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核(二)

昆古尼爾·樟腦球·2,395·2026/3/24

果核(二) 直到門口停放的馬車一輛輛消失在斜陽夕曬下的石板路盡頭,傑羅姆才動身前往天文塔。“管理員”最近成了全職搬運工,一想起人家未曾領到相應的薪水,森特先生也覺得不好意思:“機械化”地擠出點笑紋來。 相比之下:“管理員”的表情倒顯得比較生動,攤手聳肩、簡短地說:“座標需要調整,請在這等上十分鐘。”講完就走了。 等傳送的短暫工夫,傑羅姆難得無事可作。忙忙碌碌的狀態不容易胡思亂想,一閒下來頭腦中反而浮現出不怎麼愉快的場面。 自己的過去一路血雨腥風,現在的生活無論哪方面都要安逸許多,卻止不住顯得極其荒謬。見識過**裸的生存競爭之後,建築在資本、利率以及供求關係上的一切都全然撓不著癢處。人與人無情的博弈無所不在,僅僅把刀劍換成算尺和天平,並不能改變行為的本質。一旦滿足了生活所需,金錢也化作滿紙無意義的數字,他至今還搞不懂、怎麼滿世界人都能從資產核算中獲得莫大樂趣?他們難道一點都不明白,五分鐘後、自己就有可能永遠撒手人寰? 獲知一部分生活的真相,他也為此付出了沉重代價。即便這類想法最近變得愈加清晰,傑羅姆還是整理外套、準備到港城布林奇會會當地的幫會首領。興許是沒嘗過食不果腹的滋味,森特先生對大量耀眼金錠缺乏特殊愛好,從他這會兒嘴角的微笑來看,與其說是為了錢而奔走勞碌,不如說是受不了隨波逐流、坐以待斃的平庸生活。 “先生,您忘了帶上皮箱。”背後傳來“見習參事”的聲音。 扭頭看一眼,他不置可否地說:“這箱子好像能把全部身家都塞進去,讓人誤會我是個皮包商。正準備換一隻小號的,攜帶更方便。” “先生,我稍微覺得,有個隨從會不會增加一些外觀上的優勢?如果您更喜歡獨來獨往,興許,某些情況下兩隻手會不太夠用?” “就是說,我得到一封自薦信?”森特先生失笑道:“當真嗎?還有、嗯……五分鐘才出發,現在我剛好有把裁紙刀來拆開信封。” “裡面應當有兩張紙!”狄米崔慢慢說:“對摺的一張,介紹這自薦者擁有的少量技能。因為閱歷短淺,專長也不甚突出,這一頁並沒有幾行字。跟其他剛開始的人一樣,唯一確定的只有他的決心。” “這一張我暫且放進口袋裡。意外的是,有些部分令人印象深刻。”傑羅姆眼望著將要啟動的傳送門,放棄了作出提示的念頭,等著聽他怎麼把話說全。 “感謝您的讚許。”對方靦腆地低著頭,停頓兩秒說:“第二張紙看起來質地粗糙,不過也算相當結實,上面記著簡單的個人經歷。” 森特先生再次掏出懷錶,即便有些殘忍,仍舊端詳片刻、聽著“嘀嗒”聲冷然道:“依我看,這上面的內容像抄寫員筆下的燙金字。” “見習參事”頭垂得更低,沉默好一會兒,才鼓足勇氣說:“正相反,先生。這人出身貧寒,從小被母親拉扯長大,需要付出十倍努力才有機會讀書識字,一切正常的話,能做個抄寫員也算不錯的差事啦!……有一天,不敢奢求的機會突然落到他頭上,只要按部就班接受命令,以後的日子再也差不到哪去。” 傑羅姆沒說話,他還是頭一次從對方身上感到不打折扣的真誠。狄米崔緊接著加快語速,似乎想趁勇氣消散之前把話說完。“沒理由拒絕意外的好運氣。雖然被打發到一個自稱貫徹‘和平主義’的省份,周圍都是些說話別有用心的人,不過畢竟比過去強得多。安心捱過若干年,有天能在老家給母親買一棟體面房子,再找不到更好的選擇。” “這麼說,你應當急著回去才對。捱日子的人幹嘛自找麻煩?” 狄米崔抬起頭,平靜地說:“先生,我出生的地方就像一塊秩序井然的千層糕,出身會決定一開始所處的位置。沒錯,糕點做得很精緻,縱然在下面幾層,一般人也沒有餓死之虞,甚至還能找到最懶散的生活方式。安於現狀被認為是理想狀態,有太多繁文縟節和享樂的途徑可用來虛擲時間……當這些人瀕臨死亡,一大批素不相識者會前來道賀,用宴飲狂歡逃避對空虛的恐懼;主人的屍體最終濃妝豔抹,塞進薰香過的棺木就此掩埋。”他艱難地喘一口氣,彷彿胸口壓著塊沉甸甸的石臼,眼望對方道:“而男人,絕不應當像這樣死去!” 目光灼灼:“見習參事”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打仗時,聽人談論最多的就是羅森――北方有海一樣的落日林地,糧食作物是餵養強者的毒草,浮冰之間常見追獵獨角鯨的冒險家,軍隊行動起來像一千條手臂的巨人……只要能從北走到南,任何跨越這土地的都會成為了不起的英雄……一見到你,我就相信了這些話!海那邊已經沒什麼可留戀的,再回到喘不過氣的地方、還不如留在這耕種一塊凍土!” 聽完這些陳辭,森特先生連取笑他的力氣都省了。“還能說什麼呀?小子,‘喘不過氣’到哪都一樣,羅森不會向觀光客提供優惠。” “至少!”狄米崔固執地板著臉:“戰士在羅森還有榮耀。” 臉色一變,傑羅姆冷冷地說:“榮耀?這個詞都不值一塊銀幣!”轉身衝門口大聲道:“別躲了!馬上過來把這小子踹回老家去!連自個的母親都不顧了,什麼胡鬼扯的‘榮耀’?!” 鐵罐子果然一直在附近偷聽,現下不情願地挪過來,見當事人保持沉默,便含混地說:“因為哮喘病,他已經沒有親人可以掛念了。” 此言一出,狄米崔馬上低下了頭,森特先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表情。“管理員”眼光在兩人臉上左右掃視著,關節轉動的響聲聽起來格外清晰。傑羅姆皺著眉頭問:“這事必須得拐個彎兒說話嗎?” “管理員”抱歉地說:“利用他人的同情會很讓局面很尷尬,他主動告訴你的機會幾乎為零,我才插嘴多講一句。當然,我贊同把這人送回原籍。羅森的環境與文化對外國人較為不利,從確保生命安全的角度,回科瑞恩是最明智的選擇。平庸的生活總比死於非命強。” 聽不出鐵罐子說的是不是反語,傑羅姆沒好氣地看一眼時間。“已經晚點五分鐘,沒工夫跟你們磨蹭。我的業務風險很高,常常需要拿旁邊的人遮擋弩箭,如果實在不愛惜性命,只管跟著來吧!” “大門”充電完成,森特先生顧自前往目的地,狄米崔懷抱皮箱緊隨其後。目送兩人離開小巷:“管理員”還在思索這些費解的意義和行為。把一隻覆蓋陶瓷外殼的手送到對面,眼前浮現出兩條秋季洄游的北鱒魚,他彷彿正體會著那逆流而上產生的莫名滋味。 ******

果核(二)

直到門口停放的馬車一輛輛消失在斜陽夕曬下的石板路盡頭,傑羅姆才動身前往天文塔。“管理員”最近成了全職搬運工,一想起人家未曾領到相應的薪水,森特先生也覺得不好意思:“機械化”地擠出點笑紋來。

相比之下:“管理員”的表情倒顯得比較生動,攤手聳肩、簡短地說:“座標需要調整,請在這等上十分鐘。”講完就走了。

等傳送的短暫工夫,傑羅姆難得無事可作。忙忙碌碌的狀態不容易胡思亂想,一閒下來頭腦中反而浮現出不怎麼愉快的場面。

自己的過去一路血雨腥風,現在的生活無論哪方面都要安逸許多,卻止不住顯得極其荒謬。見識過**裸的生存競爭之後,建築在資本、利率以及供求關係上的一切都全然撓不著癢處。人與人無情的博弈無所不在,僅僅把刀劍換成算尺和天平,並不能改變行為的本質。一旦滿足了生活所需,金錢也化作滿紙無意義的數字,他至今還搞不懂、怎麼滿世界人都能從資產核算中獲得莫大樂趣?他們難道一點都不明白,五分鐘後、自己就有可能永遠撒手人寰?

獲知一部分生活的真相,他也為此付出了沉重代價。即便這類想法最近變得愈加清晰,傑羅姆還是整理外套、準備到港城布林奇會會當地的幫會首領。興許是沒嘗過食不果腹的滋味,森特先生對大量耀眼金錠缺乏特殊愛好,從他這會兒嘴角的微笑來看,與其說是為了錢而奔走勞碌,不如說是受不了隨波逐流、坐以待斃的平庸生活。

“先生,您忘了帶上皮箱。”背後傳來“見習參事”的聲音。

扭頭看一眼,他不置可否地說:“這箱子好像能把全部身家都塞進去,讓人誤會我是個皮包商。正準備換一隻小號的,攜帶更方便。”

“先生,我稍微覺得,有個隨從會不會增加一些外觀上的優勢?如果您更喜歡獨來獨往,興許,某些情況下兩隻手會不太夠用?”

“就是說,我得到一封自薦信?”森特先生失笑道:“當真嗎?還有、嗯……五分鐘才出發,現在我剛好有把裁紙刀來拆開信封。”

“裡面應當有兩張紙!”狄米崔慢慢說:“對摺的一張,介紹這自薦者擁有的少量技能。因為閱歷短淺,專長也不甚突出,這一頁並沒有幾行字。跟其他剛開始的人一樣,唯一確定的只有他的決心。”

“這一張我暫且放進口袋裡。意外的是,有些部分令人印象深刻。”傑羅姆眼望著將要啟動的傳送門,放棄了作出提示的念頭,等著聽他怎麼把話說全。

“感謝您的讚許。”對方靦腆地低著頭,停頓兩秒說:“第二張紙看起來質地粗糙,不過也算相當結實,上面記著簡單的個人經歷。”

森特先生再次掏出懷錶,即便有些殘忍,仍舊端詳片刻、聽著“嘀嗒”聲冷然道:“依我看,這上面的內容像抄寫員筆下的燙金字。”

“見習參事”頭垂得更低,沉默好一會兒,才鼓足勇氣說:“正相反,先生。這人出身貧寒,從小被母親拉扯長大,需要付出十倍努力才有機會讀書識字,一切正常的話,能做個抄寫員也算不錯的差事啦!……有一天,不敢奢求的機會突然落到他頭上,只要按部就班接受命令,以後的日子再也差不到哪去。”

傑羅姆沒說話,他還是頭一次從對方身上感到不打折扣的真誠。狄米崔緊接著加快語速,似乎想趁勇氣消散之前把話說完。“沒理由拒絕意外的好運氣。雖然被打發到一個自稱貫徹‘和平主義’的省份,周圍都是些說話別有用心的人,不過畢竟比過去強得多。安心捱過若干年,有天能在老家給母親買一棟體面房子,再找不到更好的選擇。”

“這麼說,你應當急著回去才對。捱日子的人幹嘛自找麻煩?”

狄米崔抬起頭,平靜地說:“先生,我出生的地方就像一塊秩序井然的千層糕,出身會決定一開始所處的位置。沒錯,糕點做得很精緻,縱然在下面幾層,一般人也沒有餓死之虞,甚至還能找到最懶散的生活方式。安於現狀被認為是理想狀態,有太多繁文縟節和享樂的途徑可用來虛擲時間……當這些人瀕臨死亡,一大批素不相識者會前來道賀,用宴飲狂歡逃避對空虛的恐懼;主人的屍體最終濃妝豔抹,塞進薰香過的棺木就此掩埋。”他艱難地喘一口氣,彷彿胸口壓著塊沉甸甸的石臼,眼望對方道:“而男人,絕不應當像這樣死去!”

目光灼灼:“見習參事”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打仗時,聽人談論最多的就是羅森――北方有海一樣的落日林地,糧食作物是餵養強者的毒草,浮冰之間常見追獵獨角鯨的冒險家,軍隊行動起來像一千條手臂的巨人……只要能從北走到南,任何跨越這土地的都會成為了不起的英雄……一見到你,我就相信了這些話!海那邊已經沒什麼可留戀的,再回到喘不過氣的地方、還不如留在這耕種一塊凍土!”

聽完這些陳辭,森特先生連取笑他的力氣都省了。“還能說什麼呀?小子,‘喘不過氣’到哪都一樣,羅森不會向觀光客提供優惠。”

“至少!”狄米崔固執地板著臉:“戰士在羅森還有榮耀。”

臉色一變,傑羅姆冷冷地說:“榮耀?這個詞都不值一塊銀幣!”轉身衝門口大聲道:“別躲了!馬上過來把這小子踹回老家去!連自個的母親都不顧了,什麼胡鬼扯的‘榮耀’?!”

鐵罐子果然一直在附近偷聽,現下不情願地挪過來,見當事人保持沉默,便含混地說:“因為哮喘病,他已經沒有親人可以掛念了。”

此言一出,狄米崔馬上低下了頭,森特先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表情。“管理員”眼光在兩人臉上左右掃視著,關節轉動的響聲聽起來格外清晰。傑羅姆皺著眉頭問:“這事必須得拐個彎兒說話嗎?”

“管理員”抱歉地說:“利用他人的同情會很讓局面很尷尬,他主動告訴你的機會幾乎為零,我才插嘴多講一句。當然,我贊同把這人送回原籍。羅森的環境與文化對外國人較為不利,從確保生命安全的角度,回科瑞恩是最明智的選擇。平庸的生活總比死於非命強。”

聽不出鐵罐子說的是不是反語,傑羅姆沒好氣地看一眼時間。“已經晚點五分鐘,沒工夫跟你們磨蹭。我的業務風險很高,常常需要拿旁邊的人遮擋弩箭,如果實在不愛惜性命,只管跟著來吧!”

“大門”充電完成,森特先生顧自前往目的地,狄米崔懷抱皮箱緊隨其後。目送兩人離開小巷:“管理員”還在思索這些費解的意義和行為。把一隻覆蓋陶瓷外殼的手送到對面,眼前浮現出兩條秋季洄游的北鱒魚,他彷彿正體會著那逆流而上產生的莫名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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