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紫水晶(一)
第七十一章 紫水晶(一)
一身冷汗掙扎起身,額頭沉得彷彿灌了鉛,光斑在眼前閃爍,耳鼓注滿飽含冰渣的海水……冷卻幾秒紛亂的意識,此刻窗邊剛現出魚肚白,零星幾隻蝙蝠懶散地返回巢穴,航線飄忽,交談悄沒聲息。傑羅姆發覺有雙眼睛正專注望著自己,像暗藍天幕中鑲嵌的墨綠色星辰,讓心臟不爭氣地跳動幾下。
“又一個惡夢!”臉側託在手掌心,莎樂美保持側臥姿態,似乎歷經許多分、秒、時未曾挪動分毫。“有新內容的話,說點什麼跟我。”
回到枕頭邊緩醒片刻,傑羅姆閉著眼睛小聲道:“溺水情節,你聽過一千多次。算不上惡夢,只是些粗糙的片段。抱歉吵醒了你。”
“不要緊,今天沒急事!”她略顯得意地笑一下:“有空跟我收帳去。最近好多虧本的,幸虧沒把錢投進這無底洞。下一季,城裡一些門路興許還有賺頭,可大部分生意越來越難做,不景氣總之。”
半心半意聽她講生意跟賬目,傑羅姆有段時間不過問這類瑣事了,明知前途未卜、加上好些隱秘的難題在心頭盤踞,哪還有餘暇考慮商品銷路。兩人像活在不同時空,相互間談話的內容少有交集,偏偏還能保持穩定和睦,箇中因由叫傑羅姆迷惑了好一會兒。思慮無果,天色卻逐漸透亮,吃早餐的工夫,消失多時的維維安終於露了面。
女保鏢仍然過分機警,眼光四處掃視,小女孩嚷著要吃煎蛋,維維安不住抱怨天氣,汪汪則發出連串嘟噥聲……氣氛很快熱鬧起來。一行人到城外探望某位遠親,估計維維安急著找個安身之所,結束寄人籬下的現狀。像相隔一堵水泥牆,傑羅姆看她們嘆氣說笑,耳朵總聽不真切。吞下兩塊乾麵包,窗外色調格外單一,遍佈白茫茫的霧靄,直至登上馬車,他才定下心來考慮今天的日程。
“到……‘紫水晶’吧?”車伕把這話當成陳述句,沒理會末尾輕微的不確定。傑羅姆忽然想起愛吃胡蘿蔔的水妖精,自從淪落為“編外人員”生活節奏舒緩許多,周圍人大都忙忙碌碌,兩相比照脫節的感覺油然而生。難怪“紫水晶”生意興隆,有錢人窮極無聊時難免產生逃離日常生活的念頭,況且他從來不乏煩心事,坐在車上腦子仍不得清閒,反覆思量著狄米崔帶來的新麻煩。
唉聲嘆氣一陣子,森特先生摸出張便條紙,折成層層疊疊的三角形,往下撕扯碎紙片。除非最後是奇數,他暗暗跟自己較勁,否則我就直接回家去,反正再見到那人的機會微乎其微……紙片尚未撕完,動作卻愈發遲緩,傑羅姆很有點不樂意――算來算去,得到奇數的可能實在很小,換一種計數方法,還是把其中一片撕成兩半?
正猶豫的功夫,車廂吹進來的風夾著紙片漫天飛舞,坐直脊背朝外望:“紫水晶”已經到了。一番攪擾,等他來到畫著海膽的屋門口,突然感覺胸口稍有點發緊。即使不願承認,他還是挺期待水妖精的露臺,假如裡頭變成間普通會客室,一定會造成不小的失望。
探頭進去一看,傑羅姆用力揉揉眼睛――好消息是,門後邊有一半光怪陸離,跨越傳送門的感覺如假包換;壞消息是,接待人員並非上次那位,場景也變得大相徑庭:
隔著半透明紗窗,木頭小屋陳設簡單。搖椅“吱呦”作響,牆上懸掛一盞馬燈,拱券形窗外夜風掠過戈壁荒郊,讓地面的枯草團不時滾動幾尺。近處立著搖晃發響的風向標,遠處是一排赭石色低矮巖山,月光下顯得靜謐幽深。屋中女子一頭深褐色捲髮,羽毛鮮豔的鸚鵡從她掌心啄食堅果,明暗對比和畫面層次令人一見難忘。
小心蹩進來,畫中人暫停撫弄鸚鵡,抬頭跟森特先生打個照面。還來不及講話,對方已經不快地皺起眉頭,衝不知在哪的工作人員叫道:“怎麼搞的,又弄錯一次!鸚鵡快給堅果撐死啦!請問你找哪位?”
傑羅姆遲疑半晌,抱歉地說:“可能走錯房間,我來找……呃,就是露臺上的水妖精……”聲音細若遊絲,他自己都感覺這麼講古里古怪,可實在想不出更貼切的說辭。
“她呀!”對方立時反應過來:“剛才還跟人拌嘴呢?誰要是娶了她,四十以前非中風不可!你等會兒,我給你問問。”轉身朝窗外大聲道:“誰見過麻煩小姐?實驗對象來啦!”趴在窗臺上不住翹腿,跟不知名的同伴嘰嘰喳喳一通,傑羅姆忍不住猜測、小木屋和水妖精的露臺其實建在同一座天井內,探頭出去即可互通聲氣。這場面接近小孩玩的玩具屋,木頭房子一面向外開放,另一面塗滿鮮亮背景,寵物跟家裡人被兒童擺來擺去,臉上便寫著“標本”這個詞。
女子暫停談笑,轉身回到椅子上,自己吞下兩粒堅果說:“別傻站著,坐下等會兒,機器好像卡住了。喂,你們進展如何?”
傑羅姆疲倦得直搖頭:“我第二次來,還滿頭霧水,並且有點後悔了。喝幾杯調酒再跟人扯兩句閒話,總比充當實驗對象好一些。”
“同意。”對方深表贊成:“我的方法是開誠佈公。不出意外,前幾次會面實驗對象總要問這問那,‘我到底在、在、在什麼鬼地方!’‘這不是做夢吧?’‘那是個風滾草嗎?’真煩死人!為了湊學分,我一週跟三個笨蛋聊天,哪這麼多工夫眉來眼去循序漸進?幸好苦日子就快到頭,夏至以後再不用耍嘴皮子,舞會季節想想都叫人興奮!”
“這樣嗎?……你們學的什麼課程?”
“我想想!”對方無意識地逗弄著鸚鵡:“屬於溝通藝術課的一個小分支,相當於睜眼說瞎話。比如你走進來傻乎乎地問‘小姐你什麼時候下班?’我不能說‘你長得像個南瓜卷,少跟我套近乎’,反而得若有所思望著窗戶外頭,假定有個走進沙漠回不來的笨蛋男友正在逐漸曬成人幹,最後能把你矇住就達成目標。一般我會挑顯著缺心眼的對象,每騙過一個能得兩點學分,三次談話就搞定了。你這樣的……看錶格相當棘手,分給她正合適。”
“原來如此!”傑羅姆想想說:“她很擅長取信於人?”
嘴裡發出“噗”的一聲,對方禁不住笑起來:“可能是唯一不及格的學員,我懷疑夏季舞會她能不能找到舞伴。倒不單是因為言語刻薄,她無視別人存在的樣子會激怒任何有自尊的傢伙。被她選中的談話對象都是真正的怪物……別介意!”對方吐吐舌頭,半開玩笑地做著鬼臉:“我打賭你沒那麼怪,所以註定呆不長,覺得她假清高儘可以轉身離開……呀,線路切換,當我什麼都沒說。”
高度逼真的舞臺佈景忽然滑動起來,整間小木屋從左至右融入視線外的牆體中,左側開始出現水妖精露臺的一部分。像不慎踏進後臺休息室的觀眾,場景變幻叫森特先生稍感不適,沙漠小屋的主人把右手架在上唇邊,附贈一句“多加小心”……等濱海晴朗的溼氣取代幹而涼的風沙味,水妖精不太熱心地由窗口別過臉來。烏亮長髮簡單挽個卷,今天她披一件素白筒裙,樣式隨意,身段卻更顯高挑。
背靠大理石牆,兩手在身前相互交疊,站在陽光難及的角上。就算只看清大致輪廓,她的姿勢仍體現出足夠戒心,聲音埋藏一絲不悅,水妖精淡淡地說:“抱歉沒能24小時守在這,讓你久侯了。”
“考慮到上次見面的結尾部分,第二天我就該來確認一下、是否給你造成了什麼麻煩。基本禮貌沒做好,該道歉的人是我。”
語氣稍微軟化,她快速接過話頭,做出個形式上的反擊:“原諒我沒法接受‘男士的歉意’,這話等於是說、我一直渴盼您來搭救我呢。是我會錯意,還是您的自信心過度澎湃?何況!”自嘲地笑笑,水妖精走到貝殼藤椅邊款款立定:“剛有人向您仔細介紹過這地方的運作機制,誰也不會找我麻煩,只是愚蠢的傀儡戲。還需要謝幕嗎?”
最後的自問似有深意,傑羅姆不確定這算不算一次鼓勵,她是急需幾個學分呢?還是好勝心切、不肯輕易接受失敗?“我覺著,不管表演才華如何出眾,智力中等的活人都不會相信水妖精和男巫的故事。離奇情節好比臉上的面具,研究面具的真偽並無價值,瞭解戴面具的人才是最終目的。保持距離通常是說真話的前提,缺乏偽裝很難承受坦誠的後果。”停下來試探片刻,對方不曾出言打斷,也證實了部分假設:“其實,我希望談話能深入下去。直覺告訴我,面前是個可信賴的傾訴對象,而且不介意聽聽別人的煩心事。我這有大把鬱悶的經驗願跟人分享,要是能幫你拿到幾點分數,請儘管騙我吧。”
水妖精為他的直白沉默一小會兒,繞過椅背滑坐下來,嘆氣說:“凡事喜歡分解成微粒,對事物整體缺乏耐心和鑑賞力,您是位還原主義者?抑或披露‘真相’能展現您的敏銳直覺?談到洞察力,您覺得風滾草小姐如何?就是樣子蠻可愛、又熱心當嚮導的那位。”
“這裡隔音狀況怎麼樣?”
“假如我沒有到處傳遞小紙條的習性,附近也沒有書記官。”
傑羅姆點點頭:“第一印象,相當直率的一個人。”聞言輕笑,她把臉轉向窗外風景,看側面故意擺出走神的模樣。森特先生說:“上來表現得很大方,兩句話切入正題,問我來找哪位。雖然我都沒聽清自己說的什麼?她還是立馬反應過來――令人敬佩的聽覺。對您激賞一番後,跟我詳談了學分的事,還特別強調‘實驗對象’的概況,末尾向我表示了某種同情。總共講了幾分鐘,有些話抄下來會顯得挺刻毒,所幸她表現得粗枝大葉,僅僅像坦率過度,談不上什麼惡意。”
水妖精“嗯”一聲,不知從哪摸出根胡蘿蔔,含混地說:“所以?”
傑羅姆總結道:“她好像一早知道時間緊迫,組織信息的水平相當高,言簡意賅,沒有半句廢話,常人的表達效率很難到這地步。自個說對課程沒興趣,實際是位高材生,讓我回憶起五分鐘即興演說的贏家。除了訓練有素,或許還有一份講稿?原諒這惡毒的念頭,我忍不住猜她並非頭一次講這番話。有計劃地去詆譭某人,對方應當有被詆譭的價值,所以我決定跟水妖精多認識一下,會撿到寶也說不定。”
水妖精忍俊不禁,森特先生只覺握住了一把正確的鑰匙。“兩個月來,她嚇跑了我所有的談話對象……幾乎所有。熟能生巧,這會兒她用不著講稿了。而且,我已經沒自信說服你。非同小可的戒心,還是稍有點被害妄想症?我不知道!”若有所思敲敲額角,纖細的五指滑動著,魔術般解開了髮髻:“要欺騙察言觀色的專家,應當從哪入手呢?”聽憑髮絲散落在右肩,陽光圍著她形成一圈光暈,地面與牆壁的投影撥絃般盪漾幾次,超自然的美感猶如施展“強力魅惑術”。
有時專家會自願變成個傻瓜,傑羅姆暗自嘀咕,腦中一根神經震動幾次――這最有效的手段似曾相識。拿旁邊的影子作掩護,他打量著對方,臉上現出一絲疲態。“最好的欺騙也比不上一句實話。”
“有用的並不是事實!”語氣既柔且韌,像闡述著無可辯駁的定理:“被理解才是重點。你走進這間屋,我看到一個被確切的真相逼迫的人。要能越過言語敞開胸懷,你心裡一定填滿了小石子,我聽見它們相互摩擦的響聲,這樣的石子你還想要更多更多?”傑羅姆沉默,對方繼續輕柔地言語:“你可以透過技巧不著痕跡地恭維我,然後你準備取得我的信任?或者等我相信你,就對你沒有威脅、成為一個可控制的閒聊對象?一個鏡子裡的虛像?我以為,付出熱忱是緩解壓力的最佳方式,人們真正試圖瞭解的是、面對同樣困境時另一個人也會體驗相同的憂慮,另一個人會因為這種體驗更理解自己的痛楚,僅此而已。不必費心旁敲側擊,我先把自己的小秘密告訴你,如果你沒準備好以誠相待,那我也找不出更好的法子解決問題。”
傑羅姆暫時沒表態,對方也不催他,只平靜地敘述起來。“我幼時離家,跟隨叔叔長大,這些都和你說過。他是個大忙人,學識淵博,自律極嚴,某些方面卻古板得要命。不通融不近人情,三句話有一句像在下命令,習慣以勢壓人,在他身邊很容易產生自卑感。”
傑羅姆表示完全瞭解,死硬派的代表他見過不少,凱恩和頂頭上司堪稱箇中翹楚――有足夠經驗智識鞏固腦中的邏輯壁壘,手握重權卻高度偏執,外觀堂皇、內心任性妄為――被這種人養大,其中滋味唯當事人自知。
水妖精接著道:“我一直覺得他對我期望過甚,刻意把我跟同齡人區別對待,從小得接受頭疼的課程安排。當他會見一些有身份的偽君子總要我旁觀陪同,手把手教我察言觀色,應對刁難和外交辭令。何時佯作不解,何時明知故問,何時語帶雙關;行禮要天真活潑還是沉靜溫馴,坐姿該落落大方抑或輕佻倨傲;有多少種微笑的方式,怎樣在眾目睽睽下保全體面,嘗試攫取最挑剔之人的信賴,面對挫折時不動聲色……他教我從別人的角度重塑自身,像鐘錶那樣分秒不差達成目標。可能天性使然吧!我從未真正適應變色龍的生活,孤零零的交不到朋友,會突然喘不過氣,半夜驚醒忙著抹眼淚,深怕僕人瞧見不夠得體。兩季左右的工夫,整個人都快垮了。”
傑羅姆沉默著,不置可否發幾個輔音。往事對他同樣殘酷,猙獰現實,暗淡刀鋒,充盈血腥味的一幕一幕……跟嚴重的自我壓抑相比,難說哪種折磨更加難捱。抽去迥異的外殼,兩人都在格格不入的環境中成長,相互理解起來意外得順利。
“……那時我年紀還小,覺著有苦難言,最困難的時候,有人教我一個方法,挺值的一試。”她聲音平和,像蓋一層青銅的細瓷瓶,有種鏗鏘的易碎感。“早上選一枚可愛的水果,要豐潤多汁那種,我比較喜歡櫻桃。吃掉果肉只把核留下,就藏在……嗯,別嚥下去就好,個人情況不同。等我必須做不由自主的事,就輕輕撥弄那櫻桃核,想象自己正播下一粒種子,看著它從褐色沙土中逐分寸地萌發。晝夜更替,長出來的小喬木逐漸有一尺來高,我為它鬆土施肥,搭建遮風的涼棚。下雨天聽著雨水滴嗒作響,在土渠中匯成溪流,修剪枝條,把毛毛蟲丟在葉片上順流漂走……等開出小白花、再結果實,我的櫻桃樹就生生不息,慢慢遍佈整座向陽的緩坡,吸一口氣能聞見絲絲甜味。習慣了以後整個人常常分成兩份兒,一邊在完成手頭的工作,一邊瞧著花開花落,冬去夏來,誰都看不出你正走神呢。關鍵在於!”把長髮換換肩,水妖精轉過臉凝視他:“生活的桎梏無可避免,腦袋裡的念頭卻自由得很,除非給自己設了死結,一粒種子佔不了多大地方。”
兩眼直直出一會神,傑羅姆心想,口腔異物會刺激唾液分泌:“豐潤多汁的櫻桃”形容可愛雙唇也挺恰當,教她這手的八成是個變態……無聊念頭起伏一陣,森特先生對自身低下的審美情趣沒啥自卑感,頗為好奇地打量著對方:“你現在還留著一粒櫻桃核?”
她指指左邊臉頰:“你猜呢?”
忽然有了強烈的傾訴慾望,傑羅姆將困擾自己的難題向對方簡單描述一遍。耳邊迴響著自己的聲音,狄米崔的故事變得離奇又陌生,剔除那些無法啟齒的血色往事,跟週三上演的《孤兒尋親記》相去不遠。水妖精懷疑地問這問那,最後搖頭道:“這是我聽過最戲劇化的情形,咳咳,你確定不是騙我玩?……這樣啊!”她思索片刻:“教我培養果核的那位女士研究概率多年,算命也極其精準。雖然輕易不接待外人,可這麼湊巧的際遇稱得上小概率事件,應該有機會向她請教……如果你亂說一氣我是無所謂啦!在她面前撒謊的人會倒黴十個月。要是收到一張藍色卡片,後天下午到‘紫水晶’來,她可能破例為你占卜一次。不過我沒法保證,碰碰運氣吧。”
“已經遠遠超出了預期!”傑羅姆微笑說:“我想我撿到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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