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深淵(三)

昆古尼爾·樟腦球·2,804·2026/3/24

來自深淵(三) 車輪急轉,半道上淅淅瀝瀝下起雨來。耳邊聽著威瑟林沉重的敘述,傑羅姆眼望窗外朦朧景緻,心緒煩亂,沒力氣多說廢話。 “螢火蟲傭兵團”自去年冬天開始,跟隨其他類似小團體、向迫切需要人手的東部省份流動。當時,霍頓勳爵駐軍的省份已然暗流洶湧:跨過邊境:“域外蠻族”幾個聯盟部落頻頻派出小股偵騎,試探騷擾接連不斷。盛傳一支蠻族大軍在東南遠地集結,嚴酷寒冬來臨之際、狼群的子孫將由苔原地帶揮師西進,在這個多石省份趟出一條血路,以掌握進兵內地的戰略高地。軍隊幾乎接管了省長的治權,重要物資實施專賣,限制人口流動,頒佈緊急徵兵令不過是旦夕間事,人心惶惶自不待言。進入“筑波”這座末日危城,武裝民兵倒處巡邏,嚴密把守的糧倉盛滿當年收割的苦麥,有大堆工作等待傭兵來完成。 戰雲密佈,一觸即發,這類場面對羅森人並不陌生。奇怪的是,最需要凝聚人心的時候,突然出現不少四處傳道的修士。這些人居無定所,來歷不明,為需要幫助的貧民治療疾病,隨時宣講一些新穎怪異的神秘教條。威瑟林他們剛進入戰備區域時,口耳相傳的無名教派已吸收不少信眾,軍隊隔三差五會逮捕幾名主使者,卻未曾明令禁止民間信仰的傳播;新教派始終保持低調,不少基層士兵也在小型集會上尋求慰藉,這類活動確實發揮過一些積極作用。 畢竟具備敏銳的職業嗅覺,威瑟林早早覺察到異端崇拜的苗頭,便多方打探、還親身參與過幾次集會。“不到一週,我就明白事情很不對勁。”咬著菸斗,威瑟林沉吟道:“雖說遠離首都,政策難免有所放寬,不過這教派背後的力量相當狡猾:集會規模、教條內容、宣傳名頭,都介於合法於非法之間,他們對不同層次信眾分門別類、區別對待。我見過一個當眾傳道的修士,有地方貴族控告他散播邪教,影響了土地上隸農的工作。他們在法庭展開即席辯論,修士將對方駁得啞口無言,邏輯縝密,條理清晰,連當地一些學者都想見見此人。後來我千方百計尋覓消息,拼湊起零散線索,發現這教派其實幾年前就開始活動,用過五六種名號。最早在貴族子女和有識之士間傳播,基本結構是半公開的小聚會,主要搞搞修辭學、玩些思辨遊戲,談論哲學而非宗教,在上流社會的閒暇生活中很是流行過一陣。” “完美的開局。”傑羅姆嘆息道:“與官方合謀,從上到下串通一氣,演幾齣好戲,搞一些‘神蹟’……還有比愚弄民眾更容易的嗎?” “恐怕沒這麼簡單。”威瑟林停頓好一會:“年輕時,出於工作需要,我做過一點比較宗教學研究。一般而言,宗教團體能夠存在,需要‘信仰’和‘儀式’兩部分。‘信仰’發自主觀,理由千差萬別,沒道理可講,大多含有偏執意味。‘儀式’的作用在於一遍遍加強這種偏執,讓信徒在參與過程中獲得某些‘特殊體驗’。說句褻瀆的話,儀式加強的究竟是‘信仰’呢?抑或‘特殊體驗’本身,我看還是後者居多。許多宗教活動會用到藥物、致幻劑,甚至有意引發集體躁狂,這樣例子我都親歷過。”在回憶中沉浸片刻,他回過神來說:“據一位‘核心分子’的說法,這邪教擁有一種‘縛靈儀式’,他們敬拜的對象是一塊‘多面體’――像切割完美的大水晶,能融合教眾精神,產生難以言表的超感官體驗,乃至回溯過去、預測未來……如果我還幹著老本行,絕對要把‘晶石教’列入最危險的邪教名單。” “照這麼說!”森特先生挑起眉毛:“‘神蹟’會常常發生嘍?沒猜錯的話,軍區的主要指揮都已經‘皈依’了吧?” 威瑟林點頭:“是這樣沒錯。更‘神奇’的是!”他望著傑羅姆,萬分無奈地說:“連前來征伐的敵人也‘皈依’了‘晶石教’――我們被驅逐前一個月,兩位蠻族大酋長公開宣稱改變信仰,率軍向霍頓稱臣,也成為核心信眾的一員。我這輩子見過最‘神奇’的節慶,就屬敵我雙方流著眼淚互相擁抱那天。” “…………”兩人悲哀地對視片刻,傑羅姆明白,再這樣下去、等惡魔主子“降臨人世”,好多信徒會心甘情願匍匐著親吻對方袍角。到時候,怎麼稱呼侵略者發動的戰爭還是個問題。 說完這幾個月的遭遇,威瑟林沉默好半天,看來他這無神論者也對“晶石教”展現的過人本領深自戒懼。別說跟信仰之源展開互動、“感化”頑敵放下刀劍了:“普通宗教”就算拿出點不太過硬的“奇蹟”,都得面臨大量質疑和指責。假如敵人用類似手段開展秘密活動,出現“月球教”之流悍不畏死的狂徒、完全不必大驚小怪。想到這,傑羅姆中途告辭,先回家檢查佈防狀況。冒著小雨一路行來,莎樂美她們可能還在回程半路,自己人已經在橋區入口布置幾處監視哨。 “一直沒動靜,長官。”剛收到最近回報,弗格森捧著額頭狠拍一下桌面。他正坐在橋區入口臨時徵用的一幢民宅中,目不轉睛盯著窗口直看。傑羅姆一進來,就徑直上前、將命令書移交給他。 “什麼亂七八糟的?!”不出所料,弗格森看得心頭窩火,禁不住往桌上一擲。等待一下午,獲得這樣狗屁命令,三個多小時裡他的日子也不好過。森特先生簡明扼要講清情況,聽得他連連搖頭,卻不再多言。最後傑羅姆說:“除非‘客人’斷氣,目前什麼也不能做。我先回家,等人都回來,還得想法敷衍她們。總之情況很混賬就是。” 踩著雨水走到家門口。雖然鄰居的破房子看來搖搖欲墜,自家宅院異常堅實,可實際上誰也不敢肯定對面究竟是何種怪物。“人,我需要一些材料。”傑羅姆一愣神,從雨裡扭過頭來,說話的是鄰家“小男孩”,或者叫“特使先生”更合適。“我需要物質醫療我的守護者。”對方淋著雨,平靜地說:“我來轉告你,人:我的守護者不會死,我的守護者很生氣,我的守護者將毀滅你――或遲或早。” 傑羅姆確信,目前至少有七八雙眼睛緊盯住自己,揮著雨水一招手,不遠處出現一名組員過來聽取“特使”的要求。那人跑動時掀起陣陣水花,趁這短暫間隙,小男孩淡淡地道:“聽完他的話,也聽聽我的。此行異常兇險,我知道。雙方間隙很深,我知道。守護者篤信契約,為契約所困,被迫充當護衛。你見過它,人,你知道:它不介意毀滅你,它不介意毀滅我。假如你能逃,人,儘量逃遠些;一旦契約失效,人,你的毀滅指日可待。” “轉告它‘我很抱歉’。”傑羅姆抹把臉說:“還有,‘去他媽的’。” 小男孩兩手平伸,掌緣相對,掬一捧雨水敷在臉上,模樣異常肅穆。“他知道。人,再見。” 顧自進門,家裡人都還沒回來,迎上來的是蘇・塞洛普。他的讀心者女友遠遠趴在沙發上,眼睛片刻不離窗外。“你沒事吧?別聽那小子廢話,有三個單位的法師晝夜監視,那些雜種不過嘴上逞強!” 目注被多刺窗欞割裂的男孩形象,森特先生本能地知道,這些警告並非虛言恫嚇。不管契約以何種方式結束:“守護者”變成“毀滅者”那天越發的近了。看一眼塞洛普的女友,對方有點尷尬地說:“快速通訊全靠讀心者。我想,叫瑪拉留下,總比別人強一些。” 傑羅姆沒說什麼?心裡只盼莎樂美她們被雨水困在城外一夜,自己也好準備下說謊的道具,為兩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找點理由。明早他會再預定一層“穹頂”套房,暫時將家人支開幾天。除非人真的戰勝了惡魔、傑羅姆苦澀地想,她們不該被捲入自己引發的危險之中。 雨越下越大,隔著絞纏的“蛇籠草”,鄰居家冒起了炊煙。

來自深淵(三)

車輪急轉,半道上淅淅瀝瀝下起雨來。耳邊聽著威瑟林沉重的敘述,傑羅姆眼望窗外朦朧景緻,心緒煩亂,沒力氣多說廢話。

“螢火蟲傭兵團”自去年冬天開始,跟隨其他類似小團體、向迫切需要人手的東部省份流動。當時,霍頓勳爵駐軍的省份已然暗流洶湧:跨過邊境:“域外蠻族”幾個聯盟部落頻頻派出小股偵騎,試探騷擾接連不斷。盛傳一支蠻族大軍在東南遠地集結,嚴酷寒冬來臨之際、狼群的子孫將由苔原地帶揮師西進,在這個多石省份趟出一條血路,以掌握進兵內地的戰略高地。軍隊幾乎接管了省長的治權,重要物資實施專賣,限制人口流動,頒佈緊急徵兵令不過是旦夕間事,人心惶惶自不待言。進入“筑波”這座末日危城,武裝民兵倒處巡邏,嚴密把守的糧倉盛滿當年收割的苦麥,有大堆工作等待傭兵來完成。

戰雲密佈,一觸即發,這類場面對羅森人並不陌生。奇怪的是,最需要凝聚人心的時候,突然出現不少四處傳道的修士。這些人居無定所,來歷不明,為需要幫助的貧民治療疾病,隨時宣講一些新穎怪異的神秘教條。威瑟林他們剛進入戰備區域時,口耳相傳的無名教派已吸收不少信眾,軍隊隔三差五會逮捕幾名主使者,卻未曾明令禁止民間信仰的傳播;新教派始終保持低調,不少基層士兵也在小型集會上尋求慰藉,這類活動確實發揮過一些積極作用。

畢竟具備敏銳的職業嗅覺,威瑟林早早覺察到異端崇拜的苗頭,便多方打探、還親身參與過幾次集會。“不到一週,我就明白事情很不對勁。”咬著菸斗,威瑟林沉吟道:“雖說遠離首都,政策難免有所放寬,不過這教派背後的力量相當狡猾:集會規模、教條內容、宣傳名頭,都介於合法於非法之間,他們對不同層次信眾分門別類、區別對待。我見過一個當眾傳道的修士,有地方貴族控告他散播邪教,影響了土地上隸農的工作。他們在法庭展開即席辯論,修士將對方駁得啞口無言,邏輯縝密,條理清晰,連當地一些學者都想見見此人。後來我千方百計尋覓消息,拼湊起零散線索,發現這教派其實幾年前就開始活動,用過五六種名號。最早在貴族子女和有識之士間傳播,基本結構是半公開的小聚會,主要搞搞修辭學、玩些思辨遊戲,談論哲學而非宗教,在上流社會的閒暇生活中很是流行過一陣。”

“完美的開局。”傑羅姆嘆息道:“與官方合謀,從上到下串通一氣,演幾齣好戲,搞一些‘神蹟’……還有比愚弄民眾更容易的嗎?”

“恐怕沒這麼簡單。”威瑟林停頓好一會:“年輕時,出於工作需要,我做過一點比較宗教學研究。一般而言,宗教團體能夠存在,需要‘信仰’和‘儀式’兩部分。‘信仰’發自主觀,理由千差萬別,沒道理可講,大多含有偏執意味。‘儀式’的作用在於一遍遍加強這種偏執,讓信徒在參與過程中獲得某些‘特殊體驗’。說句褻瀆的話,儀式加強的究竟是‘信仰’呢?抑或‘特殊體驗’本身,我看還是後者居多。許多宗教活動會用到藥物、致幻劑,甚至有意引發集體躁狂,這樣例子我都親歷過。”在回憶中沉浸片刻,他回過神來說:“據一位‘核心分子’的說法,這邪教擁有一種‘縛靈儀式’,他們敬拜的對象是一塊‘多面體’――像切割完美的大水晶,能融合教眾精神,產生難以言表的超感官體驗,乃至回溯過去、預測未來……如果我還幹著老本行,絕對要把‘晶石教’列入最危險的邪教名單。”

“照這麼說!”森特先生挑起眉毛:“‘神蹟’會常常發生嘍?沒猜錯的話,軍區的主要指揮都已經‘皈依’了吧?”

威瑟林點頭:“是這樣沒錯。更‘神奇’的是!”他望著傑羅姆,萬分無奈地說:“連前來征伐的敵人也‘皈依’了‘晶石教’――我們被驅逐前一個月,兩位蠻族大酋長公開宣稱改變信仰,率軍向霍頓稱臣,也成為核心信眾的一員。我這輩子見過最‘神奇’的節慶,就屬敵我雙方流著眼淚互相擁抱那天。”

“…………”兩人悲哀地對視片刻,傑羅姆明白,再這樣下去、等惡魔主子“降臨人世”,好多信徒會心甘情願匍匐著親吻對方袍角。到時候,怎麼稱呼侵略者發動的戰爭還是個問題。

說完這幾個月的遭遇,威瑟林沉默好半天,看來他這無神論者也對“晶石教”展現的過人本領深自戒懼。別說跟信仰之源展開互動、“感化”頑敵放下刀劍了:“普通宗教”就算拿出點不太過硬的“奇蹟”,都得面臨大量質疑和指責。假如敵人用類似手段開展秘密活動,出現“月球教”之流悍不畏死的狂徒、完全不必大驚小怪。想到這,傑羅姆中途告辭,先回家檢查佈防狀況。冒著小雨一路行來,莎樂美她們可能還在回程半路,自己人已經在橋區入口布置幾處監視哨。

“一直沒動靜,長官。”剛收到最近回報,弗格森捧著額頭狠拍一下桌面。他正坐在橋區入口臨時徵用的一幢民宅中,目不轉睛盯著窗口直看。傑羅姆一進來,就徑直上前、將命令書移交給他。

“什麼亂七八糟的?!”不出所料,弗格森看得心頭窩火,禁不住往桌上一擲。等待一下午,獲得這樣狗屁命令,三個多小時裡他的日子也不好過。森特先生簡明扼要講清情況,聽得他連連搖頭,卻不再多言。最後傑羅姆說:“除非‘客人’斷氣,目前什麼也不能做。我先回家,等人都回來,還得想法敷衍她們。總之情況很混賬就是。”

踩著雨水走到家門口。雖然鄰居的破房子看來搖搖欲墜,自家宅院異常堅實,可實際上誰也不敢肯定對面究竟是何種怪物。“人,我需要一些材料。”傑羅姆一愣神,從雨裡扭過頭來,說話的是鄰家“小男孩”,或者叫“特使先生”更合適。“我需要物質醫療我的守護者。”對方淋著雨,平靜地說:“我來轉告你,人:我的守護者不會死,我的守護者很生氣,我的守護者將毀滅你――或遲或早。”

傑羅姆確信,目前至少有七八雙眼睛緊盯住自己,揮著雨水一招手,不遠處出現一名組員過來聽取“特使”的要求。那人跑動時掀起陣陣水花,趁這短暫間隙,小男孩淡淡地道:“聽完他的話,也聽聽我的。此行異常兇險,我知道。雙方間隙很深,我知道。守護者篤信契約,為契約所困,被迫充當護衛。你見過它,人,你知道:它不介意毀滅你,它不介意毀滅我。假如你能逃,人,儘量逃遠些;一旦契約失效,人,你的毀滅指日可待。”

“轉告它‘我很抱歉’。”傑羅姆抹把臉說:“還有,‘去他媽的’。”

小男孩兩手平伸,掌緣相對,掬一捧雨水敷在臉上,模樣異常肅穆。“他知道。人,再見。”

顧自進門,家裡人都還沒回來,迎上來的是蘇・塞洛普。他的讀心者女友遠遠趴在沙發上,眼睛片刻不離窗外。“你沒事吧?別聽那小子廢話,有三個單位的法師晝夜監視,那些雜種不過嘴上逞強!”

目注被多刺窗欞割裂的男孩形象,森特先生本能地知道,這些警告並非虛言恫嚇。不管契約以何種方式結束:“守護者”變成“毀滅者”那天越發的近了。看一眼塞洛普的女友,對方有點尷尬地說:“快速通訊全靠讀心者。我想,叫瑪拉留下,總比別人強一些。”

傑羅姆沒說什麼?心裡只盼莎樂美她們被雨水困在城外一夜,自己也好準備下說謊的道具,為兩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找點理由。明早他會再預定一層“穹頂”套房,暫時將家人支開幾天。除非人真的戰勝了惡魔、傑羅姆苦澀地想,她們不該被捲入自己引發的危險之中。

雨越下越大,隔著絞纏的“蛇籠草”,鄰居家冒起了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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