很少出門。
這臨海小鎮的人世代靠海謀生,民風樸拙,多數人連基礎的智腦電子設備都不曾接觸,比較安全。
芸司遙沒打算在這裡長住,她在等沈硯辭回來。當然,她心裡也清楚,沈硯辭或許一走了之,再也不會回來。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系統可以為她檢測任務對象的動態,也就是說不管沈硯辭在哪裡,她都能找到他的精準位置。
芸司遙用龍鱗換了一些錢,龍族渾身上下都是寶貝,相當於鮫人的珍珠,都是可以自由交易的。
因為品質上乘,芸司遙換來的錢足夠生活半個月。沈硯辭沒在山上,她沒必要留在山裡過風餐露宿的苦日子。
過了晌午,天氣晴朗,難得的好天氣。
芸司遙走出房間打算去集市看看,還沒走多遠,忽然聞到了一股血腥氣。
她皺了皺眉,不想多管閒事,正要離開,忽然聽到一聲呼喚。
「芸司遙。」
芸司遙的腳步頓住。
她不知多久沒聽過這完整的名字了,在龍族這個身份世界,她對外只說過自己叫「司遙」,其他的一概沒透露過。
「好久不見。」秦東陽的聲音隔著幾步距離傳來。
芸司遙緩緩轉過身,便見他立在不遠處的老槐樹下,身上的衣服是黑色的,隱約透著深色的痕跡,像是未乾的血漬。
「是你?」芸司遙幾不可察的皺了下眉,「你來做什麼?」
聽到她這般疏離又戒備的語氣,秦東陽眼神驟然變得複雜,半晌,他動了動脣露出一個笑容。
「當然是找你的啊,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麼知道你的名字?」
芸司遙估算了一下秦東陽的傷勢,得出他現在應該打不過她的結論,便更不加掩飾自己的不耐。
「不好奇。」她道。
秦東陽能找到這裡,說明其他人很快也會發現。
此地不宜久留。
「沈硯辭知道自己的行蹤是被你洩露的嗎?」秦東陽笑了一聲,翻湧的情緒裡摻著幾分怨毒,「還真像你的風格。」
芸司遙聽出他語氣的危險,笑了笑,「秦先生,我們還沒這麼熟吧。」
秦東陽盯著她,複雜的情緒在眼底翻湧,似有千言萬語梗在喉頭,卻終是被強行壓下。
芸司遙敏銳地捕捉到他細微的動作,神經瞬間繃緊。她知道,秦東陽此刻已是強弩之末,卻未必不會做出同歸於盡的事。
秦東陽望著芸司遙,「要不了多久我的人就會趕到這裡,你就算殺了我也跑不掉【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50)
芸司遙微蹙起眉,「所以你是來和我同歸於盡的?」
秦東陽呵的笑了一下,「你怕了?」
芸司遙很坦然的聳肩,「應該沒有人不怕死吧。」
秦東陽哈哈笑起來,他笑得身子劇烈搖晃,胸前滲血的繃帶被扯開,暗紅的血珠順著衣襟往下淌,「是......沒有人不怕死,怎麼會有人希望自己死呢?」
他語氣陰鷙,「託你的福,我和沈硯辭打得兩敗俱傷,險些就交代在那兒了。」
芸司遙看他眉宇間盤踞著一股黑氣,抿了下脣,道:「是麼?那你現在還能好好站在這,怪可惜的。」
秦東陽盯著她漠然的臉,覺得既熟悉又刺眼。
芸司遙現在並不想和他徹底起衝突,她轉身要走,卻又被攔下,秦東陽五指收攏成爪,面朝她狠狠抓去——!
芸司遙動作極快的仰面避開,抬腳狠狠掃去,轉瞬間,兩人纏鬥了數招,芸司遙將他壓在地上,用膝蓋狠狠抵住。
芸司遙:「秦先生,你應該清楚自己現在打不過我。」
秦東陽嗆咳出血沫,聲音嘶啞,「你可以殺了我,你敢嗎?」
芸司遙眼神微變。
秦東陽笑了笑,露出那顆虎牙,「我以為你和他朝夕相處,怎麼也有點情分了,沒想到……我們在你眼裡,不過都是利用的工具。」
他傷得極重,沈硯辭也好不到哪裡去。
芸司遙篤定他會對沈硯辭動手,不管那張紙是真是假,出於謹慎,秦東陽必定會派人去追查。
秦東陽:「他知道你從頭到尾只是利用嗎?芸司遙,他知道後只會比我更快的殺了你,你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無用——」
芸司遙目光凝在他身上,忽然伸手拈住他的下巴。
「……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
秦東陽臉上的笑意猛地一僵,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怔怔地看著她。
芸司遙用膝蓋壓著他,歪了歪頭:「說實話,你給我很熟悉的感覺。」
不是在這裡,或許在更久之前,甚至是其他世界。
秦東陽抬起漆黑的瞳仁,不顧傷口撕裂的劇痛開始掙紮起來,眼底翻湧的瘋魔更甚,「當然……我們很熟悉……當然熟悉……」
「我對你有多重要,你根本不知道。」他仰著脖子逼近,氣息帶著血腥與瘋狂,「我們纔是一類人啊,芸司遙。可你為什麼,每次,每一次都只看著別人,眼裡只有滄……」
話到嘴邊,那兩個字卻像被無形的限制死死扼住。
秦東陽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暗紅的血沫。
「你對我很重要?」芸司遙輕輕歪了歪頭,「雖然很多事我不記得了,但……」
她手指下移,指尖徑直摁在了他側腹的傷口上,狠狠往裡一壓。
「啊呃——!」劇痛炸開,秦東陽渾身一顫痛吟出聲。
芸司遙:「對待重要的人,應該不是像我這樣吧。」
她湊近,眼尾彎起卻無半分暖意,「說實話,你喊我名字的那一瞬間,我還挺想讓你直接死在這兒的。」
秦東陽面容扭曲,他剛想說什麼,芸司遙右手化為龍爪,直取他心臟。
『噗呲』
鮮血狂湧而出,秦東陽漆黑的雙眸有錯愕,有震驚,有怨憎,更多的是複雜。他死死盯著芸司遙,宛如地獄中的惡鬼。
「你會......你會後悔的。」
芸司遙將手抽了出來,道:「我做的每個決定都不後悔。」
秦東陽張了張口,沒發出聲音,瞳仁逐漸渙散,失去了聚焦。
芸司遙迅速起身,將手擦乾淨後就準備離開現場。
她扭過頭看著地上冰冷的屍體,淡淡道:「我會得償所願【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51)
山路崎嶇,陡峭難行。
芸司遙避著人一路向南,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這座小鎮。
秦東陽的屍體慘死在街上,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人聚集。
芸司遙算準了時間,等他的人姍姍來遲,恐怕只能撞見一具早已涼透的屍體。
秦東陽的死短暫的為她爭取了離開的時間,同樣,聯邦也會將他們列為最高優先級的全域通緝,藏匿的難度變大了。
因為怕被追蹤,芸司遙將自己喬裝打扮了一番,化作一個旅行者,身上背著大包小包,五官也進行了改動,確保不會被認出來才踏上尋找的道路。
「......」
「這幾天山道上總見著聯邦軍的人,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也不知在搜些什麼。」
「估摸著是抓逃犯吧,咱們只管趕路,別湊那熱鬧。」
「逃犯?我昨兒瞅見他們貼的懸賞畫像了,是個年輕後生,模樣挺周正的,不像是窮兇極惡的人。」
「那你就錯了!這附近調來的軍卒沒有幾百也有幾十,這般大陣仗,抓的定是個身負大案的惡人,指不定手上還沾著血呢。」
「嘖嘖……真嚇人,希望儘早抓到吧。」
芸司遙尋了個角落落座,垂眸抿了口涼茶。
「唉,別提這些了,我前些天養在山上的野雞和兔子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咬死了好幾隻,我看那傷口不像狼也不像狐狸,真是奇了怪……」
那人一聽,開口道:「咬死了家畜?你這麼說我突然記起來一件事,前幾天西村有人進山拾柴,說在林子裡見著成片的血呢,恐怖的很!」
「我也聽說了,那人還在地上撿到了些鱗片,是金色的,瞧著就不是尋常畜生的東西。」
「鱗片?」
「也不確定是不是,畢竟我們幾個又沒親眼見到,誰知道是不是吹牛呢......」
芸司遙放下茶杯,站起身,「您好,打擾一下。」她看著那幾個正在閒聊的農戶,「我剛聽你們提起山裡有血還有動物鱗片覺得有些新奇......那鱗片是在附近哪座山裡發現的?」
「嗯?」幾人聞聲紛紛轉頭,「你是……」
「我是外地來的,專研山野異獸,聽聞這邊有奇物,想著過來瞧瞧。」芸司遙語氣平和,聽起來很有說服力。
幾人看她衣著光鮮,又是個女性,語氣便鬆了幾分,「原來是做學問的,那可得提醒你,別往那去,危險得很,就連我們這種進山老手都不會上去,你還是換個別的地方去做研究吧。」
芸司遙:「我就是做些記錄,不會深入進去的,還望諸位能告知一二,實在感謝。」
眾人面面相覷,拗不過她的堅持,這才開了口。
「就在黑石嶺,西坡半山腰有片老松坡,松坡下有個枯澗,鱗片就是在枯澗附近發現的。」
「當然了,我們幾個也都是聽說,是不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
其中一位年長的中年男人開口道:「你一個外地人,摸不清山路,別說是做記錄,就算到了林子,也很容易迷路,有去無回,最好還是別上山了。」
芸司遙笑了笑,「我敢上山肯定就帶足了裝備,多謝各位告知。」
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給自己和那幾個農戶都買了單才匆匆離開。
*
山上晝夜溫差極大,芸司遙壓低帽簷,順著路往上走。
山風裡的腥氣越來越濃,似乎真有血腥氣。
芸司遙循著氣味一路向上,繞過幾處陡峭的崖壁,終於抵達老松坡。
坡上的古松蒼勁挺拔,松針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芸司遙放緩腳步,俯身撥開半人高的枯草,忽然,一陣極輕的嗚咽聲傳來。
亂石堆中,一隻通體覆著金色鱗片的幼獸正蜷縮著,身上有好幾處鱗片碎裂脫落,露出底下滲著黑血的傷口,猙獰可怖。
它的右後肢被一個鏽跡斑斑的捕獸夾死死咬住,鐵齒深深嵌入皮肉,周圍的鱗片早已被血浸透,凝固成暗紅的硬塊。
芸司遙的眸光驟然凝住,微微眯起眼。
即使他身形縮至數倍,褪去人類模樣,但氣息和感覺卻分毫未變。
不過一眼,她便認了出來——
這是沈硯【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52)
真是天道好輪迴,芸司遙第一次見到如此孱弱無能的沈硯辭。
她蹲下身想觸碰它,手還沒伸多遠,虛弱趴在地上的幼龍突然暴起,張開尖銳的獠牙狠狠咬了上去!
嘶——
芸司遙眉頭皺起,毫不猶豫的掐住它的脖子將其甩開!
「嘭」一聲,幼龍被砸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堪堪停住。
芸司遙站起身朝他走過去,幼龍吐了口血,睜大眼睛虎視眈眈的看著她,神情戒備,彷彿她只要敢過來它就會再咬上去。
「不認識我了?」芸司遙甩甩手上未乾的血漬,「沈硯辭。」
幼龍對這個名字毫無反應,芸司遙等了一會兒,見他是真不記得了才緩緩揚起眉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吼......」幼龍被她盯得全身鱗片都炸開了。
「怎麼被打成這樣了,」芸司遙慢悠悠的說,「好慘啊。」
幼龍似乎聽出了她語氣的譏諷,兇惡的齜了齜牙。
芸司遙走過去,直接將他整個都提了起來。
「嗷嗚......」
幼龍的腿部還被捕獸夾夾住了,不停的流著血,看起來悽慘極了。
「噓——」芸司遙道:「我倆現在可都是通緝犯,你等會把人招來了,咱們誰也走不了。」
幼龍也不知聽懂了沒有,掙扎的動作逐漸變輕,最後一動不動的任由她提著。
芸司遙用另一隻手彈了彈夾在他腿上的捕獸夾,毫不意外的收穫到了幼龍的痛叫,這才笑眯眯的道:「這麼不耐疼,等下上藥的時候會更疼呢。」
幼龍蹬了一下四肢,見力量相差懸殊後,便一動不動的閉眼裝死。
芸司遙挺滿意他的識時務。
被人打成幼龍形態的沈硯辭和全盛時期的他差別巨大,倒別有一番體驗。
芸司遙提著他,尋了個人煙稀少的地方安頓下來。
這裡有一座破木屋,估計是山下的農戶留下來的,很多年都沒人住過,廢棄了。
芸司遙將木屋打掃了一遍,才把沈硯辭放出來。
幼龍剛被放在地上,四肢用力便滿屋逃竄。
芸司遙:「......」
房子被她加固封鎖過,沈硯辭跑也跑不出去,於是她便不著急了,任由幼龍亂竄找出口。
等他跑累了趴在地上不動了,芸司遙才蹲下身把他撿起來,「累了沒?」
幼龍掀了掀眼皮,又閉上,沒說話。
芸司遙道:「腿上還夾著捕獸夾就敢這麼跑,真不怕自己腿斷了?」
幼龍哼了聲。
滿是塵土的地面到處都是他殘腿拖曳出的血跡,看著像某種兇案現場。
芸司遙:「我現在把你腿上的捕獸夾取下來,你忍著點,敢咬我我就把你的牙給拔了。」她用平靜的口吻說著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幼龍身體一僵,也許是聽懂了,接下來上藥的時候都沒敢再咬她。
芸司遙將捕獸夾取下來,幼龍腿部位置被夾斷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勉強連接著。
上藥的時候他很明顯極其痛苦,幾次三番都要咬她,芸司遙躲得快,一口都沒碰著。
「吼……吼……」只見幼龍痛苦哀嚎,將地板抓出好幾道抓痕。
芸司遙快速給他上藥包紮了一下,道:「好了。」
幼龍彷彿丟了半條命,金色豎瞳兇戾的瞪著她。
「什麼眼神?」芸司遙抓著他的腦袋,「我這是在救你。」
幼龍尖細的叫了一聲,迅速逃下桌躲起來了。
芸司遙沒管它,她起鍋燒水,開始用最原始的方法做飯。
肉香漸漸在屋子裡蔓延,好不容易做完,芸司遙將鍋裡的燉肉盛出來放到幼龍面前。
幼龍看都不看,扭身蜷去另一處陰影裡,尾巴尖還不耐煩地掃了掃地面。
芸司遙冷笑一聲。
愛喫不喫。
她也不慣著,利索的將飯碗收起來。
餓一頓還死不了。
往後三日皆是如此。她每日按時生火做飯,香軟的米粥拌了雞鴨魚肉,次次準時擺在幼龍眼前,如果不喫的話芸司遙就立馬收走。
除了飯點,其餘時間都不會把碗拿出來。
就這麼過了三天,到了第三天夜裡,幼龍終於承受不住,在芸司遙端來飯盆的下一秒頭埋進去,腮幫子鼓鼓地大口吞嚥。
芸司遙垂眸看著,摸了摸他的龍角,笑道:「這才對嘛。」
錢總有花完的時候,芸司遙不能頻繁賣身上的珍珠,於是便準備下山看看有沒有賺錢的門路。
這幾天下來幼龍和她的關係有所緩和,雖然總是想跑,但不會看見她就躲著了。
芸司遙下了山,忙活了一下午才脫身。
她買了荷葉煨肉,是給沈硯辭帶的,一路上香氣撲鼻。
天色漸暗,夕陽將天空染成橘黃色,芸司遙還是第一次這麼晚回去。
她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早自己離開的時候,忘記將門反鎖了。
幼龍和她相處了快一個月,期間還算平安無事,日子久了,她竟也慢慢鬆了警惕。
芸司遙眉頭緩緩皺起來,心往下沉了沉,腳步不由自主的加快。
如今門沒鎖,天高海闊,沈硯辭指不定跑出去了。
念及此,芸司遙顧不上腳下的石子路硌腳,快步疾跑去小木屋。
晚風卷著她的衣袂,落日的最後一點光也沉了下去,天色暗透。
芸司遙跑得氣喘籲籲,額角的汗溼了鬢髮,上山途中她還撞見了幾個獵戶,手裡拿著槍,成羣結隊的往下走。
「今年的野物真的少啊。」
「唉,誰說不是呢,上了這麼久的山纔打到幾隻野兔子。」
「行了,能帶幾隻兔子打打牙祭就已經很不錯了,別人想喫都沒得喫呢!」
「本來不需要這麼頻繁的山上,我家裡養的牲畜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給咬死了大半,不得已才上來。」
「別讓我逮到那殺千刀的畜生,我非得給它射成馬蜂窩不可!」
「再打不到野物,我婆娘都得唸叨死我......」
「……」
芸司遙避著人羣往上走,遠遠瞧見破敗的小木屋,一鼓作氣跑上去,推開門。
屋內空蕩蕩的,竈臺冷透,一切都是她離開前的模樣,唯獨少了——那條小白龍。
芸司遙的心瞬間往下沉了沉,垂在身側的手握拳攥緊。
果然跑【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53)
芸司遙站在原地,心裡說不清是氣悶還是覺得好笑。
山上都是獵戶,沈硯辭傷還沒好,就算跑出去也走不了多遠,只會被人類當作野畜射殺了。
她垂下眼,冷冷的想著,就該讓他喫點苦頭纔好。
喫了苦,長記性了就不會亂跑。
芸司遙在門口靜立了片刻,目光落向不遠處——幼龍的空碗還擺在那裡,碗底舔得乾乾淨淨,屋內的擺件也稍顯凌亂,處處都是兩人一同生活過的痕跡。
不遠處還有她為幼龍搭的簡易小窩,上面蓋著的被子揉得亂糟糟的,一半垂落著,拖到了地上。
以沈硯辭現在失憶又虛弱的德行,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被人類抓起來,龍族本就稀有,若是被發現了身份......
芸司遙緊蹙的眉頭一點點展開,末了輕輕嘆了口氣。
得,和一個沒開智的蠢貨計較什麼。
芸司遙轉身鎖上門,外出尋找沈硯辭。
她幾乎跑遍了整個山頭,得益於龍族的天賦,到了晚上她也能看清周圍的環境。
整整十個小時,芸司遙從晚上找到白天,就在即將放棄的時候,一陣雜亂的呼喊聲順著風飄了過來。
「快!抓住他!」
「哇!那是魚嗎?還是怪物!」
「他身上有白色的鱗片誒,好漂亮,快抓住他!」
「他要跑了!」
一個半大的孩子手裡拿著小木劍、彈弓追著一個白色的身影狂奔。
幾人走到一處空地,將它團團圍住。
「呼......呼......」
「還想往哪跑,現在你跑不掉了吧?」
幾人氣喘籲籲,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小男孩拿著彈弓,上面嵌著尖銳的小石子,已經打出去了幾顆。
幼龍蜷縮在草地上,殷紅的血順著鱗片的縫隙往下滲,其中一隻眼睛不正常的眯起,被打得已經睜不開了。
幾個孩童拿著木劍,毫無顧忌地將它翻來覆去撥弄。
「這是什麼東西?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孩子戳著它的鱗片,好奇道。
「它的鱗片好漂亮,雪白雪白的……」
「我之前在賣場看到有賣鱗片的,可漂亮了,這隻身上的鱗片比我在賣場看到的還好看,要不我們拔掉一些拿去換錢吧?」
「真能換錢嗎?」同伴半信半疑。
「當然了!我看我爹拔過玳瑁的鱗片,賺了好多錢呢,玳瑁比這個醜多了,他肯定能賺更多錢!」
幾人說著便迫不及待地伸手,要去摁住那奄奄一息的幼龍。
「別碰他!」
一聲厲喝劃破空氣,芸司遙像一陣風似的猛地衝了過去。
男孩沒防備,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疼得「哎呦」叫了一聲。
其餘幾人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住了。
芸司遙將受傷的幼龍擋在身後,道:「這是我的寵物,是我不小心讓他跑出來的。」
領頭的男孩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有些掛不住,梗著脖子道:「誰知道是你的寵物?它自己跑出來的,我們還以為是山裡的野東西呢!」
芸司遙皺了皺眉。
這附近都是獵戶人家,孩子們能在這裡玩耍,說明大人肯定在不遠處。真鬧起來反而耽誤給沈硯辭治傷,不好收場。
她目光飛快掃過幾個孩子,心思一轉,從腕間褪下一串素白的珍珠手鍊。
那珍珠顆顆圓潤飽滿,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瑩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芸司遙:「我知道你們不是故意的,這些珍珠送給你們,就當換他了,怎麼樣?」
孩子們的眼睛瞬間亮了。領頭的男孩盯著珍珠,喉結動了動,先前的不服氣早拋到了九霄雲外。
芸司遙:「拿了就走。」
幾個小孩看到新東西很快就忘了之前的不愉快,將珍珠拿走之後再沒心思管地上的幼龍,歡天喜地地往山下跑去。
芸司遙摘下來的珍珠是她隨便幻化出來的,只能維持兩天,兩天之後,珍珠就會化為灰燼消失不見。
她轉過身,目光落向地上的沈硯辭。幼龍蜷縮著單薄的身子,鱗片失去了往日的光澤,蔫蔫地貼在身上。
芸司遙緩緩蹲下身,道:「過來吧。」
話音落了許久,地上的幼龍卻半點動靜也無。
芸司遙心裡暗忖這龍真是不識好歹。
她正要伸手去抓他,忽然,一道極輕的觸感貼了上來。
幼龍微微偏過腦袋,用溼軟溫熱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指尖,繼而小心翼翼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輕輕舔了舔她的手背。
那觸感極輕,像一片羽毛拂過。
芸司遙微微一怔,這還是第一次,沈硯辭表現出親近她的意思。
過去的一個月裡,除了喫飯的時間,沈硯辭能不接觸她就會儘量避開她,哪還有這種待遇。
很快,幼龍便沒有了支撐的力氣,小小的身子一軟,倒在了她攤開的掌心裡。
芸司遙看著倒在手裡的龍。
他微微闔著眼,鼻尖還輕輕抵著她的掌心,微弱的呼吸拂在指尖,乖順得不像話。
芸司遙低斂眼眸,暗暗的想,不知道沈硯辭恢復記憶,想起自己現在這般悽慘可憐的模樣,會是什麼反應。
她將沈硯辭抱在懷裡,抬腳朝著小木屋的方向慢慢走去。
*
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芸司遙給幼龍換藥的時候,他疼得齜牙亂叫。
「忍一忍。」芸司遙指腹蘸著清涼的藥汁輕輕塗抹,卻見幼龍猛地昂起脖頸,渾身繃緊。
芸司遙以為他控制不住要咬人,正要把他丟出去,卻見他猛地轉頭,一口咬住身旁的木桌角,沉悶的嗚咽從齒間溢出。
「咔嚓」一聲脆響,桌角硬生生被他咬斷。
即便痛到極致,他也控制住了本能沒有咬她。
芸司遙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指尖輕輕撫過他光滑細膩的鱗片,「現在還敢跑出去嗎?」
幼龍趴在她膝頭,渾身仍因餘痛微微戰慄,聞言只是無力地甩了甩尾巴尖。
芸司遙將他傷口處理好,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拜他所賜,她一晚上都沒睡覺。
芸司遙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起身將門窗仔細鎖好,又拿出昨晚買的荷葉煨肉,簡單熱了一下倒進沈硯辭的碗裡。
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燉得酥爛,裹著清甜的荷葉香氣,湯汁濃稠地掛在肉上,光是聞著就讓人食慾大動。
沈硯辭被她包紮成了一個木乃伊球,只露出一顆小小的腦袋與一雙圓溜溜的金色眼眸。
「餓了就喫。」芸司遙說。
她轉身走向內榻,沒注意到身後的「木乃伊球」正睜著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
他看著芸司遙動作遲緩地褪去外衫,躺上榻去,髮絲散落在枕間,呼吸漸漸變得平緩。
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灑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她平日裡清冷的眉眼多了幾分柔和。
沈硯辭趴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微微挪動,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芸司遙。
他緩慢地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尖牙在脣間若隱若現,喉間發出細微的、像水泡破裂般的「咕嚕」聲。
那舔舐的動作藏著本能的貪婪。
——她好像比碗裡的肉還要好喫,是那種浸著水、帶著絲涼,咬下去會滲出甘醇汁液的美味。
傍晚,芸司遙睡得正沉,鼻尖忽然傳來一陣溼熱的觸感。
她睫毛輕顫,還未完全睜開眼,那溫熱的觸感便順著鼻尖往下滑,落在臉頰上,脣邊。
粗糙又溼潤,還帶了點磨砂感。
芸司遙猛地睜開眼,正對上一雙金色的獸瞳。
沈硯辭一下又一下的舔著她的臉,連最隱蔽的角落都不放過,溫溫熱熱的呼吸拂在芸司遙的皮膚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沈硯辭!」芸司遙臉色一沉,用力將他推開,「你在幹什麼【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54)
幼龍被她推開,差點滾下牀,他四肢亂甩,堪堪抓住了被子。
芸司遙擦乾淨臉上溼粘的可疑液體,「你爬上來幹什麼?去你自己的窩裡睡。」
幼龍『嗷嗚』叫了一聲,又爬上來,掀開被子一角躺了進去,示意自己要和她一起睡。
芸司遙伸手又去抓他,幼龍迅速竄進被窩,靈活的躲開了她的手。
兩人就這麼你跑我抓在牀上弄了個來回,芸司遙怕再抓下去會讓他傷口重新崩開,道:「別動,等下白上藥了。」
幼龍聞言果然沒動了,但還是不肯出來。
芸司遙:「我不抓你了,你可以和我一起睡。」
過了一會兒,幼龍緩慢的掀起被子一角,露出一隻完好的金色眼睛。
眼睛滴溜溜的轉,似乎在判斷她的話是真是假。
芸司遙語氣有點兇:「不過,你不能像剛才那樣舔我的臉,不然我立馬把你踹下去,明白了嗎?」
幼龍轉了轉眼睛,緩慢點頭。
芸司遙重新蓋好被子,躺下。
剛閉上眼,就察覺到腳邊團著的『東西』正在緩緩往上爬,最後露出包裹著紗布繃帶的頭,輕輕枕在了她旁邊。
自從這次意外之後,沈硯辭可能是害怕了,表現出之前所沒有的親暱與依賴。
芸司遙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到了枕在旁邊的沈硯辭,沒管他,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
早晨,陽光透過破敗的窗欞滲進來,輕輕落在她眼睫。
芸司遙睫毛顫了顫,慢騰騰睜開眼。
旁邊已經空了,只餘下一片冰冷。
芸司遙躺在牀上腦子裡空白了幾秒,隨即猛地坐起身。
——那條小白龍又不見了。
該死,不會又跑了吧?
她環顧四周,沒看到幼龍的影子。
芸司遙臉色一下變得很差,她下牀穿衣服,正要開門出去,一個圓球忽然撞在了她腿邊。
『咚』
幼龍叼著一串珍珠手串,身上的紗布都散了,拖在身後像裙子一樣。
芸司遙臉色冷著,用腳踢了一下幼龍,「你幹什麼去了?我昨天不是說過了不要隨便出去,教訓還沒喫夠?」
幼龍倒在地上,露出白色肚皮。
芸司遙正想再訓兩句,幼龍忽然叫了起來,聲音悽厲。
她被嚇了一跳,蹲下身,見幼龍重新叼起珍珠手串送到她面前,「吱——唔——」
因為不會說話,看起來更急切了。
「給我?」芸司遙從他嘴裡取出珍珠手串,「什麼東西.....」
「嗷嗷......吱唔......」幼龍手舞足蹈的比劃。
芸司遙這才發現這手串是她前天送給那些小孩的那條。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抿緊,語氣緩和了幾分:「你跑出去,就是為了把這個拿回來給我?」
幼龍立刻用力點了點頭,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望著她。
他其實一直都能聽得懂人類語言,只不過一開始防著她,沒有回應過。
芸司遙不好再呵斥他,於是道:「下次不許再跑出去,一串手鍊而已。」第二天就要化為飛灰,確實不值得沈硯辭跑出去拿。
沈硯辭不知聽懂了沒有,甩了甩尾巴。
芸司遙正要站起身,指尖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灼熱感。
她低頭一瞧,掌心裡的珍珠手串竟在緩緩變得透明。
不過瞬息,珍珠便開始簌簌剝落,化作一縷縷淺灰色的飛灰,順著她的指縫飄散開,風一吹,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幼龍看著化為灰燼的珍珠,表情有一瞬間的呆滯。
芸司遙還沒回過神,身旁的幼龍忽然發出一聲急促又悽厲的尖叫,「吱——嗷——!」
他小小的身子猛地繃緊,眼睛死死的盯著芸司遙空無一物的掌心,隨即在原地焦躁的轉了兩圈,爪子不斷扒拉著剛才飛灰飄落的地方,像是想把那些消散的珍珠找回來。
芸司遙摁住了他的尾巴,「行了,本來就是要散的。」
幼龍還在尖叫,完全聽不進去。
芸司遙見摁不住他,『嘖』了聲,手往身後藏了藏,拿出來。
掌心赫然是一條新的珍珠手串。
「別叫了,」芸司遙將新手串遞到幼龍眼前:「在這裡,沒有消失。」
幼龍的尖叫戛然而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心翼翼地往前湊了湊,嗅了嗅手串。
味道沒變。
芸司遙:「現在可以了吧?」
幼龍用頭頂了頂手串,示意她戴上。
芸司遙只好將手串重新戴上。
「……」
變成幼龍形態的沈硯辭著實粘人。
一開始他還沒表現出來,時間久了,芸司遙發現,不管她走到哪兒沈硯辭都會跟著。
維持人身的時間不能太長,芸司遙偶爾會變成龍族形態。
她有著漂亮的龍角和金色龍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很是好看。
幼龍第一次見她變成龍,手裡的碗『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芸司遙半闔著眼瞼假寐,龍尾隨意地搭在搖椅側邊,尾尖偶爾隨著搖椅的晃動輕輕掃過地面,並沒有關注他。
就在她快要真正睡過去時,尾巴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軟的觸感。
芸司遙渾身的汗毛幾乎瞬間豎起。
龍尾是龍族最敏感的部位,尋常人別說摸了,碰一下都不行。
她下意識想收回尾巴,卻感覺到那抹觸感的主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動靜,微微頓了頓,隨即小心翼翼地、用更輕柔的力道,將自己小小的白色龍尾,纏上了她垂落的金色龍尾。
酥麻的癢意順著尾尖瞬間竄遍全身。
小小的白色龍尾在她的金色龍尾上輕輕纏繞、摩挲。每一次觸碰都精準地落在敏感的鱗片縫隙裡,帶來一陣細碎的顫慄。
芸司遙睜開眼,眼疾手快的提住他的脖子,「你犯什麼病呢?」
被拎在半空的幼龍四肢懸空蹬了蹬,眸子無辜地眨了眨。
被他這麼一纏,芸司遙沒了曬太陽的心情,「走開點。」她沒好氣地將這隻粘人精往旁邊一扔,準備燒水洗澡。
幼龍「嗷嗚」一聲摔在地上。
芸司遙洗澡的時候會把沈硯辭隔離開,院角那個閒置的鐵籠正好派上用場。
她拎著還想跟過來的幼龍,不由分說地把他塞了進去,「咔嗒」一聲鎖上門,徹底隔絕開。
做完這一切,芸司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剛剛被纏住的部位微微發燙,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黏膩。
芸司遙皺了皺眉,轉身踏入內屋,想儘快洗去身上的氣息,驅散這莫名的不適。
內屋的浴桶早已備好溫水,蒸騰的霧氣氤氳著松木香氣。踏入桶中那一刻,暖意便順著肌膚肌理蔓延開來。
芸司遙舒服地喟嘆一聲,緊繃的神經終於舒緩下來。
浴桶夠大,她微微舒展身子,身後的金色龍尾便自然地垂入水中。
尾尖輕輕劃過桶壁。
冰涼的觸感混著溫水的暖意,竟莫名勾起了方纔被沈硯辭纏尾時的酥/麻。
芸司遙下意識地收緊尾巴,那股熟悉的敏感觸感愈發清晰。
她閉上眼,指尖順著鱗片的紋路緩緩摩挲,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纏尾的畫面,竟讓這沉寂許久的身體泛起了異樣的燥/熱。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許久都沒有這般鮮活的情緒波動了,更遑論紓解谷欠望。
指尖的動作不由得重了些,劃過鱗片縫隙時,讓她忍不住悶哼一聲。
芸司遙咬了咬下脣,尾尖在水中劇烈地顫了顫,濺起的水花打溼了浴桶邊緣。
她睜開眼,望著水中自己的倒影,臉頰早已染上緋紅,眼神也失了平日的清冷。
忽然,水中的倒影微微一晃,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有人?!
芸司遙心頭一凜,呼吸驟然停滯。
她猛地抬頭,目光穿過窗戶,竟直直撞進一雙金色的眼眸裡—【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55)
他是什麼時候爬上去的?
芸司遙反應迅速的撈起桌上的衣服,另一手撩起桶中水,譁啦一聲,水花精準潑向窗沿。
「唔!」
沈硯辭猝不及防從窗上摔落,結結實實跌坐在地。
芸司遙攏緊衣衫,抬步徑直朝他走去。
沈硯辭抬起頭,視線撞進一片瑩潤裡。
沾了水的肌膚凝白,似浸了晨露的玉,水痕順著細膩的肌理輕滑,隱沒不見。
「誰讓你爬上來的?」
芸司遙語氣冷硬,伸手就攥住了沈硯辭的龍角。
幼龍嗚嗚咿咿的開始掙扎,險些掙開她的手。
芸司遙用了點力氣才將他按住。
幼龍張開嘴,露出尖銳的牙齒,張嘴咬在她手腕上——
「嘶……」芸司遙蹙眉,他立馬鬆了口,舌尖輕輕舔過咬痕,連腕間未乾的水珠也一併卷進了嘴裡。
沈硯辭那一口並沒有用力,否則以他的咬合力,連鋼鐵都能輕鬆咬斷,更別說是手腕了。
芸司遙掰開他的嘴,看了一下牙齒。
果然。
沈硯辭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成長,不止是牙齒,就連身體和力量都比之前強了許多。
趁她怔神思索的間隙,幼龍猛地手腳並用地蹬開她的手,一溜煙竄出去,躲進了角落的窩裡,只露個金色眼睛暗暗的觀察她。
芸司遙揉了揉方纔被他咬過的腕間,抬眼望向院中的鐵籠。
鐵籠被咬斷了好幾根,斷口處齊整鋒利,中間竟被撕出一個堪堪能容他鑽過的缺口。
這纔多久,竟然已經恢復成這樣了。
芸司遙看著躲在窩裡的龍,抿了抿脣。
看來,距離沈硯辭變回人形已經不遠了。
就是不知道記憶什麼時候會恢復……
芸司遙收回視線,走進了內屋。
秋去冬來,不過數日光景,院角的階前已凝了薄薄一層白霜。
這幾日裡,沈硯辭的變化愈發驚人。
身形一日日抽長,鱗片愈發光潔堅硬,龍角也愈發挺拔。
他不再整日蜷在窩裡,反倒總繞著芸司遙打轉,有時會用腦袋蹭她的手背,有時又會故意搞些小動作來吸引她的注意力。
隨著沈硯辭的成長,他的飯量也開始劇增。
一開始芸司遙還能養得起,時間久了就有點喫力了。
龍族都是肉食動物,沈硯辭恢復體力更是需要大量的食物。
芸司遙第一次開始為錢財發愁。
因為身份限制,她不能長久維持人類的模樣,能賺錢的方式就更困難了。
這天,她將最後一頓飯倒進鍋裡,道:「家裡沒錢了,飯菜就這樣,你要是喫不下就只能餓著。」
她邊說邊準備將飯盛出來。
以往這個時候沈硯辭都會乖乖拿著飯碗等在身後,要麼給她搬桌子,要麼在她腳邊玩玩具,反正不會閒著。
可今天這麼久了,身後卻靜悄悄的,半點動靜都沒有……
芸司遙正想著,忽然發現地上的影子有些變化。
她愣了一下,瞬間意識到了什麼,立馬轉過身。
一個十幾歲少年模樣的男孩正坐在地上,身形尚未完全長開,卻已初見挺拔清雋的骨相。
墨色長髮如瀑般披散在肩頭,肌膚瑩白勝雪,近乎透明。
芸司遙不確定的開口,「……沈硯辭?」
少年聽到聲音,眼睫微動看了過來。
那雙眼睛澄澈剔透,金眸宛如熔鑄了晨曦的碎金,流光溢彩。
很美。
哪怕只是靜靜坐著,也美得像一幅精心勾勒的畫卷,讓人移不開眼。
芸司遙聽說過沈硯辭有很多張人皮面具,但不確定哪張臉纔是真實的他。
面前的人除了眼睛是金色的,簡直就像是沈硯辭的縮小版。
……難道這就是他真實的長相?
少年盯著她,緩緩開口,「你一直叫我這個名字,為什麼?」
熟悉的聲音,是他沒錯了。
芸司遙定了定神,想了想才答道:「哦,我確實以前認識你,我們是同族,按輩分,你算是我弟弟。」
「弟弟?」
芸司遙點頭,「只不過你運氣不好,前些日子遭遇了意外,撞壞了腦子,什麼都不記得了。」
沈硯辭陷入了沉默,金眸微微垂下。
芸司遙以為他不信,也是,這麼拙劣的謊話怎麼可能會——
誰知下一秒,少年抬眼,金眸裡漾開清淺的笑意,「原來是這樣。」
沈硯辭指尖輕輕攥住她的手腕,聲音真切又悅耳。
「謝謝你照顧我,姐姐【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56)
被他觸碰的手腕竄起一股涼意,芸司遙下意識想抽回手,發現居然抽不動。
......姐姐?
雖然是她自己說沈硯辭算是她『弟弟』,但親耳聽到又是另一種感覺。
有點沒料到沈硯辭居然這麼老實,她說什麼就信什麼。
「不用謝,」芸司遙往後站遠了一些,道:「既然你現在恢復了人身,有沒有記起什麼?」
沈硯辭感受到手掌間的拉力,眨眨眼,很快便鬆開了手。
「記起什麼?嗯......」他拖長了語調,隨即抬手按住額頭,一副頭痛欲裂的模樣,「我好像,還是什麼都不記得......」
芸司遙狐疑的打量著他,「一點都不記得?」
「確實想不起來了。」沈硯辭放下按在額頭上的手,臉上的苦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無措的惶然。
「姐姐。」他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不安,「你會丟下我嗎?因為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是不是……很沒用?」
芸司遙:「......」以前那副龍樣子也沒什麼用,她丟下他了嗎?
心思剛轉到此,還沒等她組織好語言開口,沈硯辭像是怕她說出否定的答案一般,猛地往前一撲,雙臂緊緊環住了她的脖子。
「別丟下我,」他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聲音悶悶的:「養我不費錢的,我每天可以少喫一點,還能幫你做事,我什麼都能做的。」
這般鮮活又熾熱的少年投懷送抱,衝擊力確實不小。
十六七歲的少年,身高已直逼一米八,骨架清瘦卻帶著蓬勃的少年氣。
「鬆開。」這突如其來的親暱太過直白,芸司遙有些不自在,「沈硯辭。」
沈硯辭非但沒松,反而圈得更緊了些,下巴在她肩窩輕輕蹭了蹭,「你不答應,我就不松。」
芸司遙:「我什麼時候說要丟下你了?」
沈硯辭緩緩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真的嗎?」
芸司遙一時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還是裝的。
沈硯辭的臉離得極近,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臉頰。
芸司遙偏過頭,避開頸側過於清晰的呼吸,道:「鬆開再說。」
沈硯辭這纔不情不願地鬆開手臂,卻沒退開太遠,依舊站在離她半步的距離。
芸司遙看向他,「我不會丟下你,一切都等你恢復記憶之後再商量。」
等沈硯辭恢復記憶,指不定想遠離她。
得到肯定的答覆,沈硯辭眉眼彎彎,滿臉都是雀躍和滿足,「好。」
這種簡單又滿足的笑意,對芸司遙來說還是太陌生了點。
沈硯辭平時也很愛笑,不過都是裝出來的假笑,任誰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脾氣溫和、好相處的人。
實則不然。
他如果真的好說話,手底下的人就不會這麼畏懼。
他如果真的善良溫和,就也不會在島上建立龍女養殖基地,進行惡劣的地下貿易來積累財富。
芸司遙轉過頭,發現放在桌上的飯菜都有些涼了。
既然沈硯辭恢復了人形,那麼之前睡的窩和飯碗就不能用了。
芸司遙之前養龍都跟養狗似的,在窩前面放一個水碗一個飯碗,沒給筷子,龍形的沈硯辭也不好拿筷子。
幸好沈硯辭不怎麼挑食,給什麼就喫什麼,涼了的飯也能喫的津津有味。
喫完之後,芸司遙道:「我要下山給你買些衣服,之前的窩不能睡了,我得買牀褥子,你可以暫時先打地鋪。」
沈硯辭:「我和你一起去。」
一起?
芸司遙看著裹著一層牀單的他。
因為長相漂亮,這麼不倫不類的裝扮看起來也很賞心悅目。
就是......芸司遙皺眉打量他。
太顯眼了,恐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沈硯辭道:「不行嗎?」
「行是行,但你現在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芸司遙道:「下次吧,我下次再帶你去。」
沈硯辭不願意,他道:「我有辦法。」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逐漸開始發生變化,指甲尖銳伸長,輕輕一扯一劃,便裁開了多餘的布料。
還沒等芸司遙反應過來,原本鬆垮的牀單就被他簡單剪裁成了一件勉強能蔽體的短袍樣式,勉強也能出去見人。
沈硯辭:「這樣可以了嗎?」
芸司遙兩眼一黑。
又特麼報廢了一件牀單。
沈硯辭眨眨眼睛,完全一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的模樣。
芸司遙沒好氣的攏了攏他的牀單衣服,「以後不許用牀單做衣服,我又要多買一牀,很貴的。」
沈硯辭聽話的攏緊衣服,道:「我們家很窮嗎?」
「窮啊,當然窮。」芸司遙道。
沈硯辭鄭重的點頭,「我會好好賺錢的,養你。」
芸司遙怕他幹什麼傻事,於是補充道:「我們是龍,人類不喜歡我們,所以你一定要隱藏好身份,別被人發現了。就算是要賺錢也要隱藏好身份,知道了嗎?」
沈硯辭乖乖頷首應道:「知道了。」
芸司遙這才滿意,揉了揉他的頭髮。
指尖觸到髮絲的瞬間,便覺一陣細軟的觸感包裹過來,像揉著一團蓬鬆的雲絮,很軟。
她沒忍住多揉了一會兒。
沈硯辭乖乖站著,也不反抗。
他微微垂著眼,定定地望著芸司遙近在咫尺的臉龐,片刻後,脣瓣微動,舌尖快速地舔了舔下脣。
【想喫掉她。】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竄入腦海。
沈硯辭自己都愣了一瞬,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脣上。
那脣瓣色澤淺淺,形狀美好。明明隔著半步的距離,味蕾彷彿已經提前感受到了柔軟與清甜。
沈硯辭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芸司遙收回手轉身去收拾桌上的包袱,一邊疊著幾件換洗衣物,「那現在就出發吧。你剛化形,應該沒什麼要帶的,等下直接跟我走就行。記住了,出去之後別亂跑,更別跟人類發生衝突,免得暴露身份……」
她說了半天都沒得到回應,扭過頭一看——
沈硯辭還維持著方纔的站姿,察覺到她的視線像是受驚般猛地回神。
芸司遙狐疑地打量他半晌,沒看出什麼異樣,「怎麼了?」
沈硯辭搖頭,垂著眼,一副乖乖聽話的模樣,「我記住了,不亂跑,也不跟人類起衝突【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57)
下了山,沿途的人煙漸漸稠密起來。
芸司遙還是之前的裝扮,相貌做了障眼法處理,將原本過於出挑的容貌稍稍修正,不會那麼引人注目。
而身旁的沈硯辭則截然不同,他就像一隻花孔雀,用一根墨色束帶將長發鬆鬆綁起,挽成個利落的髮髻。
額前無多餘髮絲遮擋,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襯得眉眼愈發清俊開闊。
芸司遙:「你就這麼跟我一起走?」
沈硯辭上下看了看,不解道:「不可以嗎?」
芸司遙看著他的臉,道:「你這樣走在街上太惹眼了。」
「惹眼?」沈硯辭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眼眸彎起好看的弧度。
「......姐姐是覺得我很好看嗎?」
芸司遙:「......」
沈硯辭湊過來,像之前幼龍形態那樣,蹭了蹭她的脖子。
「我覺得姐姐也很好看。」
芸司遙只當沒聽見,偏過頭,不解風情的推開他,「我下山會改變容貌,你也稍微遮著點。」
沈硯辭被推開了,眨眨眼,低聲應了「哦」。
因為剛化形,沈硯辭說他身體還太弱了,得省著點力氣,芸司遙就沒要他跟著換臉了。
她去了常去的店鋪,店鋪的老闆都認識她,頭也不抬的招呼道。
「哎,又過來了?這次想給寵物買點什麼?」
芸司遙搖搖頭:「不是給寵物買。」
老闆這才抬起頭,注意到芸司遙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是個脣紅齒白的少年郎。
他生得極惹眼,脣瓣瑩潤帶緋,齒白如玉,一雙極淺的金色眸子,眉峯鋒利如裁。
老闆不過與他對視半瞬,心頭便莫名一緊,竟有些發怵。
他自詡閱人無數,三教九流見了不知凡幾,卻從未遇到過能給他這種感覺的人。
「給他買的,」芸司遙指了指身邊的人,「先找幾件合身的衣服吧。」
老闆回過神,連忙應道:「哦哦好嘞!您稍等。」
說罷,他轉身便鑽進了店裡,沒一會兒便抱出好幾套衣服來。
都是平日裡擺在貨架最裡側、用料考究的上等成衣,一看就價值不菲。
芸司遙只粗略的掃了一眼就看出這些衣服不是她現在能買得起的。
她也算是老闆的熟客了,先前過來給「寵物」添置窩,向來只選最實惠耐用的款式,老闆也極有分寸,從不會拿這類貴價貨出來。
「這幾款都是新到的,料子軟和,樣式也時髦,正好適合這位......這位,」老闆一下卡了殼,不知道怎麼稱呼他好。
芸司遙介紹道:「他是我弟弟。」
「弟弟?」
老闆有些詫異,視線在兩人臉上轉了轉,兩人怎麼看都不像親姐弟。
芸司遙:「不用拿這些衣服,就拿我平時買的料子來看看。」
沈硯辭金色的眸子微微眨了眨,沒半點異議,十分聽話地附和,「嗯,拿別的吧。」
老闆這才將衣服一件件收好,又拿了一些經濟實惠的出來。
芸司遙讓沈硯辭選了一件喜歡的,換上之後又讓他將牀單改的衣服丟掉,才一起走出店鋪。
等走到沒人的地方,沈硯辭又貼了上來,「……姐姐真好。」
芸司遙躲了一下,沒躲開,讓他碰了個正著。
「再鬧我下次就不帶你出來了。」芸司遙警告道。
沈硯辭這才往後退,聽話的跟在她身後,問:「我們還需要買些什麼嗎?」
芸司遙思索了片刻,道:「買牀吧。」
「牀?」沈硯辭歪頭,「為什麼要買?」
芸司遙:「你總不會還想睡之前的窩裡吧?」
沈硯辭活學活用,「我可以和姐姐一起睡,還能省錢。」
芸司遙無情道:「我不想。」
沈硯辭耷拉著眼睛,「那好吧,可是買牀不是很貴嗎?」
「睡地板和睡牀你可以選一個。」
沈硯辭不說話了。
芸司遙在路上算了一下自己帶的錢。
買了衣服買了牀,剩下的就有點捉襟見肘了。
兩人正沿著街邊向前走,忽然被一陣喧鬧聲吸引。
前方不遠處的畫攤前圍得水洩不通,裡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
「老闆,這幅《秋山圖》我要了!」
「別擠別擠!我先看中的那幅墨竹,錢都準備好了!」旁邊一位大媽緊緊攥著錢包,使勁往前湊。
「......」
芸司遙看了一眼就沒了興趣,倒是沈硯辭多看了看。
沈硯辭:「畫也能賣錢嗎?」
芸司遙是沒有一點畫畫天賦的,她能畫的也只有簡筆火柴人。
「能,只要你畫的好,都能賣錢。」芸司遙說。
沈硯辭「哦」了聲,若有所思。
芸司遙看了看他,心道,他不會是想畫畫賣錢吧,專業倒是對口了。
距離沈硯辭那幅拍出高價的《龍鱗圖》已經過去了三四年,那筆錢款,足夠讓一個小鎮的人安穩富足過一輩子。
《龍鱗圖》不僅是因為材料稀有才賣出高價,更因為沈硯辭的名氣、實力,三者缺一不可。
只不過現在沈硯辭什麼都不記得了,還能畫的出來麼?
芸司遙想像了一下沈硯辭在小攤面前叫賣的樣子,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算了,還不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
沈硯辭的注意力很快被不遠處的小喫攤吸引,轉頭衝她笑眼彎彎:「姐姐,我去買份抄手,你在這兒等著我,馬上就回來!」
芸司遙點點頭,沈硯辭很快就跑了過去。
她看著沈硯辭的背影,少年長發隨風肆意而動,看起來天真又無憂無慮。
以沈硯辭現在這般全身心信任她的模樣,若是她此刻心懷歹念,想要取他性命。
芸司遙微微垂下眼,心道,估計也會很容易吧……
念頭剛起,便被一陣輕佻的口哨聲打斷。
三個流裡流氣的男人晃悠悠湊了過來,滿身酒氣混著廉價煙味,隔著兩三米遠都嗆得人皺眉。
為首的黃毛染著半截褪色的頭髮,領口敞著,露出鬆垮的鎖骨,語氣輕佻道:「喲,妹妹一個人在這兒等著誰呢,不如跟哥幾個去旁邊坐坐,喝杯茶聊聊天?」
芸司遙眼皮都沒抬一下,「不了。」
這裡是老城區,治安並沒有其他地方嚴格,這種無工作,無收入,整日遊手好閒的混混不在少數。
「別這麼不給面子啊!」旁邊的矮胖男人跟著起鬨,「一個人多沒意思,哥幾個陪你解解悶,保準讓你舒舒服服的!」
「就是,咱哥仨可不是壞人,就是想跟你交個朋友。」
幾人都喝了酒,行為動作都大膽起來。
芸司遙本就性子冷淡,對付這種市井流氓,更是懶得浪費口舌。
她側過身,刻意拉開距離,連多餘的眼神都吝於給予。
見她不搭理,幾人臉上有些掛不住,伸手就要去拽她的胳膊:「哎,給你臉了是吧?哥幾個跟你說話呢……」
芸司遙眼底寒光一閃,手腕微翻,還沒待她動手,眼前忽地一花。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驟然響起。
再看時,那隻伸來的手腕已被硬生生扭成了詭異的角度,只剩下薄薄一層皮肉還勉強連著,
鮮血順著扭曲的關節往下淌,觸目驚心。
沈硯辭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那人面前。
少年墨色長髮垂落肩頭,嘴角彎著柔和的弧度。
金色的瞳孔裡一片冰冷空洞,沒有半分溫度。
「你們打算去玩什麼呀,」沈硯辭笑著道:「可以帶我一個嗎?」
那聲音清潤悅耳,可配上眼前血腥的場景,只讓人覺得背脊發涼。
旁邊兩個同夥早已嚇得渾身僵硬。
看著沈硯辭那副溫柔淺笑的模樣,竟比見了惡鬼還要恐懼,雙腿不停地打顫。
「你......你是什麼人?【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58)
人?
沈硯辭正待開口,忽然察覺到一陣拉力。
芸司遙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道:「沈硯辭。」
沈硯辭側過頭。
為首的黃毛痛得臉頰扭曲慘叫,叫聲尖銳刺耳,「啊——!」
芸司遙:「先放開他。」
沈硯辭金眸微動,「為什麼?」
話雖然這麼說,但他還是鬆開了手。
那幾人被嚇得酒勁都散了大半,黃毛痛苦哀嚎,「我的手!我的手!」
徒手就能將人手腕掰折成這樣,這根本就不是普通人類能做到的。
其餘同伴反應過來,連忙撲倒在地上大叫著:「殺人了!快來人啊,這裡有人要殺人了!」
眼看著就要引來更多圍觀的人,芸司遙拉住他,道:「等會兒會有人過來,我們先走。」
這畢竟是法治社會,要是被更多人看到了不好收場。
沈硯辭有些不願,眉峯緊蹙著道:「可是他們剛剛欺負你了,就這麼走了,我——」
芸司遙側頭看他,道:「我知道,你不是已經幫我教訓他了麼?」
沈硯辭聽了這話,耳尖動了動,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
「那好吧,」他瞥了眼地上哀嚎的人,道:「便宜他們了。」
芸司遙趕緊拉著人離開,身後那幾個沒被傷到的同伴見兩人要逃,眼底又恨又怕,嘶吼著就要追上來。
「別讓他們跑了!把人攔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芸司遙下意識加快了步伐,身邊的沈硯辭卻緩緩扭過頭。
下一秒,他的臉頰便開始發生詭異變化。
皮膚下似有什麼東西在湧動,緊接著,細密的青黑色鱗片從他的額間蔓延開來,直至覆蓋整張臉。
【滾。】
一張猙獰可怖的龍臉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幾人腳步猛地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瞬間被恐懼取代。
「怪......怪物,啊!怪物!」
那幾人被他這一眼看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有半分要追上去的念頭,雙腿一軟,齊刷刷地癱倒在地上。
沈硯辭這才轉過身,臉上的龍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芸司遙偏頭看了他一眼,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過來。」她拉著他到了一處僻靜的地方。
剛站定,芸司遙便鬆開他的手腕,道:「你剛剛變成龍了?」
沈硯辭怔了一下,有些沒反應過來。
見他遲遲不說話,芸司遙的眉頭皺得更緊,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說話。」
沈硯辭眨了下眼。
他從沒被芸司遙用這樣冰冷又強硬的語氣問過話,一時有些無措。
「是,我是變了,但……」
芸司遙語氣陡然冷了幾分,道:「你知道貿然轉變形態有多危險嗎,要是被更多人看到,你我都會——」
「我知道不能被人看見,」沈硯辭著急辯解,「只有他們三個才能看到,其他人看不見的......」
芸司遙道:「哪怕只有幾個人看到也很危險,走之前我就和你說過,我們的身份不能暴露,更不能引起別人的注意,你現在是全忘了嗎。」
現在到處都是通緝他們的,要是被發現,絕不會像上次那般輕易脫身。
芸司遙抿了下脣,道:「明明有很多種解決辦法,你不該這麼衝動。」
沈硯辭垂著眸,周身的氣息都沉了下去,一言不發。
他能清晰感受到芸司遙話語裡的失望,正因如此他才說不出話。
沈硯辭倒寧願她真的動怒,哪怕落上幾記耳光,也好過現在這樣。
等芸司遙說完了,他才低低道:「我知道錯了,下次不這樣了。」
芸司遙也不是真的要怪他,只是怕他再一時衝動,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於是往嚴重了說。
沈硯辭伸手輕輕拉住她的衣角,「我知道錯了,以後一定聽你的,再也不隨便暴露龍形了。」
芸司遙看著他這副乖巧模樣,心頭的火氣瞬間消了大半。
畢竟沈硯辭是為了她纔出頭的。
芸司遙:「記住你說的話,下次再衝動,我就不帶你出來了。」
「嗯,記住了。」沈硯辭點頭,順勢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漸漸暖了起來。
姐姐怕他們幾個會到處亂說,暴露他們的身份......沈硯辭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
她說得對,暴露身份太危險,只有死人才能永遠閉嘴,才能永遠守住他們的祕密。
沈硯辭抬眸,眼底的陰翳早已褪去,只剩溫順,「姐姐放心,我不會讓你遇到危險的。」
*
黃毛被同伴攙扶著往前走,手腕上的石膏沉甸甸的,吊在胸前,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劇痛。
「操他媽的!那對狗男女,還弄出個怪物臉嚇老子,老子絕對饒不了他們!」
旁邊一個瘦高個混混縮了縮脖子,想起沈硯辭那張詭異可怖的臉,眼底還殘留著後怕。
「哥,那小子太邪門了,咱們根本不是對手啊……」
「廢物!」黃毛狠狠瞪了他一眼,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打不過就算了?老子的手白斷了?」
瘦高個見狀,連忙湊上前,「哥,要不我們報案吧,到時候讓警察抓他,咱們也能出口氣!」
黃毛一頓,旁邊矮胖男人連忙擺手,「咱們是什麼人警察心裡還能沒數麼?我都跟醫生說了無數遍是個龍臉怪物掰斷了李哥的手,他們一個都不信,還覺得我瘋了!」
「咱們說那小子變成了龍臉怪物,誰信啊?警察只會當咱們是被打瘋了,故意胡說八道,搞不好還得再被訓一頓,說咱們報假警。」
黃毛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對了,」瘦高個走在最後,突然抬起頭,「說起龍......我好像記得之前被通緝的好像就有個半人半龍。」
「你是說龍女?」另一人接道:「可他是男的啊。」
瘦高個道:「我記得那畫像是個男的,不過我沒留心,不記得他長什麼樣了。」
黃毛沉默了許久,開口道:「不管通緝的是不是他,先上報上去,等聯邦軍過來排查,關他幾天,總能讓那小子付出代價!」
幾人吵吵嚷嚷地商議著,打定主意後便朝著警署的方向走。
身後的陰影中,一道陰冷高大的影子正緩緩靠近。
晚風帶著涼意吹過來,黃毛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媽的,冷死個人了,什麼鬼天氣......」
一雙金色的瞳仁在濃稠的陰影裡一閃而過。
豎瞳狹長,冰冷詭譎。
轉瞬便又隱入黑暗。
他們走了約莫十幾分鐘,黃毛突然停住了腳。
身後的瘦高個還在罵罵咧咧,「等我們去了警署,一定要讓他們好看,敢惹我們......」
他沒注意抬頭看前面,悶頭撞在了黃毛背上,痛哼一聲。
「哥,咋不走了?」
黃毛渾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目光僵硬地投向巷口前方。
巷口正中央的石階上,斜斜倚靠著一個少年。
他周身裹在淡淡的陰影裡,指尖捏著一截枯瘦的木枝,正漫不經心地轉著圈。
周身縈繞著詭豔又陰森的氣息,與這昏暗陰冷的小巷幾乎融為一體。
「你......」瘦高個一下就認出了這張臉,嚇得渾身發抖,「是你......」
矮胖子瞪圓了眼睛,牙齒打顫,渾身抖得像篩糠。
少年終於抬眼,鴉睫垂落的陰影遮不住眼尾豔色,「你們去哪兒?」
「關、關你屁事!」黃毛硬撐著吼。
他的手腕又開始隱隱作痛,壯了壯膽,色厲內荏道:「我們還沒找你,你居然還敢來找我們!」
木枝仍在少年指尖轉著,不快不慢,沙沙蹭過指腹。
黃毛一咬牙,手摸向腰後,沒等碰到東西,眼前人影一晃。
少年不知何時已站到他面前,陰影將黃毛整個人籠住。
黃毛瞪大了眼睛,少年垂著眼,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木枝,緩緩往下劃,掠過黃毛的衣襟,停在他的小腹。
「怪……怪物……」黃毛咬緊牙關,「我已經報警了,警察很快就會過來!」
「你們知道了?」沈硯辭嘆息一聲,似惋惜。
黃毛臉色慘白,驚疑不定的看著他。
「我確實是怪物。」他說。
簡單幾個字,砸得黃毛渾身血液幾乎凍結,極致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連呼吸都忘了。
「你……你就不怕我們揭發你嗎。」
少年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道:「我姐姐膽子小,經不起嚇的。」
那木枝的尖端,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抵心臟。
「……知道了,就活不成了。」
話音未落,木枝猛地往前一送!
少年手腕微旋,木枝便硬生生捅進了黃毛的腹部,黃毛的慘叫剛破喉,就被少年另一隻手捂住嘴,指腹抵在他顫抖的脣瓣上。
「噓——小點聲。」
他手腕一抽,木枝帶著血珠拔出,黃毛軟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便沒了聲息。
少年站直身,抬手,用指腹慢悠悠擦去木枝上的血漬。
瘦高個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救命!殺人了!救命!」
身後傳來破空聲,快得讓他根本反應不過來。
瘦高個下意識回頭,只見那截木枝帶著凌厲的風聲射來,精準地穿透了他的後心!
他身體一僵,往前踉蹌了兩步,轟然倒地,鮮血從傷口汩汩湧出,染紅了地面。
矮胖子癱在地上,渾身篩糠似的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饒命……饒命,別殺我,我什麼都沒看到,我什麼都不知道……」
少年轉頭看他,蹲下身,將木枝的尖端抵在矮胖子的下巴上,輕輕一抬。
「誰讓你們,看見了不該看的呢?」
木枝猛地往下一壓,徑直捅進了矮胖子的喉嚨!
「嗬……呃……」
氣流從破口處溢出的嘶嘶聲。
少年鬆開手,木枝落在地上,發出輕響。
只有死人,才能永遠保守祕密。
他的視線內是一片濃鬱的鮮紅,淌過指尖,留下暖熱的觸感。
這種紅色稠而不滯,豔而不妖。
沈硯辭俯身,指尖輕輕拂過地上的血跡,感受著那溫熱的觸感與濃鬱的色彩。
他低聲呢喃,像在對自己說,又像在讚嘆這極致的色彩:「這麼好的顏色,浪費了太可惜。」
沈硯辭想起了白天見到的被人圍住的畫畫攤販。
……畫畫也能掙錢嗎?
如果他也畫畫,賺到錢了,姐姐就不會為錢苦惱,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嗎?
沈硯辭抬眼掃過滿地的紅,指尖又蘸了一點,在指腹間慢慢摩挲。
他好像找到了能讓姐姐高興的方法【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59)
沈硯辭處理完身上的血,想到還在山腳下等著他的芸司遙,眉峯微松,腳步不自覺快了幾分。
殘陽正墜西山,馬上就要日落了。
大街上擺攤的小販走了大半,零零散散還剩了一些。
沈硯辭目光掃過,恰好撞見一個正收著畫板的畫攤,腳步微頓,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那攤主注意到了他的視線,當即笑著招呼:「小兄弟,要不要瞧瞧?收攤價給你算便宜些。」
攤位上的貨品已所剩無幾,只擺著幾本手工繪就的圖冊,帶著淡淡的墨香。
如今社會智腦普及,光影成像、電子繪卷隨處可見,手工繪製的圖本已經非常稀有了。
那小販見他相貌不俗,料是遇上了懂行的主顧,愈發熱情:「小兄弟儘管瞧,都是我收的名師大家畫的,品相絕好!」
沈硯辭便走過去看了看,道:「這些都是拿什麼畫的?」
小販被這猝不及防的一問噎住,他就是個收畫賣畫的,對這些也就一知半解,哪知道什麼繪畫材料。
「就……就尋常的筆墨顏料唄,我就是個收畫賣畫的,哪懂那麼多,哈哈......」
沈硯辭眸光淡淡掃過,應了聲後便要走。
小販忙「哎哎」兩聲喊住他,「這些文縐縐的您瞧不上,我這兒還有硬貨,別急著走呀,再看看!」
沈硯辭停住腳步,回頭看他道:「你還有什麼?」
小販看了看他,料這少年看著清雋,年紀尚輕,定是偏愛些別樣的,忙回身從攤位角落摸出個布袋。
「當然是好東西,嘿嘿......您請看!」他拿出一沓巴掌大的繪本,「我在你這年紀,什麼本子都翻了個遍,這些可都是我的壓箱珍藏,一般人我不拿出來的。」
沈硯辭被勾起了好奇心。
小販忙把那沓繪本往他面前推,「您自己翻翻,保準有合心意的。」
沈硯辭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指尖剛掀開封皮,入目便是香-豔入骨的圖案。
女子云鬢散亂、羅衫鬆垮地倚在男子懷中,肩頸皓白的肌膚上落著淡紅指印。
眉眼迷離,脣瓣微張。
神態儘是癲狂靡-亂。
男子掌心覆在她腰側,掐出肉感,連肌膚相觸時泛開的薄汗、衣料上暈開的水漬都纖毫畢現。
畫功之精妙,讓人驚嘆。
沈硯辭視線落在那頁上,畫面幀幀露-骨,纏纏-綿綿的旖旎,直看得人耳尖微熱。
小販湊上來擠眉弄眼:「小兄弟,我說的沒錯吧,這冊子夠味吧?都是稀罕貨,要不要挑幾本?算你便宜點!」
沈硯辭盯著這畫冊,眉頭卻緩緩擰緊,清雋的眉眼間浮著幾分罕見的茫然,「這是什麼?」
他指著男女緊貼的下身。
小販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拍著大腿道:「小兄弟你這是裝糊塗還是真不懂?這自然是男女間最親熱的事兒啊!春宵一度,快活似神仙呢!」
沈硯辭重複道:「男女間最親熱的事?」
小販笑得促狹,「當然了,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親熱的麼?你儂我儂,難分難解呢。」
沈硯辭垂眸瞥了眼畫冊上的畫面,若有所思,「做了這種事,就說明關係最親密?」
小販一噎,撓撓頭道:「呃……你要這麼說,倒也沒錯。」
沈硯辭聽完,眉頭緩緩舒展開,「我要了,這本多少錢。」
小販報了一個優惠的價格。
下山前芸司遙在他身上留了一點錢,讓他想買東西的喫的時候可以買點。
沈硯辭將身上所有的錢都掏給了小販,拿著書走了。
一路上他都在想著這本畫冊。
他素來過目不忘,紙頁上的每一處細節都清晰地印在腦海裡。
想著想著,記憶中畫冊裡女子的面容漸漸模糊、改換,最終重疊成了芸司遙的模樣。
雲鬢散亂間,是芸司遙烏黑檀發,羅衫鬆垮處,是她平日裡束在衣裙下的纖細腰肢,比畫中刻意的筆觸多了千萬分自然的柔媚。
沈硯辭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
人總是會對自己性-啟蒙的那個人印象深刻,沈硯辭低頭看了看懷中的畫冊,忽然覺得那上面的圖景索然無味起來。
只有最親密的男女才會做這樣的事。
親密……他默唸著這兩個字,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
他是芸司遙最親近的異性。
本該如此。
理應如【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60)
芸司遙看著晚回來的沈硯辭,道:「你去哪兒了?」
沈硯辭不知為何,脣瓣翕動,第一次對她撒了謊。
「我去買了點心。」
芸司遙沒有多問,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快下山了,咱們得抓緊時間上山。」
沈硯辭點頭,兩人快速上了山。
因為牀只有一個,沈硯辭得到應允,可以臨時睡在上面。
他趁著芸司遙去洗澡,從懷裡拿出那本畫冊細細研究起來。
畫冊裡相擁的人影黏著彼此,鬢角眉梢都凝著薄汗。
沈硯辭眉峯微蹙,心底翻出疑問。
為什麼兩個人抱在一起也會出汗?
沈硯辭想到他之前還是幼龍身體時,偷偷鑽進被窩抱芸司遙。
那時候肌膚貼著肌膚,好像並沒有出汗。
……是太熱了嗎?
可畫冊裡的人,瞧著竟不似單純的熱。
翻著翻著,紙頁上的畫面愈發直白。
男子抵著女子的肩,指尖扣著對方的腰肢,幾乎將她身體撞到了牆面。
沈硯辭快速翻著,書上的姿勢也跟著變換:攬腰相偎、疊頸輕纏、覆身輕籠……
各種姿.勢應有盡有。
沈硯辭出神的看著畫冊,竟陌生的產生了某種衝動。
只有最親密的異性纔可以做這種事。
芸司遙除了他,和誰都不親近,只有他們可以,也只有他們……
芸司遙洗完澡出來,用一塊幹帕子擦著頭髮,她看著牀上高高隆起的鼓包,道:「你在幹什麼?」
沈硯辭驚了一跳,手忙腳亂的將畫冊收好,藏進衣服裡。
芸司遙覺得好笑,輕聲打趣:「反應這麼大,難不成背著我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沈硯辭躺在被窩裡,露出半張臉。
芸司遙走過去,看到他兩頰染著一層濃淡相宜的潮紅,平日裡清俊詭豔的眉眼此刻添了幾分脆弱。
「臉怎麼這麼紅,不舒服?」芸司遙坐下來,伸手探了一下他額頭的溫度。
有點燙。
沈硯辭便順著她的話說:「……不舒服。」
難道是下山的時候吹風著涼了?
芸司遙心想,不應該啊,龍族的身體素質比人類要強悍許多,按理來說沒那麼容易生病。
「那我給你煮點藥,」她起身要走,卻被沈硯辭伸手抓住。
「別走。」沈硯辭的手掌寬大滾燙,掌心微微汗溼。
芸司遙回頭看他。
「你留在這裡,我就好了……」沈硯辭的聲音含糊不清。
芸司遙看他狀態不對勁,道:「我留在這裡有什麼用?你哪裡不舒服,我看看。」
她掀開了被子,剛想解開他的上衣檢查一番,忽然看到形狀可怖的**,視線驟然頓住。
「我、這裡難受……」沈硯辭攥住她微涼的手,嗓音混著幾分無措與難耐,「很奇怪……」
他抬眸,對上了芸司遙驚訝、疑惑,甚至是震驚的眸子。
芸司遙迅速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這算怎麼回事?
……雄龍的發-情-期?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沈硯辭長睫溼漉漉地垂落,眼尾泛著淺淡的紅,「是生病了嗎?」
芸司遙一時無言。
幾個月的相處下來,她完全沒把沈硯辭當異性看待,更別說這突如其來的『驚嚇』。
她難以分辨沈硯辭是真的還是裝的,亦或是故意這般引她靠近。
沈硯辭握著她的手,可憐道:「姐姐,我該怎麼辦?」
這對芸司遙來說本該是好事。
養了他這麼久,就是為了讓他心甘情願的死亡才對,這些都是必要的鋪墊。早在她去尋他的時候,不就做好了這個準備嗎?
可芸司遙還不太能接受剛從幼龍轉變成少年的沈硯辭。
這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沈硯辭敏銳的察覺到芸司遙向後退,金眸微微暗淡,方纔眼底那副懵懂脆弱的神色驟然淡去。
不等芸司遙反應,他猛地收緊掌心,借力將人往懷中一帶,身形順勢覆壓而上。
「沈硯辭!」芸司遙失聲低喚,眼底滿是驚怒。
沈硯辭微微俯身,微涼的脣瓣不由分說地覆上她的脣。
雙脣相碰,芸司遙微微睜大眼睛,瞳仁倏地收縮。
只是脣瓣相觸的輕碰,遠不夠填滿沈硯辭心底翻湧的谷欠念。
他當時看那本畫冊時就想過,嘴對嘴碰在一起有什麼意思,脣齒交纏,交換唾液,太噁心了。
可當他的脣瓣切實貼上芸司遙的柔軟,當她微顫的呼吸纏上他的鼻尖,當他試探著加深這個吻,與她交換著彼此溫熱的氣息,那些曾存於心底疑惑,頃刻間煙消雲散。
每一次輕碾,每一次廝磨,都像一把火狠狠燒穿他緊繃已久的理智。
沈硯辭近乎貪婪地攫取著她的氣息,將她整個人揉進懷裡。
滾燙的快意順著脣齒直抵四肢百骸,酥-麻又暢快的戰-慄從尾椎一路竄上顱頂。
心底積壓了無數日夜的執念、渴慕與佔有欲,在這真實的觸碰裡盡數宣洩。
「沈硯辭,你給我鬆開!」芸司遙用力推搡著他的胸膛,聲音裡帶著冷厲的怒意。
脣瓣短暫分開。
沈硯辭裝作沒聽見,舔了舔腫脹的下脣,低下頭又要吻下去。
芸司遙冷冽的眸子翻湧著,不等他再次靠近,清脆響亮的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他的側臉上。
「啪——」
沈硯辭被打得偏過臉去,側臉迅速浮起一道清晰的紅痕。
他維持著偏頭的姿勢頓了兩秒。
芸司遙收回手,指節還在微微發顫,冷冽的眸子裡凝著寒霜,「清醒了嗎?」
空氣死寂了片刻。
沈硯辭緩緩轉回頭,看向她。
方纔那股貪婪滾燙的快-意還殘留在眼底。
芸司遙掙扎著要從他懷裡出來,
身體不經意地輾轉扭動,無意間蹭過*處,渾身驟然一僵,臉色瞬間變了變。
沈硯辭睫毛抖動,指尖輕輕碰了碰被打的側臉,「姐姐別動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被掌摑的面頰依舊泛紅,看著有些可憐。
「我那個,生病了……」
沈硯辭一字一頓地強調,似乎是想讓她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你越動……」
「它生病得就越厲害【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61)
芸司遙額角青筋直跳。
她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直到沈硯辭緩慢從她身上爬起來,委屈的望著她,她才逐漸恢復冷靜。
發情期的雄龍,神志混沌,言行不受控制,勉強能理解。
思及此,芸司遙探手一把扣住沈硯辭的手腕,指尖搭在脈上。
脈位不浮不沉,節律平穩,分明不是發情期該有的紊亂脈象。
沈硯辭縮了縮手,眼神愈發無辜。
芸司遙深吸一口氣,聲音冷了幾分道:「到底怎麼回事?」
沈硯辭立馬搖頭,動作太急,懷裡揣著的東西沒按住。
一本薄薄的畫冊從衣襟間滑出大半,露出邊角。
他伸手要往懷裡塞,卻被芸司遙眼疾手快的抽了出來。
「《夜夜笙歌》?」芸司遙捏著畫冊,眉頭緊蹙地盯著封面上那四個燙金小字,「這是什麼?」
沈硯辭潛意識裡警鈴大作,他本能的不想讓芸司遙看到,於是伸手便要將畫冊拿回來,「沒什麼。」
芸司遙避開他,掀開封皮,入目便是濃墨重彩的畫頁,線條直白又露骨。
畫中男女衣衫半褪,眉眼間滿是膩人的風情,連下身細節都描摹得毫無遮掩,曖昧又灼熱。
這分明是一本黃色繪本。
芸司遙猛地合上書,原本壓下去的火氣似又竄了上來,「你從哪裡弄來的這種東西?」
沈硯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買的。」
芸司遙:「所以你今天這麼晚回來,是因為買這個才耽擱了?」
沈硯辭又沉默了。
芸司遙盯著沈硯辭沉默的側臉,心頭那點火氣漸漸沉了下去。
龍性本淫。
他們的血脈裡刻著根深蒂固的繁衍本能,一旦遇上傾心的伴侶,便會自然而然生出親近、交尾的衝動,而她又是沈硯辭能接觸到的唯一一個雌性……
這些都是成長中的龍族必經之路。
芸司遙顯然不想當這個『引導人』,她略一思索,又將那繪本扔回給了他。
沈硯辭下意識抬手接住,眼底一片茫然,不懂她這是什麼意思。
芸司遙語氣平淡,「你自己解決吧,解決完了再喊我。」
沈硯辭當場一怔。
不等他反應,芸司遙已經轉身往外走,將房間留給了他。
沈硯辭明顯沒有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
下意識抬腳跟了兩步,門『砰』的一聲就關上了。
沈硯辭僵在原地,許久才緩緩低下頭,看向手中的繪本。
他明明做得比繪本上寫的還要周全細緻,可芸司遙為什麼還是拒絕他?
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沈硯辭翻來覆去的將繪本看了個遍,不僅什麼結論都沒得出來,身體反應還越來越萎靡。
他對繪本上的圖畫並沒有什麼性趣,只對芸司遙感興趣。
如果他能壓制住芸司遙,對她做繪本上所畫的內容,她也會像畫中人那樣眼波含霧、軟身承-情,欲-罷不能嗎?
沈硯辭閉了閉眼,想像著向來冷淡疏離的姐姐,臉上褪去所有清冷,染上一層薄紅,似哭非哭,軟聲要求他man些的模樣……
他渾身的神經都繃緊了,卻又爽得發飄。
這念頭一旦生根,便如藤蔓瘋長,瞬間纏滿了他的思緒。
他是芸司遙最親近的人,這些事也只能他做才對。
沈硯辭將早已爛熟於心的繪本一把火燒了。
火光舔舐著紙頁,將那些曖昧的圖畫與文字燃成灰燼。
嫋嫋青煙中,他側頭看到了一邊的穿衣鏡。
鏡中人身形挺拔,肌理緊實而勻稱,透著恰到好處的力量感。
沈硯辭指尖撫過微腫的下脣,感受到一絲隱祕的刺痛。
他對著鏡子緩慢的探出舌尖,舔過脣上那處細微的傷口,眉眼饜足的回味起來。
「…【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62)
次日清晨。
芸司遙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打了個哈欠。
她半眯著眼,便見一道身影斜斜的倚在門框上。
少年衣袍滑落至臂彎,露出精壯漂亮的身體。肌膚在陽光下泛著冷白,無端添了幾分勾人。
芸司遙意識清醒了大半,將眼前這活色生香的景象上下掃視一遍。
「怎麼,你現在連衣服都不會穿了?」
沈硯辭往前湊了兩步,「天熱了,這樣穿涼快。」
天熱?
芸司遙看了看簌簌飄落的葉片,風卷著微涼的秋意拂過臉頰,哪有半分天熱的樣子。
「你是說這天氣,熱?」
沈硯辭蹲下身,氣息若有似無地拂過她耳畔,「在你面前,自然是熱的。」
芸司遙:「……」
沈硯辭指尖輕輕勾了勾她垂在膝頭的衣擺,「況且,我穿不穿衣服,只取決於姐姐你想不想看,從不管什麼天氣。」
芸司遙:「少在這貧嘴。」
沈硯辭眼底的笑意明亮又張揚,那雙漂亮的金色瞳仁倒映著她的臉頰,似是隻能裝得下她。
芸司遙太清楚這樣的眼神了,熱烈、直白,帶著勢在必得的炙熱。
就像孩童看見了新奇的玩具,捧在手心時百般珍視,可新鮮感褪去,便會毫不猶豫地鬆手,將這份短暫的熱忱拋之腦後。
這份『喜歡』太輕了,並不能代表什麼。
芸司遙眼睫微動,閉上眼不去看他。
沈硯辭又湊了上來,殷勤道:「姐姐,我新學了一些提神解乏的法子,你累不累,要不要我幫你按按?」
芸司遙不動聲色側身避開,語氣平淡道:「哦,我不累。」
沈硯辭碰了個軟釘子,卻不氣餒,笑了笑道:「不累嗎,那好吧,我等姐姐需要我了再過來。」
「趕緊穿好衣服,」芸司遙隨手拿起一件衣服丟在他身上,「就你這樣還想勾引人,再練練吧。」
「......」沈硯辭接過衣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放棄似的進屋穿衣服了。
之後的幾天,芸司遙清閒了很多,而沈硯辭則變得忙碌起來。
自從變成人形後,養家的擔子就落在了他頭上。
每日天剛亮,沈硯辭便起來收拾房間,做飯,洗衣,將桌椅擦得鋥亮,做得有模有樣。
上午和下午的時間他會用來畫畫。
因為身份限制,沈硯辭能賣的渠道很少,而這些渠道通常壓價都特別狠,所以能獲取的錢比普通人要少些。
沈硯辭將賺來的錢全部用來添置傢俱。
芸司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便他怎麼折騰。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成長蛻變,就連樣貌都一日比一日惹眼。
沈硯辭褪去了初化人形時的青澀單薄,輪廓愈發深邃分明,眉骨利落,顯得風姿綽約。
芸司遙也發覺他越來越粘著她。
沈硯辭很聰明,自從上次喫了個閉門羹後他便不再硬碰硬,學會了先變成原形再迂迴的去纏著她。
每至夜深,他便褪去人形,悄無聲息爬到枕邊。
偶爾情動,則會伸舌輕輕舔舐芸司遙的臉頰。
龍族的舌頭偏長,舌面覆著一層極軟極細的倒刺,不疼,只蹭得人臉頰又癢又酥麻。
等芸司遙被擾得半夢半醒,伸手要捉他時,沈硯辭又早有準備,飛快的在枕邊繞了一圈,然後跑走了。
芸司遙擦了擦臉上的口水,望著沈硯辭離開的身影,眉峯微蹙。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輕輕的「嘖」了一聲。
轉眼數月過去,芸司遙時常獨自下山,任憑沈硯辭如何纏人,她都極少再帶他一起去。
這天,沈硯辭正守在小竈前燉著甜羹,忽然聽見門外有腳步聲。
是芸司遙回來了。
他幾乎立刻放下勺子,轉身就要去迎,腳步剛邁出去,鼻尖忽地一動。
除了芸司遙的氣味,沈硯辭還聞到了另一種陌生的、格外刺鼻的味道。
是雄性的臭味。
「芸小姐,您平時就住在這裡嗎?」男人的聲音溫和有禮。
芸司遙道:「是。」
男人:「這裡清雅幽靜,鬧中取靜,倒別有一番意趣,芸小姐好眼光。」
就一處破木屋,能是什麼好地方。
芸司遙笑了笑,「謝謝。」
沈硯辭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芸司遙推開門,看到在門口站著的他,語氣平靜,開口道:「硯辭,你來的正好,今天有客人來,我給你介紹一……」
「客人?」沈硯辭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語氣加重道:「姐姐,你以前從沒帶人來過家裡。」
他覺得自己的領地受到了侵犯。
這裡是他的地盤,是隻屬於他和芸司遙的,容不得外人染指。
「現在帶過了,」芸司遙道:「他幫了我的忙,所以我留他在這裡喫頓便飯。」
沈硯辭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
「是麼?」他還是有些不相信,「你要留人喫飯?」
芸司遙看了看他,給出一個肯定的答覆,「是。」
沈硯辭幾乎控制不住眸底翻湧的戾氣,恨不得現在就將入侵者扔出去。
他珍視了那麼久,把這裡當成歸屬,可芸司遙卻輕易帶了外人進來,還讓那人同席而食。
這讓他覺得自己被『背叛』了。
李程落後芸司遙半步跟上來,抬眼撞見沈硯辭,一時竟愣在原地。
他從未見過這般容貌出眾的人。
明明是男人,卻長著這麼一張臉。
驚豔之餘,李程慌忙回神,上前伸手,語氣客氣:「您好,我姓李,叫李程,在鎮上開了家書店,是芸小姐的朋友。」
沈硯辭理都沒有理他,彷彿眼前沒這人。
李程有些尷尬的收回了手。
芸司遙道:「不用理他,他就是這樣,性格比較孤僻。」
李程溫柔的注視著她,道:「沒關係,我不介意。」
芸司遙沒再多言,只引著李程往裡走。
飯菜是簡單的兩菜一湯,都是芸司遙愛喫的口味。
飯桌上,李程舉止溫和,處處照顧芸司遙,時不時輕聲搭話,讓人完全挑不出錯處。
「芸小姐,您就該多喫一點。」李程拿起公筷,自然地為她夾去菜裡最嫩的部位,語氣溫和,「您這麼瘦,多喫些對身體也好。」
芸司遙沒有推辭,低頭喫下,道:「謝謝。」
一旁的沈硯辭沉默地拿起湯勺,舀了一碗甜羹,輕輕推到芸司遙面前。
芸司遙看了一眼,道:「不了,我現在喫不下,有點飽了。」
這話倒也不算推脫,她飯量本來就小,剛剛喫的那點已經是強撐著喫下去了,更別說多來一碗甜湯。
沈硯辭聽到她說不喫,沒什麼反應的將整碗滾燙的甜羹塞下肚,擦了擦嘴。
芸司遙除了一開始和他說了幾句話,後面一直跟那個叫李程的男人搭話,氣氛融洽,這讓他反倒成了這張飯桌上最格格不入、多餘的那一個。
沈硯辭坐在芸司遙身側,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垂著眼。
平時咋咋唬唬,一點不高興就鬧人的沈硯辭突然安靜下來,讓人有些不適應。
芸司遙面上與李程談笑自若,心思卻壓根不在他身上。
難道是她刺激太過了?
芸司遙的確是故意的,故意帶李程回來,故意同外人言笑晏晏,將他晾在一旁,冷眼瞧著他被冷落、被刺激。
……不知是被刺激得狠了還是因為什麼。
今天的沈硯辭居然格外反【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63)
喫完飯後,李程還想幫著洗碗,被沈硯辭給攔下了。
「給我就行。」
少年冷淡著臉,拿起他手裡的碗,轉身進了廚房。
李程站在原地,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看著沈硯辭的背影,感覺到了來自他身上那股似有若無的敵意。
第一眼見到沈硯辭,李程心中就萌生了些危機感。
他還以為自己追芸司遙這件事可能沒戲了。
沈硯辭頂著這麼一張驚才絕豔的臉,往那兒一站就足以讓旁人自慚形穢。
李程本來有點心灰意冷,可剛剛飯桌上芸司遙的態度又讓他燃起了希望。
芸司遙似乎並不喜歡他。
她不僅沒有接受他的甜羹,連笑臉都吝嗇給予。
想到這裡,李程心跳慢慢加快。
他追求芸司遙也有好幾個月了,可惜一直沒有進展。
突然聽到芸司遙要邀請他來家裡喫飯,李程就像被從天而降的餡餅砸中,整個人都暈頭轉向,還以為是自己幻聽,不可置信。
是老天終於開了眼,肯給他一次機會了?
李程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期待。
……說不定他和芸司遙之間,真的能有新的開始。
沈硯辭低頭洗著碗。
冷水流過骨節分明的手指,落在池子裡。
身後,芸司遙還在和那個男人閒談,不知說到了什麼,她忽然輕笑出聲,語氣輕鬆又愉悅。
而那笑聲落在沈硯辭耳中,則顯得格外刺耳。
「咔擦」
瓷碗在他掌心驟然碎裂。
鋒利的瓷片嵌進掌心,鮮血混著冷水蜿蜒而下。
沈硯辭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眼底一片死寂的暗。
芸司遙隱約聽到聲音,回過頭看了一眼。
沈硯辭背對著她正在洗碗,看不出什麼異樣。
就是因為沒有異樣纔是最大的異樣。
沈硯辭絕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平靜,空氣中似乎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緊繃又透著壓抑的窒息感。
芸司遙和李程站在門口說話,她雖是背對著廚房方向,卻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一股強烈的視線,正牢牢釘在她身上。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的。
李程溫聲道:「芸小姐留步吧,不用送了。今日叨擾了你,改天我做東,請你喫飯。」
「我正好也要去一趟鎮上。」芸司遙道,「一起去吧。」
李程有些驚喜,「是嗎,那太好了。」
芸司遙笑笑。
李程撓了撓頭,話還沒說出口,臉頰先紅透了半邊:「那個……我有件事想問問芸小姐,要是不方便,你可以不答……」
身後那道視線燙得像火,一寸寸燒在她身上。
芸司遙面不改色道:「嗯,你說。」
李程道:「你和沈先生……是什麼關係?」
問完他就慌了,生怕冒犯,連忙手足無措地補救:「我、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看你們相處得很親近,不像普通朋友……我不是要打探你的私事,只是……」
他越急越亂,語無倫次。
「您現在……還是單身嗎?」
空氣靜了一瞬。
芸司遙眼尾輕輕一挑,脣角噙著一抹笑,「嗯,我現在是單身。」
李程聞言,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至於你說我和沈硯辭的關係……」芸司遙頓了頓,笑著說,「他是我弟弟,我們一起生活,僅此而已,沒有別的關係。」
話音剛落,釘牢在後背的視線似是化作鋒利又陰冷的戾氣,讓她裸露在外的皮膚都有種灼燒的刺痛感。
「弟弟?」李程愣了愣,滿臉詫異,「可你們……看上去一點都不像。」
「是嗎?不止你一個人這麼說。」芸司遙有些敷衍,「可能真的不怎麼像吧。」
涼風習習掠過,她攏了攏身上的衣服,下一秒,一件帶著淡淡清冽氣息,殘留著體溫的外套蓋在了她的肩上。
芸司遙側頭望去,瞳孔微微收縮。
沈硯辭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
少年生得一副極清豔惑人的皮相,脣角甚至還勾著一抹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笑。
明明笑意溫和,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冰冷壓抑,讓人喘不上氣。
沈硯辭:「姐姐既然要下山,還是多穿一件吧,外面風大,別著涼。」
他一字一頓,姐姐二字被他咬得又輕又重,像是親【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64)
芸司遙被他外套裡的氣息包裹。
沈硯辭垂著眼,旁若無人地替她一顆顆扣好外套紐扣。
因為湊得很近,近到芸司遙可以聞到他頭髮上皁角的香味,絲絲縷縷,透過皮膚侵入進來。
芸司遙心想,終於上鉤了。
早知道這樣就能刺激到他,當初就不用浪費那麼長時間了。
她抿著脣,看著沈硯辭低斂的眉眼。
越到這時候,就越要沉得住氣。
一旁的李程看著他搭在芸司遙身上的手,一拍腦袋,懊惱道:「啊,怪我,這天氣確實容易著涼感冒,還是沈兄弟想的周到。」
因為芸司遙那句『弟弟』,他便索性改了口,以熱絡的兄弟相稱。
沈硯辭緩緩抬眼,看向李程。
李程喉結滾動,莫名向後退了半步,「怎、怎麼了,沈兄弟......?」
一眨眼,沈硯辭竟露出一抹極好看的笑。
「沒什麼,山路崎嶇,路上容易發生意外,你們該早去早回纔是。」
「啊?」李程一時沒反應過來,連話都接得磕磕絆絆,「這是自然,我、我路上肯定會保護好芸小姐的。」
沈硯辭聞言,眸色微冷。
李程本就神經粗,半點沒察覺到異樣,只當是自己多心,撓了撓頭,「那我們現在就下山嗎?」
芸司遙點頭,「嗯,走吧。」
兩人正要離開,沈硯辭突然伸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芸司遙側過頭,輕應一聲:「嗯?」
沈硯辭目光沉沉地凝著她,「......你晚上還會回來嗎?」
芸司遙當然會回來。
不過她想了想,斟酌著給出模稜兩可的答案:「不一定吧。」
話音剛落,胳膊上的力道便猛地加重。
芸司遙眉峯微蹙,試著抽回手臂:「沈硯辭……」
她這抽離的動作,在沈硯辭眼裡就像在抗拒他接觸一般。
沈硯辭指尖驟然收緊,周身的溫度瞬間降了下來。
芸司遙:「放手。」
他看著她蹙起的眉,看著她想劃清界限的模樣,心裡就跟針扎似得。
原來憤怒到極致的時候是說不出話的。
沈硯辭幾乎用盡全力才抑制住殺死李程的衝動,胸腔裡的心跳擂得震天響,震得耳膜嗡嗡發鳴。
他僵硬的將手慢慢鬆開。
換做以前,無拘無束、毫無道德約束的他會毫不猶豫的處理掉讓他不痛快的一切。
可自遇見芸司遙,一切都變了。他怕自己失控的模樣嚇著她,更怕血腥會讓她厭惡。
如今的他就像被一根無形的韁繩牢牢套住,任心底的猛獸如何嘶吼衝撞也無法逃脫。
沈硯辭怕被她看出什麼,強行逼迫自己保持冷靜。
芸司遙語氣平靜,道:「既然沒什麼事,那我先下山了。」
沈硯辭:「嗯。」
芸司遙:「......」
沒想到等了半天會是這樣的回覆。
芸司遙心想,也好,那就看誰先沉不住氣。
她沒再多言,轉身與李程一同下山。
進了鎮上後,李程明顯還想和她一起去,道:「芸小姐這是要去買些什麼東西嗎?若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找我。」
芸司遙:「不用,今天謝謝你了。」
「哪裡哪裡......都是小事。」李程看她沒有挽留的意思,壓下心底的失落,和她道了別。
芸司遙在鎮子上閒逛了很久,直到深夜,鎮上的燈火一盞盞熄滅才準備回去。
也不知道沈硯辭睡了沒有。
芸司遙剛走出鎮子,後頸忽然傳來一陣發麻感——那是一種極其微妙的直覺。
她感覺到一股存在感極強的視線,正落在她的身上。
芸司遙猛地轉過身去,目光快速掃過身後。
身後空無一物,只有晚風卷著樹葉輕晃,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可那道視線卻沒有消失。
芸司遙皺皺眉,轉身繼續往山上走。
眼看就要到木屋,她抬眼望去,木屋方向黑漆漆一片。
沈硯辭居然連燈都沒給她留。
芸司遙忽然有種預感,她加快了腳步,推開門,正準備將燈打開,突然一陣冷風向後襲來。
不等她回頭,一道高大的人影已然覆了上來。
男人溫熱的胸膛緊緊貼著芸司遙的後背,有力的手臂瞬間圈住她的腰,將她牢牢按在門板上。
「呃......!」
芸司遙還沒來得及開口,後頸便傳來溫熱的觸感。
脣與後頸皮膚相觸,吮-吸。
不過一瞬,她胳膊上便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酥-麻感順著後頸竄上頭皮。
『滋滋』的曖-昧聲響在空氣中縈繞。
人影微微俯身,扣住她的下頜,滾燙的脣瓣狠狠覆了上來。
那吻又急又重,舌-尖蠻橫地撬開她的齒關,肆意地糾纏、掠奪,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吞進去。
『咕咚』一聲。
男人重重的吞嚥,隨即又更用力地扣住她的後頸,將她按得更緊。
芸司遙眼前冒著一陣白光,快要呼吸不上來。
他的呼吸灼熱粗-重,噴灑在她的頸間,燙得她肌膚發麻。
另一隻手順著她的腰側緩緩上移,指尖帶著薄繭,劃過之處皆是戰-慄。
芸司遙指尖攥緊了他的衣袖,脣齒間的廝磨愈發激烈。
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她站得不穩,雙腿發軟。
男人單手撐住她的身體,直到雙方嘴脣都開始刺痛,才緩緩鬆開。
脣瓣分離的瞬間,一絲**悄然滑落。
芸司遙喘著氣,胸口微微起伏,往日裡清冷的面容泛著淡淡的緋色。
清冷的骨相襯著這份驚心動魄的豔麗,反差感濃烈。
沈硯辭垂眸看著懷中人,等著她像上次那樣毫不留情的給他一耳光,罰他的失控,罰他的冒犯。
可等了片刻,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芸司遙在黑暗中看著他,那雙漂亮的眸子一如初見般清冽明亮,似乎一眼就能看穿他的骯髒醜惡。
他因為芸司遙一個眼神就有些情-動了。
直到這時候,沈硯辭才徹底明白自己對她的佔有欲。
他想要芸司遙完完全全屬於自己,想要她的目光永遠只落在他一個人身上。
一想到芸司遙會用這樣的眼神去看別人,他就嫉妒得發狂。
李程的出現讓他陷入患得患失的恐慌裡。
他厭惡芸司遙對旁人的善意,厭惡她偶爾的疏離,厭惡她哪怕有一瞬間,忘了他的存在,都讓他難以忍受。
「沈硯辭。」芸司遙叫他,聲音很輕,卻異常冷靜。
沈硯辭身體漸漸緊繃起來,別過頭沒敢看她的眼睛。
芸司遙那雙清冽明亮眸子似能洞悉一切,她平復呼吸,「你知道自己剛剛在做什麼嗎?」
沈硯辭沉默片刻,沒有說話。
芸司遙頓了頓,目光直直鎖著他,「還是說,你只是單純的好奇『性』,想知道做*是什麼感覺?」
這話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澆在他頭上。
沈硯辭扭過頭,金色的眸子彷彿熔巖一般,「不是......」
芸司遙反問:「那是什麼?」
沈硯辭一時語塞,他不知道自己這到底是怎麼了,他是半人半龍,自誕生以來便孑然一身,從未喜歡過人,也不知道喜歡是什麼滋味。
他瘋狂地想要佔有芸司遙,想把她牢牢攥在掌心,也可恥地貪戀著她,好奇與她肌膚相親、與她做畫冊上那些親暱之事是什麼感覺。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確實是他心中最隱祕的想法。
無數混亂的念頭在沈硯辭腦海裡衝撞、糾纏,讓他一時竟給不出答覆。
芸司遙冷下臉,不再有半分耐心,抬手便要用力將他從自己身上推開。
沈硯辭下意識收緊手臂,「我知道......我知道這些念頭很骯髒、很可恥——」
他微微低頭,金色的瞳仁似星火,緊緊鎖定住她,「我確實想和你做*,我想和你肌膚相親,脣舌交纏,做所有親密的事。我不知道什麼是喜歡,從前我不懂,現在也不懂,因為那是人類纔有的矯情又脆弱的感情……可自從遇見你,我知道,我想要你,想要你只看著我,只注意我。」
他收緊手臂,將臉輕輕抵在她的脖頸,呼吸灼熱又急促。
「我喜歡你。」
「芸司遙。」
他沒有再喊『姐姐』,而是連名帶姓的叫她的名字。
話音剛落,一道冰冷、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在芸司遙的腦海中響起。
【恭喜宿主,攻略任務圓滿完成。請立即執行最終指令——殺死反派沈硯辭,完成終極任務【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大結局上)
喜歡是什麼?
世間男女總因情愛相守,生兒育女,平淡一生。
而對於長壽的龍族,歲月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漫長到無邊無際的孤寂。
『愛』是最無用、最脆弱、最不值一提的情緒。
沈硯辭從前不懂,何為牽掛,何為不安,何為剋制。
直到遇見芸司遙。
芸司遙將滿身傷痕的他抱回了家,任憑他擺出怎樣兇惡的表情都沒有丟棄他。
她的懷抱是那樣的安穩。
沈硯辭第一次被人這般溫柔以待,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溫暖」。
他不懂人類口中那些纏綿悱惻的情話,但他明白,芸司遙於他而言是不同的。
她在他心中早已舉足輕重。
那些沈硯辭從前從未在意過的瞬間,竟一點點刻進了他的心底,成了他漫長歲月裡,最鮮活的色彩。
原來喜歡,就是把一身鋒利全都收起,把所有的剋制、瘋狂、執念、不安,全都系在一個人身上。
他不願再和芸司遙分開,不願再看到她身邊出現其他異性。
他想和芸司遙永遠在一起。
「沈硯辭,」芸司遙平靜道:「你不過是習慣了我,習慣了有人陪著你,你害怕失去,不想一個人罷了。」
這種複雜的感情回答起來太難了。
沈硯辭喉間發緊,「我不是習慣。」
「對龍族來說,獨行纔是常態。」他聲音低沉而認真,「習慣是換一個人也能將就,時間久了,就算換人也能養成新的習慣。可我不行,我不是需要陪伴,我只是——」
需要你。
芸司遙抬眼,目光平靜卻鋒利道:「你要我怎麼相信你說的話?」
沈硯辭一下被問住了。
「我要你最珍貴的東西,」芸司遙盯著他的眼睛,道:「你不是說喜歡我嗎,那就拿你最珍貴的東西來證明。若你連這點誠意都沒有,又讓我怎麼相信。」
沈硯辭抬眼,直直望進芸司遙的眼底。
「就算你要的是我的命,我也會給的。」
芸司遙瞳孔微微收縮。
生平第一次,她別過頭,錯開了他的視線。
【男主攻略值達標,系統檢測危險值較低,終極任務倒計時:十天。】
【請宿主在十天倒計時結束前完成任務。】
十天。
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了。
「好,」芸司遙聽見自己用冷靜至極的聲音說:「那你就證明給我看。」
*
傍晚。
芸司遙躺在牀上,睜開眼睛。
系統:【宿主,您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芸司遙留在這偏僻山林快一年,如今也是驗收成果的時刻了。
她抿了抿脣,下脣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
是之前沈硯辭吻過的地方,依舊泛著腫意,稍稍一動,那點鈍痛便清晰蔓延開來。
「若是用藥,他多久會恢復記憶?」
系統:【您是要補藥,還是毒藥?】
芸司遙還沒回答,突然聽到房門被輕輕推開。
『吱呀——』
老舊的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芸司遙閉了嘴,她不用想都知道進來的人是誰。
沈硯辭爬上了牀,輕輕抱住她的腰。
如今的他身高足有一米九,單手將她攏在懷中也是極其輕鬆。
芸司遙:「你自己的牀呢,下去。」
沈硯辭卻不肯動,微微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些,「要我怎麼做你才會相信我說的話?」
他的下巴輕輕抵在芸司遙發頂。
和芸司遙表白之後,他連『姐姐』這個稱呼都不願意喊了。
這兩個字隔了太多不該有的距離。
芸司遙確實很難相信他。
因為現在的沈硯辭失去了記憶,他什麼都不懂,宛如一張白紙,白紙上面寫寫畫畫的,也只有她和他一起生活的短短數月。
他的生活被她有意隔絕,沒有朋友,沒有社交。
他的世界只有她。
「你想要什麼,」沈硯辭道:「只要你說,只要我能做到。」
屋內漆黑一片,唯有他那雙金色的瞳仁明亮刺目。
他能感受到芸司遙似乎對他有所圖謀。
可他身上,又有什麼值得她圖謀的呢?
無錢無權,無勢無利。
沈硯辭想來想去,也想不出答案。
芸司遙轉過身來看他,目光是他看不懂的複雜。
半晌,只聽她聲音淡淡。
「……那我要你的命,你也給嗎?」
沈硯辭先是一怔,隨後盯著她。
芸司遙的臉隱匿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分不清是認真,還是玩笑。
沈硯辭從前看過一些書籍,癡情的男主被心上人逼問時,大抵都是這般回答——他學著書上的內容,笨拙的學習著人類的情話,「你想要我的命,就拿去好了。」
芸司遙渾身微微一震。
沈硯辭伸手想去觸碰她隱在黑暗中的臉,手伸出去,卻又遲遲不敢下落。
芸司遙忽然上前,伸手拽住他的衣領,用力,將他壓在了身下。
俯身逼近,氣息盡數落在他微怔的眉眼間。
「記住你今天說的。」
話音剛落,她便低頭,吻了上去。
像是按下了一道塵封已久的禁忌開關,所有剋制、試探、隱忍,在脣齒相觸的剎那盡數崩裂。
沈硯辭渾身一僵,隨即不受控制地繃緊。
宛如著了魔一般,金色瞳仁因為極致的興奮驟然收縮,他手腕猛地發力,反守為攻。
芸司遙猝不及防間被他按在軟榻之上。
背脊陷進綿軟的被褥裡,周身全是他侵略性極強的氣息。
每一寸觸碰都像點燃的火。
交纏的呼吸越來越亂,衣料摩擦出細碎的聲響,空氣裡的溫度節節攀升。
沈硯辭輕輕撥開她鬆散的衣領,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
他垂眸,微涼的脣重重覆上她的頸側。
芸司遙渾身猛地一顫,背脊不受控制地弓起。
原本按在他肩頭的手驟然收緊,指尖陷進他的衣料。
一股酥-麻從頸間炸開,順著脊椎往上直衝頭頂。
她想躲,卻被他牢牢扣住後腰,動彈不得。
沈硯辭察覺到她的顫抖,脣瓣貼著她發燙的肌膚,悶聲道:
「舒/服嗎……」
芸司遙閉緊眼,被這陣從頸間蔓延至全身的酥-麻包裹,連思緒都變得空白。
沈硯辭低聲道:「這是我第一次給別人T…【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大結局·中)
夜色漫過牀榻。
餘下的溫存與戰慄,都被沉落的黑暗輕輕掩去。
沈硯辭額前碎發被薄汗濡溼,凌亂地貼在光潔的額角。
他已經分不清這是妄想還是現實。
肖想已久的人就睡在懷中,呼吸輕淺,肌膚相貼。
殘存的興奮還在骨血裡輕輕翻湧。
沈硯辭將芸司遙打橫抱起,放進早已倒滿溫水的浴桶中,又取來溫熱的巾帕,無比細緻地替她擦拭著肌膚上的薄汗與淺痕。
溫熱的巾帕輕輕覆上她的肌膚,芸司遙身子便又是一陣細微的顫抖,像是還沒從方纔極致的酥-麻裡緩過來。
「……不來了。」
沈硯辭立刻停了所有動作,掌心輕輕順著她的後背,「好,不做了。」
他低頭,吻了吻她汗溼的發頂,「都聽你的。」
第二天,芸司遙是在一陣酸軟裡醒過來的。
渾身像是被揉碎了又重新拼好,昨夜那些失控、戰慄、滾燙的畫面一股腦湧上來。
簡直是奇恥大辱。
居然被一個認知不過幾年的半龍折騰成這樣。
芸司遙微微一動,才發現自己被人牢牢圈在懷裡,腰腹間橫亙著一隻溫熱的手臂。
「醒了?」沈硯辭睡眼惺忪,「現在還早,再躺一會兒……」
芸司遙:「你睡吧。」
她推開沈硯辭的手臂,正要下牀,這時沈硯辭也清醒了,他揉揉眼睛,道:「你別動,我去做飯......」
這幾天早飯一直都是他做的。
芸司遙看了看身上,除了有些痕跡之外,下身清爽乾淨,沒什麼黏膩感。
沈硯辭生怕她翻臉不認人,他湊過來,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頭髮。
「昨晚怎麼樣?除了第一次快了些,後面我都......」
芸司遙一把捂住他的嘴。
沈硯辭無辜的眨眨眼。
芸司遙:「安靜,閉嘴。」
沈硯辭點點頭,芸司遙這才放開了他。
他下了牀就去廚房忙活,芸司遙看向一邊的鏡子,胸口密密麻麻的吻痕和咬痕,幾乎沒一塊好肉。
這龍真是屬狗的。
芸司遙穿好衣服,對著廚房的方向說了聲,「我下山去鎮上買些生活用品,晚點回來。」
廚房傳來沈硯辭含糊的應答聲。
剛到鎮上,芸司遙就察覺到了不對。
往日裡還算熱鬧的小鎮,今日卻透著一股詭異的緊繃感。
芸司遙剛走到鎮口賣肉的攤位,就看見一羣鎮民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太慘了……真是太慘了,昨天還好好的,怎麼一夜之間就變成這樣了?」
「可不是嘛!你沒看見,那人渾身都被撕爛了,一看就不是人能幹出來的,我看像是被什麼野獸給活活撕開的!」
「野獸?咱們這鎮上週圍,哪有這麼兇的野獸?莫不是山裡的精怪出來作祟了?」
一個女人搖搖頭,「那家店的老闆我還認得呢,是開書店的,平時也沒和什麼人結怨,人也隨和溫柔,怎麼會這樣......」
「世事難料啊……誰能想到,好好一個人,說沒就沒了,還死得這麼慘。」
芸司遙轉過頭,看向那邊方向,她心中隱隱升騰了些不妙的預感,於是走上去詢問。
「你們說……死的是開書店的老闆?他叫什麼名字?」
幾人轉頭看向她,「姑娘也認得他?他叫李程,就是鎮東頭那家『青禾書店』的老闆,在這鎮上開了好幾年書店了。」
芸司遙瞳孔微縮。
李程......
竟然是李程?
旁邊的老者見她神色不對,又補充了一句,「姑娘節哀順變啊,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還是要向前看的,莫要太傷懷了......」
「謝謝告知,」芸司遙道:「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誒誒好,好......」老者連忙應聲。
芸司遙朝著書店的方向走,空氣中隱隱飄來血腥氣。
越靠近書店,血腥味就越刺鼻。
青禾書店的門敞開著,門口拉著幾根簡陋的麻繩,屍體早就被搬運走了,留下滿地猙獰的血跡。
店門口的青石板路上,暗紅的血漬順著石板縫隙蔓延,凝結成黑褐色的硬塊。
屋內的景象更是慘烈,好幾排書架轟然傾倒在地,書籍散落滿地。
應該是死者死前逃跑未遂,劇烈掙扎留下的痕跡。
芸司遙強壓下胃裡的翻湧。
忽然,一絲極淡卻無比熟悉的氣息,悄然鑽進了鼻腔。
......沒人比她更熟悉這種氣味。
*
沈硯辭做好了豐盛的三菜一湯,便坐在餐桌旁靜靜等候,目光時不時望向門口。
可等來等去,也沒等到芸司遙回來。
桌上的飯菜漸漸涼了下去,沈硯辭默默端起飯菜走進廚房,倒進鍋裡加熱,又端回餐桌旁繼續等候。
這般反覆,飯菜冷了又熱,熱了又涼,來來回回重複了兩次,芸司遙可算是回來了。
沈硯辭立馬站起身,衝她露出笑容。
「今天怎麼回來的這麼晚,遇到什麼事耽擱了嗎?」
芸司遙抬手將手裡的油紙包遞了過去,還是滾燙的,「給你帶的荷葉煨肉,你上次不是說想喫嗎?」
沈硯辭的目光落在那油紙包上,鼻尖先一步嗅到了濃鬱的荷葉清香混著醇厚的肉香。
他撲上去一把抱住芸司遙的脖子,下巴輕輕蹭著她的肩頭。
「謝謝,我很喜歡。」
他們初遇的那段時間,芸司遙也是在山下給他帶了荷葉煨肉,可惜當時的他只想著逃跑。
今時不同往日,沈硯辭不再想著離開。
他只想和芸司遙永遠在一起。
芸司遙任由他抱著,半晌,才拍了拍他的背,「趁熱喫吧。」
沈硯辭這才戀戀不捨地鬆開她,將荷葉煨肉倒進碗裡,一口一口全喫乾淨了。
芸司遙就坐在一旁,默默看著他。
自那以後,一連幾天,芸司遙每天下山都會特意給他帶一份喫食。有時是剛出爐的糖糕,有時是滷得入味的燒雞,外皮焦香,內裡鮮嫩。
一直到第八天。
這天午後,沈硯辭心情極好,他最近新學了做衣服,準備給芸司遙裁一件新衣服。
忽然,他眉頭驟然蹙起,胸口傳來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痛。
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口暗紅的鮮血便從嘴角噴湧而出。
『噗呲』
「咳……咳咳……」沈硯辭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聲,都有鮮血湧出,染紅了衣襟。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沾染的鮮血,有些茫【10】被囚困的龍女vs瘋批藝術家(完結)
人有善惡,龍亦有善惡。
荀子說過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芸司遙從不否認自己的惡,大多數人不敢作惡,是因為有政府、法律的約束,他們不是不想作惡,而是不敢。
如果有一天秩序崩塌、律法失效,街頭搶掠偷盜再無懲戒,又有多少人能守住心中的底線,當旁人肆意攫取時,不與之同流合汙。
這樣的聖人,終究寥寥無幾。
芸司遙低下頭,往粥裡撒了藥粉,攪拌,乳白色的粥液將藥粉徹底消融,看不出任何痕跡。
她端著粥來到沈硯辭的房門前,裡面傳來低低的咳嗽聲,艱澀難聽。
沈硯辭聲音沙啞,「......誰?」
「是我。」
芸司遙推門進來,看到他倒在地上,脣紅如血,衣衫凌亂。
「怎麼摔倒了?」
沈硯辭強撐著坐起來,露出笑容,「......不小心摔的。」
芸司遙蹲下身,探手把了一下他的脈。
脈象虛浮無力,亂得一塌糊塗。
沈硯辭看到她手邊的粥,又轉過臉,視線幽深地盯著她看,眼神說不出的怪異。
「今天你給我煮了粥嗎?」
「恩,」芸司遙將碗遞過去,道:「一早就做了,喝嗎。」
沈硯辭聽話的端起碗,在即將喝進去的時候,他忽然抬起眼,道:「我今天沒什麼胃口,可不可以......不喝?」
芸司遙緩緩抬眸,目光落在他臉上。
周遭瞬間死寂,只剩下兩人微弱交錯的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拉得漫長而煎熬。
沈硯辭脣瓣翕動,下一秒,他突然哈哈笑起來,「逗你的。」
他仰頭,將那碗粥一飲而盡,一滴不剩。
放下碗時,沈硯辭隨手擦了擦脣角,抬眼看向她,道:「你親手做的,我怎麼可能不喝。」
芸司遙接過空碗,手微不可察的顫了一下。
沈硯辭一點點挪到牀邊,又費了極大的力氣才爬上牀榻。
他一頭埋進柔軟的被褥裡,甕聲甕氣道:「我現在好累,想睡一覺......」
「嗯,你休息吧。」
她說著,緩步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替他掖了掖被角。
正要抽回手時,沈硯辭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他半閉著眼,長長的睫羽垂落,掩去眼底的神色,「......司遙,你愛我嗎?」
芸司遙的動作一頓,緩緩低下頭,「那你呢,你愛我嗎?」
沈硯辭的指尖鬆了松,隨即又輕輕收緊。
他沒有再睜眼,聲音微弱,轉瞬消散在空氣中。
「愛......」
*
芸司遙出了房門。
那股喘不上氣的窒息感,並未隨著她走出房門而消散,反倒死死裹住她的胸口,越收越緊。
她向來理性狠絕,從不否認自己的惡,也從沒想過會為誰動搖。
芸司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片刻後,她緩緩睜開眼,眼底的那點情緒蕩然無存。
第九天。
她照舊端的是一碗粥。
瓷碗裡的粥熬得軟糯綿密,乳白色的粥面上綴著幾粒鮮紅的小蝦米,香氣淡淡的漫開來。
是沈硯辭之前喜歡的口味。
『咚咚咚』
一遍,兩遍,三遍……芸司遙敲了好幾下,裡面都沒人回應。
她皺眉,伸手握住門栓,用力一推,房門便「吱呀」一聲被推開。
屋內光線偏暗,窗簾拉得大半,只能隱約看見牀榻的輪廓,卻不見沈硯辭的身影。
......人呢?
芸司遙心頭微頓,抬腳跨進去,突然,一道凌厲的身影突然從門後竄出!
她來不及躲閃,一隻冰冷沾血的手驟然扣緊她的頸間!
「砰」的一聲。
芸司遙後背重重磕在地上。
她被按倒在地上,男人力道狠戾,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芸司遙感覺到了強烈的殺意。
她目光一凜,死死扣住對方的手,艱難地抬眼,望向身前的人。
沈硯辭長發散落,渾身浴血,脖頸、手臂處的皮膚裂開一道道細密的血縫。
他就像個在血水中浸泡過的血人,尾椎後是一條布滿金色鱗片的龍尾,微微垂落,尖端還滴著血。
那雙金瞳狹長而冰冷,沒有半分往日的溫柔,只剩下翻湧的、不加掩飾的殺意。
「沈硯辭。」芸司遙叫著他的名字。
半龍形態的沈硯辭瞳仁驟然收縮,形成一道鋒利的豎線,眼底的殺意愈發濃鬱,陰森又恐怖。
他看起來完全不像人類,而是一個冷血的怪物。
芸司遙望著他這副模樣,喉間的窒息感愈發強烈,在她大腦嗡鳴,眼前發黑時,她感受到了沈硯辭的手在顫抖。
「你現在…很難受,對嗎?」她忍著窒息,又問了一句。
沈硯辭龍尾焦躁地掃動著地面,留下一道道凌亂的血痕,喉嚨裡溢出幾聲低沉沙啞的嘶吼。
「放開我。」
她的手死死掐住沈硯辭的胳膊,指尖嵌入皮膚,殷紅的血液從傷口淌下,「沈硯辭……」
沈硯辭臉色蒼白陰森,彷彿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芸司遙張嘴狠狠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濃稠的鮮血湧進口腔。
沈硯辭鬆開她,不斷的向後倒退,重心不穩,身形一個踉蹌,半跪在地上。
他一隻手撐著地面,劇烈地喘息著。
「對不起......對不起......我......」
沈硯辭扭過頭,目光觸及芸司遙身邊的粥碗,燙到了似的,猛地往回縮。
「我的頭好疼,」他按住劇痛欲裂的額角,聲音破碎發顫,「好疼,像要炸開一樣……好多畫面……我看不清——」
芸司遙看著他痛苦蜷縮的模樣,知道他快要記起來了。
藥效逼出了他的龍形,也催化了他的記憶。
而她,只剩下最後兩天時間。
芸司遙靠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還沾著他溫熱的血,她轉了轉眼睛,視線落在旁邊的粥碗上。
粥碗灑了一半出來,剩下的那些同樣有效果。
她彎腰,穩穩拾起那隻瓷碗,一步步走向半跪在地、頭痛欲裂的沈硯辭。
「喝了它。」
沈硯辭蜷縮在地上,額角青筋暴起。
「不要……」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渾身都控制不住地發顫,「我不想喝……我好痛……我好痛……」
芸司遙蹲下來,抱住他,「喝了就不痛了。」
沈硯辭渾身一僵,抬頭望向她。
芸司遙將碗放到了他面前。
沈硯辭臉頰扭曲一瞬,鱗片在皮膚下不安地顫動,金眸裡翻湧著痛苦,迷茫。
最終,所有的掙扎與抗拒都徹底潰堤。
他顫抖著張口,嚥下了那碗粥。
一口,又一口,直至碗底空空,一滴不剩。
沈硯辭猛地蜷縮起來,渾身的鱗片都因劇痛而繃緊。
記憶如碎玻璃般瘋狂扎進腦海——
他看到自己殺了無數的龍女,聽到耳邊不斷迴蕩著悽厲的哭喊,絕望的咒罵。
還有同族瀕死時碎裂的嘶吼。
字字句句,都像刀刃剜著他的魂魄。
他恨芸司遙,恨她的計謀,恨她的欺騙,恨他明明洞悉一切,卻依舊選擇交付全部的愚蠢。
「啊——!」
沈硯辭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嘶吼,金瞳徹底赤紅。
疼。
太疼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而他就像是被遺忘在了屋子裡。
沈硯辭撐著地面,劇烈地喘息,抬頭望向窗外那輪被窗簾半遮的明月。
月色清冷,高高懸在天際,冷漠地俯瞰著人間。
他掏心掏肺,傾盡所有,連命都甘願奉上。
可天上月不照他,眼前人,亦不憐他。
沈硯辭忽然笑了,笑聲沙啞又悲涼。
芸司遙靜靜地站在屋外。
隔著一道門,她緩緩抬頭,望向那輪懸在墨色夜空裡的月亮。
月色冰涼,遍灑人間。
看似博愛無邊,卻也最是無情。
它照盡千山萬水,照盡離合悲歡,以最平等的姿態,普照芸芸眾生。
系統道:【宿主,您還差最後一天。】
芸司遙嘆息一聲,聳聳肩。
「其實我覺得可以換種方式完成任務。」
系統:【什麼?】
芸司遙:「我活了幾百年,見慣了背叛、利用、虛情假意,卻唯獨有一個人,是個例外。」
系統不存在的身體一縮,緊張的打哈哈,【宿主您在說什麼呢,我怎麼聽不懂……】
「這樣的人……」芸司遙低聲輕笑,「是我漫長歲月裡,唯一的意外,唯一的變數。」
第十天。
最後一日。
芸司遙依舊端著一碗粥,緩步走向那間屋子。
她已經懶得下山置辦旁的東西,粥是最省事的,好下藥,也好哄人嚥下。
任務完成在即,芸司遙心裡倒是很平靜。
她輕輕推開門。
屋內一片沉黑,安靜得近乎詭異。
芸司遙眯了眯眼,怕出現和昨天一樣的情況,所以今天的她謹慎了很多。
過了一會兒,她看見黑暗裡,一點寒芒輕輕轉動。
沈硯辭坐在牀沿,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柄鋒利匕首。
他長發整齊束起,衣衫整潔。
那張驚豔的臉上,掛著一抹溫和又淺淡的笑。
那種表情她再熟悉不過。
他恢復記憶了。
完完全全,醒了。
沈硯辭指尖輕輕一轉,匕首在指間劃出一道冷弧,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哦?」芸司遙走過去,道:「你想起了什麼?」
「關於你。」他抬眼看向她,脣角勾起一抹溫軟無害的笑,「全都是關於你。」
芸司遙眼眸微動。
「姐姐,你終於來了。」沈硯辭聲音輕柔,語氣天真又無辜:「是來殺我的嗎?」
芸司遙道:「本來是,不過我改主意了。」
她走過去,一把拉住沈硯辭的衣領。
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鼻尖輕碰鼻尖。
呼吸交纏,彼此的溫度毫無保留地貼在一起。
芸司遙:「今天想喝點什麼嗎?」
沈硯辭眯起眼,笑意微涼:「沒有別的選擇了?」
「不喝算了,」芸司遙語氣清淡,道:「那我們玩個小遊戲吧。」
她伸手,直接握住他拿著匕首的手,將那柄冰涼的利刃,對準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沈硯辭聲線一沉:「你想幹什麼?」
芸司遙:「我如果殺了你,你應該也有機會殺了我吧。」
沈硯辭沉默不語,算是默認了。
芸司遙:「但我突然不想讓你死了。」
什麼意思?
他抬起頭,瞳孔驟然一縮。
芸司遙低下頭,吻重重落了下來。
脣瓣相撞的剎那,空氣驟然炸開。
她齒尖輕擦過他的脣瓣,帶著幾分蠻橫的啃咬,不似溫柔,更像掠奪,靈活的舌尖強勢撬開他牙關,在他脣齒間肆意妄為。
沈硯辭本該推開,可身體卻不聽使喚。
脣齒糾纏的每一秒,都叫他頭皮發麻,渾身緊繃如弦。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暢快與失控。
沈硯辭僵在原地,心神俱震。
所有理智,在這一吻裡,被衝得支離破碎。
龍族是個癡情的物種,它們一生只認定一個伴侶,一旦選定,便是魂魄相依,至死不渝。
若是伴侶先一步離世,活著的那一方,絕不會獨活。
曖昧在狹小的空間裡瘋狂拉扯,一攻一守,一冷一燙,危險與情慾纏得密不可分。
就在他心神俱震、徹底失神的剎那——
芸司遙握著他的手,狠狠向前一送!
匕首利刃,應聲刺入她的心臟。
尖銳的刺痛炸開的瞬間,痛覺已經被屏蔽。
沈硯辭瞳孔驟然緊縮。
「沈硯辭……」芸司遙笑著說。
這是我為你設定的結局。
芸司遙清晰地聽到耳邊傳來一聲失控的嘶吼。
【攻略值已滿,暫脫離軀殼進行中——】
最後的畫面,是沈硯辭扭曲猙獰的臉,金瞳赤紅如血,豎瞳驟縮。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算計,什麼恨意,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懼。
「芸司遙——!!」
沈硯辭猛地鬆開匕首,雙手瘋了一般死死捂住她不斷湧血的心口。
「芸司遙!」
*
四月中,整座山林便被桃花漫山遍野地點燃。
風一吹,花瓣簌簌紛飛。
粉白深淺疊成雲海。
芸司遙躺在滿地桃花中,安靜的閉著眼,彷彿只是沉睡。
沈硯辭坐在她身側不遠處,指尖握著一支素筆,垂眸專注地在宣紙上勾勒。
他一頭長髮早已盡數霜白,隨風輕揚,與漫天粉桃相映。
身側的地面上,整整齊齊摞著厚厚一疊畫紙。
每一張,全都是她。
筆尖猛地一顫,墨點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刺眼的黑。
沈硯辭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
沈硯辭喉間猛地翻湧上一股腥甜,氣血逆行,直衝心口。
「咳咳咳——」
他壓抑不住地劇烈咳嗽,滾燙的鮮血順著指縫洶湧溢出,滴滴答答,盡數濺落在紙上。
沈硯辭慌了神,指尖慌亂地去擦,可越是擦拭,那抹紅便越明顯。
芸司遙怎麼就死了呢,她怎麼會死呢?
她不是一心要殺他嗎,為什麼最後又要放棄呢?
他怔怔望著她早已停止呼吸的臉。
心臟處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痛得他連呼吸都帶著血味。
為什麼呢?
沈硯辭緩緩俯下身。
雪白的長髮垂落,將他與她一同裹進漫天紛飛的桃花裡。
鮮血還在不斷從他嘴角湧出。
沈硯辭閉上眼,這一生所有的畫面,都在這一刻瘋狂翻湧。
他活在算計與背叛裡,戴著溫軟無害的面具,步步為營,處處提防,連片刻的安穩都不敢有。
當真是無趣至極。
灼灼烈火舔舐著千樹繁花。
桃花燃得噼啪作響,粉瓣在火中捲曲、焦裂,化作漫天飛灰。
沈硯辭一動未動。
他依舊伏在芸司遙身側,雪白長發被火光映得悽豔如血。
烈火席捲而來,最先舔燃了他身側那疊厚厚的畫紙。
他這一生作惡無數,殺人無數。
龍女、人類,甚至是自己的父親……只要擋了他的路,他都會幹脆利落的剷除乾淨。
「你在怪我嗎?」
沈硯辭低頭,額頭輕輕抵著她冰冷的額頭,輕聲道:「因為我殺了李程。」
殺欲源於嫉妒。
他被妒火衝昏了頭,眼前一片赤紅,耳邊只剩轟鳴。
那一刻,惡念猶如脫了籠的野獸,猛地衝破所有理智與偽裝。
可等他再回神,人已經死了。
鮮血濺在他手上,他慌了,怕了,卻又不敢讓芸司遙知道。
或許他真就是個天生惡種。
火舌已經攀上沈硯辭的衣擺,灼燒著他的肌膚,可他卻感覺不到半分痛。
幼時,他被指控操控龍族謀殺母親。
沒有人信他。
沒有人問過他一句,是不是真的。
母親厭憎他,父親冷落他,所有人都將他視作天生的孽種、冷血的怪物。
他們說我殺母,那我便真的舉起刀。
他們說我狠毒,那我便真的不留情。
他們說我是怪物,那我便活成人人懼怕的模樣。
既然全世界都認定他惡貫滿盈,認定他心狠手辣,認定他生來就該雙手染血……
那他便『惡』下去。
沈硯辭一步步踏入深淵,不再回頭。
心中的惡念難以控制,那索性就任由它恣意。
火光沖天,將整片山林照得白晝般通明。
桃花在燃燒,畫卷在燃燒,沈硯辭不躲,不逃,不救。
「你是不是……從那時候起,就對我很失望?」他道。
火光沖天,桃林盡焚,天地間再無聲響。
一雙人,一捧灰,落進這無邊烈焰,從此,再無分離。
【瘋批畫家,完【全文完】敬,真正屬於她的自由
【叮——任務已完成,恭喜宿主圓滿完成十個任務!】
芸司遙再次醒來,是處於魂體的狀態。
【男主已『殉情』,您假死逃脫,攻略值:100%,任務完成進度:極高。】
芸司遙嘆了口氣,「我可真不容易。」
系統:【辛苦啦宿主!】
芸司遙看向林間方向,一縷黑氣正從沈硯辭軀殼中脫離,消散。
她皺了皺眉。
在這個世界,只有沈硯辭和秦東陽都帶給了她熟悉的感覺。
秦東陽身上的氣息讓她厭惡。
而沈硯辭……
芸司遙皺眉思忖,心頭翻湧著說不清的矛盾。
他眉眼是他,性格也很像。
可偏偏,就是差了一絲。
就像一個人被強行塞進了汙染物,明明皮囊依舊,內裡卻擰結著說不清的矛盾與違和。
【宿主,任務已全部清算。】
【接下來的旅途,不再有任務,不再有綁定,不再有輪迴快穿。】
【您自由了。】
系統的聲音落下的瞬間,束縛她千萬世的枷鎖轟然碎裂。
下一秒,天旋地轉,再睜眼時,芸司遙已置身於一座遺世獨立的孤島上。
碧海繞著白沙,雲絮低低地拂過青翠山巔,風裡裹著草木與海鹽的清潤氣息。
是她從未見過的清淨與安寧。
【此界為神君為您備下的安歇之地,待神君淨化完眾生濁氣,便會親自前來,兌現予您的終極獎勵。勞煩宿主在此稍候片刻。】
芸司遙望著遠處海天相接的澄澈藍線。
一股輕柔溫和的力量漫過她的神識。
系統:【想必您現在也有很多問題。】
【稍後我會將您的記憶全數開啟,此過程需要一定時間,屆時,您自會明白一切。】
芸司遙就這麼安靜地站在這座與世隔絕的仙島上。
從天光破曉,等到夜幕低垂,星河垂落。
海風拂過衣袂,萬籟俱寂。
她記起了很多,關於自己,也有關於其他人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芸司遙就做過這樣的夢。
夢裡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是千萬道悽厲又破碎的哭喊——那不是夢,是她降生之初最真實的模樣。
她是怨念集合形成的炁。
是無數亡魂的恨與不甘,捏成的一個「人」。
這就是她的「誕生」。
她自怨念炁體中甦醒,無親無故,無始無終,睜眼便是萬古孤寂。
世間一切於她而言,皆是索然無味的荒蕪。
厭棄了無盡黑暗,也厭倦了眾生執唸的糾纏。
她抬手一揮,硬生生將整片九重天穹劈開。
星河崩裂,神宮傾塌。
她犯下大錯。
萬千神佛因此消散無蹤,只餘下滿目瘡痍。
也就是在那裡,她遇到了……
滄溟神君。
九天崩塌,眾神隕落,偌大神界,只剩他一人。
溫柔,悲憫,又孤絕到極致。
是這腐朽崩壞的世界裡,唯一一點不曾熄滅的聖光。
一邪一正,一暗一明,兩人在破碎的天穹下大打出手,竟打得難分勝負。
芸司遙因為劈開九重天廢了太大的力氣,激戰過後,險輸於他。
滄溟神君罰她下界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而她選擇拉著神君一起倒黴。
後來她被丟往下界,非但沒有半分悔過之心,反倒憑著一身怨念凝成的術法,裝神弄鬼,坑蒙拐騙,四處騙取香火願力,險些要飛升成仙。
直到一次騙得太過放肆,褻瀆天道,引動天罰驚雷,轟然劈下,才將她打回原形。
魂靈破碎,氣若遊絲。
就在她只剩最後一口氣、即將消散在天地間時,滄溟神君踏著天光現身。
他沒再同她多說一字,一揮手,便將她擲進了輪迴井中。
輪迴井,是神界懲戒重罪之靈的禁地,入者必受百世千生剝離之苦,洗盡罪孽,方能重歸天地。
可也因此,她保住了命。
只是芸司遙直到被捲入流光之中,都沒想通一件事——
明明受罰的人是她……滄溟怎麼自己也進去了?
芸司遙坐在柔軟的草地上,指尖無意識地輕叩地面。
還有這輪迴井……
很明顯不是『百世千生剝離之苦』這種程度的懲罰。
她剛闔上眼,一道血紅的影子一晃而過,氣息陰寒刺骨。
芸司遙猛地睜開眼。
男人的面容隱在濃稠的血霧之中,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眸子,透著怨毒與不甘。
「你不該是這樣的。」
「你是怨念之炁,生來便該恨這天地,厭這眾生。」
「你怎會墮落至此,和滄溟那種偽善的神祇混在一起?」
芸司遙眉頭微皺。
四面八方驟然炸起千萬道嘶吼,那是無數怨念、舊怨、亡魂的吶喊。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你忘了你是怎麼誕生的嗎?」
「你怎麼能背叛我們呢?」
——去死吧。
——去死吧。
——憑什麼我們那麼痛苦。
——憑什麼。
——你根本不配活著。
就在怨念即將將她吞噬的剎那。
叮——
叮鈴——
一串清越乾淨、如同山澗清泉撞碎玉石的鈴鐺聲,自海天盡頭緩緩傳來。
一聲,又一聲。
所有鬼怪消散,刺骨的陰寒瞬間被暖意驅散。
芸司遙抬起頭。
逆光之中,一道修長身影踏浪而來,白衣勝雪,周身環繞著淡金色的微光,指尖懸著一枚古樸銀鈴。
是滄溟。
也是她千萬世裡,尋了又尋、熟悉又陌生的——『愛人』。
白衣神祇緩步走近,落日餘暉灑在他肩頭,將他輪廓鍍得真切。
芸司遙盯著他,半晌都沒開口。
滄溟停在她面前,聲音輕緩得像跨越了萬古時光。
「好久不見。」
他穿過層層鬼影,一把擁住了她。
「司遙。」
海風漫過仙島,晚霞鋪滿天際。
芸司遙僵在原地,片刻後,終於抬手,回抱住了他。
「嗯。」
從此再無輪迴,再無分離,歲歲年年,永不相負。
——敬,真正屬於她的自由。
【正文·相逢,【現實世界】快穿之始(一)
萬物之始,是晨光刺破暗夜的第一縷微光。
芸司遙就在這時睜開了眼睛。
她生於混沌,剛出生時甚至連形態都沒有,只是一團虛弱的霧氣。
飢餓充斥著她的大腦,她憑著本能,將所有圍繞在身邊的活物都吞噬喫光了。
耳邊是未知生物的慘叫。
鮮血瀰漫堆疊,形成了厚厚的血層,踩在上面像溼潤的土。
她變得越來越強大,霧氣凝結,幾乎將這裡全部籠罩。
第一次產生自我意識,是因為一隻誤闖進來的生物。
它說它叫白澤,身形似獅、通體雪白、獨角圓目,是這世間最聰明的神獸。
她看著那團雪白的獅子,張開嘴就要把它一口吃下。
「別別別!!」白澤發出一聲尖銳的叫喊,「我投降!我認輸!」
她頓了頓,停下嘴。
因為剛喫完『食物』,她現在還不餓,所以進食慾並沒有很強烈。
「我是神君派來降服你的,」白澤說:「我叫白澤,是這裡的守護神獸,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
話還沒說完,她已經等的不耐煩,一口咬向它。
白澤慘叫一聲,迅速閃身,可惜終究慢了一步,蓬鬆雪白的尾巴被她死死叼住。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
尾巴斷裂,金色的神血順著傷口汩汩湧出。
霧氣驟然變得濃稠如墨,像是被注入了無盡活力,順著她的口鼻、毛孔瘋狂湧入體內。
金色神血的力量遠比她之前吞噬的任何「食物」都要純粹霸道。
她嘗到了甜頭,正準備把這美味的獅子一口吞下,就見獅子突然爆發出金光,狠狠將她彈開!
「大膽妖孽,冥頑不靈,」白澤身軀膨脹數倍,「我是奉了神君的命令來探查情況,神君仁慈,給你活命的機會,你卻這般殘忍霸道!」
她哪裡聽得懂白澤這嘰嘰喳喳的話語。
這隻「獵物」太過聒噪,吵得她頭疼,於是她撲過去就要將獅子撕碎。
白澤獨角射出一道凌厲的金光,金光所過之處,濃稠的黑霧竟被灼燒得滋滋作響,泛起陣陣白煙。
她喫痛,暫時停住了動作。
白澤見狀,不敢有半分遲疑,「好獸不喫眼前虧,你等著!我們神君不會放過你!」
它四條長腿邁開,朝著天邊疾馳而去。
金色的身影很快便化作一道微光,消失在天際盡頭。
連打都沒打,這自稱『神獸』的東西就跑了。
空地上又只剩下她一個。
她在空地上來回盤旋飛舞,黑霧化作的翅膀扇動著,帶起陣陣狂風。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不遠處的山巒驟然震顫。
山體表層的巖石簌簌滾落,煙塵瀰漫。
她只輕輕揮動『翅膀』,巍峨的山峯崩裂出一道巨大的缺口。
碎石裹挾著泥土傾瀉而下,形成滾滾泥石流,席捲著周遭的草木,聲勢駭人。
她對自己造成的災難毫無所覺,在空地上來回盤旋,還想嘗試像那隻獅子一樣飛到高高的天空,可惜失敗了。
精力耗盡之後,她在低空徘徊,又開始無聊起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睡醒了就進食,進食完後就繼續睡。
她早就厭倦了這種生活。
於是開始期盼那隻獅子會再回來。
她這次會多讓它說說話,不會很快就把它喫了。
先前喝下的神血開始發揮作用,她發現自己沉睡的時間開始變少了。
某天喫下一隻魔獸,她從對方身上流下的血中,看到一抹白色的影子。
那是她的『手』。
手插在黑霧中,看起來不倫不類。
她覺得新奇,於是飛去了一處湖泊。
沿途的生物紛紛讓開了道,避如蛇蠍般躲著她。
她早就習慣了,對這些並無反應。
很快到了湖邊。
她低『頭』一看,自己果然長出了手。
白色的,長長的一節。
她嘗試著揮動手,卻不小心砸在地上,將堅硬的地面砸出一個大坑。
『吱吱——』
地面震動,幾隻土撥鼠暈頭轉向的爬出來,看到黑霧,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肝膽俱裂。
「吱吱——!」
它們倒在地上裝死,身體還止不住的顫抖。
她喫飽喝足,對這種只能塞牙縫的魔獸沒有興趣,於是飄遠了一點,繼續照『鏡子』。
土撥鼠以為是自己的裝死起了效果,等她走了之後,便屁滾尿流的逃竄離開。
這湖泊足有三十萬平方公裡,她對著湖面張張嘴,看到自己雪白的牙齒。
她見過很多生物,卻覺得自己纔是最好看的物種。
就這麼照了一會兒,她有些累了,於是停下來,用剛長出的手在地上畫了一個獅子,然後是土撥鼠,她愛喫的魔獸.....
獅子說,它叫白澤。
白澤......
她覺得自己也應該有個稱號。
要比白澤更好,讓人一聽就覺得她很厲害。
她看了看天空,看了看自己怎麼都飛不到的高度。
第一個字,就叫雲好了。
雲能一直飛在這個高度上,而她現在還不可以。
她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寫了個『雲』。
不過一直往上飛也不好,太高的地方都沒有其他物種,會很寂寞。
於是她在『雲』上頭加了個『艹』,將它壓了下去。
左看右看,她對這個字非常滿意。
但是沒有人只叫單字的。
她左想右想,又鄭重寫下二字。
『司遙』。
得益於神血,她吸收完白澤血之後瞭解了一些外界的事情。
司,是執掌、是分寸。不困於天,不沉於地。
遙,是遠方、是嚮往,永不受拘束。
她喜歡這兩個【現實世界】快穿之遇見神明(二)
拜白澤所賜,芸司遙知道了天外還有一片天。
從前她以為自己生活的地方就是全部。
沒成想,翻過這片天,是更宏偉廣闊的天地。
她想飛出去。
翻過層層的高山,去看白澤記憶中的世界。
「......」
又過了數日,某天清晨。
一個對她來說無比普通的早上,白澤氣勢洶洶的再次找上門。
「魔物!」白澤踏雲而來,二話不說就朝她攻擊,「小爺我回來了!」
芸司遙飛快的躲過了它的攻擊。
電光石火之間,兩人短暫的交手了數十次。
她只躲,並不攻擊。
白澤很快就意識到了她攻擊欲並不強烈,只當她是看不起它,氣得一張獅子臉微微扭曲。
「你看不起誰呢!要打就打!」
「我......不想、打......」芸司遙停住動作,開口道:「想、出去。」
聲音沙啞晦澀,像是剛學會說話。
白澤一愣。
剛才急於出手,並未仔細觀察這炁,如今停了手才發現這炁竟生出了四肢,像人類一樣在進化。
白澤臉色剎變:「你吸收了我的血?」
芸司遙並不回答它的話,而是重複道:「想、出去......」
「做夢,」白澤知道大事不妙。
它掌靈智,炁吸收它的血,很有可能造成嚴重後果。
「以你的兇性,我是絕不可能放你出去的!」
芸司遙不說話了。
她聽懂了白澤的話,魔氣翻湧。
白澤哪能不知道她的兇戾。
芸司遙被阻撓,心下已是不爽。
她撲上去,像上次那樣張開嘴,露出鋒利的牙齒。
白澤畢竟不是擅長戰鬥的神獸,幾息之間便已落了下風。
正當霧氣要穿透它的軀體時,白澤捏碎了一塊瑩白的玉。
天際忽然炸開一束燦金色的光。
芸司遙抬起『頭』。
天穹之上,金光如沸湧,漫過整片蒼穹。
她看到了數萬年來,從未見過的璀璨金光。
白澤大喊一聲:「神君!」
天際降下一道金色虛影。
那是神明法相。
那法相通體覆著流轉的神紋,自上而下,將整片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澄澈的金。
雖無明確的面容,卻能讓人清晰感受到,那份凌駕於萬物之上的磅礴氣場。
芸司遙只覺身軀驟然一重,竟被死死壓制住。
白澤渾身是傷,踉蹌著跑過去大喊,「神君救我!」
周遭的風都停滯了。
這裡地界西北,陰暗寒冷,山谷常年陰雲籠罩。
連陽光都吝嗇現身,更何況是這樣明媚刺眼的色彩。
那光芒耀眼,似初升的朝陽破雲而出。
普照萬物的光,平等的落在了每一個人的身上。
白澤正想向神君告狀,訴說這炁的種種惡行,就見雲端之上那尊煌煌神相微不可查地一動。
「白澤。」
那聲音沉在萬古寂靜裡,冷如玄冰。
金光流轉,神紋輕顫。
「你貴為神獸,掌萬物靈智,卻不懂萬物宿命。」
白澤:「神君,它兇性未除,若放任……」
神君法相懸於天際,金光普照。
無半分憐憫,無半分情緒,亦無半分偏袒。
「世間生靈,妖、魔、鬼、怪、炁,皆有命途。」
神明不為所動,「誰也不可妄加幹預,誰也不能強行抹殺。」
白澤一呆,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更不敢頂嘴。
芸司遙被那金光鎮在原地,黑霧翻湧不休。
她望著那片澄澈到極致的金色,第一次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神明不罰,不救,不度,不惡。
只是冷眼觀世,任由一切,自生自滅。
既如此,為何世人還那麼信仰神明?
就在這剎那,一股極淡的視線,自九天之上落在了她的身上。
芸司遙本無實體,只一團縹緲黑霧。
那淡淡一瞥,卻像穿透了她滿身黑霧,直抵靈魂深處。
芸司遙感覺到被『注視』,這種感覺很玄妙,像千萬根微不可察的細針,輕輕紮在她的炁體上。
酥、麻、癢,混著一絲莫名的緊繃。
不過呼吸之間,那感覺便消失了。
高傲不可一世的白澤神獸蔫噠噠地垂下頭顱,蓬鬆的獸毛盡數塌軟。
「是我之過,違了天道規矩,望神君責罰。」
話音剛落,懸於天際的神輝便輕輕垂落一縷。
神獸白澤的身影順著這縷金光緩緩消融,從皮毛到身形,一點點化作細碎的光塵。
天地重歸寂靜,只剩下她在原地徘徊。
方纔還雄赳赳氣昂昂,想找她算帳的神獸白澤,就這麼灰溜溜的被金光收走,消失無蹤。
芸司遙周身黑霧沉沉翻卷。
這片她盤踞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幽暗地界,向來只有無盡的陰冷,兇殘的魔物。
她被長久的困錮在黑暗與暴戾之中。
盤旋了無數次的念頭,終於衝破沉寂,浮現上來。
——她要出去。
不是為了吞噬更多魔獸,也不是為了報復那隻叫白澤的獅子。
而是去看看那普照萬物的神明。
那束只屬於神明的、獨一無二的光。
不該普照世間每一個平庸生靈,不該對她冷眼旁觀。
她要撕碎那層璀璨的神紋,要扯下那副無悲無喜的法相,要讓那澄澈的金,只圍著她一人流轉。
炁貪婪的想要一切。
「......」
遠古之初,天地未分秩序。
人、妖、魔三族為爭一線生機,廝殺不休,亂世如沸。
仙神接連隕落,魔氣日益滔天。
蒼茫大地淪為煉獄,遍野皆是枯骨與不散的冤魂。
戰場到處都是慘死的冤魂。
炁吸收怨念,在無盡悲泣與恨意裡日夜滋長,一日強過一日。
終於,她掙脫山谷禁錮,扶搖而出,撞入人族聚居之地。
人和魔正在廝殺。
斷肢橫飛,鮮血匯成溪流,浸透焦黑的土地,冤魂在硝煙中盤旋嗚咽。
她立在半空,漠然望著這人間煉獄。
無趣。
芸司遙離開了山谷,踏過屍山血海,心頭依舊一片空寂。
她似乎不能體會到人類和魔物的痛苦。
她是天地間遊離的怨念之炁,無喜無悲,無愛無憎。
三界廝殺再烈,眾生再苦,也掀不起她心底半分漣漪。
戰火焚天之際,魔族冥主自屍山之巔抬眼。
血色眼瞳穿透硝煙與血光,一瞬便釘在了半空那道身影上。
芸司遙正要離開,忽然扭過頭,視線和他相對。
良久的注視。
距離上次遇見白澤已經過去了萬年。
芸司遙此時已經煉就了實體,力量也今非昔比。
兩道目光在崩裂的天地間僵持對峙,沉默勝過千言萬語。
下一瞬,殺意驟起。
兩道身影猛地相撞,魔氣在半空轟然對撞。
此戰曠日持久,大地轟然塌陷,蒼穹寸寸崩裂,日月失色,星辰隕落。
兩人打了個平手。
冥主先停了手,他看向炁。
「你非仙、非神、非人,亦非魔。」他道:「倒是本尊第一次見。」
芸司遙還是第二次遇到能和她打成平手的人。
冥主道:「你是什麼?」
芸司遙懸在半空。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從生下來她就沒見過自己的同類,自混沌中甦醒,自怨念裡成形。
她孤零零地遊蕩在天地之間,無親無故,無始無終。
冥主望著她無悲無喜的面容。
「既然無歸處,無同類,不如隨我。」
芸司遙看向他。
冥主:「仙神厭你,眾生懼你,三界容不下你這縷天地異數。唯有我魔族,唯有本尊,能容你。」
芸司遙:「……你?」
她聲音沙啞,幾乎從不開口,所以聽起來有些怪調。
冥主:「我欣賞有能力的人。」
他血色瞳仁倒映出炁的臉。
芸司遙:「我……不要。」
冥主:「為什麼?」
「無、趣。」
冥主道:「我無趣?」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評價他。
芸司遙指了指他,又指向戰場廝殺的人和魔。
「無、趣。」
冥主來了興致,「那你對什麼感興趣?」
芸司遙想了想,指了指天上。
冥主微眯起眼睛,「神仙?」
芸司遙沒有點頭,也沒搖頭,皺著眉。
冥主:「神仙才是最無趣的,只有殺死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才最痛快,最有趣。」
芸司遙輕聲重複道:「殺他們、有趣?」
「那是自然,」冥主低笑,「你我都是異類,為天地不容,神明不齒。」
他脣角勾起一抹殘忍至極的笑意,一字一頓:「所以我們要殺光那些偽君子,反了這天,覆了這道。」
「讓三界再無高高在上的主宰,只剩你我,橫行天地,無拘無束,屆時,你自然會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一切。」
芸司遙陷入了思考。
她頓了頓,又抬起手,指向九天之上。
「反天,覆道……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冥主以為她動了心,於是道:「只要你我聯手,三界皆在腳下,沒有什麼得不到。」
他指向九天之上,語氣驟然陰寒:
「仙者早已凋零,諸神盡數隕落,如今還端坐在九天之巔、裝模作樣的,只剩最後一個。」
芸司遙道:「誰?」
冥主頓了頓,咬出那個名字,帶著刻骨恨意:「滄溟神。」
芸司遙:「滄、溟……」
冥主:「三界之內,再沒有誰,比他更道貌岸然,更虛偽自私。他是天道的走狗,是鎮壓你我異類的枷鎖,一切束縛,一切冷眼,皆由他而起。」
芸司遙靜默片刻,似乎明白了他的話。
「想要……一切。」
「就要,殺了他【現實世界】被滄溟神撿到了(三)
炁為天地不容,這是芸司遙經過數萬年才悟出來的道理。
這個世界上沒有她的同類。
飛禽有羣,走獸有伴,草木有根,就連山間頑石、溪中流水,都有同脈相承的依託。
唯有她孑然一身。
眼前這個人,是數萬年以來,為數不多不避她、不懼她的魔,讓她感受到了何為『同類』。
冥主告訴她,他名叫夜燼,真身乃是一條黑龍。
不過千萬年來,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被叫過了。
芸司遙便以夜燼來稱呼他。
冥主一開始並不適應,他習慣了尊號帶來的威壓與疏離,手下沒人敢這麼放肆。
芸司遙沒有對夜燼冥主身份的忌憚,只是純粹地叫著他的名字。
時間久了,那點不適,漸漸化作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緒。
彷彿理應如此。
他們不是上下屬,而是昔昔相惜的『同伴』。
混戰當頭,各界都是以強者為尊。
魔族見識過炁的實力,漸漸也接納了她。
芸司遙似是在魔族中找到了歸屬。
夜燼告訴她,她可以殺任何讓她不痛快的妖魔。
他說,這世間本就無善無惡,只有強弱。
不必問該不該,只問願不願。
他說,心軟是最無用的枷鎖,慈悲是弱者騙自己的謊言。
在他口中,順從心意便是正道,殺伐決斷便是生存。
芸司遙聽著他的話。
她不再分辨何為善、何為惡,不再糾結該不該動手。
誰惹她不快,便斬;誰礙她眼,便滅。
鮮血與戾氣不再讓她心悸。
夜燼說:「這纔是真正的自由。」
自由嗎?
芸司遙捫心自問。
她確實很自由。
抬手便可定生死,隨心所欲,沒有人敢阻攔她。
不過這自由中又有一些說不清的寂寞。
她有了夜燼這個同伴,有了並肩的魔族同袍,可心底的孤寂,竟還同初開靈智之時一般,並沒有磨滅。
戰爭持續了數年,魔族有了炁,所向披靡,大獲全勝。
冥主對著眾魔宣佈,見炁如見他。
眾魔齊齊跪地俯首,高呼萬歲,聲震四野。
自此,魔界雙主並立,共掌疆土,共定三界殺伐。
比起做魔界之主,芸司遙相比夜燼而言,並沒有那麼強的事業心。
夜燼想要一統三界,而她只想要好玩,有趣就行。
魔族揮戈向外,以攻伐之姿踏遍四方。
芸司遙隨大軍徵戰數載,見過無數仙神,遇過萬千妖魔。
只是看得越多,她越覺索然。
那些高居雲巔、道貌岸然的仙,那些兇名在外、令人聞風喪膽的妖。
皆不過是不堪一擊的俗物。
他們痛罵她罪孽深重,罵她嗜血成性、殘害生靈。
字字句句皆是正義凜然。
「魔類天生邪祟,禍亂三界,當誅!」
「你這魔物,雙手染滿仙妖鮮血,必遭天譴!」
「生靈可貴,你卻視之如草芥,與禽獸何異!」
他們高舉天道大義,斬魔除妖,血流成河,便是替天行道、守護蒼生。
芸司只覺荒謬至極,心底冷笑連連。
同樣是刀刃相向,同樣是生死相搏,
憑什麼他們殺魔,就是慈悲,就是正義?
她殺仙,就是暴虐,就是罪孽?
滿口蒼生,滿心私慾。
他們不過彼此爭奪,立場不同罷了。
她懶得理會仙家,抬抬手,便斬下一仙頭顱。
鮮血噴湧而出。
大刀凜然,如砍瓜切菜般毫無阻礙。
不過瞬息之間,那仙人圓睜著雙目,頭顱轟然落地,滾過布滿血汙的戰場,死不瞑目。
芸司遙徐徐的打量著剩下的驚惶後退的仙家。
「還有要打的嗎?」
仙家弟子又懼又怒,「你這魔物!」
他們被逼至絕境只得咬牙拼死一搏,各色仙光術法驟然齊發,聲勢駭人。
戰役持續數月,滿地仙屍橫陳。
芸司遙踩在泥濘的血泊中,衣服早已被染紅。
先前叫囂的仙門眾人盡數被斬,再無一人存活,場面慘烈又血腥,戰場重歸死寂。
破空之聲驟然在耳邊響起。
芸司遙側過頭,只見玄色華服從天而降。
冥主夜燼緩步落地,猩紅眼眸掃過滿地屍骸。
看著這片被仙血浸染的土地,他仰頭放聲大笑,笑聲狂傲肆意,滿是睥睨三界的快意。
「哈哈哈……這些滿口天道大義的偽仙,動輒以正道自居,如今落得這般下場,也算罪有應得。」
芸司遙打了個哈欠,施了個術法將身上的血汙盡數除盡。
「走吧,這裡髒死了。」
「累了嗎?」
「有點。」
夜燼於是道:「我給你準備了修養的靈泉,到時候你去好好調養調養。」
「嗯。」
兩人並肩而行,沿途所有魔物精怪無不瞬間斂去周身戾氣,盡數匍匐在地。
芸司遙垂眸看著腳下沾血的泥土,耳畔是周遭魔物噤若寒蟬的恐懼,身邊是並肩而行的夜燼。
風卷著血腥味掠過,她卻有些茫然。
具體茫然什麼,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
仙族元氣大傷,如今只剩下人族和妖族負隅頑抗。
芸司遙站在城牆之上,垂著眼,冷漠的看著下面翻湧慘叫的人羣。
她想起多年之前見過的那抹金光。
那是真正的神輝,浩蕩無垠,熾盛奪目,懸於九天雲海之上,是那麼強大,氣勢是那麼磅礴。
但她徵戰數年,從未見過神明。
仙家幾乎屠戮殆盡,神明依舊沒有現身。
祂始終端坐於雲臺之上,冷眼俯瞰這三界浩劫。
「祂會出現嗎?」芸司遙忽然開口道。
「嗯?」冥主微愣,道:「神?」
「對。」
他穿著一身黑,衣袍被風掀起邊角,猩紅眸子暴戾而冷漠,「當眾生苦痛到了極致,神明自會現身。」
風又卷著一聲悽厲的慘叫掠上來。
芸司遙收回視線,「真無聊。」
夜燼:「你膩了嗎?」
芸司遙沒看他,搖了搖頭。
夜燼:「只要殺了神明,取了祂的心臟,你就能有七情六慾,情緒感知……」
他早就發現了,芸司遙沒有心。
沒有心,便沒有真正的喜怒哀樂,沒有愛恨癡嗔。
炁怎麼能像真正的活物一樣長出心臟呢?
「神明有兩顆心臟,等你挖去其中一顆......」他想了想,道:「到時候就不會無聊了。」
「但願吧。」
她沒再停留,轉身便沿著城牆內側的石階往下走。
男人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抹漸行漸遠的身影上,眼底的暗芒愈發沉。
身後的魔修道:「君上,九重天的仙都快被殺光了,那滄洺神還沒現身,您說……祂是不是怕了,纔不敢下來?」
凡人渡劫可為仙,但神不一樣。
——神是天地孕育而生的,從古至今,數來數去也不過寥寥幾位,如今僅存的一位。
滄洺。
夜燼笑了一聲,抬眼望向雲層深處。
「怕?」他緩聲開口,「開天闢地時便存在的神,哪會有害怕的東西?」
「那祂……」
夜燼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譏誚,「祂只是冷心冷情罷了。」
「九重天的仙也好,底下的魔也罷,於祂而言,大抵都和路邊的石子沒什麼分別。」夜燼道:「死了,散了,不過是天地間少了幾粒塵埃,祂怎麼會在乎?」
魔物猛地想起什麼,「那芸大人豈不是……」
夜燼煩躁地捏了捏眉心。
「別在她跟前提這些。」他頓了頓,望向遠處被魔氣染得發黑的雲絮,「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
芸司遙仰頭看向黑沉沉的天空。
烏黑的發梢從肩頭滑下去,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頸。
頭頂的天依舊是潑不開的墨色,只在極高極高的地方,隱約透著點稀薄的光。
聽說那是九重天的方向。
神明就坐在那光裡,隔著千萬重雲,看底下這些廝殺、怨恨。
曾經那一抹金色法相虛影,彷彿只是幻覺。
芸司遙垂下眼。
新的怨氣正順著風往她這邊聚,氣體鑽入骨血,釀成她的力量。
這些怨,這些恨,都是餵養她的食物。殺的人越多,死的魂越烈,聚來的怨氣就越稠,她的力量便越強大。
既然滄洺不下來,那她上去呢?
芸司遙摩挲著自己腰間的石斧,忽然扯了扯嘴角。
她想像著利刃劈進神明血肉裡的樣子,想像著那高坐雲端的神明墜落,會不會也像底下這些人一樣,濺起一地的血。
到那時……
應該比現在有意思多了。
芸司遙抬手握住石斧斧柄。
腳下猛地發力,身形驟然騰空——
滔天戾氣直衝雲霄,硬生生逼散了漫天雲層。
手中石斧已然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著頭頂那片看似牢不可破的天界天幕,狠狠劈下。
「嘭——」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轟然炸開。
天地為之震顫。
天幕裂開一道橫貫九天的巨大縫隙。
她順著縫隙直衝而上。
踏碎漫天亂雲,直抵九重天境。
芸司遙原以為會撞見那抹記憶裡浩蕩熾盛的神輝,會遇上高坐雲臺、冷漠睥睨眾生的神明。
可雙腳真正落在天界淨土時。
周遭只有一片死寂,半分活氣都無。
入目儘是斷壁殘垣。
碎石上覆著厚厚的塵灰,風穿過殘破的神闕,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什麼都沒有?
芸司遙握著石斧緩步前行,腳下忽然踢到一截堅硬冰冷的物件,低頭看去。
那竟是一節獸骨。
順著這節骨頭往前看,她見到一具龐大到遮天蔽日的上古神獸骸骨。
白森森的骨架橫陳在中央。
有麒麟、畢方、鳳凰,還有......神獸白澤。
芸司遙站在成堆的骸骨中央,抬眼望向這些骸骨。
心底那點剛燃起的興致,又慢慢沉了下去。
她劈破天,踏碎雲巔,尋到的不是神明,而是一片死寂墳場。
神獸已盡數滅絕。
這似乎預示著仙界早已崩塌,大勢將去。
芸司遙扯了扯嘴角。
這次是真的覺得無趣。
她轉過身,順著縫隙墜入一片混沌。
*
「芸大人,您神威蓋世,僅憑一己之力便劈開九天天幕,這等壯舉,縱觀萬古魔界都無人能及!」
「此番大人直搗神庭,定然是震懾三界,從此我魔族便是三界至尊,再無仙神敢與我們抗衡。」
旁側的魔修也連忙附和。
「大人與冥主共掌三界,乃是天命所歸,我等願誓死追隨二位大人,徵戰四方,拓土開疆!」
芸司遙聽著這些奉承,只覺得愈發聒噪乏味。
冥主走了過來,揮揮手讓其他人都退下。
他道:「怎麼了,心情不好?」
芸司遙沒接話。
冥主在她身邊坐下,「說說吧,你鬧了這麼一通,都在九重天看到什麼了?」
芸司遙:「沒什麼,一堆骨頭。」
「骨頭?」
芸司遙:「神獸屍骸。」
冥主沉吟片刻,道:「上古神獸鎮守天界,自古便與神庭共生,神庭崩塌,神獸隕落,沒想到屍骸竟藏在九重天上。」
他話音剛落,遠處便有傳令魔兵快步趕來,單膝跪地,聲音恭敬:
「啟稟冥主、芸大人,仙門殘餘勢力勾結域外散修,集結最後兵力盤踞界碑關,妄圖反撲,懇請二位大人下令出兵清剿。」
冥主正要起身,芸司遙道:「我去吧。」
夜燼皺了皺眉。
「界碑關地勢兇險,怕不是好打的。」
芸司遙點頭,「我知道。」
夜燼看了看她,最後道:「你此番出徵,萬事小心,切莫輕敵。我會調遣精銳魔軍在後策應,你平安歸來便好。」
界碑關前,殘陽如血。
仙家此番特意設置了殺陣,為的是同歸於盡。
終局之戰,曠日持久,殺聲震碎雲霄。
芸司遙卻頻頻不在狀態。
最終,魔族險勝,可麾下將士盡數陣亡。
芸司遙自己也身受重傷,瀕死倒在滿地屍首之間。
她整個人半泡在這片猩紅泥濘裡,傷口被血水浸泡,傳來密密麻麻的鈍痛。
這裡極其安靜,就像她剛出生時的那處谷地。
芸司遙視線模糊,她睜著空洞的眼,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她劈開過蒼天,斬過無數仙神,求過所謂自由,可自由是空的,連活著都找不到半點意義。
活著又能怎麼樣呢?
看著無邊無際的疆土,還是日復一日的無趣,日復一日的孤寂。
芸司遙緩緩閉上眼。
好累。
她任由血水裹著自己,任由意識一點點沉下去。
生命在不斷流逝,耳邊是無數冤魂的嗚咽與慘叫。
聲聲悽切,繞在耳畔,像是在控訴,又像是在悲鳴。
就在她意識即將消散的剎那。
一縷極輕、極柔的金光,忽然穿透灰濛濛的天幕落在了她身上。
像寒夜裡唯一的火種,像深淵底照進來的微光。
溫柔得近乎悲憫。
芸司遙無意識地、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睫。
——她再次看到了平生最璀璨的金【現實世界】滄洺神的『善心』
芸司遙再次醒過來,只覺渾身劇痛。
四肢百骸彷彿被生生碾碎又重新拼湊。
她艱難的低下頭,發現自己身上綁著厚厚的繃帶,連動彈一下都十分滯澀。
誰會把人綁成這副模樣?
芸司遙強撐著身體坐起來,打量四周。
入目是一間人間樣式的木屋,地面打掃得乾乾淨淨,陳設簡單卻一應俱全。
這是哪兒?
難不成她被帶到人界去了?
可界碑關怎麼可能有人類。
正當她思緒紛亂之際,木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推開。
「醒了?」
來人的聲音清冷,沒什麼溫度。
芸司遙循聲望去。
脖子許久未曾轉動,發出艱澀的『咔咔』聲。
「這是藥。」來人將碗放到她面前。
藥香混著幾分清苦氣息,在不大的木屋裡緩緩散開。
救她的人明顯不是人類。
他的長髮是極乾淨的雪白,鬆鬆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額前,襯得膚色近乎瑩白。
眼睫亦是同色的雪白,目光淡漠如遠山寒雪。
芸司遙盯著他,他也不躲避,雪色的瞳仁倒映她的影子。
這是一個像雪山般皚皚冰冷的『人』。
男人放下碗,轉身走了。
芸司遙身上綁著厚厚的繃帶,別說喝藥了,動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她沒碰那碗藥,也沒力氣喝,於是僵臥在牀榻上。
那人是誰?
不是人......難不成是仙?
剛想到這,又被芸司遙給否決了。
她這些年殺的神仙沒有上萬也有幾千。
在仙界,她早就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魔頭,惡名昭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被她殺的所剩無幾的仙人,若是遇到重傷瀕危的她只會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又怎麼可能出手救她?
芸司遙腦子裡漸漸浮現一個名字。
因為太過匪夷所思,合乎情理中又有些荒謬。
——滄洺。
*
第二天,渾身雪白的男人準時出現在了木屋門口。
他端著新的藥碗,掃了眼動也未動的碗,一言不發地上前換下。
芸司遙艱難的轉過頭。
男人並沒有要和她交談的意思,換過碗之後,拂了拂衣袖轉身離去。
這次連讓她開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芸司遙望著那碗尚在騰起熱氣的藥,忍著身上的痛楚,一點點撐著身子挪過去。
纏滿繃帶的手剛觸到碗沿,指尖卻虛軟無力,猛地一顫——
「哐當——」
藥碗應聲翻倒,藥汁潑灑一地,苦澀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芸司遙看了看地上的藥,呆愣了一秒,隨後重新倒回牀榻上。
第三天。
男人剛推門進來就看到地上一灘已經乾涸的藥漬。
他雪白的瞳仁微微怔愣,很快又恢復平靜。
「藥。」
他將藥放在芸司遙旁邊,然後蹲下身,慢慢清理碎掉的碗和藥漬。
明明一個術法就能解決的事,他卻親自打掃這些髒物。
芸司遙這幾天一直試圖運轉靈力調養傷勢。
可惜她靜脈寸斷,丹田虛浮,如今只剩一口氣吊著,就連最基礎的調息都無法進行下去。
就在男人收拾完碎碗起身要走時,衣擺卻傳來細微的拉扯感。
男人低下頭,朝她投來視線。
芸司遙沙啞著聲音,道:「藥,我喝不到【現實世界】滄洺想把她關起來
男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芸司遙:「你只管救,不管活?」
她狀似虛弱的咳嗽了一陣,臉色慘白如紙。
芸司遙其實存了試探的心思。
既然敢把她帶回來,還特意煎了藥,肯定不會讓她就這麼死了。
良久,男人才沉沉開口,「你死不了。」
話雖如此,他徑直坐到了牀邊,拿起藥碗,隨手舀了一勺,「就算不喝我做的藥,你遲早也會恢復。」
苦澀的藥抵到脣邊。
芸司遙張嘴喝了,含糊開口,「多謝抬舉。」
讓她自己調息,起碼還需要七八年才能恢復到全盛時期。
男人看著她沾了藥汁水光淋漓的脣,眉峯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沒再多言。
一碗藥飲盡,他拿起空碗,轉身便要離去。
「等等。」
芸司遙出聲叫住他。
男人駐足,回頭看她,「還有什麼事?」
芸司遙躺在牀上,抬眸望他。
「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
「知道我的身份,還救我?」
這一次,男人沉默了,沒有給出任何回答。
芸司遙等了半晌,見他始終緘默,眼底眸光輕輕一轉。
知道她是炁,知道她殺了很多人,卻還願意救她,為的是什麼?
「不想說就算了,」芸司遙又換了個問題,道:「那你是誰?這個總可以告訴我了吧。」
男人頓了頓,半晌。
「滄洺。」
——果然。
芸司遙本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如今聽到答案,竟有種懸石落地的感覺。
滄洺道:「還有別的問題嗎?」
芸司遙在心底默默腹誹:問了,你也未必會答。
神目如炬,世間一切善惡罪罰,都逃不過他的雙眼。
身為世間僅存的神祗,視線遍佈九天十地,滄洺怎麼可能不知道她犯下的滔天殺孽?
芸司遙語氣陰惻惻道:「你救我,就不怕養虎為患,日後被我反咬一口嗎?」
滄洺語氣平淡。
「我不會再讓你造殺業。」
「什麼?」芸司遙一愣,正待她想繼續問時,白如冰雪似的人已經原地消失了。
芸司遙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眸中晦暗難辨。
之後的幾天,她體會到了什麼叫煎熬。
滄洺很明顯不會處理傷勢,從他將人包成糉子就能窺見一斑。
不過也不能排除他是不是故意的。
芸司遙的行動限制在牀上這一畝三分地,每天唯一的交流就是來送藥的滄洺。
若是沒體會過自由,這日子她還能稍微忍受忍受。
喫慣了世間美味,又怎能嚥下每日苦澀的湯水。
芸司遙跟隨夜燼多年,踏遍千山萬水,無論如何都不甘心困在這方寸之間。
等傷勢稍微好些了,她便迫不及待將繃帶全部拆除,準備好好在天上鬆弛筋骨。
等她衝出屋子,這才發現天色不知何時竟然暗了下來。
烏雲密佈,隱隱有雷電閃爍。
芸司遙當下就以為是自己的雷劫,可仔細一看又不像。
濃雲如鐵,沉沉壓在天際。
「轟隆——」
悶雷滾過,震得天地都微微發顫。
分明是滄洺的雷劫。
電光石火之間,她似乎明白了什麼。
神憫世人,無情又有情。
芸司遙心中隱有預感。
滄洺救她,多半和這天劫有關係。
她正欲踏出木屋邊界,一股無形之力驟然將她彈回,狠狠撞在了地上。
那股衝擊力道遠非她此刻重傷之軀能夠承受。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芸司遙喉間一甜,一口鮮血徑直噴了出來。
滄洺這個賤人居然設置了結界!
她恨恨咬牙,再抬起頭時,一抹不染塵俗的雪白映入眼簾。
滄洺不知何時立在了她面前。
廣袖垂落,纖塵不染,手裡還端著那碗湯藥,瓷碗微涼,藥香淡淡。
他皺眉打量著眼前人。
芸司遙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著傷口疼,抬眼死死盯住他。
「你設置了結界就是為了關我?」
滄洺沒有否認,「是。」
芸司遙攥緊染血的指尖,「你救我,也是因為天劫?」
這一次,滄洺微微搖頭,「不是。」
「那是什麼?」芸司遙猛地拔高聲音,「因為可憐,因為憐憫?」
神祇沒有說話。
芸司遙不信他毫無所圖。
像他這樣虛偽又道貌岸然的人她早就見過無數個了。
滄洺抱著她轉身,重新踏回木屋深處,「你作惡無數,沾染的殺業太重,早已不該再參與世道命數。」
他聲音平靜無波。
「留在此處,是為了斷了你與外界的牽扯。」
芸司遙腦子嗡的一聲。
什麼意思?
這是要把她徹底關在這裡?
芸司遙開始掙紮起來,渾身氣血翻湧。
滄洺見她動得厲害,這才停下腳步,提醒道:「你現在傷勢未愈,不宜——」
話還沒說完,芸司遙朝著他頸側狠狠咬了下去!
齒尖狠狠嵌入他微涼的皮肉,脣齒間很快漫開淡淡的血味。
芸司遙能感受到他周身瞬間繃緊的氣息。
滄洺清寒的神情微微紊亂,抱著她的手臂卻沒有鬆開。
芸司遙第一次喝到神的血。
醇厚到極致的血液,順著齒縫緩緩滑入喉管,前所未有的滿足瞬間席捲四肢百骸,爽得她渾身猛地一顫。
滄洺伸手鉗制住她的下巴,將人推開。
「夠了。」
芸司遙喉間還殘留著神血,眼底的酣暢尚未褪去。
「夠?還遠遠不夠呢,」
她惡狠狠的說:「你想把我關在這裡,難道不知道我會怎麼——啊!」
滄洺伸手按在了她的傷口上,淡淡的金光浮現手指。
「傷口又裂開了,重新上藥怕是要喫點苦頭。」
「忍忍吧【現實世界】滄洺神挨雷劈了!
逃跑未遂之後,芸司遙在心裡暗暗記恨上了滄洺。
等她傷勢好了大半,便將這不順眼的木屋整個夷為了平地。
「轟」一聲。
一聲巨響震徹林間,原本規整雅緻的木屋在魔氣衝擊下轟然坍塌。
木屑飛濺,樑柱崩裂,轉瞬便化作一片狼藉廢墟。
看著眼前的廢墟,芸司遙滿意的拍了拍手。
很好。
等滄洺來的時候,就見她坐在地上,翹著腿,用眼神瞥他,似乎對自己的傑作很滿意。
昔日規整的木屋早已塌作一片廢墟,斷梁橫陳。
怎麼都住不了人了。
滄洺靜靜收回視線,低低嘆息一聲,搖了搖頭。
芸司遙道:「我不要住這裡。」
滄洺抬眸看向她:「那你要住哪裡?」
他問,芸司遙還真就仔細的想了一想。
夜燼將她帶回魔界,好喫好喝的伺候,不管是金銀財寶,美食美酒,只要是她要的,夜燼無不滿足她。
她住的是魔宮最華美的寢殿。
穹頂嵌著夜明珠,地面鋪著獸皮,連案上的茶具都是暖玉所制。
芸司遙:「我要出去。」
滄洺想也不想的拒絕,「不行。」
芸司遙磨了磨牙,道:「那我要大房子,還要有伺候的奴婢,一日三餐都要有肉,衣服要最好的,喫也要最好的。」
她就是要故意刁難他。
滄洺望著她眼底毫不掩飾的惡意與怨懟,雪白的睫毛垂了垂,銀鈴在腕間輕輕晃動,輕聲應下:
「好。」
下一瞬,他抬手輕揮,神力漫捲開來。
方纔還狼藉一片的廢墟之上,雲霧翻湧,瓊樓玉宇自虛無中拔地而起。
飛簷翹角綴著流光,山谷間桃花簌簌綻放,落英鋪了滿地。
和之前的木屋相比,好比桃源仙境。
芸司遙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塵土,抬眼掃了一圈空蕩蕩的宮殿,挑剔道:「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我在魔宮的時候,身邊跟著十幾個侍女,端茶倒水捏肩捶腿,一個都沒閒著。」
這話自然是誇大了三分。芸司遙在魔界的時候並不喜歡有陌生人入侵個人領地,她住的地方自然不會有人來打擾。
她睨著面前神色平靜的滄洺,「我要有人伺候,要乖巧聽話的,手腳麻利的,少一個都不行。」
芸司遙篤定他不會答應,畢竟這荒山谷裡,除了他們二人,連只活物都少見,看他去哪給她找奴婢。
滄洺抬手,指尖凝出一縷溫潤的神力,輕輕一點身旁桃樹下的幾顆圓潤仙果。
只見那幾顆色澤鮮亮的果子瞬間被金光包裹。
果肉緩緩舒展、凝聚,不過眨眼間,便化作了幾個粉雕玉琢的小童。
小童們不過半人高,穿著柔軟的淺金小衣,眉眼乖巧,齊齊對著滄洺躬身行禮,聲音軟糯清脆:「見過尊上。」
隨後又轉向芸司遙,規規矩矩地屈膝:「見過姑娘。」
芸司遙還沒被人喊過『姑娘』。
那些名門正派見了她不是喊魔頭就是叫邪物,吵吵嚷嚷讓人心煩。
這些蘿蔔頭倒是有點意思。
心裡還算滿意,芸司遙嘴上卻道:「誰要這些果子變得玩意。」
滄洺:「只有這些。」
芸司遙皺眉,狀似勉強,「那行吧。」
滄洺未曾言語,靜立片刻後便轉身離去。
「轟隆——」
天空驟然滾過一聲悶雷。
芸司遙抬頭望去,只見天際不知何時已被濃墨般的劫雲吞噬。
黑紫色的雲浪層層翻湧,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膨脹。
劫雲馬上就要到了,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劈下來。
芸司遙打了個哈欠,事不關己的躺在榻上。
如此又過了數日。
滄洺神踏雨而來,一身素白仙衣勝雪,眼睫與長發染作霜雪般的瑩白,骨相清絕,風姿卓然。
芸司遙:「你每天的任務就是看我一眼就走?」
「是。」
「你閒不閒啊?」
「尚可。」
芸司遙:「你之前都是一個人住在這?」
「是。」
「這裡除了你,還有別的活物嗎?」
「沒有,」他說完,又覺得不對,搖搖頭,「現在還有你。」
芸司遙索性支起身,手肘支在膝頭,歪頭打量他。
「那你為什麼會救我?」
「……」
殿中一瞬寂靜。
芸司遙冷笑一聲,「不說話?」
面對她這突如其來的追問,滄洺沉默片刻,語氣平靜無波。
「因為你本性不惡,只是誤入了歧途。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
他說得鄭重,彷彿在陳述一件關乎天道法則的定論。
芸司遙卻忽然低低笑了,她緩緩躺回榻上,雙手枕在腦後,「不惡?那你跟我手底下的冤魂說去吧。」
「……」
滄洺一時無言。
她側過頭,望向那抹素白身影,語氣尖銳又帶著幾分挑釁,「你說給我機會,是想讓我做什麼?乖乖受你管束,從此洗心革面,做個助人為樂的好人?」
滄洺依舊沉默,沒有應聲。
芸司遙卻煩了,揮揮手道:「滾吧滾吧,我纔不要受你約束,我巴不得喫了你修為大漲,成為天下第一的大魔頭,誰都奈何不了我纔好。」
滄洺緩緩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說一字,素白衣袂輕揚,轉身便踏出了殿門。
芸司遙睜開一隻眼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皺眉閉上。
他這一離開,就是數月。
起初芸司遙半點不覺得有什麼,依舊我行我素,渴了自飲,困了便睡。
可日子一天天拖長,便覺出厭煩寂寞,由此轉化為對滄洺神的憎惡。
這是什麼意思?
把她關在這裡,美其名曰給她機會,轉頭就將她棄之不顧,一走便是數月。
高興了來看一眼,厭煩了便丟在一邊不聞不問。
芸司遙猛地攥緊了身下的雲榻,戾氣在眼底翻湧。
就該讓這雷雲劈死他纔好,省得再在這裡礙眼。
念頭剛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轟鳴。
芸司遙感覺到殿外的結界鬆動,眸底驟然一亮——
結界打開了!
她再不猶豫,身形一縱便破殿而出。
漫天黑紫色劫雲翻湧如沸,銀紫色雷弧如巨龍狂舞。
芸司遙化為原形衝入雲霄,待看清下方景象時,腳步猛地頓住。
滄洺一身白衣被狂風掀得獵獵翻飛。
霜雪般的長髮在雷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轟——!」
每一道雷弧劈落都重重砸在他身上。
芸司遙懸在半空看著這一幕,心臟莫名一縮。
喫掉他。
一個瘋狂的念頭瞬間攫住她——
吞了這位天界神君的神元,她的修為必定暴漲,再無人能擋。
此刻滄洺神渡劫正危,神力耗損巨大,正是下手的最好時機。
千載難逢的機會,就在眼【現實世界】滄溟神失憶了
『轟隆——』
又是一聲震天響的雷聲,只見滄洺猛地垂首,吐出一大口血。
堅硬的地面被天雷生生劈出一個深達數十丈的巨坑,焦黑的裂痕蜿蜒如蟒。
芸司遙心想,還是不要冒險了。
難保這人留有什麼後手,若一時貪慾貿然行動,反栽在他手裡,那才真是得不償失。
想到這裡,她壓下躁動,轉身欲悄然而退。
就在這時,天際驟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紫電,竟不再劈向滄洺,而是調轉方向,直直朝著她所在的方向轟然而下!
不好!
芸司遙臉色驟變,渾身汗毛倒豎,重傷的身體根本來不及躲閃。
她快速結印,堪堪擋住大半雷電。
「轟——」
劇痛像是要把她的魂魄都撕裂。
渾身經脈寸寸崩斷,之前勉強癒合的傷口也徹底炸開。
芸司遙連一聲痛呼都沒能完整發出,身子便像斷線的紙鳶般重重砸在地上,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
*
這一昏,便是漫長的數日。
她的意識像是漂浮在混沌的深海裡,沉重、混沌。
不知過了多久,芸司遙的指尖才微微動了一下,睫毛顫了許久,才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
視線模糊一片,入目是一片荒地,雜草被雷劈的焦黑。
她費力地轉動眼珠,掃過空無一人的荒野,心底一片冰涼。
人倒黴起來,真是連喝涼水都塞牙縫。
她不過一時遲疑、多停留了片刻,竟被滄洺的渡劫天雷無端殃及,落得這般半死不活的境地。
芸司遙渾身骨頭像是被碾碎重拼,每一寸都透著鑽心的痠疼。
她拖著這副殘破不堪的身子,搖搖晃晃地站直,腿腳虛浮得隨時都會栽倒。
都怪那滄洺。都怪他!
芸司遙心裡恨極,轉動脖頸,打量了一下四周。
她掉落的位置離之前居住的位置不遠。
也就是說,滄洺很有可能就在附近。
她被雷劈了一下都尚且如此,滄洺的傷勢定然比她慘重數倍。
芸司遙左思右想。
不能就這麼喫了這悶虧。
若是滄洺此刻重傷無力反抗,她正好能趁虛而入,直接吞了他的神元神魂。
若是他已經嚥了氣,那便再好不過。
雖說死去的神骨神軀,功效遠不如活人生吞。
可對眼下修為盡廢、肉身崩碎的她而言,依舊是千載難逢的大補之物。
足以讓她脫離這副瀕死的慘狀。
於是芸司遙鋪開微弱神識,一點點探查滄洺的蹤跡。
不多時,一縷清冽又帶著淡淡苦澀的熟悉氣息飄入鼻間。
——是滄洺!
數月下來,滄洺的氣息她閉著眼都能辨認出來。
芸司遙眼底瞬間掠過一抹陰鷙。
她穿過半人高的焦枯雜草,踉踉蹌蹌朝著氣息傳來的方向走去。
天雷灼傷的皮肉摩擦著衣衫,疼得她冷汗直流,可眼底的貪慾卻越燒越旺。
吞了他,只要吞了他,她身上的傷自然會恢復......
當看到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滄洺時,芸司遙眸子驟然亮起精光,像是瀕死的野獸看見了獵物,一步步逼近。
十米、九米、七米.......
距離越來越近,終於,她跪倒在了滄洺身側,人形迅速扭曲淡化,頃刻間露出了炁的原形。
一隻黑霧凝結的兇獸。
她張開布滿尖牙的嘴,利齒泛著冷光,欲將他整個人吞入腹中。
就在這時,躺倒在地上的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素白的瞳仁裡倒映出一個怪物張大嘴的模樣。
芸司遙:「......」
她維持著兇獸的姿態僵在原地,張開的巨嘴頓在半空,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電光石火之間,她瞬間做了取捨,閉上嘴,轉身就想跑。
剛動了一下,胳膊就被人拽住。
滄洺滿頭銀絲如雪般鋪在焦黑的泥土上,長睫是極致的素白。
「你是誰?」
比怪物小數倍的手竟能輕而易舉鉗制住她。
力道大的驚人。
芸司遙一怔,連逃跑都忘了,扭過頭看他。
我是誰?
滄洺打量著面前的怪物。
一團黑霧,長著四肢,有些似人非人,是他沒見過的生物。
滄洺皺皺眉。
芸司遙掙紮了一下,發現扯不動,於是變回了人身,問道:
「你不記得我了?」
她本就生得極美,眉眼豔而不妖,冷而不冽,是那種讓人一眼便挪不開視線的漂亮。
滄洺不動聲色的看了看她。
芸司遙此刻歷經雷劫重創,本就單薄的衣衫被雷電撕得破爛不堪。
領口歪斜、袖擺碎裂,大片細膩的肌膚裸露在外,帶著天雷灼傷的淡紅痕跡,堪堪蔽體,透著股說不出的美感。
滄洺錯開視線,脫掉了身上的衣服蓋在她身上,道:
「我從未見過你。」
芸司遙心底冷笑,沒見過?這賤*不會真被雷給劈傻了吧。
傻了好,不傻才麻煩。
「沒見過我?」她故作驚訝,順勢露出幾分錯愕無措的神色,「......你、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滄洺仔細回想,然後點頭。
芸司遙看著他的神態不似作偽,眼珠飛快一轉,一個大膽的念頭瞬間成型......
既然老天爺都在幫她,何不就此利用一番,將他拿捏在手裡。
想通這一關竅,她換上一副擔憂又後怕的神情道:「我是你恩人啊。」
滄洺純白的睫羽猛地一顫。
「恩人?」
芸司遙點頭,她指著身上的傷,道:「你看我身上的傷,像是什麼所致?」
「......雷擊。」
「那你再看看你身上的傷,又是什麼所致?」
「......與你相同。」
「正是如此,」芸司遙道:「我是你相交多年的摯友,此番你渡天雷劫,特意趕來為你護法,這身傷,便是為護你周全才……」
她欲言又止,嘆息一聲。
滄洺神色微微有些動容。
芸司遙虛弱道:「不料你道行太淺,沒有我功力深厚,被雷劈過之後,竟將前塵往事都忘了個乾淨【現實世界】邪惡比格遙vs『冤大頭』洺
滄洺看了看身上的傷,又看了看她。
芸司遙被他盯得心口直跳,內心警惕,故作鎮定道:「你不信我?」
「沒有,」滄洺搖頭,道:「只是現在不是談話的好時機,我先帶你離開這裡,這些事之後再議。」
被他這麼一打岔,芸司遙渾身又開始疼起來。
滄洺伸手扶了她一下,探脈搏,道:「你傷得很重,再加上之前的舊傷......得先調養。」
他探查出芸司遙之前應該喝過補藥,那補藥......
滄洺垂下眼簾。
是隻有他才能做出來的。
芸司遙道:「呵呵,是啊,不過我現在傷成這樣,恐怕不能......」
「不要緊。」
滄洺將她從地上抱起來,「我可以帶你飛行。」
芸司遙感覺到他微涼的懷抱,渾身汗毛都要炸開。
滄洺從不和她過密接觸,如今失了憶竟跟失了智似的。
芸司遙露出假笑,「那就多謝你了。」
「不用謝。」
滄洺帶著她出了山谷,一路飛行前進。
芸司遙被顛得想吐,她眼前發暈,心裡暗道,還好剛才沒下手,她傷得走路都費勁,滄洺居然還能用法術。
若是剛才撕破臉了,恐怕難以脫身。
滄洺帶著她來到了一處洞穴。
如今三界都在徵戰,哪裡都不太平,唯有在山中還能尋得一份安寧。
芸司遙靠著冰冷的洞壁,揉著發暈的額頭,忍不住開口發問:「你怎麼不用法術蓋個好點的房子?」
滄洺正俯身整理乾草,聞言動作一頓,然後道:「我不喜歡用術法。」
芸司遙聞言,心底默默翻了個白眼。
真是有病,現在哪還有人放著便攜不做,非要親力親為去做這些事,實在難以理解。
她剛想挪換姿勢,一個沒注意牽扯到傷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瞬間慘白。
滄洺聞聲轉頭,徑直邁步走到她身前。
「我看看。」
芸司遙下意識往後避了避。
滄洺懸在半空的手驟然頓住,清俊的臉上沒什麼情緒。
芸司遙這才反應過來,忙收斂戒備道:「抱歉,我剛才沒看清是你。」
她說著便往前湊了湊,本想把受傷的肩頭遞過去,不料起身太急、用力過猛,整個頭都直直朝著他掌心栽去。
額發輕輕蹭過他微涼的指尖,柔順又溫熱。
空氣一時靜默無聲。
「......」
滄洺垂眸,指尖幾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這一下猛衝,狠狠扯到了未癒合的傷口,芸司遙疼得渾身發抖,心底又忍不住暗罵晦氣。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遇到滄洺準沒有什麼好事!
芸司遙捂著傷口,慢吞吞往後撤。
「別動。」滄洺忽然低聲開口,「我來幫你療傷。」
他掌心緩緩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輝,覆蓋在芸司遙的傷口上。
芸司遙剛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一股溫和的暖意蔓延至全身,原本鑽心的痛感飛速消散,傷口也在緩緩癒合。
她神色一喜。
這麼療傷可比喝藥快多了,以前她可沒這待遇。
芸司遙被這股暖意照得渾身舒坦,愜意地眯起了眼睛,全然沉浸在這份久違的輕鬆裡。
不知過了多久,靈力撤去,芸司遙不滿道:「怎麼不繼續了?」
她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滄洺慘白的臉,滿頭銀絲被細密的冷汗濡溼,軟軟貼在額角與頸側。
差點忘了他也是身受重傷的。
芸司遙面上擺出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假意問道:「你沒事吧?」
滄洺輕輕搖了搖頭,氣息微喘:「無妨,只是我的靈力尚未完全恢復,今日便先療至此。」
芸司遙聞言,連忙追問:「那明日……」
滄洺道:「明日我還會為你療傷。」
芸司遙這才心滿意足,卻又不願將這份欣喜表露得太過直白,當即收斂神色,故作憂心忡忡地望著他,一副擔憂他傷勢的模樣。
滄洺靠在石壁上,盤腿坐下調息。
傷口不痛了,周遭又靜得很,芸司遙開始覺得百無聊賴起來。
她躺在滄洺鋪好的乾草上,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緩緩閉上眼。
滄洺損耗了靈力,正閉目調息,餘光瞥見她毫無防備地蜷在一旁,竟當真毫無顧忌地睡了過去。
他心想,這人想必真是他的舊識。
否則以他的行事準則,怎麼會幹預其他生靈生死,還為其煎藥。
念頭落定,滄洺重新閉緊雙眼,氣息漸歸平穩。
不知過了多久,芸司遙悠悠轉醒。
身旁的滄洺依舊保持著調息的姿勢,眉眼低垂。
許是靈力耗損過甚,他微微偏著頭,鬆垮的衣領微斜,脖頸全然展露出來,脆弱的命脈毫無遮掩。
他本就是神族之人,周身縈繞純淨神性氣息,勾得她心底蠢蠢欲動。
芸司遙盯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他線條流暢的脖頸與肩頭,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晦暗的貪慾。
她饞得要命,冷著一張臉,舔了舔下脣。
好想咬一口。
就一口。
因為嘗過一次神血的滋味,那滋味濃烈甘美,讓人難忘。
芸司遙的身軀緩緩前傾,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不知不覺欺身而上。
鼻尖幾乎要蹭上他微涼的脖頸。
她雙目微眯,露出一口細碎的白牙,對準那處最致命、也最誘人的命脈,毫不猶豫便要落口咬下。
「嗯?」
一聲極輕的悶哼突然響起。
芸司遙脣瓣懸在半空。
齒尖還抵著他微涼的皮膚,只差那麼一點點……
「你在做什麼?」
滄洺那雙清冷的眼正沉沉地鎖住她。
芸司遙抬起頭,和他四目相對。
「我……」她頓了頓,故意往滄洺頸側嗅了嗅,皺起眉,「我剛醒,聞見你身上有股怪味,想湊近看看是不是沾了什麼髒東西。」
「髒東西?」
「對啊,」芸司遙一臉無辜:「誰知道你突然醒了,嚇我一跳【現代世界】惡人就要作威作福!
滄洺這才低聲道:「抱歉。」
芸司遙擺擺手,一副很寬容的樣子。
「多大點事,我原諒你了。」
滄洺笑了笑。
他幾乎很少露出笑容,眼睫輕輕彎起。
這是第二次失敗了,芸司遙短期內不敢再嘗試第三次。
她心裡正琢磨著事情,餘光忽然瞥見滄洺站了起來。
芸司遙:「幹什麼去?」
滄洺道:「你不是說我身上有異味,我仔細想來,這兩日確實還沒有淨身,所以去梳洗罷......」
芸司遙:「......」她只是信口胡謅,並沒有真在滄洺身上聞見什麼。
她敷衍的道:「那你快去快回,洗乾淨點。」
滄洺:「好。」
等他披散著溼發,渾身帶著水汽回來,芸司遙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芸司遙:「怎麼去了這麼久?」
滄洺從懷中拿出幾片荷葉包裹的野果子,「路上採了些果子,想著你還沒有喫東西。」
芸司遙精神一振,還以為他拿了什麼珍奇好物,於是湊了過去。
紅果鮮豔欲滴,形狀飽滿,看起來就汁水豐沛。
可芸司遙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沒在這果子上發現什麼過人之處。
這就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野果子。
滄洺:「怎麼了?」
芸司遙:「喫了這個能療傷嗎?」
滄洺明顯一怔,表情有一瞬的空白,「......不能。」
芸司遙:「不能療傷,那能修復丹田嗎?」
滄洺無奈一笑,「也不能。」
芸司遙:「那你拿它做什麼?」
滄洺:「我想著,你若是餓了......」
芸司遙不耐煩道:「我不會餓,再說了,我食物可不是這些野果子。」
滄洺聞言,低斂眉眼,準備將這些野果子都收起來。
就在這時,芸司遙伸手從荷葉裡取出一枚果子。
『嗷嗚』咬了一口,滿口清甜。
她含糊道:「下次別搞這些沒用的事了,記住了嗎。」
滄洺一愣,然後又笑,「記住了。」
原來是個嘴硬心軟的。
芸司遙喫完了果子,還真被勾動的有點餓了。
既然她喫不了滄洺神,喫些小妖怪打打牙祭也勉強可行。
「我現在記憶全無,不知該去何處,」滄洺問:「司遙,你可知我之前住的地方在哪裡?」
芸司遙微微一怔,後面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叫她。
司遙?
她是告訴過滄洺自己的名字,可沒叫他這麼親暱的稱呼她。
就連冥主夜燼都不會這麼喊她。
「哦......你那房子啊,」芸司遙道:「別提了,都被雷劈沒了。」
滄洺低聲應道:「這樣啊。」
芸司遙見糊弄過去了,暗自鬆了口氣,心底卻悄悄盤算起來。
她其實壓根不知道滄洺真正的居所在哪裡。
之前讓她臨時棲身的那間木屋,簡陋得不像話,滄洺除了給她送藥,幾乎不來這裡。
那木屋應該不是他平日的住所。
芸司遙於是道:「等你把我的傷養好了,我就帶你去我住的地方。」
滄洺笑著應下。
「好。」
說完這話之後就沒下文了。
芸司遙又抬眼去看他,道:「按照我這進度,完全恢復恐怕要個十年半載。」
滄洺點頭,「是。」
芸司遙繼續暗示:「得喫點什麼補身體的,快點恢復纔是最要緊的。」
滄洺一臉歉意:「抱歉,我身上並無補藥。」
他沒了記憶,自然連自己放藥的地方在哪都不知道。
芸司遙:「那簡單,你就抓些妖怪給我。」
滄洺:「你要妖怪做什麼?」
芸司遙理所當然道:「喫啊。我重傷未愈,妖怪的內丹和血氣最是補人,喫了它們,我才能快點好起來。」
滄洺搖頭道:「不可。妖怪雖有邪氣,卻也分善惡,並非盡數是害人之輩,更不能將其當作果腹之物。」
芸司遙聞言,頓時皺起眉頭:「弱肉強食,我平時就是這麼修行的,有什麼不對。」
滄洺垂眸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即便你需療傷,也不能以濫殺生靈為代價。」
他看似語氣溫和,實則一步也不肯退讓。
芸司遙被他的固執氣得心頭冒火。
這人都失了憶,倒是還沒丟了他那套迂腐的大道理,都自身難保了,還想著什麼天道生靈。
芸司遙:「既然你不想管我死活,那我自己去好了。」
她說完起身就要走,滄洺卻抓住了她的胳膊。
芸司遙冷下臉,「幹什麼?你不給我抓,我自己去都不行?」
滄洺道:「喫妖怪只是暫時性讓你修為增長,待到飛升渡劫那日,雷劫只會加倍反噬。」
芸司遙哪管什麼雷劫。
她是天地孕育出的炁,不死不滅。
雷劫劈得再狠,大不了就是修為盡廢,重傷沉睡,總有再醒來的一天。
滄洺頓了頓,目光落向她的臉色,語氣軟了些許。
「我知道怎麼幫你,比吞噬妖怪助力更大。」
芸司遙狐疑的眯起眼,懷疑他這是緩兵之計。
「當真?」
「當真,隨我來。」
他微微俯身,示意她伏上自己脊背。
芸司遙嫌棄他把自己當殘廢,道:「我自己能走,很遠嗎?」
滄洺想了想,答道:「萬裡之外。」
芸司遙默默的爬了上去,伸手環住了他的脖頸,識時務道:「走吧。」
滄洺穩穩託住她,身形一瞬化作流光,不過瞬息,便已踏過萬裡來到了人界。
香菸嫋嫋,一座古樸廟宇靜靜矗立在雲霧之間。
芸司遙看到牌匾上的無妄神廟,腳下差點一崴。
這不是供奉滄洺神的神廟麼?
芸司遙:「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
滄洺:「在此吸納香火願力,能修復你的靈脈,比吞噬妖物更便捷。」
芸司遙:「......你知道這是供奉誰的嗎?」
滄洺神色茫然,然後搖頭,「不知,我只是覺得,這能幫助到你。」
芸司遙:「你經常來吸收香火願力?」
滄洺有些無奈的看著她,「司遙,我並沒有從前的記憶。」
芸司遙總是忘記這一點,得他時常提醒。
「不過......我感覺我並不常吸納香火。」滄洺扭頭看看牌匾,又看了看芸司遙,「想來,這應該是供奉我的?」
芸司遙沒好氣道:「你覺得呢?」
「若是我,那便再好不過。」滄洺眉眼溫和,沒有半分猶豫,「既是我的神廟,我的願力,你儘管取用,無需顧忌。」
芸司遙還真沒吸收過願力。
從前的她作惡多端,人類恨她,神妖憎她,想快速修行就得靠吞噬同類,哪能得到供奉。
如今滄洺失了憶,對她竟如此好,反倒讓她心底那點頑劣越發肆無忌憚起來。
芸司遙不想欠他,思來想去,假模假樣對著他道:
「算你有良心,也不枉我煞費苦心為你擋了最後一道天雷。」
「是,」滄洺臉色溫和,輕聲應道:「司遙的好,我都記在心裡【現代世界】啊呀,怎麼一起洗澡了
芸司遙心下滿意。
這人還挺上道,省得她再多費口舌、巧言哄騙。
芸司遙隱匿了身形,進了廟宇之後就附身在神像上吸收願力。
就在這時,廟宇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芸司遙以為是滄洺跟著進來了,正準備勉為其難的誇他幾句,就聽到脆生生一句呼喚。
「神明大人!」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娃娃跨進了殿門,奶聲奶氣道:「神明大人,胖丫來看您了。」
芸司遙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睛。
哪來的人類?
她對人類的觀感一般,算不上厭惡,卻也喜歡不起來。
「求您讓我娘別再逼我喫青菜了,我願意每天都給您燒香。」
奶娃娃踮著腳尖趴在供桌前,熟練的動作似乎不止一次這麼幹了。
她壓低了聲音道:「要是能讓我爹偷偷給我買糖葫蘆,我就把所有壓歲錢都捐給您!每年,哦不!每個月都來上香!」
說罷,還認真地對著神像磕了三個小腦袋。
力道控制不穩,搖頭晃腦的,把自己都快磕暈了。
香火上的願力慢悠悠的飄到芸司遙身上,被她吸收殆盡。
芸司遙:「......」
奶娃娃擦擦額頭,蹦蹦跳跳的跑走了。
算了,跟個奶娃娃計較什麼。
芸司遙撇了撇嘴,繼續趴著。
沒過多久,又進來了一個穿粗布衣裳的漢子,滿臉愁容,對著神像雙手合十。
「神明大人,求您保佑我家的老黃牛別再偷懶了,每天多耕地,少喫草,年底能多打兩石糧食,讓我們全家都能喫飽飯!」
芸司遙:「......」
男人說完,不知又想起了什麼,急切道:「還有還有,求你讓隔壁王寡婦別再給我送野菜糰子了,我實在喫不下了!我老婆死了,可沒想娶她啊,神明保佑神明保佑......千萬別叫她再給我做菜糰子了!」
說完,他匆匆忙忙便走了。
芸司遙被吵得徹底睡不下去了。
簡直荒謬。
每天都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聽得人心情煩躁。
芸司遙惡狠狠的環視四周,正準備先把這裡封起來,等她吸收完香火再說。
都是些什麼芝麻大的事,這也要來求神拜佛?
一羣愚昧貪婪的人類!
芸司遙正要付諸行動,剛走到門口,就見一抹白色身影掠過。
居然是滄洺,他正在門外,低下頭和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孩不知在說些什麼。
為了顯得合羣,滄洺把自己頭髮和眼睫都變得和人類一樣,黑色長髮用一支木簪固定住。
即便稍作喬裝,看起來也格外俊逸出塵。
那小娃娃踮著腳尖,小手攥著他的衣袖,奶聲奶氣地絮叨著。
滄洺沒有半分不耐,微微俯身,指尖拂開小孩額前汗溼的碎發,最後拿了一顆糖給她。
「啊,是糖!謝謝哥哥!」
胖丫高高興興的捧著糖走了。
芸司遙走過去,不冷不熱道:「沒想到你還有閒心管這些人類。」
重傷情況下,大家的法力都是能省則省,一般不用在化形上面。
可滄洺居然變作人類的模樣浪費法力和一個稚童閒談。
三界之中,只有人族最弱。
他們沒有法術,沒有傍身的本領,壽命也只有短暫的百年。
天道最偏愛人族。
就連滄洺神也格外偏愛人族。
芸司遙從出世起就被三界排斥在外,沒有同類,孑然一身,體會不到同族親情。
她冷冰冰道:「這些人族,短短百年壽命,轉瞬就化為一抔黃土,若不是有極強的繁衍能力,早就該滅絕了。你若真想管,一個個都得當神仙才能滿足他們。」
滄洺卻像是沒聽見她的嘲諷一般,有些意外的看著她,「你很不喜歡他們?」
芸司遙扭過頭對上他的眼睛,「我為什麼要喜歡?」
滄洺看了看她,又放柔了語氣道:「你怎麼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芸司遙被他這語氣弄得很沒面子,好像她很小心眼似的。
「誰不高興了,別瞎猜。」
滄洺:「好,我不猜。」
芸司遙正要走,滄洺忽然叫住她,「司遙,等一下。」
芸司遙:「又怎麼了?」
「剛剛我去外面逛了逛,發現了一處泉眼,泉水清冽含靈,很適合你療傷。」
滄洺快步走到她身側,「你的傷勢還未痊癒,單靠願力滋養太慢,那處泉眼的靈氣,能助你更快修復身體。」
芸司遙瞬間將人類拋到腦後,追問道:「適合療傷?」
「沒錯。」
她現在只想著儘快恢復傷勢,夜燼已經許久沒聯繫上她,恐怕不日就要找過來。
滄洺見她意動,眼底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要我帶你去看看嗎?」
芸司遙想了想,「我去看看。」
兩人一路往山林深處走去,等到了冷泉,她才知道滄洺所言非虛。
泉眼隱匿在濃蔭之下,泛著淡淡寒氣,精純的靈氣撲面而來,讓人渾身舒暢。
原來滄洺在她吸收願力的時候一直沒閒著,默默留意能助她療傷的東西。
連這樣隱蔽的冷泉都找到了。
滄洺:「這幾天你也辛苦了,到時候我為你護法療傷。」
他說著便要跟著芸司遙一同踏入泉中,她立刻橫眼攔阻:「你下來幹什麼?」
滄洺答得理所當然:「為你護法療傷。」
芸司遙:「......不行,我先泡,你等會再泡。」
她纔不要和滄洺同處一泉,更不想泡他剩下的水。
滄洺正要開口,「可是......」
芸司遙打斷他,一邊享受他帶來的便利,一邊自私道:「我不管,我要一個人泡。」
滄洺這才低斂下眸,道:「好。」
芸司遙不再猶豫,褪去身上沾染了塵土的衣衫,深吸一口氣,緩緩踏入冷泉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凍得她渾身一顫,牙齒都開始微微打顫。
沒有法術護身,這種冷泉對她來說還是有點喫力。
芸司遙調動呼吸慢慢吸收精氣,沒過片刻,她便臉色慘白,嘴脣發紫,渾身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滄洺立在岸邊,自然也看出了異樣。
他眉頭微微蹙起,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難受事小,面子事大。
芸司遙死死咬著脣。
是她親口說不要滄洺下來,此刻即便凍得快要支撐不住,要她主動開口示弱,是不可能的。
滄洺嘆息一聲,緩緩蹲下身。
芸司遙聽到動靜,抬眼望去,一抹素白身影晃眼而過,緊接著,身體就被溫暖的胸膛緊緊籠罩。
「你......」
滄洺已然縱身躍入泉中,不等她反應,伸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那一瞬間,刺骨的寒意彷彿被驟然斬斷。
芸司遙渾身一僵,像被驚雷劈中一般。
她下泉時穿的少,衣服沾了水便牢牢的貼在身上。
此時,滄洺溫熱的肌膚透過溼衣滲進來。
每一寸相觸,都像有細密的電流竄過,從肌膚蔓延至四肢百骸,酥麻又灼熱。
滄洺這是幹什麼?
芸司遙被冷得遲鈍的大腦緩慢反應過來,她色厲內荏的呵斥,「誰準你下來的,你......」
滄洺似乎察覺到她的僵硬,手臂的力道更緊了些。
他沒有說多餘的話,指尖抵在她的後心,將神元緩緩渡入她的體內。
芸司遙呻//吟一聲,指尖下意識地攥著他的後背。
她試圖維持一絲體面,可那神元太過醇厚,順著經脈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緊繃的身體瞬間就軟了下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酥//麻感襲來。
芸司遙四肢漸漸失去了力氣,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紅。
鼻尖沁出細密的薄汗,將額前的碎發黏在皮膚上,添了幾分脆弱的靡麗。
滄洺看了看她,伸手託住她的臀,讓她不至於完全軟倒在水中。
芸司遙渾身發顫,不由自主地往前傾,整個人無力地趴在了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