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水晶(二)
紫水晶(二)
光線暗淡,亂糟糟的籬牆只餘一團灰影,被裡外三層的角鐵、尖木樁、鐵蒺藜等等障礙物加固堅實,打眼望去像豪豬的脊背、令人望而卻步。唯一一扇木門在六十尺開外,薄木板半已透光,強度跟早餐吃的雞蛋煎餅相仿。周圍不時湧起蛙鳴和鞘翅目昆蟲的飛行聲,整棟平房無助地立在湖岸邊,左右不見人煙,金屬柵欄堵實了各個窗口。
――別忘了人質!重複,小心裡面的兩名平民!
命令提示穿過暮靄向淺草中匍匐的兩撥人轉述完畢,突擊指令無聲下達,披著偽裝斗篷的壯碩身形接連躍起,兩次呼吸的工夫已破門而入……“篤篤”聲夾雜非戰鬥人員瀕死的尖叫,弩箭一通亂射後,所有噪音沉寂下來,外圍組員忍不住探頭進去瞄一眼。
“屋裡人都死啦!夥計們。幹得漂亮。”傑羅姆孤零零鼓起掌來。
一馬當先的幾個傭兵渾身溼淋淋的,被橘紅色液體澆個透心涼。“敵人”的巫師摘下面具,將手中最後一隻水球丟進池子裡,抱歉地左右環視――兩名人質一律是死魚模樣,其中之一被友軍的“弩箭”兩次命中,幸災樂禍地做著鬼臉。森特先生站在角落裡冷淡地說:“我以為給了你們完整的提示,結果還是一團糟。先生們,到屋裡集合。”
扮演巫師的狄米崔同兩名人質呆在旁邊,聽傑羅姆對這夥人冷嘲熱諷。“如果前門看起來容易突破,唯一的原因是設了陷阱,選這條路必死無疑。僥倖衝進來的笨蛋無從區分人質和敵人――都帶著面具,很自然――誤射順理成章。我說過,‘細語戒指’必須維持專注才能有效反饋接受,突入前一秒,兩個小組大部分人處於‘閉鎖’狀態,團隊合作還停留在視覺層次,所以我發出的警告被完全忽視。總體而言,你們對付一群瘋狂黑猩猩比較勝任,拿人做對手就十分勉強,這種水準離最基本戰術要求相差很遠,強化訓練正朝你們招手呢。”
“命令不成立,你在耍弄我的弟兄。”強壯的蠻子本著臉說:“周圍沒遮蔽,蟲子青蛙滿地是,一點動靜都能知會敵人。速戰速決沒做錯,爬牆也死路一條。消息不足,下命令過快,弟兄們根本沒勝算。”
“誰說你們有勝算?”傑羅姆跟他對視:“實際作戰中消息永遠不夠,可攻擊命令不能等,否則要指揮幹嘛?你們不是主攻手,獨立承擔危險任務必輸無疑,我不指望你們搞什麼攻擊組合,只要求諸位時刻注意自身的精神狀況,保持通訊渠道暢通,就這麼簡單。”
壯漢不依不饒,鼓起胸肌道:“你侮辱我的弟兄,說他們只配對付動物。我說你沒見過真正的大陣仗,我說你把咱們當笨蛋耍弄!”
氣氛一下緊張起來,傑羅姆不動聲色考慮一會兒,放緩語氣說:“你認為我無權對下面人做出評斷,你從哪國軍隊見識的‘大陣仗’?他們開戰前實行民主投票?我愛怎麼噁心你由我說了算,你們的確達不到要求,上陣只有送死的份兒。這樣吧!最近訓練日程太過急進,是時候放鬆放鬆,明天上午做理療,下午進行節奏訓練,重點掌握戒指的使用方法。今天到此為止,解散。”
等一夥人走個乾淨,狄米崔靠過來遲疑地問:“這樣會不會太寬縱他們?那個野人有膽頂撞你,其他人只怕……”
森特先生一邊朝馬車移動,一邊幹練地說:“層級體制只能產生強制力,那傢伙具備的是權威,讓人口服心服絕非耍嘴皮子可以辦到。”待車輪轉動起來,他才露出個難以覺察的笑:“記住這條規矩:只有笨蛋才冒充指揮官。軍事行動越危險,一線指揮越要低調行事,身邊有個漂亮靶子應當好好利用,讓敵人多注意他、總比注意我強。”
狄米崔禁不住笑起來:“我要把這話記在法術書背面。”
日頭逐漸西沉,馬車順著“鋒火曲徑”的s形路線緩慢爬坡。作為“三橋”地區主體的兩座橫向混凝土巨構:“連雲坡道”與“權杖迴廊”形如寬闊的上下臺階,又像觀看競技比賽使用的公共坐席,為消弭跟地面的巨大高差:“鋒火曲徑”被刻意雕塑成誇張的s狀,像個略帶花體的大寫字母縱貫而下,全景視野中極具工程學的美感。
這條路以增加長度的方式減緩坡度,最陡峭的地段向上攀爬卻毫不費力,彷彿有人偷偷改寫過重力的指向,此類“怪坡”有五處之多。工程師拿經緯儀和鉛錘做過無數測量,包括指南針,許多工程儀器在城市範圍內皆出現異常反應,只能推測地下蘊含某些特殊礦藏,可惜缺乏技術手段加以證實。“穹頂”旅社接近字母“s”的上部拐彎處,傑羅姆剛一進門,便瞧見吃“閃電脆皮奶油點心”的蓋瑞小姐。
大量鮮奶油被幹而脆的蛋卷包裹,食用時須把一頭塞進嘴裡,然後毫無儀態地不住吮吸,否則會很快落到前襟上。汪汪坐在她腳邊對甜膩食品吐著舌頭,小女孩從桌子下面摸出個閃爍的靜電球,給汪汪噼裡啪啦做個新發型,渾身長毛倒豎,表面積膨脹了兩圈。傑羅姆心裡奇怪,她究竟從哪搞到這些破玩意兒?有空得套套她的話。
“有你一張卡片!”莎樂美身穿半袖v字領晚裝,略施脂粉,整個人會發光似的:“本想叫你陪我參加聚會,介紹我朋友給你認識。有額外應酬?無所謂,反正你不喜歡拋頭露面……還等不等你啦?”
接過來翻看兩眼,淡紫色卡片飄著若有若無的香水味,正面是一枚水晶球,反面只有凌亂的短線條。心中稍動,這張卡顯然是水妖精介紹的占卜者的邀請,明天下午不妨抽時間去“紫水晶”印證下。
見他有點出神,莎樂美表情迅速冷淡下來:“你的孔雀許久沒人管只怕餓死了,我要搬回家裡住,這邊出入不方便。”
“怎麼?不是說好……”剛想表示反對,有人急匆匆扣響門環,站在廳房都能聽見喘粗氣的聲音。蓋瑞小姐抹抹上唇過去開門,定睛一看,傑羅姆轉身迎上氣喘吁吁的蘇・賽洛普,到門廊中鬼祟密談。
掂起卡片來回端詳,莎樂美衝窩在角上的狄米崔招招手。“今天一直跟著他?昨天呢?”狄米崔低下頭支支吾吾,盯住袍角不知所謂:“中午他單獨離開過沒有?‘哦’是個什麼意思……”
莎樂美問話的工夫,賽洛普向森特先生簡要報告一遍最新動向。昨晚橋區下水道流出一具浮屍,經確認是名有案底的走私商人,上回學院被捕邪教徒中竟有此人一個親戚,引起了治安廳的警覺。一番輾轉查問,得知死者是激進組織“真理會”的核心成員,正要進一步偵訊時:“法眼廳”派人架走了涉案人員和屍體。密探暗示已掌握系列恐怖活動幕後主腦的關鍵證據,近期可能要求配合行動,弗格森打發塞洛普跟森特先生通通氣,提高待命級別,隨時可能緊急出動。
“真理會”聽著相當耳熟,傑羅姆反覆默唸幾遍,走進前廳才恍然大悟:老朋友凱恩是這組織的創始人,當年不少頭面人物因政見分歧曾加入其中,有個別名叫“反對派俱樂部”。隨著凱恩失勢、流放到歌羅梅永久圈禁:“真理會”轉入地下,會員則成為密探的重點關注對象。若真有幕後黑手策劃連場襲擊,凱恩自是最佳人選――毫無顧忌,再沒什麼好失去的。困獸之鬥,局勢的危急程度可想而知。
“最近哪都別去!”傑羅姆對莎樂美說:“收拾行李馬上回家。”