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題(下)

昆古尼爾·樟腦球·3,727·2026/3/24

無題(下) 第二天一早。 難得回家一趟,本想到附近監視哨問問最新動向,卻發現遷走多時的市民已重新入住,傑羅姆被屋主不客氣地轟出來。好容易逮住尚未撤離的一組人,他進去時充當望哨的小屋也在清場。“你們這是打算往哪去?”環視四周,帶隊的是個生面孔。接連發生的血腥戰鬥令熟人暫時缺貨,現場指揮身量高瘦,像戴了張公事公辦的面具。 “對目標區域的監控於凌晨二時結束,我的人準備返回駐地休整待命。有什麼問題嗎?”他講話時的口氣叫森特先生一陣不快。 “完全沒有,先生。我應當有幸得知這條重要消息嗎?看來不。” 咧開嘴笑笑,對方不禁搖著頭說:“定時郵寄就這樣,夥計。朝浪尖上走時,每天查閱公函都會煩死人,一旦‘嗖’的滑下來!”做個形象的下垂動作,領隊精瘦的臉上現出遺憾神情:“早晨起來收到的是一打賬單——只接受現金支付——鹹肉就是這麼個醃製法。” 第一反應是嗤之以鼻,森特先生皺著眉頭脫口而出。“你真知道自個舌頭朝哪邊拐彎,比利?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旁邊搬日誌的手下把東西重重一頓,不約而同靠近幾步。高瘦的領隊用眼神制止幾名下屬,再次微笑道:“放鬆點,夥計,沒必要這麼激動。”環顧一圈,傑羅姆止不住冷笑起來,對方語帶奚落接著說:“有些人就像罈子裡的醃肉,一上來味道不小,失水卻很快。下一道工序是掛起來風乾幾周,見不得光的通風處再合適不過。”對森特先生的理解力表示質疑,對方體貼地加上註解:“夥計,你知道別人背後是怎麼議論的吧?‘專橫第一,自負第一,死亡率第一。不管往哪走,都帶著一股禿鷲的陰狠勁兒’。當然,庸眾的妒忌心,當然!只要你自己別急著剖白以上特質,我對你還是蠻欣賞的!呵呵……” 傑羅姆總算明白過來。離群索居才幾天,自己“照慣例”已被打入編外人員行列,連小嘍囉都敢拿他耍樂,可以想象反對者們額手稱慶的場面。一夥人飽受協會老朽官僚的薰陶,自以為演的是《名利場》第三幕,火燒屁股還忙著排擠鑽營。只可惜等敵人抽乾湖水,內鬥的贏家充其量是條死魚、照樣得任由宰割。 “你知道,比利(對方斜著眼說,我才不是比利!)!”傑羅姆拿最誠摯的眼神望著他:“灌香腸的肉得精挑細選,掛起來晾情有可原;可有些個下腳料只配做腸衣——就是消化系統最末端那部分——天生打著‘由此下行’的標誌,一想起來……呃。” 瘦子臉上的笑容很快掛不住了,親身體驗森特先生的陰損勁兒、比道聽途說可要厲害許多。瞧他到對街推門進入自家宅邸,一夥人爆出大量嘰嘰喳喳,被一聲訓斥驅散,繼續收拾東西準備走人。 大門一關,傑羅姆也感覺相當彆扭,眾矢之的的滋味不太好受。就算他平時言語刻薄喜歡挑頭,樹敵在所難免,可至於做到這麼絕!?難不成內中別有隱情?低頭朝裡走兩步,差點跟人撞個滿懷——蘇·塞洛普的女友、叫“瑪拉”的讀心者表情僵硬快步出來,只抬頭望一眼,馬上繞過他“砰”一聲推門而去。屋裡頭塞洛普悶悶不樂,盯住地上打碎的茶杯默不作聲,倆人似乎剛吵過嘴。 見他回來,塞洛普煩躁地撓撓頭,強打精神說:“實在抱歉,真不明白她怎麼搞的,這幾天常常心神不定……我馬上收拾乾淨。” 傑羅姆沒心思在乎茶杯的價格,眼神隨著窗玻璃外面瘦弱的身形移動著,最後發現她走到三四個讀心者跟前,幾雙眼睛齊刷刷朝這邊轉過來。“什麼時候開始的?我是說情緒不正常。”半心半意問一句,扎堆的讀心者令他額頭浮現陰霾,對方尖利的眼神殊無半點善意。 “上次怪物襲擊事件以後!”塞洛普同樣心不在焉,俯身一片片拾起玻璃渣。“我真搞不懂,要麼……讀心者天生就喜怒無常?還以為慢慢開始瞭解她的苦衷,結果眨眼像換一個人似的。我不知道……” “你最好多加小心!”森特先生收回目光,快速說:“情況很不對勁。回駐地後儘量把腦袋縮起來,近幾天怕要出大亂子,打頭陣會死得很難看。”對方模模糊糊應一句,他不再多言,上樓取妻子的晚裝和一些日用品後、跟塞洛普一道出了門。 鑰匙擰轉兩圈,最後看一眼鄰居家的危房:不知道燈籠賽琉金這會兒是生是死。影子作亂的情形再不必憂心,可撤走了監視哨,破房子就完全失卻防備,鄰居家只剩下小男孩一個……使勁擺擺頭,傑羅姆不快地想到、現在可不是替別人擔憂的時候!空氣中漂浮著躁動的分子,不論讀心者抑或惡魔使節,離遠些比捲入其中強得多。 埋藏起對危機的直覺,森特先生獨自乘車繞個大圈,辦妥老婆交代的瑣事,便駛向軍區診療所接送病人。馬車再動時,乘客已增加到三名:絮絮叨叨的“避役”身穿特製的約束衣,窩在角上像一捆等待打穀的苦麥,眼神詭秘,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狄米崔眼睛下面還有沒退盡的黑圈,精神已然恢復過來,上次事件幸而沒留下後遺症,除了無法激烈活動,健康狀況恢復得很快。 “到地方以後,你可以配合傭兵搞些練習,他們需要個法師裝裝樣子……無所謂,眼下你只要投擲灌水的軟木球,還輪不到真刀真槍上場,目的是叫新丁掌握常見法術的作用範圍……對,我正訓練這夥人……抱歉?什麼意思?”對方吞吞吐吐,傑羅姆聽得不明所以。 “可能臥床時間太長,耳朵變得很敏感。”狄米崔小心翼翼地選擇詞彙,慢慢說:“來探病的人有時故意在我旁邊說三道四的,聽起來,似乎跟人事安排的變動有關……” 傑羅姆說:“怎麼?跟我儘管照直說,要是咱倆講起話來都繞彎子,一件事得廢話兩三年。有誰給你臉色看了?” 狄米崔喘口氣,抬眼道:“沒有。聽他們說,我的事連累了你。” “哈?”驚訝表情不是裝出來的,聽他話音森特先生才反應過來,狄米崔還以為賽琉金造成的難題由他引發。雖說的確被用作誘餌,可局勢發展非個人能左右,就算沒有狄米崔,跟自己人的內部紛爭、以及惡魔鄰居的積怨遲早會擺上檯面,根本沒法大事化小。“別胡思亂想!”傑羅姆搖頭:“什麼人事安排,當初我就沒打算跟他們走一路,大勢所趨罷了。而且!”他沉吟一會兒說:“我也不願見你走這條道。” “雖然從軍是條捷徑,不過這捷徑磕磕絆絆,有得有失,何況把命丟了一切盡是空談。”想想自己歷經的坎坷波折,更深入的提法忽然不能成言,傑羅姆只好攤攤手:“我還沒到教訓人的年歲,這些事由你自己決定。記住,沒必要苛責自己,上次的事與個人無關。” 狄米崔點頭應允,兩人一時都不說話,耳邊只剩“避役”的喃喃低語。心頭還壓著個關鍵問題,傑羅姆默默考量該怎麼不動聲色地提出來。“就拿我做例子,老爹是當兵的,家裡的訪客都是些粗魯的傢伙,一開始就在被徵召之列,將來的選擇並不多……”他暗暗觀察對方反應,聲調不變地問:“你上次說自己父親是幹什麼的來著?鐵匠?不對不對,我好像弄混了……你跟我提過沒有?” “也是個當兵的。”狄米崔小聲道:“他……聽說是個挺有天分的法師,後來瞅準時機賣身投靠,擠進了勇猛獅鷲騎士團,升遷速度還不慢。我對這人印象不深!”狄米崔事不關己地笑一下,卻遠談不上漠然。“小時候沒見過,至少記事前沒有,樣子已經相當模糊。” 這番話聽在心裡,似乎一把鑰匙找到合適的鎖孔,打開箱蓋只見翻騰的硫酸液霧。兩次朝頂棚抬頭,傑羅姆的心思一言難盡。難道就這麼開始了?不是說、得等到三十五才會碰見上門索仇的!?杜松講這話時相當認真,他的學生對罪與罰還沒個概念,不過導師臉上的確找不出玩笑神情。傑羅姆不由拿眼前這張臉跟記憶中清晰的陰影兩相印證——有一點杜松說得對,殊死搏鬥會把一些東西刻進骨子裡,就算老朽得半身不遂,有幾張面孔仍帶著新鮮血沫子向你逼視。 是他嗎?錯不了……下巴跟額頭都像極了,眼睛的顏色差相彷彿,身架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難怪我一直對他不太放心。父子二人都從骨子裡透著冷峻,兒子掩飾得挺好,可笑起來總有留一手的意味……他父親,毫無疑問,就是被我宰掉的那個獅鷲騎士。 龍崖堡下水道,一場法術對決,男人被一記“死亡律令”輕巧撲殺,臨終連句話也沒留下——現在他兒子就坐在我面前。傑羅姆·森特心裡翻來覆去,一遍遍考慮這**養的“意外”。他他媽的就坐在我面前!!!嘴上說刀口生涯如何如何沉重,真撞見敵人遺孤、心臟彷彿停止輸血、轉向四肢泵壓大量冰結空氣。當日的廝殺恍若隔世,此刻回想,萬般因由再無關緊要。你好,我只是湊巧宰了你父親,或然性跟咱們開了個小玩笑(見第十章“神秘之旅ii”)。 他無聲追問,要是我的行為沒做“錯”,今天的事該記在誰賬上? “你樣子很疲倦,哪兒不舒服嗎?”狄米崔關注地望過來,整張臉咆哮著——看看我!記住我的模樣!不含歧義的,他對殺父仇人有些過意不去:“其實不用太在意我,不管在哪,我都能照顧好自己。” 滿嘴鏽蝕的鐵屑味,傑羅姆勉力控制住頜骨:“我覺得,你跟著他們很難有好日子過!”聲音機械,比背臺詞的蹩腳演員好不到哪去:“還是我親自訓練你比較穩妥。積攢經驗未必得硬著頭皮死碰,我能幫你少走好些彎路!”到哪的彎路?他不禁自問,到哪的彎路?喉嚨自動發響,好像跟大腦暫時失卻聯絡。“我會作你的導師(沒錯,我正自掘墳墓呢?請埋在十一號坑)。我不喜歡做作的學徒,講話別太拘謹,吃苦頭是家常便飯,訓練沒有特別優待。”沒有特別優待……這話蠻搞笑。 狄米崔說了什麼他無從肯定,古怪的繩結套在兩人脖頸上,鬆緊剛夠喘氣,講話稍有點結巴。不過,視野中最後那個笑容再清晰不過:無私的善意令狄米崔不知所措,眼睛閃爍一會兒,卸下了重重心防,就像個小男孩那樣笑了。顛沛流離之後,十六歲生日禮物是一匹小馬駒,謝謝。 這種笑令傑羅姆·森特心頭一窒。 ——我得找地方尖叫兩聲。

無題(下)

第二天一早。

難得回家一趟,本想到附近監視哨問問最新動向,卻發現遷走多時的市民已重新入住,傑羅姆被屋主不客氣地轟出來。好容易逮住尚未撤離的一組人,他進去時充當望哨的小屋也在清場。“你們這是打算往哪去?”環視四周,帶隊的是個生面孔。接連發生的血腥戰鬥令熟人暫時缺貨,現場指揮身量高瘦,像戴了張公事公辦的面具。

“對目標區域的監控於凌晨二時結束,我的人準備返回駐地休整待命。有什麼問題嗎?”他講話時的口氣叫森特先生一陣不快。

“完全沒有,先生。我應當有幸得知這條重要消息嗎?看來不。”

咧開嘴笑笑,對方不禁搖著頭說:“定時郵寄就這樣,夥計。朝浪尖上走時,每天查閱公函都會煩死人,一旦‘嗖’的滑下來!”做個形象的下垂動作,領隊精瘦的臉上現出遺憾神情:“早晨起來收到的是一打賬單——只接受現金支付——鹹肉就是這麼個醃製法。”

第一反應是嗤之以鼻,森特先生皺著眉頭脫口而出。“你真知道自個舌頭朝哪邊拐彎,比利?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旁邊搬日誌的手下把東西重重一頓,不約而同靠近幾步。高瘦的領隊用眼神制止幾名下屬,再次微笑道:“放鬆點,夥計,沒必要這麼激動。”環顧一圈,傑羅姆止不住冷笑起來,對方語帶奚落接著說:“有些人就像罈子裡的醃肉,一上來味道不小,失水卻很快。下一道工序是掛起來風乾幾周,見不得光的通風處再合適不過。”對森特先生的理解力表示質疑,對方體貼地加上註解:“夥計,你知道別人背後是怎麼議論的吧?‘專橫第一,自負第一,死亡率第一。不管往哪走,都帶著一股禿鷲的陰狠勁兒’。當然,庸眾的妒忌心,當然!只要你自己別急著剖白以上特質,我對你還是蠻欣賞的!呵呵……”

傑羅姆總算明白過來。離群索居才幾天,自己“照慣例”已被打入編外人員行列,連小嘍囉都敢拿他耍樂,可以想象反對者們額手稱慶的場面。一夥人飽受協會老朽官僚的薰陶,自以為演的是《名利場》第三幕,火燒屁股還忙著排擠鑽營。只可惜等敵人抽乾湖水,內鬥的贏家充其量是條死魚、照樣得任由宰割。

“你知道,比利(對方斜著眼說,我才不是比利!)!”傑羅姆拿最誠摯的眼神望著他:“灌香腸的肉得精挑細選,掛起來晾情有可原;可有些個下腳料只配做腸衣——就是消化系統最末端那部分——天生打著‘由此下行’的標誌,一想起來……呃。”

瘦子臉上的笑容很快掛不住了,親身體驗森特先生的陰損勁兒、比道聽途說可要厲害許多。瞧他到對街推門進入自家宅邸,一夥人爆出大量嘰嘰喳喳,被一聲訓斥驅散,繼續收拾東西準備走人。

大門一關,傑羅姆也感覺相當彆扭,眾矢之的的滋味不太好受。就算他平時言語刻薄喜歡挑頭,樹敵在所難免,可至於做到這麼絕!?難不成內中別有隱情?低頭朝裡走兩步,差點跟人撞個滿懷——蘇·塞洛普的女友、叫“瑪拉”的讀心者表情僵硬快步出來,只抬頭望一眼,馬上繞過他“砰”一聲推門而去。屋裡頭塞洛普悶悶不樂,盯住地上打碎的茶杯默不作聲,倆人似乎剛吵過嘴。

見他回來,塞洛普煩躁地撓撓頭,強打精神說:“實在抱歉,真不明白她怎麼搞的,這幾天常常心神不定……我馬上收拾乾淨。”

傑羅姆沒心思在乎茶杯的價格,眼神隨著窗玻璃外面瘦弱的身形移動著,最後發現她走到三四個讀心者跟前,幾雙眼睛齊刷刷朝這邊轉過來。“什麼時候開始的?我是說情緒不正常。”半心半意問一句,扎堆的讀心者令他額頭浮現陰霾,對方尖利的眼神殊無半點善意。

“上次怪物襲擊事件以後!”塞洛普同樣心不在焉,俯身一片片拾起玻璃渣。“我真搞不懂,要麼……讀心者天生就喜怒無常?還以為慢慢開始瞭解她的苦衷,結果眨眼像換一個人似的。我不知道……”

“你最好多加小心!”森特先生收回目光,快速說:“情況很不對勁。回駐地後儘量把腦袋縮起來,近幾天怕要出大亂子,打頭陣會死得很難看。”對方模模糊糊應一句,他不再多言,上樓取妻子的晚裝和一些日用品後、跟塞洛普一道出了門。

鑰匙擰轉兩圈,最後看一眼鄰居家的危房:不知道燈籠賽琉金這會兒是生是死。影子作亂的情形再不必憂心,可撤走了監視哨,破房子就完全失卻防備,鄰居家只剩下小男孩一個……使勁擺擺頭,傑羅姆不快地想到、現在可不是替別人擔憂的時候!空氣中漂浮著躁動的分子,不論讀心者抑或惡魔使節,離遠些比捲入其中強得多。

埋藏起對危機的直覺,森特先生獨自乘車繞個大圈,辦妥老婆交代的瑣事,便駛向軍區診療所接送病人。馬車再動時,乘客已增加到三名:絮絮叨叨的“避役”身穿特製的約束衣,窩在角上像一捆等待打穀的苦麥,眼神詭秘,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狄米崔眼睛下面還有沒退盡的黑圈,精神已然恢復過來,上次事件幸而沒留下後遺症,除了無法激烈活動,健康狀況恢復得很快。

“到地方以後,你可以配合傭兵搞些練習,他們需要個法師裝裝樣子……無所謂,眼下你只要投擲灌水的軟木球,還輪不到真刀真槍上場,目的是叫新丁掌握常見法術的作用範圍……對,我正訓練這夥人……抱歉?什麼意思?”對方吞吞吐吐,傑羅姆聽得不明所以。

“可能臥床時間太長,耳朵變得很敏感。”狄米崔小心翼翼地選擇詞彙,慢慢說:“來探病的人有時故意在我旁邊說三道四的,聽起來,似乎跟人事安排的變動有關……”

傑羅姆說:“怎麼?跟我儘管照直說,要是咱倆講起話來都繞彎子,一件事得廢話兩三年。有誰給你臉色看了?”

狄米崔喘口氣,抬眼道:“沒有。聽他們說,我的事連累了你。”

“哈?”驚訝表情不是裝出來的,聽他話音森特先生才反應過來,狄米崔還以為賽琉金造成的難題由他引發。雖說的確被用作誘餌,可局勢發展非個人能左右,就算沒有狄米崔,跟自己人的內部紛爭、以及惡魔鄰居的積怨遲早會擺上檯面,根本沒法大事化小。“別胡思亂想!”傑羅姆搖頭:“什麼人事安排,當初我就沒打算跟他們走一路,大勢所趨罷了。而且!”他沉吟一會兒說:“我也不願見你走這條道。”

“雖然從軍是條捷徑,不過這捷徑磕磕絆絆,有得有失,何況把命丟了一切盡是空談。”想想自己歷經的坎坷波折,更深入的提法忽然不能成言,傑羅姆只好攤攤手:“我還沒到教訓人的年歲,這些事由你自己決定。記住,沒必要苛責自己,上次的事與個人無關。”

狄米崔點頭應允,兩人一時都不說話,耳邊只剩“避役”的喃喃低語。心頭還壓著個關鍵問題,傑羅姆默默考量該怎麼不動聲色地提出來。“就拿我做例子,老爹是當兵的,家裡的訪客都是些粗魯的傢伙,一開始就在被徵召之列,將來的選擇並不多……”他暗暗觀察對方反應,聲調不變地問:“你上次說自己父親是幹什麼的來著?鐵匠?不對不對,我好像弄混了……你跟我提過沒有?”

“也是個當兵的。”狄米崔小聲道:“他……聽說是個挺有天分的法師,後來瞅準時機賣身投靠,擠進了勇猛獅鷲騎士團,升遷速度還不慢。我對這人印象不深!”狄米崔事不關己地笑一下,卻遠談不上漠然。“小時候沒見過,至少記事前沒有,樣子已經相當模糊。”

這番話聽在心裡,似乎一把鑰匙找到合適的鎖孔,打開箱蓋只見翻騰的硫酸液霧。兩次朝頂棚抬頭,傑羅姆的心思一言難盡。難道就這麼開始了?不是說、得等到三十五才會碰見上門索仇的!?杜松講這話時相當認真,他的學生對罪與罰還沒個概念,不過導師臉上的確找不出玩笑神情。傑羅姆不由拿眼前這張臉跟記憶中清晰的陰影兩相印證——有一點杜松說得對,殊死搏鬥會把一些東西刻進骨子裡,就算老朽得半身不遂,有幾張面孔仍帶著新鮮血沫子向你逼視。

是他嗎?錯不了……下巴跟額頭都像極了,眼睛的顏色差相彷彿,身架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難怪我一直對他不太放心。父子二人都從骨子裡透著冷峻,兒子掩飾得挺好,可笑起來總有留一手的意味……他父親,毫無疑問,就是被我宰掉的那個獅鷲騎士。

龍崖堡下水道,一場法術對決,男人被一記“死亡律令”輕巧撲殺,臨終連句話也沒留下——現在他兒子就坐在我面前。傑羅姆·森特心裡翻來覆去,一遍遍考慮這**養的“意外”。他他媽的就坐在我面前!!!嘴上說刀口生涯如何如何沉重,真撞見敵人遺孤、心臟彷彿停止輸血、轉向四肢泵壓大量冰結空氣。當日的廝殺恍若隔世,此刻回想,萬般因由再無關緊要。你好,我只是湊巧宰了你父親,或然性跟咱們開了個小玩笑(見第十章“神秘之旅ii”)。

他無聲追問,要是我的行為沒做“錯”,今天的事該記在誰賬上?

“你樣子很疲倦,哪兒不舒服嗎?”狄米崔關注地望過來,整張臉咆哮著——看看我!記住我的模樣!不含歧義的,他對殺父仇人有些過意不去:“其實不用太在意我,不管在哪,我都能照顧好自己。”

滿嘴鏽蝕的鐵屑味,傑羅姆勉力控制住頜骨:“我覺得,你跟著他們很難有好日子過!”聲音機械,比背臺詞的蹩腳演員好不到哪去:“還是我親自訓練你比較穩妥。積攢經驗未必得硬著頭皮死碰,我能幫你少走好些彎路!”到哪的彎路?他不禁自問,到哪的彎路?喉嚨自動發響,好像跟大腦暫時失卻聯絡。“我會作你的導師(沒錯,我正自掘墳墓呢?請埋在十一號坑)。我不喜歡做作的學徒,講話別太拘謹,吃苦頭是家常便飯,訓練沒有特別優待。”沒有特別優待……這話蠻搞笑。

狄米崔說了什麼他無從肯定,古怪的繩結套在兩人脖頸上,鬆緊剛夠喘氣,講話稍有點結巴。不過,視野中最後那個笑容再清晰不過:無私的善意令狄米崔不知所措,眼睛閃爍一會兒,卸下了重重心防,就像個小男孩那樣笑了。顛沛流離之後,十六歲生日禮物是一匹小馬駒,謝謝。

這種笑令傑羅姆·森特心頭一窒。

——我得找地方尖叫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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