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三)

昆古尼爾·樟腦球·2,284·2026/3/24

守望(三) 滿以為橋上街區都方方正正,森特先生乘坐的公共馬車走到“連雲坡道”東段卻差點迷路。建在背對背的一溜建築跟矮牆之間,寬闊道路覆蓋近兩層樓高的半圓天頂――網狀棚架結構堅實,兩側種植的常青藤不住攀緣,枝條漸漸爬滿四周上下,把整座天頂染成淡綠色一片。泥土芬芳撲面而來,橋上格外潔淨的星光透過蔓生植物鋪灑一地,水晶街燈令人宛如置身夢境。左右人行路更像狹長的小廣場,車輛反被擠在中間,涼風習習,跟知心密友手牽手散步定是宜人享受。從藤蔓根部遺落的花瓣和球莖來看,白天此地是座花市;十分鐘車程連拐兩道急彎,有山石淺潭跟水生植物交相輝映,甚至還能聽見幾聲蛙鳴。 到首都以來諸事纏身,抽不出時間遊覽觀光,此時目睹獨具匠心的公共設施,傑羅姆開始明白為什麼人人爭相往橋上擠。羅森里亞是對美好未來的許諾與期盼,是浸泡在血淚**的孤單高地,不論現實如何醜惡,旗幟務必迎風招展,引領移山填海的方向。至於血淚澆灌的花朵是什麼味道、結哪種果實,唯採擷者自知。傑羅姆這一代既承載野蠻的陣痛,也品嚐文明的初釀,甘苦一言難盡,想來唯有默然。 斜斜穿越鬧市蹊徑,剩下的市區變得格外幽深,住宅絕跡,乍看只找到噴水池和老牌商鋪。名貴皮草、首飾絲綢、古董珍玩……任何能想到的奢侈品一應俱全,店面不染纖塵,尋常見不著顧客的蹤跡。普通人走到這彷彿隔了層透明櫥窗,不願跟厚玻璃打交道的自會轉身離開。雖然與“上流社會”格格不入,森特先生這會兒沒工夫挑肥揀瘦,車輪輾著夜色蹩進東南方一條岔道,很快抵達此行的目的地。 事實上,眼前建築沒有任何標牌,紫色街燈映著林間花木,會館內隱約傳來豎琴伴奏的女聲二重唱。佔地雖廣,庭院入口卻僅容四馬並馳,眼下鐵門緊閉,毫無迎客之意,門面幾乎就刻著“私人領地,閒人免進”字樣。耳聽渺茫歌聲,傑羅姆考慮是否下車敲敲前門,但這樣做有失身份,假如裡面氣氛與此相若,自己算白跑了一趟。 “梆梆”。猶豫不決的空當,反有人先敲了馬車門兩下。偏頭一看,外面有高大僕人躬身行禮,膚色黝黑,眼白在夜幕中微微反著光。口音非常陌生,黑人男僕言簡意地問道:“您的邀請函,老爺。” 邀請函自然沒有,森特先生報出威瑟林提供的號碼,男僕再次鞠躬,馬上作出領路的姿勢。大門紋風不動,客人隨他轉到覆蓋小喬木枝條的圍牆跟前,無聲下令,構成牆體的幻術自動消解,看來正門僅僅是道擺設。接下來馬車長驅直入,鞋底甫一粘地,森特先生髮覺已有四五輛車停在一旁,找不見私人座駕,全是毫無特徵的公共馬車。將賓客送到房舍入口男僕便主動告退,門上響鈴一動,傑羅姆忽有種跨過傳送門的感覺,沉寂詭秘的氣氛隨即一掃而空。 裡外兩重天地:腳踩上好的羊絨地毯,天花板和牆壁米黃底色上繪滿信手塗鴉,連左右持盾的鎧甲也被藍紫色調裝點幾筆,頭盔還特意添一對笑臉。房內照明充足,暖洋洋的光並不刺眼,穩定持續的光源應當是電能產物。向四周環視,整座前廳跟走廊的壁畫連成一體,內容是海星與飛鳥混雜的奇異空間,風格簡約抽象,拖著長長裙襬的女子們相互追逐嬉鬧;包括天花板在內,全圖的橫向跨度超過五十尺。 巨大反差令訪客目不暇接,直至傳來兩聲竊笑,森特先生的其他感官才恢復運作――身上繪滿海豚圖樣的接待人員恰巧溶入身後的背景畫面中,呆坐不動時像只披著保護色的節肢動物,偽裝得毫無破綻。“新來的?”中性聲線聽不出男女,對方吐吐舌頭說:“別傻站著,快拿你的斗篷去!走廊裡撞上別的客人,老闆會取消我的休假!” 指指過道南端:“海豚”不再言語,擺好姿勢立刻消失不見。傑羅姆無奈搖頭,只得邊走邊看牆上的壁畫;盡頭原來是間儲物室,牆上號碼板零星掛著鑰匙,找到威瑟林提供的字母組合,銅鑰匙顯然蒙塵已久,打開對應櫥櫃、裡面是件灰綠色連身斗篷,畫著雙臂站滿烏鴉的稻草人。“哦哦,可是個挺特殊的號碼呢!”瞧一眼兜帽遮顏、打扮停當的傑羅姆:“海豚”取出份表格:“新成員請閱讀協議書,規矩很簡單,儘量低調就好……大哥,又不是賣身契,幹嘛看那麼仔細?” 果真像對方所說,協議書結構簡單,主要牽扯到費用支付途徑和一份保密細則,會員甚至不必留下真名,拿貴金屬賬號作標記即可。對方顧自介紹服務項目,並強烈推薦芳香療法,價錢不亞於綁票勒索。 森特先生心想,若非有錢人都熱衷於自虐,這邊的服務應當物有所值吧?自己的確需要幫助,有必要嘗試一下。見他簽署完畢,那人取出另一份表格。“沒帶來擔保信,賬戶確認完成要等明天下午,第一回權當免費試用。先給你找個聊伴……”數著表格列出的問題照本宣科:“喜歡什麼香味?最喜歡哪種酒類?喜歡冬季還是夏季……” 一連提出六七個無關痛癢的問題,傑羅姆聽得眉頭直皺,不耐煩地應付幾句。對方最後掃一眼表格:“對大部分花香過敏,精油聞聞都會反胃。喝酒品不出滋味,只喜歡加冰涼水。冬夏都很討厭,寧願到孤島上過活……我說,你老兄實在很難伺候呀!嘿嘿!不過這樣也好――向前走往左拐,門口畫著海膽的就是。” 見對方笑容詭異,森特先生隨口一問:“海膽?長什麼模樣?” “黑乎乎,滿身是刺的球體!”對方往腦袋兩側支起手指:“看著都扎手那種。應當再合適不過。”說完回壁畫裡繼續扮演海豚去了。 跟陌生人說說話都這麼費勁,客人對服務態度很不滿意,簡直是花錢找不痛快!順著壁畫往前走,海膽房間僅相隔十幾步遠,輕敲兩聲,好半天才有人答應。推門進去一看,屋裡的情況讓他小吃一驚――自己這邊明明已經入夜,海膽房間竟然還陽光普照。隔一扇細網格紗窗,對過儼然是座正南朝向的大理石陽臺,浪濤海風在耳畔迴響,空氣中的鹹澀味道令這一幕顯得格外逼真。 “到最後,陌生人!”背風而立的人影被鍍上一道金邊,低迴女聲介於熱切與冷漠之間:“一切又回到了老地方。”

守望(三)

滿以為橋上街區都方方正正,森特先生乘坐的公共馬車走到“連雲坡道”東段卻差點迷路。建在背對背的一溜建築跟矮牆之間,寬闊道路覆蓋近兩層樓高的半圓天頂――網狀棚架結構堅實,兩側種植的常青藤不住攀緣,枝條漸漸爬滿四周上下,把整座天頂染成淡綠色一片。泥土芬芳撲面而來,橋上格外潔淨的星光透過蔓生植物鋪灑一地,水晶街燈令人宛如置身夢境。左右人行路更像狹長的小廣場,車輛反被擠在中間,涼風習習,跟知心密友手牽手散步定是宜人享受。從藤蔓根部遺落的花瓣和球莖來看,白天此地是座花市;十分鐘車程連拐兩道急彎,有山石淺潭跟水生植物交相輝映,甚至還能聽見幾聲蛙鳴。

到首都以來諸事纏身,抽不出時間遊覽觀光,此時目睹獨具匠心的公共設施,傑羅姆開始明白為什麼人人爭相往橋上擠。羅森里亞是對美好未來的許諾與期盼,是浸泡在血淚**的孤單高地,不論現實如何醜惡,旗幟務必迎風招展,引領移山填海的方向。至於血淚澆灌的花朵是什麼味道、結哪種果實,唯採擷者自知。傑羅姆這一代既承載野蠻的陣痛,也品嚐文明的初釀,甘苦一言難盡,想來唯有默然。

斜斜穿越鬧市蹊徑,剩下的市區變得格外幽深,住宅絕跡,乍看只找到噴水池和老牌商鋪。名貴皮草、首飾絲綢、古董珍玩……任何能想到的奢侈品一應俱全,店面不染纖塵,尋常見不著顧客的蹤跡。普通人走到這彷彿隔了層透明櫥窗,不願跟厚玻璃打交道的自會轉身離開。雖然與“上流社會”格格不入,森特先生這會兒沒工夫挑肥揀瘦,車輪輾著夜色蹩進東南方一條岔道,很快抵達此行的目的地。

事實上,眼前建築沒有任何標牌,紫色街燈映著林間花木,會館內隱約傳來豎琴伴奏的女聲二重唱。佔地雖廣,庭院入口卻僅容四馬並馳,眼下鐵門緊閉,毫無迎客之意,門面幾乎就刻著“私人領地,閒人免進”字樣。耳聽渺茫歌聲,傑羅姆考慮是否下車敲敲前門,但這樣做有失身份,假如裡面氣氛與此相若,自己算白跑了一趟。

“梆梆”。猶豫不決的空當,反有人先敲了馬車門兩下。偏頭一看,外面有高大僕人躬身行禮,膚色黝黑,眼白在夜幕中微微反著光。口音非常陌生,黑人男僕言簡意地問道:“您的邀請函,老爺。”

邀請函自然沒有,森特先生報出威瑟林提供的號碼,男僕再次鞠躬,馬上作出領路的姿勢。大門紋風不動,客人隨他轉到覆蓋小喬木枝條的圍牆跟前,無聲下令,構成牆體的幻術自動消解,看來正門僅僅是道擺設。接下來馬車長驅直入,鞋底甫一粘地,森特先生髮覺已有四五輛車停在一旁,找不見私人座駕,全是毫無特徵的公共馬車。將賓客送到房舍入口男僕便主動告退,門上響鈴一動,傑羅姆忽有種跨過傳送門的感覺,沉寂詭秘的氣氛隨即一掃而空。

裡外兩重天地:腳踩上好的羊絨地毯,天花板和牆壁米黃底色上繪滿信手塗鴉,連左右持盾的鎧甲也被藍紫色調裝點幾筆,頭盔還特意添一對笑臉。房內照明充足,暖洋洋的光並不刺眼,穩定持續的光源應當是電能產物。向四周環視,整座前廳跟走廊的壁畫連成一體,內容是海星與飛鳥混雜的奇異空間,風格簡約抽象,拖著長長裙襬的女子們相互追逐嬉鬧;包括天花板在內,全圖的橫向跨度超過五十尺。

巨大反差令訪客目不暇接,直至傳來兩聲竊笑,森特先生的其他感官才恢復運作――身上繪滿海豚圖樣的接待人員恰巧溶入身後的背景畫面中,呆坐不動時像只披著保護色的節肢動物,偽裝得毫無破綻。“新來的?”中性聲線聽不出男女,對方吐吐舌頭說:“別傻站著,快拿你的斗篷去!走廊裡撞上別的客人,老闆會取消我的休假!”

指指過道南端:“海豚”不再言語,擺好姿勢立刻消失不見。傑羅姆無奈搖頭,只得邊走邊看牆上的壁畫;盡頭原來是間儲物室,牆上號碼板零星掛著鑰匙,找到威瑟林提供的字母組合,銅鑰匙顯然蒙塵已久,打開對應櫥櫃、裡面是件灰綠色連身斗篷,畫著雙臂站滿烏鴉的稻草人。“哦哦,可是個挺特殊的號碼呢!”瞧一眼兜帽遮顏、打扮停當的傑羅姆:“海豚”取出份表格:“新成員請閱讀協議書,規矩很簡單,儘量低調就好……大哥,又不是賣身契,幹嘛看那麼仔細?”

果真像對方所說,協議書結構簡單,主要牽扯到費用支付途徑和一份保密細則,會員甚至不必留下真名,拿貴金屬賬號作標記即可。對方顧自介紹服務項目,並強烈推薦芳香療法,價錢不亞於綁票勒索。

森特先生心想,若非有錢人都熱衷於自虐,這邊的服務應當物有所值吧?自己的確需要幫助,有必要嘗試一下。見他簽署完畢,那人取出另一份表格。“沒帶來擔保信,賬戶確認完成要等明天下午,第一回權當免費試用。先給你找個聊伴……”數著表格列出的問題照本宣科:“喜歡什麼香味?最喜歡哪種酒類?喜歡冬季還是夏季……”

一連提出六七個無關痛癢的問題,傑羅姆聽得眉頭直皺,不耐煩地應付幾句。對方最後掃一眼表格:“對大部分花香過敏,精油聞聞都會反胃。喝酒品不出滋味,只喜歡加冰涼水。冬夏都很討厭,寧願到孤島上過活……我說,你老兄實在很難伺候呀!嘿嘿!不過這樣也好――向前走往左拐,門口畫著海膽的就是。”

見對方笑容詭異,森特先生隨口一問:“海膽?長什麼模樣?”

“黑乎乎,滿身是刺的球體!”對方往腦袋兩側支起手指:“看著都扎手那種。應當再合適不過。”說完回壁畫裡繼續扮演海豚去了。

跟陌生人說說話都這麼費勁,客人對服務態度很不滿意,簡直是花錢找不痛快!順著壁畫往前走,海膽房間僅相隔十幾步遠,輕敲兩聲,好半天才有人答應。推門進去一看,屋裡的情況讓他小吃一驚――自己這邊明明已經入夜,海膽房間竟然還陽光普照。隔一扇細網格紗窗,對過儼然是座正南朝向的大理石陽臺,浪濤海風在耳畔迴響,空氣中的鹹澀味道令這一幕顯得格外逼真。

“到最後,陌生人!”背風而立的人影被鍍上一道金邊,低迴女聲介於熱切與冷漠之間:“一切又回到了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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