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風(三)

昆古尼爾·樟腦球·2,795·2026/3/24

季風(三) 十點過一刻。“啪”一聲闔起表蓋,昨天忘記上鍊,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擺,眼下很可能已近午夜。瞧著傷員被擔架抬走,森特先生連打幾個呵欠,發現自己女友安全歸來,蘇・塞洛普恐怕會悲喜難分吧?不過後面擔架上躺著那兩位可就沒這麼幸運,森特小組剛成立一天,活人只剩三名,完美詮釋了“開局不利”這個短語。 “不用問,腦子煮沸了。”弗格森深深一聞:“噯,必須得承認,素食者的想法其實挺有道理。我說,準備去哪吃夜宵?” 傑羅姆皺眉道:“少轉移話題。”確定沒人偷聽,他才接著說:“我得問問,讀心者為啥沒斷氣?‘蜂巢’怎麼落到敵人手裡的?你可沒提過城裡有惡魔目擊案例,襲擊我的三個雜碎難道是蟑螂的後代!” 一聽這話,弗格森僵了半天,寒著臉道:“你這是質問我?我(手指自己)?小子,你以為你是誰!”眨眼間臉上色變,他目光如炬,勃然大怒道:“你吮奶頭那會兒,老子就吃了二十年兵糧!拿頭蓋骨當鍋底,踩著屍山爬過牆,見識過磨盤粗細的擂木嗎?!就你這樣的,搗成肉泥還糊不滿一面!會耍兩下活把戲,眼珠子就長頭頂上啦!好好、你來講講,今後應當怎麼辦!”見這邊有熱鬧好瞧,其他小組的成員不住側目,弗格森冷然環視一週,探頭探腦的馬上縮回去不見了。 在對方駭人的逼視下,傑羅姆稍微想了想。“消消火,稍安勿躁,你的意思我明白。”表情不卑不亢,他醞釀片刻才開口:“局勢動盪,編制不齊,敵人佔了主場優勢,上頭又是些不懂軍事的官僚。沒錯,眼前是個爛攤子,正需要你這樣的老資格站出來統攝全局,軍隊沒法講民主,看資歷排座次順理成章……不過,我負責的對象還不是你。” 話鋒一轉,他不留情面地跟弗格森對視:“有老資格從旁提點,是我的榮幸;老資格想把屁股蹲我頭上,是他的不幸。我是個講禮貌、也講道理的人,難道我會對前輩說‘你老了,我還沒,把你腦袋擰下來小事一樁’嗎?這種屁話對誰有益!既然建制不完全,誰說誰聽有待商榷,吵嚷兩句也講得過去。剛才你試探我,我的態度很明確:只要上頭不發話,情報必須共享,人事安排需有書面命令,權責關係釐清之前,咱們最好恪守本分,彼此放尊重些。我把醜話說在前頭――都沒少幹亡命之事,玩硬的,誰怕誰?” 弗格森面不改色,臉上褶皺不時動彈兩下,彷彿被這番話牽動了某條神經。怒氣收發自如,他很快恢復戲謔的偽裝,不能更自然地笑起來:“呵呵呵,總算沒看走眼!要知道,我想通這些破事用了十多年,照你的履歷,也是時候自作主張啦!” 分寸把握得絲絲入扣,森特先生先無聲看一會兒對方的表演,忽然跟著笑起來。“自作主張?有你在,什麼時候輪到我作主?” “別抬舉我!有膽跟協會翻臉,這把老骨頭可折騰不過你!” “說實話,老狐狸!”傑羅姆斜眼瞧著對方:“內部紛爭,最後受害的是咱們自己。什麼陰謀權術,當兵的能玩過上頭一班政客?要是不夠團結,教他們覺得這夥人一隻手攬不過來,遲早把咱們下放給軍區管轄……幾十年的兵糧,還沒吃夠麼!?”不知什麼時候,兩人越走越近,看彼此的眼神也大不相同。傑羅姆平靜地問:“除去你我,隊伍裡還有沒有硬釘子?” “大都沒主見,將來就難說。看招募力度,遲早會來厲害人物。” 傑羅姆失笑道:“資格比你老,還是身手比我硬?” “哦,這麼講的話……”弗格森伸出右手比劃著:“屈指可數!” “沒錯呀!我早覺得咱倆有默契,絕對能合作愉快。你份量足夠,發發脾氣別人不敢抱怨……演好人嘛,我有經驗。你看呢?” 對方沉吟半晌,贊同道:“不壞。咱們再深談一次,把線劃清楚。” 森特先生點點頭:“時間由你選,先跟我說說下午的事。” 弗格森加快語速道:“你繳獲的‘蜂巢’是淘汰版本,產品序號資料撤退時大部分被銷燬,從哪個環節流出已經無據可查。讀心者還沒法開口,為防止被人強取情報,她主動封閉了腦部活動,敵人逃跑時太匆忙,看來沒騰出時間滅口。至於混血種,事情比想象中複雜,情報有限,大部分是我的推測。明天有空,到軍營來詳談……對了,這是你的記號,拿著。佩戴要小心,儘量別露眼,有麻煩能擋一擋。” 接過來查看手裡的徽記:紫銅鑄就,比手掌略小,輪廓呈微弱梨形,緊握時恰似專為他的手形定製。除了名字縮寫不含其他識別代號,正面圖案是一道岔開的閃電,背面深嵌小塊電氣石。徽章做工粗獷,簡直像從天然礦物中敲下來打磨的,個性鮮明,基本沒法仿造。 順手把東西塞進腰包,傑羅姆很快上車走人。半夜才回家。雖然把棘手難題解決了小半,還有件頭疼事正等著自己。弗格森派一輛不起眼的公共馬車將他送到街角,森特先生下來步行兩分鐘,進屋前演練一遍想好的說辭。夫妻倆今晚有些固定的小活動,但願這會兒老婆已經睡了,否則嚴重失約、後面還有他好受。 脫下外衣,傑羅姆在樓下的浴室洗漱完畢,然後躡手躡腳往上爬,準備溜進臥房矇混過關。低著頭左思右想,一兩次還好解釋,如果經常晚歸,妻子的臉色絕不會好看,編瞎話總不是長久之計。剛一抬頭,差點跟走廊裡的女術士撞個滿懷――對方如往常一樣,搬把椅子守在門邊――傑羅姆還以為走錯了房間。衝屋主人點點頭,女保鏢把臥室門推開一線,只聽裡面有人說:“呀,居然回來了!真掃興!” 探頭進去看看,莎樂美、小女孩和維維安圍坐在地毯邊,一旁擺著棋盤、骰子和冰鎮酸梅汁,撲克牌撒了滿地。三人腦袋蒙在毯子裡,暗淡燭火擱在中央,氣氛很適合講些恐怖故事。 “呃,這是幹什麼呢?”森特先生趕忙裹緊睡袍,猶猶豫豫蹩進來,唯恐妻子當客人的面質問自己。汪汪跑過來親熱地轉著圈,久沒露面的金屬烏鴉翅膀撲騰著,直落到他腦袋上。 蓋瑞小姐搶先道:“今天我們過節呢?節慶期間罰站不吉利!” 莎樂美笑笑說:“是啊!照我老家的風俗,今天是‘夜不歸宿隨便聊聊節’,女孩可以隨便聊聊,男的只能站一邊聽。” 維維安露出頭來,說:“接著講故事麼?我還沒聽夠,剛才那個真嚇人呢!不過姐姐你們那的風俗也挺怪,這個節一年有幾次?” 莎樂美一本正經想想說:“不一定啊。在我們那作女孩太辛苦,家務幹不完,一年到頭也沒個假期。只要當家的夜不歸宿,家裡女孩馬上可以玩到天亮,也算平衡一下心情。”伸手捏捏小姑娘的鼻子:“明天還有‘起床很晚不做家務節’,賴床也不用罰站,多好的事!” 森特先生忽然感到有點頭暈,不管別人怎麼著,今晚上他算過了一回“言而無信當場被捉節”。看樣子,天亮主動洗洗碗碟、爭取贖罪機會,對他已是最好結果。“過節期間罰站不吉利,這話有道理。你們接著玩、接著玩。我到客廳小坐一會兒,呵呵。” 屋裡人突然都沒了響聲,不約而同轉過臉死盯著他。 傑羅姆腦子卡殼,搞不懂什麼意思,兼且心中有鬼、被直勾勾的瞪視看得額頭見汗。烏鴉彎腰啄他兩下,嘎嘎叫著飛走了,幾秒鐘過去,維維安最先忍不住笑,縮進毯子裡悶聲道:“果然沒錯……不說話才最恐怖!咱們別說話了,互相看就好……嘻嘻!” 聽著屋裡的笑聲,傑羅姆頹然到客廳躺下,只覺得渾身乏力。第一天工作就這麼倒黴,往後的日子指不定成什麼樣。手裡把玩新得來的銅徽,電氣石的光澤彷彿具有催眠功效,不知不覺合起眼簾,他馬上便沉入了夢鄉。

季風(三)

十點過一刻。“啪”一聲闔起表蓋,昨天忘記上鍊,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擺,眼下很可能已近午夜。瞧著傷員被擔架抬走,森特先生連打幾個呵欠,發現自己女友安全歸來,蘇・塞洛普恐怕會悲喜難分吧?不過後面擔架上躺著那兩位可就沒這麼幸運,森特小組剛成立一天,活人只剩三名,完美詮釋了“開局不利”這個短語。

“不用問,腦子煮沸了。”弗格森深深一聞:“噯,必須得承認,素食者的想法其實挺有道理。我說,準備去哪吃夜宵?”

傑羅姆皺眉道:“少轉移話題。”確定沒人偷聽,他才接著說:“我得問問,讀心者為啥沒斷氣?‘蜂巢’怎麼落到敵人手裡的?你可沒提過城裡有惡魔目擊案例,襲擊我的三個雜碎難道是蟑螂的後代!”

一聽這話,弗格森僵了半天,寒著臉道:“你這是質問我?我(手指自己)?小子,你以為你是誰!”眨眼間臉上色變,他目光如炬,勃然大怒道:“你吮奶頭那會兒,老子就吃了二十年兵糧!拿頭蓋骨當鍋底,踩著屍山爬過牆,見識過磨盤粗細的擂木嗎?!就你這樣的,搗成肉泥還糊不滿一面!會耍兩下活把戲,眼珠子就長頭頂上啦!好好、你來講講,今後應當怎麼辦!”見這邊有熱鬧好瞧,其他小組的成員不住側目,弗格森冷然環視一週,探頭探腦的馬上縮回去不見了。

在對方駭人的逼視下,傑羅姆稍微想了想。“消消火,稍安勿躁,你的意思我明白。”表情不卑不亢,他醞釀片刻才開口:“局勢動盪,編制不齊,敵人佔了主場優勢,上頭又是些不懂軍事的官僚。沒錯,眼前是個爛攤子,正需要你這樣的老資格站出來統攝全局,軍隊沒法講民主,看資歷排座次順理成章……不過,我負責的對象還不是你。”

話鋒一轉,他不留情面地跟弗格森對視:“有老資格從旁提點,是我的榮幸;老資格想把屁股蹲我頭上,是他的不幸。我是個講禮貌、也講道理的人,難道我會對前輩說‘你老了,我還沒,把你腦袋擰下來小事一樁’嗎?這種屁話對誰有益!既然建制不完全,誰說誰聽有待商榷,吵嚷兩句也講得過去。剛才你試探我,我的態度很明確:只要上頭不發話,情報必須共享,人事安排需有書面命令,權責關係釐清之前,咱們最好恪守本分,彼此放尊重些。我把醜話說在前頭――都沒少幹亡命之事,玩硬的,誰怕誰?”

弗格森面不改色,臉上褶皺不時動彈兩下,彷彿被這番話牽動了某條神經。怒氣收發自如,他很快恢復戲謔的偽裝,不能更自然地笑起來:“呵呵呵,總算沒看走眼!要知道,我想通這些破事用了十多年,照你的履歷,也是時候自作主張啦!”

分寸把握得絲絲入扣,森特先生先無聲看一會兒對方的表演,忽然跟著笑起來。“自作主張?有你在,什麼時候輪到我作主?”

“別抬舉我!有膽跟協會翻臉,這把老骨頭可折騰不過你!”

“說實話,老狐狸!”傑羅姆斜眼瞧著對方:“內部紛爭,最後受害的是咱們自己。什麼陰謀權術,當兵的能玩過上頭一班政客?要是不夠團結,教他們覺得這夥人一隻手攬不過來,遲早把咱們下放給軍區管轄……幾十年的兵糧,還沒吃夠麼!?”不知什麼時候,兩人越走越近,看彼此的眼神也大不相同。傑羅姆平靜地問:“除去你我,隊伍裡還有沒有硬釘子?”

“大都沒主見,將來就難說。看招募力度,遲早會來厲害人物。”

傑羅姆失笑道:“資格比你老,還是身手比我硬?”

“哦,這麼講的話……”弗格森伸出右手比劃著:“屈指可數!”

“沒錯呀!我早覺得咱倆有默契,絕對能合作愉快。你份量足夠,發發脾氣別人不敢抱怨……演好人嘛,我有經驗。你看呢?”

對方沉吟半晌,贊同道:“不壞。咱們再深談一次,把線劃清楚。”

森特先生點點頭:“時間由你選,先跟我說說下午的事。”

弗格森加快語速道:“你繳獲的‘蜂巢’是淘汰版本,產品序號資料撤退時大部分被銷燬,從哪個環節流出已經無據可查。讀心者還沒法開口,為防止被人強取情報,她主動封閉了腦部活動,敵人逃跑時太匆忙,看來沒騰出時間滅口。至於混血種,事情比想象中複雜,情報有限,大部分是我的推測。明天有空,到軍營來詳談……對了,這是你的記號,拿著。佩戴要小心,儘量別露眼,有麻煩能擋一擋。”

接過來查看手裡的徽記:紫銅鑄就,比手掌略小,輪廓呈微弱梨形,緊握時恰似專為他的手形定製。除了名字縮寫不含其他識別代號,正面圖案是一道岔開的閃電,背面深嵌小塊電氣石。徽章做工粗獷,簡直像從天然礦物中敲下來打磨的,個性鮮明,基本沒法仿造。

順手把東西塞進腰包,傑羅姆很快上車走人。半夜才回家。雖然把棘手難題解決了小半,還有件頭疼事正等著自己。弗格森派一輛不起眼的公共馬車將他送到街角,森特先生下來步行兩分鐘,進屋前演練一遍想好的說辭。夫妻倆今晚有些固定的小活動,但願這會兒老婆已經睡了,否則嚴重失約、後面還有他好受。

脫下外衣,傑羅姆在樓下的浴室洗漱完畢,然後躡手躡腳往上爬,準備溜進臥房矇混過關。低著頭左思右想,一兩次還好解釋,如果經常晚歸,妻子的臉色絕不會好看,編瞎話總不是長久之計。剛一抬頭,差點跟走廊裡的女術士撞個滿懷――對方如往常一樣,搬把椅子守在門邊――傑羅姆還以為走錯了房間。衝屋主人點點頭,女保鏢把臥室門推開一線,只聽裡面有人說:“呀,居然回來了!真掃興!”

探頭進去看看,莎樂美、小女孩和維維安圍坐在地毯邊,一旁擺著棋盤、骰子和冰鎮酸梅汁,撲克牌撒了滿地。三人腦袋蒙在毯子裡,暗淡燭火擱在中央,氣氛很適合講些恐怖故事。

“呃,這是幹什麼呢?”森特先生趕忙裹緊睡袍,猶猶豫豫蹩進來,唯恐妻子當客人的面質問自己。汪汪跑過來親熱地轉著圈,久沒露面的金屬烏鴉翅膀撲騰著,直落到他腦袋上。

蓋瑞小姐搶先道:“今天我們過節呢?節慶期間罰站不吉利!”

莎樂美笑笑說:“是啊!照我老家的風俗,今天是‘夜不歸宿隨便聊聊節’,女孩可以隨便聊聊,男的只能站一邊聽。”

維維安露出頭來,說:“接著講故事麼?我還沒聽夠,剛才那個真嚇人呢!不過姐姐你們那的風俗也挺怪,這個節一年有幾次?”

莎樂美一本正經想想說:“不一定啊。在我們那作女孩太辛苦,家務幹不完,一年到頭也沒個假期。只要當家的夜不歸宿,家裡女孩馬上可以玩到天亮,也算平衡一下心情。”伸手捏捏小姑娘的鼻子:“明天還有‘起床很晚不做家務節’,賴床也不用罰站,多好的事!”

森特先生忽然感到有點頭暈,不管別人怎麼著,今晚上他算過了一回“言而無信當場被捉節”。看樣子,天亮主動洗洗碗碟、爭取贖罪機會,對他已是最好結果。“過節期間罰站不吉利,這話有道理。你們接著玩、接著玩。我到客廳小坐一會兒,呵呵。”

屋裡人突然都沒了響聲,不約而同轉過臉死盯著他。

傑羅姆腦子卡殼,搞不懂什麼意思,兼且心中有鬼、被直勾勾的瞪視看得額頭見汗。烏鴉彎腰啄他兩下,嘎嘎叫著飛走了,幾秒鐘過去,維維安最先忍不住笑,縮進毯子裡悶聲道:“果然沒錯……不說話才最恐怖!咱們別說話了,互相看就好……嘻嘻!”

聽著屋裡的笑聲,傑羅姆頹然到客廳躺下,只覺得渾身乏力。第一天工作就這麼倒黴,往後的日子指不定成什麼樣。手裡把玩新得來的銅徽,電氣石的光澤彷彿具有催眠功效,不知不覺合起眼簾,他馬上便沉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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