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昆古尼爾>暖冬(二)

昆古尼爾 暖冬(二)

作者:樟腦球

暖冬(二)

“當心!”建築師尖著嗓子提高調門:“怎麼搞的?我早說過,施工時先把花瓶擺一邊去!你們連起碼的責任感都沒有嗎?還是說,連這種事也得由我親自動手?!”抱起茶几上的水晶花瓶,他禁不住氣呼呼地瞧著搬運石膏條的工人。其他施工人員早習慣了這類大呼小叫,略一回頭,便繼續敲敲打打,忙著安置最後一面牆裙。

嘴裡喃喃抱怨,建築師端著個花瓶來回巡視,語速快到和嘆氣連成一片。正當他嚴密監督工程進度時,屋主人提前回家,立在門口遲疑地說:“這是什麼味?你們不是囤積了一堆爛葉子吧?”

未語先笑,建築師態度大變,邁著小碎布趕到森特先生跟前。“呵呵,今天您回來得可真早啊!是這樣的,既然浴室就快完工,我想您總得先準備好白樺枝,蒸汽浴總免不了要用到。請您儘管放心,裝修進度已經完成大半,只剩客廳最後掃尾和鋪設浴室的蒸汽管……”

“知道了,請小心點手裡的花瓶。這個再碎掉的話,下次我只好換個鐵製品擺在桌面上。”巡視一遍門板上鑲嵌的毛玻璃,跺兩腳拼花瓷磚,傑羅姆再沒跟建築師多說,徑直登上二樓。

推門步入新裝修好的臥房,莎樂美正對著落地鏡試穿新裝,盤起烏亮髮絲,低哼著不知名的曲調。襯裙下面露出來的古銅色肌膚,質地與某種打磨拋光、毫無瑕疵的金屬相彷彿,後頸和足踝圓潤的曲線令她顯現出難以言傳的、異樣的美感。

嘴裡銜著枚髮卡,她努力側頭,和緊窄的上裝糾纏一會兒。綠眼睛撇一眼門口的傢伙,含糊地說:“過來幫幫忙好吧?裁縫可能不希望顧客多喘氣,要不……我就得準備節食了。唉!當真太緊了……”

借鏡子的反射,只見他倚在門框上不說話,莎樂美慢慢停止和上衣較勁,嗔怪地鼓起兩腮。“看什麼?沒見過麼?”

似乎剛回過神來,傑羅姆慢吞吞地直起腰。“抱歉,我剛才給對面那個漂亮姑娘攫住了,稍有點走神。”默默踱到她身後,眼望著鏡子裡的男女:“瞧瞧她……上哪兒去找更標緻的女孩?我覺著,她最近越來越可愛,好像就快從這裡面蹦出來了。”

“這算恭維呢?還是說,她真該節食了?”同樣打量著鏡中對比強烈的一雙人影,莎樂美衝垂下來的一縷柔絲吹口氣,咬著髮卡問。

“要我說嘛,那個擁有她的男人可得時刻小心。”傑羅姆似笑非笑:“不一定什麼時候,某些發了瘋的情敵會跟他好好較量一番。”

“那你怎麼樣?準備向擁有她的傢伙挑戰嗎?”

“我?我不會。多傷感情吶!”傑羅姆雙手環繞她肩膀,分開時現出一條墜著水滴狀翡翠的白金項鍊。“使用更文雅的方式勝出,才不至唐突佳人,你說對吧?我要是那幸運的傢伙,今晚眼睛會死盯在她身上,免得一覺醒來,發現只是一場春夢,到時後悔都來不及啦!”

“是這樣麼……”綠眼睛比碧色湛然的寶石還要奪目,她思量著說:“幸虧那個男人自信到不得了,不管是決鬥、還是什麼文雅的手段,能讓他顧忌的對手實在不多。”指尖輕觸胸前溫潤的墜飾,莎樂美安靜下來,柔聲道:“今晚就呆在家裡吧?好不好?”

森特先生若無其事地笑笑:“發瘋的傢伙好打發,我不介意瞧瞧別人妒嫉的模樣,男人還能要求什麼呢?”湊到她耳邊細細地說:“毫無疑問,你才是宴會的主角,好多人等不及要見到你啦!去跳舞吧!整個夜晚都屬於你……小姐,做你的陪襯讓我感到很榮幸。”

“花言巧語的,你果然是這種人。”涼浸浸的項鍊,加上對方若有若無的觸碰,她禁不住輕笑起來:“等那些笨蛋學會這一手,差不多都要拄著柺杖赴宴了……”

也許是光線和角度剛剛好,從側面觀察到的笑容格外引人遐思。這種時刻仍放不下虛偽矯飾,傑羅姆忽然發覺自己真是個傻瓜……鏡子裡的兩人,還來不及相互熟識就草率組建了家庭;即便如此,總有許多比言不由衷更有效的方法,可以拉近兩顆心之間的距離。

“好吧!我承認我有點緊張。”他不由自主垂下目光,輕聲說:“一開始我就不是個討女人歡喜的傢伙。天吶,說這些挺讓人慚愧……許多時候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這方面我沒多少自信可言。”

失聲的笑聽起來像一個嘆息,她反手緊擁著對方,微弱地說:“唉……那個讓我覺得自己很幸運的傢伙,原來需要更直接的鼓勵嗎?除了找個情敵讓你痛揍一頓,我要怎麼做才能令你明白、這個女人已經永遠屬於你啦!再賄賂我一下好不好?就現在。”

轉過來臉臉相對,找尋一會對方嘴角的微笑,傑羅姆跟她咬著耳朵說:“還記得那個老傢伙吧?就是上次晚宴上做東的混蛋,他背後看你那眼神、好像恨不得一口吃了你。糟糕的是,幾個男人聚在一塊,從來不缺露骨的話題,又不能當真揍他們一頓。”

“哦?我跟別人跳舞時,你也會有點嫉妒嗎?這可是新鮮事呢。據說,男人巴不得把老婆支開一小會,也許現在時候還不到?”

“這可是你說的。下次你跟別人跳舞,我找個舞伴不介意吧?”

“首先你得學會跳舞才行!”她咯咯笑著推開對方,輕盈地轉個圈,咳嗽兩聲說:“連慢四步都不會跳的先生,能請你踩我兩腳嗎?”

“抱歉,小姐。”微微鞠躬,他攤著手說:“我老婆正往這邊看過來。”

胡亂擁抱一會兒,再幫她裝扮妥貼,不知不覺中暮色偏西。抵達舉辦宴會的宅邸時,賓客們的私人馬車已經排開一串,窗口隱約傳出配合宴飲的舒緩曲調。迎賓人員身著鑲邊小禮服,禮貌周至地當先引路,幾周前經歷的糟糕情形、像清過場的舞臺般已然蹤跡全無。

事務官先生出現得不早不遲,迎頭趕上兩人,同時對門官豎起食指、作個噤聲的手勢。“總算來了!”衝森特先生微一點頭,俯身在莎樂美的手背上輕吻一下,轉臉道:“不介意吧?”

森特先生心想,難道自己善妒的性情已經人盡皆知了?!不由訕訕地說:“怎麼會,完全無所謂。今晚我可能得多注意一點……”

事務官先生笑笑說:“沒必要。看來主人早就想跟你私下聊聊,特意向我詢問了你的情況。我跟他說這位先生行事謹慎不喜張揚,門官公開通報名姓跟客人的習慣稍有些牴觸……反正你不介意就好。”

一想到自己正扮演某個喪盡天良的海盜,森特先生也只能乾笑兩聲。雖然開始誤會了事務官的意思,不過當真跟主人會面時,如何作自我介紹的確是個尷尬難題。

把衣帽交給僕人,莎樂美挽著他步入宴會廳。室內溫暖如春,三三兩兩的客人或坐或立,氣氛輕鬆隨意,酒水菜餚陳列在兩張長餐桌上。廳堂中的光線明暗適中,與寬敞空間相比客人數量並不多,銅像和壁爐邊的來賓大都在低聲談笑,窩在陰影裡遊目四顧的也有幾位;房間一角,樂隊顧自演奏著夜曲,侍者往返傳遞酒杯和檸檬薄片。

聚在一塊的三五個來客最先注意到他們,眼光在森特先生慘白的面頰周圍打個轉,就不約而同集中到莎樂美身上。隱蔽的指點和竊竊私語從幾個點擴散開來,還有素不相識的男士對傑羅姆舉杯致意。雖然出於禮貌或虛偽的秉性,大多數來賓裝得若無其事、重新開始剛剛暫停的活動,暗地裡神情不一的各式窺探卻頻頻光顧,現場氣氛突然變得漫不經心起來。

事務官拉著傑羅姆跟幾名賓客寒暄一番,古怪的是,竟沒有一人對他以姓名相稱,只聽到“幸會”、“久仰”之類的廢話。傑羅姆暗自尷尬時,莎樂美反而從容淡定。眼波流轉,顧盼生輝,她甚至無須開口,僅在必要時微笑還禮、頷首致意、或輕扯森特先生的衣袖,就奇蹟般地讓僵硬場面緩和許多。不僅男士的注意力大都投注在她身上,他們帶來的女伴也互相打著眼色,無聲對新來者評頭論足。

經過短暫幾分鐘空洞的問候,他們總算在事務官的引領下進入一間休息室,暫時擺脫了廳堂裡神秘兮兮的氛圍。

從一旁小抽屜裡摸出塊手帕,事務官道:“我想你需要這個。我都感覺脊背發涼,這麼詭異的場面實在不多見……”

傑羅姆不緊不慢地說:“比我想得要好一些。至少,還沒有哪位先生把手套摔在我臉上。可能再回去的時候,那些礙於面子勉強沒有離場的,就已經不知所蹤了吧?”

莎樂美說:“抱歉,我得去喘口氣,這邊沒有通風的地方麼?”

事務官馬上點頭道:“出門向左,轉一個彎,右側掛著黃銅鏡子的走廊盡頭就是。那邊有侍者等著,自然會為您安排周到。”

目注她返身關好屋門,事務官先生不由得嘆口氣。“毋庸置疑,你可真是個幸運的傢伙!尊夫人的確非同凡響,有的場合女士出面優勢不小――尤其是一點就通、聰明伶俐的女士。”

“說起來,今天宴會的主人……”

“上次你見過,那個搞紙漿生意的老頭子,很有些背景。上層區亂糟糟的時候,他支持的盜賊公會控制著商業區附近的地盤,跟密探應當是早有往來。”事務官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道:“早年靠大麻種植發家,行事不擇手段,習慣用暴力解決問題。不過對你來說,他是誰不重要,今天的關鍵是,生意需要信用擔保。”

傑羅姆淡淡地說:“顯然。信用紀錄一片空白,跟這種人做買賣,算不上明智之舉。”

“‘貴金屬’不介意參與風險條件各異的商業活動,我們有完備的……信用機制,只要分類調整擔保額度,生意夥伴總會‘自發遵守’既定規則。抱歉的是,一般生意人只得依賴契約和個人聲譽。今晚有個舉足輕重的老傢伙要跟你談談條件,說明你的表現已不能等閒視之,達到了被小圈子接納的水平……”

“換句話說,已經威脅到這一小撮人的切身利益。”森特先生冷笑著打斷他:“我拿的份額超過了他們能夠容忍的底線,也就從某個居無定所的騙子、變成了實在的競爭對手。是這樣吧?”

“你知道就好。”事務官點點頭,表情凝重地說:“要麼你讓步,循規蹈矩,向某些特殊人物繳納供奉,今晚的事會一拍即合;要麼就得準備面對一夥人的圍追堵截……可以想見,他們很樂意看到你從事實上‘徹底消失’。說句不好聽的,夥計,你的來歷大家心知肚明。一個圈子有一個圈子的規矩,他們背地裡對你相當忌憚,認為你是那種缺乏溝通可能、不服從任何規則的人物……懂我意思嗎?”

“很清楚。”傑羅姆神情詭異地說:“惡名在外,轉行有些難度。”

“惡名不是問題。某種程度上,歌羅梅是個很好說話的地方,它收容的各色人等都不是吃素的。就我們的立場,當然希望剛起步、且有前途的事業蒸蒸日上;既然對你進行了風險投資,你的問題跟我們聯繫緊密……小心選擇你的立場,有利潤才有一切,就這樣。”

事情足夠明白,兩人商議完畢,離開了休息室。事務官獨自到主人的書房聆聽會面安排,傑羅姆左右找不著莎樂美的影子,一邊思索接下來的對策,一邊在陽臺附近漫無目的地瞎轉悠。

正在這時,背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銀鈴般嬌笑著說:“令人愉快的巧合!先生,才過不久,我們又見面了。”

回頭一看,竟是白天遇見的科瑞恩來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