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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三葉草(三)

作者:樟腦球

三葉草(三)

“先生,您的口信!”

男孩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傑羅姆轉頭一看,送信的剛巧是自己初到本地時、僱傭的那個“快腿”。身材比當初還要細瘦,破衣爛衫結成鉛灰色一片,整張臉只剩一雙眼睛還在反光,只聽男孩說:“巷子裡的先生讓我給您帶個話,‘月底近了,請您儘快回家探親’。”

面色一沉,把送信的嚇了一跳,傑羅姆對“快腿”擺擺手。“跟你無關。口信收到了,對方沒付你跑腿的錢吧?”

男孩怯生生地說:“給了,先生。我還得另外送個信兒,到……那邊那條街。”往他手指的方向撇一眼,傑羅姆不再說話,拋給男孩兩枚銀幣。拐進旁邊的橫巷,挑爛泥最少的位置慢慢前進一段。

剛開始,陋巷兩旁的房屋像一座座鴿子籠,上下擠滿貧困的市民,偶爾能瞧見營養不良的人影低頭趕路,趁入夜之前外出賺點錢維持生計;再往裡,薄木板牆換成凹凸不平的泥壁,裡面居住的個個形容枯槁,鄰里之間僅隔一塊蒙布。有生人經過時,壓抑的談話便暫告中止,只剩咳嗽聲此起彼伏,會傳染似的在空氣中迴盪。

如果來客執意繼續前行,下面的景象也許會造成整晚惡夢與失眠:房屋較前面的社區齊整,外觀一律漆成淺黃色,窗口鑲嵌帶刺的鐵欄杆。左側禁閉的是精神病和先天弱智的不幸群體,隔著門板上的裂縫,能感到很多病態眼神死盯住路人不放,喘息和詭異的撓撥聲時有耳聞,難保路人不會給嚇出病來;右側建築裡零星裝載著麻風病人和不明原因的垂死者,透過煙氣繚繞的窄窗望進去,牆角依偎的一雙雙扭曲形象直如煉獄光景,乾性麻風患者是唯一照看“死區”的人。

傑羅姆加快腳步,穿越這令人窒息的鬼地方。設立一塊“死區”,總比過去直接燒死這些人強得多,倘若有人自願贊助此地的居民,羅森的慈善事業興許就真有了一線曙光。

不長的路程,卻把城市最絕望的部分串聯起來。再往前幾步,即使半空中瀰漫著燒灼的焦糊味,路旁總算瞧見一些正常人――城裡靠撿拾垃圾為生的、在不遠處組建一個小小聚落,因為稅務官極少光顧,地皮也足夠偏僻,人們的生活狀況倒也還不壞,幾次騷亂均未波及這一帶。傑羅姆抵達望不到盡頭的“垃圾圍牆”時,正趕上炊煙裊裊的時刻,左手邊木樁林立,各色古怪玩意兒被釘在木頭圍欄頂端,殘陽斜照下影影綽綽,不期然生出些頹敗的美感來。

撥開圍欄某處不為人知的活門,傑羅姆貓腰鑽進去,總算找到那傢伙的棲身之所。攀附著蔓生植物,木板房似乎剛從地裡長出來,風雨剝蝕為之增添一些厚重感。蒙著薄鐵皮的屋頂用小塊金屬一片片銜接起來,現正擺滿瓶瓶罐罐,在夕曬中叮噹作響、反射著遠方天際傳來的暖色調光線。

傑羅姆不打招呼,徑直推門進去,發出“吱呀”一聲怪響。屋裡掛滿各色詭異裝置,金屬鏽蝕的味道撲面而來,暫時倒沒發現有人。

稍往前一步,腳下立刻踩到個軟綿綿的物體。來不及低頭查看,只聽那東西尖聲慘叫,讓他本能地捂住耳朵,只感到心頭髮毛。慘叫聽起來氣息充沛,恐怕還能持續好一會兒,模糊中瞧見某種毛茸茸的活物、扁扁地平趴在地板上,不住勁哆嗦著、吐出連串血沫子來!

徹底慌了手腳,森特先生渾身發麻,被高頻尖叫弄得心煩意亂,分不清是在咒罵還是表達歉意。與此同時,房子一角走出來的屋主人嗤笑連聲,幸災樂禍站在一邊,對他的窘況只是冷眼旁觀。

一下醒過神來,傑羅姆由身旁工具箱裡抽出根細長標尺,把尖叫的玩意翻過來――總體而言,受害者由氣囊和盛紅墨水的血包構成,裝有兩枚簧片的哨子製造尖叫,十字形槓桿負責漏氣時的“垂死掙扎”,外觀蒙著蓬鬆毛皮,整個結構堪稱簡約生動。

憤憤然一腳踏上去,森特先生指著那人鼻子尖聲道:“好好好!故意放我腳底下……你他媽安的什麼心?!”

好像很享受對方的失態,主人冷笑道:“誰叫你不敲門來著。我做的陷阱有創意吧?這個名字是‘講禮貌的木吉’,專為小女孩準備的……沒想到,‘了不起’先生是一位好有愛心的可憐蟲。下回給你準備個‘木吉增強版’,保證跑過來讓你踩,直接嚇死你。”

“你個垃圾!”傑羅姆惱羞成怒,咬牙切齒道:“早該任你自生自滅!明天就把你交出去,‘金面人吊在廣場上’,想想都覺得痛快!”

“哼哼,好像你自個不是喪家之犬似的。”波冷淡地坐下來:“咱倆誰的腦袋更值錢?別廢話了,最近我急等錢用。”

“‘先生’,你這是‘借錢’的態度啊?!”惱過了頭,傑羅姆反而沉住氣、寒聲道:“要錢沒有,帶著你的‘木吉’殺人越貨去!”

波攤手道:“那樣來錢太慢,不划算。我這還有好多其他名字的小朋友,賣給你怎麼樣?”不等對方表態,他就撥開桌上未完成的機械裝置,騰出一片空地方,把一個其貌不揚的鐵盒子擺在當中。

“看著給,致命程度中等,底價至少一百五。”

半信半疑,傑羅姆不屑地說:“去你的,一百五還不如去吃生蠔。”

先按下四方盒子一角,波手持火鉗,輕輕夾起鐵盒。眨眼工夫,盒子由內至外迸裂開幾片,被強力壓成一團的金屬薄片爭先恐後冒出頭來……如果火鉗換成人手,不好說具體會變成何等慘狀。在鋼絲手套幫助下,半分鐘後盒子已經恢復了原樣。

波撇著嘴,古里古怪地說:“見見‘小可憐’。有的人就這德行,太久被無視,心裡就生出刀刃來。總之,不嫌惡心可以反覆利用三次。”

傑羅姆皺著眉頭左右端詳幾眼:“一般化,再來個更狠的。”

波嘆口氣,摸出只圓筒固定在桌上。“‘黑心鬼’,跟你挺相配。”用弧形鐵板抵住圓筒頭部,一捅後面的開關,飛射的鋼珠把鐵板鑿出粒粒凹痕。“這個威力大,爆炸了不得了,別把它揣懷裡就是。一口價,三百五。拼命的時候往地下一扔,不管是誰,反正有人得倒大黴。”

“呃,你這是在推薦自殺武器嗎?我怎麼沒見你用過?”

波不緊不慢地說:“陷阱這回事,能害人的只在‘出其不意’。做到這點的話,塗在地上的肥皂都能要人的命。沒必要對器械形制太執著,偷襲本身才是關鍵。真打起來,指望這些東西只會死得更快。布陷阱需要滿足許多條件,所以應當提前搞好,才能一舉重創敵人。”

“講理論?還不是隨你說。有更狠的沒?”

像看怪物似的瞧著傑羅姆,波一聲不吭,用三根手指托起個厚紙盒,深吸一口氣道:“沒說的,最能體現‘陷阱’這個詞的、非它莫屬。白送給你,好好研究研究吧。”說完就把紙盒子拋給傑羅姆。

森特先生打個寒顫――份量很輕,摸上去暖暖的,材料完全是厚紙板,怎麼看也不像最致命的那種。“這……什麼啊?很危險嗎?”

“要看對誰而言!”波瞄一眼院子裡燃燒的鍛爐,放慢語速說:“線鋸和破片對付不了的,說不定會栽到這上頭,對謹小慎微的施法者作用相對明顯。像我說的,出其不意才是關鍵。”傑羅姆咽一口唾沫,盒子裡彷彿有東西著急脫身,難道里面關著有毒的活物?沒等他想明白,紙盒“砰”的彈開一面,蹦出個裝在彈簧上的恐怖娃娃頭。

傑羅姆愣在原地,波走過他身邊,若無其事道:“‘嚇人箱’嘛,只要那人神經衰弱,這東西總能爭取點時間。”說完就照看火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