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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 捷徑(二)

昆古尼爾 捷徑(二)

作者:樟腦球

捷徑(二)

晚宴結束不久,森特先生和夫人乘車到商店區查看施工進度。新裝修的分店坐落在燒燬的“大眼睛”原址上,跟懷特簽訂一紙用地協議,也省略了土地轉讓和辦理繁雜手續的步驟;以合夥人的名義獲得三成純利,估計在春季到來之前,懷特名下的負債便可基本償清。

凌晨時分氣溫很低。雖然路面霜結、楔進木料中的釘子不一會就拖出一尾冰掛,現場卻還有不少人員連夜趕工。原定於一月中旬之前開始營業,現在看來低溫已嚴重影響工程進度,工期還剩短短兩天,開業時間可能得順延至二十號左右。

傑羅姆向工頭詳細詢問施工狀況,輪班休息的人員正圍著兩隻無煙煤爐取暖,其他工人戴著厚皮手套安裝天花板上的氣窗。自從上次遭遇火災,城市這一區域就禁止使用明火,市政廳響應其他眼紅商戶的強烈要求,派人每天夜間前來檢查防火舉措的落實情況。森特先生為此追加不少額外支出,考慮到跟將來鄰居們和睦相處的重要性,表面上還得欣然應允,老實掏錢購買最安全的爐具。

恰巧巡夜的也在現場,這會兒圍著件脫毛的兔皮披肩、坐在火爐邊一聲不吭。到科瑞恩的海路恢復通航,走私與大宗貿易協助市政廳度過財政危機。經濟狀況剛有好轉,這夥人立刻揚眉吐氣,治安官和閒雜人等變得越發囂張;明明是來檢查火源,卻經常對建築的牢固程度吹毛求疵,擺明了一副索賄的姿態。森特先生對這人不予理睬,帶著妻子指點觀望幾分鐘,出來時迎面碰上了狄米崔先生。

見他脫帽行禮,傑羅姆遲疑地說:“也不看看時間,半夜裡使喚別人……懷特又忘了把雪披帶回家?”

狄米崔裹在厚實的舊皮袍裡,臉凍得通紅。“因為貨單寫錯型號,懷特先生囑咐我送些急用的鉚釘過來。不少工人凍傷了手腳,我想藥劑師的東西不便宜,就拿煉油和蜂蜜做了點凍瘡膏。以前實用法術課上學過簡單配方,治療乾冰和小法術造成的損傷還過得去。”

莎樂美見他提著個食盒,隨口問道:“給人帶來些茶點嗎?”

見他一時沒答話,傑羅姆馬上明白過來。“這也是懷特的主意?”

狄米崔不好意思地說:“給巡夜的送點心是我的主意。工人說這位先生夜裡總在旁邊礙手礙腳,讓他們幹起活來很吃力,我覺得半夜不睡覺出來受凍心情總不會太好,就提前準備些吃的。有機會坐下來一塊喝杯茶,可能相互間就不會鬧彆扭,看上去效果還好,所以……”

森特先生簡單點點頭,不置可否地說:“原來如此。外面冷,你先進去暖和暖和,小心別感冒了。”說完就上了馬車。

蹄鐵敲打石地,店鋪門口透出的亮光逐漸模糊起來。莎樂美緊緊水貂皮大衣,倚著他半睡半醒,忽然喃喃地說:“當真很討厭他嗎?”

傑羅姆半天沒開口,伸手攬住她腰,沉吟道:“你覺得,一個人沒試過到處碰壁的滋味,或者沒吃過厲害的苦頭,能變成他那樣嗎?”

在他肩膀上摩擦幾下,莎樂美換個舒服的姿勢,好像沉入了夢鄉。停頓一會兒,她閉著眼安靜地說:“完全不說謊的人,可能會傷心死吧……活得太辛苦的話,外表看上去總有些不一樣。一般人或許覺得這種人挺可怕的,誰知道他們能幹出什麼事來。”

傑羅姆接過話頭,輕笑起來。“覺得我很可怕嗎?”

“嗯。”含糊地應承著,她仍舊沒睜眼。“你晚上挺可怕的。”

“昨天、還是前天晚上?”傑羅姆不自覺地撓撓頭:“看樣子我得改變風格,下次由你主動怎麼樣?”一邊說,一邊把涼浸浸的手指探進她領口,弄得她渾身一顫,整個人隨之蜷縮起來。

車廂裡調笑的工夫,馬車很快抵達目的地。莎樂美極度渴睡,被森特先生抱著送到二樓臥房。安頓她躺好,傑羅姆衣不解帶回樓下沏一壺茶水,坐在壁爐邊等上四十分鐘。撥弄著燒紅的木炭,座鐘指向兩點過五分,今晚最重要的活動才剛開了個頭。

繞自己家轉一小圈,確保四周無人監視後,傑羅姆回到院子裡安放傳送所需的尖頂黑耀石陣列。雖然練習過無數次,他還是藉助量角器和金屬刻度尺反覆演算。整個過程對精度有一定要求,生意即將步入正軌,冒著損失半個月原材料的風險,每次傳送必須慎之又慎。

像小孩壘積木似的,高不足兩尺、小臂般粗細的光滑石塊很快就位。讓自己暴露在寒風中,傑羅姆把圍巾捂個嚴實,平心靜氣感受著傳送陣另一頭送來的開始訊號。比想像中微弱許多,藍芒閃爍之後,森特先生目光凝聚,直接看傻了眼――沒發現堆疊整齊的大量可可粉,傳送陣正中僅存留一張受潮的便條紙。

冷汗直冒,傑羅姆彎腰撿起紙條,上面的字跡呈現一種向四面離散的趨勢。墨水點粒粒可數,彷彿往水塘投入小石子而驚惶遊離的蝌蚪,從紙張纖維的隙縫間鋪散出一片淡淡的暈痕來。

另一頭的艾傅德顯然已經力不從心,連一張紙都受到傳送過程中質量損耗的顯著影響,很難想象他個人現在衰弱到何種程度。

急匆匆趕回書房,點燃兩座燭臺研究了半天,才勉強認出紙條上的原話。解開衣領頹然坐下,森特先生不知不覺中將來信捏成一團,臉色變得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兩小時後。天文塔。

“馬上去見見艾傅德!”懷特毫不遲疑地說:“現在他可不能死!”

傑羅姆搖搖頭,疲憊地按壓眉骨。“沒說要死,只是突發急病吧。”

“少扯了,完全是遺書的口吻嘛!如果是熱帶病,我這裡也缺乏有效的治療手段。竟然在關鍵時刻趴下了,至少等到債務還清……”

“先生,你真的有夠無情。朋友不行了,心裡卻想著負債的事。”

懷特冷淡地說:“這叫現實主義。我要是沒麻煩在身,自然有閒心關注別人的問題,感同身受就一點也不好玩了。別閒著,把你們傳送的座標交給我,現在開始重編碼說不定還來得及!”

將歇倫字母轉換成數學語言,工作量比預想中更大。傑羅姆與懷特通力協作,黎明前才處理完一半。藉助藥物小睡片刻,幾小時眨眼過去,窗外陽光普照,竟遇上個難得的好天氣。假使昨晚一切順利的話,今天他只需考慮看戲的劇目,不過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沒用。

“翻譯完畢。”懷特有氣沒力地趴在餐桌上:“累死了,眼睛疼。”

狄米崔給兩人端上熱好的飯菜,傑羅姆想到生意上的事就提不起精神,懷特同樣食不知味,出於補充體力的需要,不得不嚥下面前的食物。草草填飽肚子:“管理員”早把“大門”調試妥當。

鐵罐子拿個大型噴頭樣的裝置,朝傑羅姆身上來回吹拂,熱風使他呼吸困難,不過跟下面的一陣液霧噴劑相比算不了什麼。味道令人作嘔,噴劑據說能有效驅蚊,且短時間內提高機體免疫力。差點把飯菜吐出來,森特先生不是特別領情,心裡難免懷疑對方在公報私仇。

“管理員”言簡意賅地說:“環境差異屬可接收範圍。請注意,不要接觸當地食水,蚊蟲叮咬有致命風險,不排除武裝衝突可能。我將對會面全程進行監控,呆在靠近房門的位置,以便隨時撤離。”

注意事項講完,兩位焦頭爛額的男士把濾紙捂在口鼻部位,一步跨越數千公里,長途探望病危的艾傅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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