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深淵(二)
來自深淵(二)
“王八蛋!!!”滿腔怒火無處發洩,傑羅姆現正極度鬱悶,只想找個人砍上兩刀。最重要的信息自己竟然一無所知,心裡詛咒頂頭上司千多遍,雖未罵出聲來,臉色也已足夠駭人。
對面“百分之十”緊張得直舔嘴唇。馬車離城不過半小時,抵達小莊園還需七十多分鐘,可同行乘客卻越加令人擔憂,指節發白、像隨時可能跳起來宰掉誰的模樣。不自覺地打著響指,他眼望窗外,東瞧西看,餘光卻不敢稍離傑羅姆身側,很有些與獅同籠的感覺。
“家有妻兒老小,隔壁住著對遭天殺的純種,提個醒是很過分的要求嗎?!”翻來覆去,心裡重複這些話不知多少遍,森特先生只盼能給前密探頭子一點精神上的打擊,不過他也明白,這樣做意義不大。眼下家裡空空蕩蕩,莎樂美和其他人都被他送去春遊,不過回想斷手變態最後那怨毒的眼神……看來,對方傷重不治才是最好結局;如若不然,跟一隻深淵惡魔結下化不開的怨仇,鬼知道會生出何等狀況!假如像當年那樣孤身一人,殺也殺了,他才不懼打擊報復。可一旦有妻小拖累,再說什麼“來去自如”的大話就實在太過厚顏,待老婆客人都回來,難不成要他天天等人上門尋仇?!
傑羅姆心說,自己的處理方式並沒有分毫失誤:宰殺惡魔已經成為本能反應,更何況跟自家幾步之遙的純種,殺了防患於未然再合理不過,問題出在沒得到相關通知。可惡的是,鄰居對他的瞭解反而不淺,還明白拿外交辭令說事。緊緊手中文書――這份豁免文件令森特先生怒火中燒,參議會竟然下發明文,容留一名惡魔使節和他的保鏢,並且無視戰爭事實,授予對方完整的外交豁免權……大半天前聽說這種消息,傑羅姆只會冷笑兩聲,現如今、對照弗格森提供的世界圖景,他已經不知道應當相信什麼。
等車輛走到地方,盛怒差不多接近尾聲,原來住得遠還有這類好處!一見敞開的鐵門,森特先生轉而開始考慮現實問題:不管過程如何曲折,這次“誤傷”事件都可能導致嚴重後果。不清楚談判內容,對使節的來歷也不甚了了,自己上路前光顧著生氣,基本調查都沒搞清,唯有暗歎失察。隨僕人步入前廳,熬過一段焦躁的等待,過去好半天,通往會客室的小門才“咯吱”敞開來。
進去只看一眼,發現屏風已經撤除,確有個人正恭候大駕,可並非預想中白膚灰眼的高智種。目光凝聚,這人他竟然認識:
四十多歲,半白灰髮剪到極短,一道傷疤豎著劃過左臉,所幸跟面部紋路挺合襯;藍眼睛透著強烈的滄桑感,隱約還能覺察年輕時的犀利堅毅,如今卻淡定平和,可充分直視而不必擔心引發不快;氣度與身形同樣寬厚,是那種最易博得信賴的種類。
“噯,也不算多長時間吧!咱們又見面啦!”威瑟林・範・高登隨手磕兩下菸斗:“記得你不喜歡菸草,沒關係,還沒點著呢。”
雖稱不上張口結舌,不過這個驚喜來得的確意外。森特先生曾在西部邊境的“龍崖堡”跟“螢火蟲傭兵團”短暫共事過,團長威瑟林給他留下了良好印象,沒想到竟然在此種情形再度相見。“讓我說什麼好?”傑羅姆遲疑地四下看看,不明白這一幕究竟算怎麼回事。
對方辛苦站起身,過來拍拍他肩膀道:“明天應當有雨,老毛病又犯了,得活動活動。咱們邊走邊談。”路上沉默地咬著菸斗,威瑟林不時打量他幾眼,只點頭不說話,彷彿正準備腹稿。離開側面長廊,他才開口道:“今天你撲了個空,愛德華――就是你上級的名字――剛才乘車離開,自稱有公務在身。以前我在王宮當‘園丁’那會兒,跟他是同僚關係,雖有些小摩擦,處得卻還不壞。”
傑羅姆一下明白過來:威瑟林以前做過“聖裁官”,專審權貴中的異端分子:“愛德華”先生幕後主理“法眼廳”,異端定罪前經他手移交灰袍法官,兩人若沒打過交道才是咄咄怪事(見第七章《孤城》)。
威瑟林淡淡地說:“這些年蒙他照料我家人,現在還健在的老友也只剩三兩個。可惜到今天,他的脾性也還那樣――無所不知,永遠都要佔上風。被下屬質詢,這絕對無法接受,明知你跟我照過面,所以才留下這把老骨頭替他頂一頂。說起來!”威瑟林無奈失笑:“兩小時前我跟你狀況差不多,照樣是一頭霧水。我回首都也才五天半。”
“隊伍一直在穆倫河?”即使在可疑地面上相見,傑羅姆也不願懷疑威瑟林的真誠。對方忠厚長者的形象始終相當完美,就目前他的處境,到處是胸懷叵測的“同伴”,亟需找個可信賴之人緩解壓力。
威瑟林搖搖頭:“早就換了地方。‘龍崖堡’一解困,我聽說邊境地區蠻族人蠢蠢欲動,防務壓力越來越大,就帶著大家一路向東。個多月前,我們才隨同最後一批傭兵給人從‘筑波’轟出來。”
森特先生吃驚地問:“你們一直在霍頓的‘將軍領’?!那邊……”
做個“別忙”的手勢,威瑟林說:“我知道,愛德華跟我交換了部分情報,這也是為什麼我要提前趕回首都見他的原因。霍頓的領地……一言難盡,這事暫且不提。先看這張紙,他給你留的小信箋。”
話雖如此,傑羅姆卻發覺手裡這張羔羊皮紙充滿公事公辦的口吻,末了看看啟信人名字――原來是給弗格森下的臨時命令,內容恰巧解釋了自己的部分疑問。看樣子,弗格森也對惡魔遣使之事一無所知,並非故意隱瞞。高傲的上司沒意思俯就下屬,面子又極端金貴,絲毫不承認自身存在失誤,講起話來轉彎抹角,表面上擺足了派頭。
命令書大意是說:隔壁一對混蛋是地下某政治派別的特遣使節,此行高度機密,主要為傳達一條重要資訊(含糊其辭),詳細內容未經參議會授權,無法透露。命令弗格森派人全天候監控,以防出現任何“預料之外的異常情況”(含糊其辭),禁止任何未經授權的會面發生。信中明示,有人不止一次威脅特使的生命安全,尤其要提防打著“月球教”旗號的狂信徒,如需向上請示,可聯絡治安廳特別辦公室。
看完腦袋都大了,森特先生明確感受到職業情報員帶來的壓力。要求他們提供保護,卻把話說得這般含糊,弗格森見了也免不了大大為難,最後只得把兩隻怪物軟禁了事。見到傑羅姆痛苦的神情,威瑟林深有感觸道:“不出所料,還是喜歡給人出難題。當年、連寧博這麼好說話的也跟他翻過臉,嫌他太難伺候。”
繁複咀嚼兩遍“寧博”這名字,森特先生忽然想到,劫殺巡官那幾個歹徒的主子、“十三場巫師”不也叫“寧博”?弗格森說這人是棗紅屋頂暴力社團主事者。傑羅姆皺著眉頭問:“‘寧博’是哪個?”
“愛德華的副手呀,你們還沒見過?”威瑟林敲敲腦袋,反應過來說:“至少曾經是。他倆以前走得很近,我好久沒見過寧博了。你知道,出於職業習慣,就算對最親近的人,搞情報的也不會太坦白。這些年我從不打聽他的私事,匆匆見面也講不了幾句話。”
森特先生把命令裝好,徹底放棄了探究上司意圖的嘗試。如今局面一鍋粥:官匪一家,敵友難分,自己還面臨惡魔鄰居的復仇壓力。最好的辦法是、朝最壞處設想,同時誰也別相信!反正他在協會過慣了這類生活,只要確保家人安全,讓這些骯髒的官僚狗咬狗去!
“噯,情報機關就這樣,大圈套小圈,個個疑神疑鬼。真要理清了頭緒,生命反倒有危險,別白費腦子了!”威瑟林安慰他說:“走,到我家轉轉,路上跟你說說我得到的最新消息。”
森特先生分身乏術,哪還有功夫到他家敘舊,不過同威瑟林作伴總好過對著虛情假意的“百分之十”。他只是簡單點頭,跟隨對方去了前廳,很快踏上返程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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