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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三葉草(二)

作者:樟腦球

三葉草(二)

抵達貧民區時,剛巧趕上分發救濟糧。男女老幼按年齡排成三列,等著領取自己那一小塊苦麥麵包,外加一份稀薄的“乞丐湯”。湯鍋架在火堆上,隔著老遠就能聞見鍋裡傳來的、發酵的甜臭味。麥片粥和若干來路不明的爛菜葉煮在一塊,冒著泡的湯水錶面漂浮不少淺灰色的小貓魚,泥炭來不及晾乾就給丟進火堆,整口湯鍋被裹在冉冉上升的菸灰中,只要往前一探頭,再出來時那人已變得灰頭土臉。

救濟糧對羅森可是新鮮事。十年前,流浪漢和乞丐還受到《濟貧法》的額外關照。這一法律文件認定,不能自食其力者於社會無益,國家在保證其生存的前提下,有權剝奪受助對象的人身自由。法律實施不多久,那些最汙穢和危險的行當便都交給淪為苦役犯的流浪人員,而培養出一個賤民階層、不過花去了二十年左右的時間。

雖然給難民打烙印、戴鐐銬的時代已經過去,可賑濟行為仍舊一副恩賜的嘴臉,特意給救濟對象製造點麻煩是必要的步驟。這群面黃肌瘦的男女尚未領到食物,只見旁邊站著維持秩序的流氓們慢慢圍攏過來,一邊嘟囔著,一邊用手中長矛把隊伍前後標齊。

一個貌似唱詩班領唱的中年人主動上前,給小孩所在的隊伍作示範,教他們唱一首寫給某贊助商的肉麻頌歌;排隊的男女各有分工,女的一到長樂句結尾處便齊聲高頌“讚美你!慷慨的某某!”,男性則各自分得一面紙做的小旗,像傻瓜似的左右搖晃。這一幕持續了十分鐘不到,一名青年男子憤然甩開旗幟,用腳猛踏兩下,嘴裡罵罵咧咧地徑直往外走;其他人面面相覷,還有幾個試圖跟他一道離開。

流氓們早有準備,分出三人截住那名年輕男子,剩下的不過呲牙咧嘴做做口頭威脅,就唬住了蠢蠢欲動的人群。瞧見明晃晃的長矛,倒黴的年輕人開始還不想示弱,瞪著眼睛跟他們爭辯。三個流氓也不答話,面無表情圍著他轉圈,不時將長矛往空氣中呼呼亂戳。三五圈一過,年輕人額頭見汗,禁不住現出慌亂的表情。

與此同時,參差不齊的歌聲一直沒停下。唱歌的孩子對食物更感興趣,眼神在倒黴蛋和湯鍋之間遊移不定。女人大都低著頭,還有的咬著手指渾身直哆嗦,就這樣,贊助商先生的大名脫口而出時、聽著倒像某種寒熱病的代稱。幾個男的有些呆不住了,雙拳緊握相互打著眼色,表情比當事人還要緊張,只等有人挑頭立刻會一擁而上。

冷眼旁觀的傑羅姆沒興趣繼續觀瞧,強出頭的註定挨一頓痛揍,老實認栽倒也死不了人。除非準備生死相搏,跟流氓過不去實屬自找麻煩。正要繞過這片是非之地,一轉眼附近冒出不少新面孔,順著盜賊公街湧入貧民區所在的位置。仔細查看片刻,來人令他小吃了一驚。

新來的隊伍,中間是搬運醃製食品的工人,藍灰相間的制服顯示這些人屬於同一組織,周圍氣勢洶洶的則都是治安官裝扮,腰裡彆著榔頭,神情舉止比幫派分子囂張許多。森特先生原本覺得流氓和治安官相差不大,此時兩相對照,雙方高下立判――不管再怎麼自詡合法,拿長矛的就是不及手持榔頭來得硬氣,一見治安官的紅袍,流氓們馬上腿腳發軟,連現場的災民都不由自主瑟縮起來。

治安廳在暴亂中全軍覆沒,沒想到招募新丁的速度著實不慢,突然登場氣勢強橫依舊,讓在場諸人皆有些措手不及。至於搬運食品的傢伙,從背後的三葉草徽章看,當然是科瑞恩來的奸商。

“呵呵,您怎麼出現在這種地方啊?”熟悉的聲調讓傑羅姆莫名打個寒戰,不用回頭也知道,伊茉莉小姐也到了。“我猜猜,您不是來這觀看賑濟場面的吧?這麼說您也是贊助人之一嘍?”

“恰巧路過,對這類投資沒興趣。”對方衣著跟其他“三葉草”的人色調統一,只是把緊湊衣褲換成長袍,淡妝素服,比之宴會當晚的盛裝打扮別有一番風致。傑羅姆眉頭微皺,謹慎地斟酌詞句:“您出現在這種地方,挺叫人吃驚。最近市政廳好像有濫發合同的跡象,公益事業吸引眼球是沒錯,可不知道償付能力跟不跟得上?”

抿嘴一笑,伊茉莉淡淡地說:“這點沒什麼大不了,反正都是貸款嘛。我們又不急著走,還怕城裡的公共財產都跑了不成?”

心想這也太胡鬧了!用國家資產抵押貸款,市政廳的膽量實在驚人。“恕我直言,最近山頂雷電交加,就算有個露天金礦等著開採,爬得太高總該小心留神。畢竟人身上沒長翅膀,您說是吧?”

伊茉莉嬌嗔地扭著腰,森特先生禁不住為之側目,主動後退了小半步:“瞧您說的!我們又不打算買下市政廳的地皮,只是城裡不太平,孤身在外稍有點心慌。要有治安官陪著,出門也就安心多了。”

想到治安員也算“公共財產”的一種,傑羅姆只得承認科瑞恩商人不是好惹的;再看治安官們個個滿面紅光、一身嶄新行頭,這筆交易應當正中市政廳的下懷。最缺錢的遇上了肯花錢的,當然一拍即合,不知道政治陰謀在其中起了多大效用――沒有上頭授意,這類忽略國別的“租借業務”絕對不可能實現。

見他發現什麼似的,往半空中左右聞聞,伊茉莉疑惑地問:“搬來的魚乾有異味麼?我不喜歡海產,不知道批發商有沒有摻假……”

瞧兩眼大口咀嚼鹹魚和黑麵包的難民,傑羅姆自言自語地說:“魚乾怎麼樣我不清楚,不過風向變化倒真挺快的,轉舵的時候當真快到了?”轉身直視對方几秒,想從伊茉莉的神態上找找端倪。市政廳敢於支持“三葉草”開展跨國貿易,間接說明王儲奪位成功的可能有所增加,這樣一來,短期投資就必須加倍謹慎才行。

幾秒種一過,伊茉莉在他的注視下竟顯得不安起來,表情豐富的臉上稍顯僵硬,借嘆氣的動作避開他目光,有些忸怩地說:“難道,離開妻子十步之外,連紳士都免不了要以其他面目示人嗎?”

沒得到預料中的反應,這種古怪表態令傑羅姆有點意外,就順著她語氣說:“生意和日常生活是兩碼事,討價還價時很難顧全紳士風度,我是想,站在生意人的立場跟您談談。”見她沉吟不語,傑羅姆更是心生疑竇,緊接著說:“太市儈會令您感覺不悅嗎?我記得剛開始您對商業合作的態度相當務實,或者是我有所誤會?”

遲疑片刻,她才恢復了常態,換上事務性的笑容微微搖頭:“您說的沒錯,生意場上應當開誠佈公。抱歉我剛才走神了……有些工作需要承擔不小的壓力,對女性而言,事情時不時會變得特別曲折。”

就算回答文不對題,傑羅姆也沒理由繼續追問,露出個恍然神情、轉變話題道:“原來如此。本想探望個熟人,結果遇上這種場面,還是改天再來為好。等忙完這一陣,歡迎您到我們家做客。我妻子的廚藝馬馬虎虎,不過她做的蘑菇派風味獨特,到時再談也不遲。”

伊茉莉似笑非笑:“有句話說,‘跑得贏狐狸,追不上流言’,當著別人的面,誇獎自己妻子還來不及,您就不怕被某某抓住痛腳?”

一拍腦門,森特先生連連嘆氣。“您瞧,開誠佈公過了頭,就會變成這樣!日常生活果然還是虛偽些比較妥當。呃,剛才的話算我沒說行不行?仔細一想風險的確不小……”

“哦……具體來說,我應當忘記那部分?”對方態度越發曖昧,纖長的五指相互摩擦,斜瞄著傑羅姆說:“關於蘑菇派,還是請客吃飯?我可直等著您發出邀請,難不成沒到地方、主人就下了逐客令?”

森特先生很自然地想入非非,心說已婚男人當真有什麼特殊魅力不成?半年以前沒人要,半年以後突然變成搶手貨,這事邏輯解釋不通啊!表面上裝得唯唯諾諾,躬身施禮,不溫不火道:“容我正式邀您到寒舍小坐……兩天後怎麼樣?下午六點鐘?就這麼說定了。”

爽快答允後,伊茉莉好似衝他拋了個媚眼,右手極其誘人地攏一攏領口,轉身款款而去。當事人愣在原地又驚又惑,暗中扭自己一把,以排除白日做夢的可能。長這麼大頭一回遭到異性的勾引,森特先生一時暈暈乎乎,精神狀態十分詭異。

對方走到商會工人之間,某個挑選出來的小女孩已經等了一會兒;有專人用白毛巾在女孩頭上來回拂拭,讓她像受驚的小動物般扁著嘴。伊茉莉衝準小腦袋虛著五指摸弄兩下,周圍便響起一片鼓掌聲。

換作從前,森特先生已經失聲冷笑,現在他卻覺得、伊伊小姐當真喜歡小孩也說不定……總之親身體驗到“受寵若驚”的滋味,讓這傢伙頭腦暫時卡殼,稍有些神魂顛倒就是了。

一面試圖恢復正常的智力水平,一面信步遊走,森特先生花了十分鐘,才迫使自己相信、伊茉莉小姐只是個善於利用自身本錢的奸商而已。無所謂地聳聳肩,傑羅姆發現自己正路過下城區的小吃街,再走兩步便要踏進沒清乾淨的爛泥堆裡頭。

“先生,您的口信!”

男孩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傑羅姆轉頭一看,送信的剛巧是自己初到本地時、僱傭的那個“快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